春用單手掩住臉。他不明白,為什麼光是看著這些相片,就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因為『活著的』關係嗎?這些攝影的紀錄太過真實。太過深入。讓春有一種,真正的夏至恆是活在這些照片上,早已不存在這世界任何地方的錯覺。

  全裸的夏至恆。

  不知為何,春有一種『不意外』的感覺。照片裡有相當比例的裸照,有些半裸,更多是全裸,連不道德的部位也無碼大放送。

  橫躺在床上,屈起一隻膝蓋,用手遮擋住光線,一絲不掛的夏至恆。

  雙手按在吧台上,上身微彎,背對鏡頭,露出光裸臀部的夏至恆。

  頭上蓋著毛巾,在清澈見底的浴缸裡假寐的夏至恆。

  有張照片夏至恆脫得光溜溜的,正要從櫥櫃上扯浴巾下來。末了大概是發現有人在拍他,夏至恆回過頭來,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故意夾住大腿,對鏡頭做了個鬼臉——攝影的人忠實地把這個『故事』紀錄了下來,活靈活現。

  旁觀者。

  春不必猜測,無需推理,更不用『假設』,就知道這些照片,全是『旁觀者』拍的。

  這是『旁觀者』眼裡的夏至恆。『旁觀者』眼裡的世界。

  「令人血脈賁張的照片,對嗎?」

  丹的聲音傳到春耳裡。

  春驚醒,才發現還有人在他背後。而春看照片看到鼻子都快貼到牆上了。

  「我有時也會來這裡,趁小夏不在的時候,滿足一下。」丹笑著。

  春想問『滿足什麼?』,但直覺那是個壞問題,而且是蠢問題。

  照片裡的夏至恆確實非常美麗。

  美麗,儘管春知道這個形容詞冠在雄性名詞上不正確,是錯誤的。

  春忽然明白過來,責編的意思。

  當『錯誤』如此美麗時,就會讓人想把它留下來。

  丹走到城堡裡頭坐下,除了牆上的照片,夏至恆的『家』非常簡單,最底下鋪著報紙,報紙上放著廢棄的彈簧床墊,彈簧床墊上鋪著一條毛毯,毛毯蓋著塑膠布。

  丹掀開塑膠布,坐下。拍拍身邊,讓春也坐下。

  「聽小夏說你是翻譯。」丹說。

  春用兩手抱著膝蓋,正前方是另一張夏至恆的裸照。

  夏至恆在海邊,和他一樣抱著膝蓋,坐在淺灘上。海浪濺溼他的臀部。他的臉頰。他的瑣骨。

  春覺得口很乾,他『必須』開口說些話。

  「嗯,我在翻譯社工作。」春說,又擔心丹聽不懂,「就是受公司行號或出版社委託,包下一些零散文章和急件翻譯的工作。」

  丹笑起來,春不知他為何而笑。

  「我以前在出版社工作過。」丹的話讓春驚訝不已,「我當過翻譯部的總編輯,還是英文的。」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丹補充。

  春說不出話來,丹和責編,春無法將這兩個人『連結』。

  「對春來講,翻譯是什麼樣的行業?」丹問。

  春思考了一下。「翻譯很『纖細』。」

  「嗯,我同意。」丹說。

  「翻譯『不是作者』。」

  「嗯,翻譯不是作者,只是『聽作者說故事的人』。」丹說:「很多人以為翻譯只是把原作者的文字換一種語言,『用另一種語言把原來的句子重覆一遍』,但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翻譯絕不能成為原作者,翻譯絕不能『假設』,不能『想像』,不能『代入』,讀者可以,但翻譯『不行』。翻譯必須永遠外於故事。翻譯是原創作的『旁觀者』,另一個原創作的『主事者』。」

  丹淘淘不絕。春有種看見另一個責編的錯覺。

  「台灣對翻譯太過不重視了,明明這麼多翻譯著作,譯者卻仍然被讀者當成翻譯機一樣的存在對待。業界也是,擅自喜歡、擅自崇拜,『因為我喜歡某某作家所想翻譯他的作品才進這行』,以前來應徵的履歷表上到處都是這種蠢話。從一開始就忽略了創作無法被複製的事實,翻出的東西讓人不忍卒睹。」

  夏至恆深情地親吻著春——假定書上出現了這樣的外文句子。

  當然,不會有這樣的外文句子。春紅著臉想,『只是假設』。

  如果說原作者是『夏至恆深情地親吻著春』這件事的『旁觀者』,那麼,翻譯者就是『旁觀夏至恆深情地親吻著春』這整件事的另一個『旁觀者』。翻譯不會是『夏至恆』、不會是『春』,更不會是原來那個旁觀者。正確來說,是『旁觀者』的『旁觀者』。

  究極的旁觀者。

  不能被拖進去,這是翻譯的第一守則。

  「完全正確。」丹對春的話抱以贊同,「你一定是個好翻譯。」

  春感到侷促,感到一絲興奮,同時又感到驚訝。他竟和一個大他四十歲的、分類為『街友』的男人,在微雨的橋下談論翻譯。

  『我們和你沒什麼不同,春。』——春想起夏至恆的話。

  「你喜歡Forever Love這首歌嗎?」春沒頭沒腦地問丹。

  「Forever Love?你說X—Japan嗎?沒特別聽,但是以前我女兒很喜歡,整天放,還跑到日本追星,放久了我也聽了不少。他們有幾首歌倒真是不錯,像是『紅』啊、『Tears』,還有下不完的雨什麼的。」

  Endless Rain,春小聲地更正。丹哈哈大笑。

  「你有女兒。」

  「嗯,只是現在是我前妻的女兒。」丹淡淡地:「法律上。」

  「抱歉。」春說。

  「無妨。」丹笑笑。「是說Forever Love我也會唱一點。」

  Forever Love、Forever Dream,丹用五音不全的沙啞聲音哼著。

  可以溝通。

  這個人,可以跟他『接觸』

  春對這點感到訝異。對他現在才發現這點感到訝異。

  「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小夏那傢伙會找你當夥伴。」老人看著河的方向說。

  春看著丹,張開口。

  「想問問題的話,要知道問題的『代價』。」

  丹在春開口之前說。春緘默,丹回頭望著他笑。

  「你準備好接受那些『代價』,我就回答你。」

  春看著牆上的照片。夏至恆全身赤裸,拿著麥當勞的可樂杯,吸管插在唇間,靠在不知道什麼地方的長廊上,逆著光影思索著事情。

  真狡猾。

  這是春看見這些照片的瞬間,第一個從心底冒出的評語。

  真狡猾。『旁觀』著這樣的夏至恆。

  因為『旁觀』,所以被旁觀的人無從表示意見。旁觀者和被旁觀者,兩個原本便存在於不同世界。被旁觀者無法干涉旁觀者,旁觀者也『只能旁觀』,兩個人沒有『接觸』,就不會有喜歡,不會有討厭,不會有接受,不會有拒絕。

  旁觀:動詞,一種獨佔某事某物某人的方式。春從圖書館過繼來的字典這樣解釋。

  「小夏說,你喜歡他。」丹說。

  『你喜歡他』——真像是夏至恆的說法,春絕望地想。

  「你知道我的『問題』。」春說。

  「你想聽『故事』。」丹模仿著春的抑揚頓挫,微笑。「但是春,你要明白,故事是有重量的,他會進入你的『這裡』,壓在你的『那裡』。」

  丹戳戳腦袋,敲敲心口。

  「你聽完一個故事的同時,就背負著那個故事的重量,如果這個故事是關於某個人的人生,你就背負著那個人的人生。春,聽故事不單只是『旁觀』而已,或者說,『旁觀』並非毫無『代價』。」

  丹說:「你準備好承受『代價』,我就讓你『旁觀』,春。」

  春現在知道,夏至恆那張嘴是誰教出來的了。

  「『旁觀者』是誰?」春看著牆上的開口。

  丹笑了,有點釋然。

  「一位攝影師。非常優秀的攝影師。」

  丹說,「他是我見過對攝影最狂熱的傢伙,明明瘦瘦弱弱的一個男孩子,卻老是背著攝影宅都自嘆弗如的裝備。只要能夠拍到好鏡頭的地方,即使是再高的大山,再危險的深海他都願意去。他曾經為了拍星軌,在武陵農場待了五個小時染上肺炎。曾經為了拍綠潮掉進海裡差點死掉。也曾為了拍平溪天燈被人群踩到骨折。」

  丹描述著。

  「不過就我認識的他,更喜歡拍攝城市裡的小東西,他喜歡『瞬間』,他說過,攝影師只要抓到一個『瞬間』,一生就值得了。」

  春點頭,以上的資訊,他從牆上的照片推測得出來。

  春把視線移向那些夏至恆的照片,夏至恆的裸照。

  「他是小夏的弟弟。」丹用微微沙啞的嗓音開口。

  春抬頭,震驚於這個『答案』。

  「嗯,真的是弟弟,有血緣關係的那種。」丹為春的反應笑了。

  「小夏的老爹是演員,但小夏從不跟人說是誰,好像是名人,小夏也不是跟他的姓。老媽是同個演藝公司的模特兒。真是優良基因,對吧?」丹對春眨眨眼。

  難怪夏至恆會長成那種東西,春感嘆。

  「小夏的老爹和老媽沒有結婚,一直是那樣的關係,後來分開,小夏短暫地跟了他老媽一陣子。小夏的弟弟是小夏的老媽和別人生的,老媽後來不知去向,留下小夏他們兄弟倆。小夏就一邊上學一邊打工,供弟弟唸書,兄弟倆一直住在一起。」

  「叫什麼名字?」春問。

  「嗯?」

  「夏至恆的弟弟,他的『名字』。」

  「『恆春』。」丹說,春觸電般地一顫。「夏至恆是跟母親的姓,但恆春好像不願意,跟了父親那邊的姓。我不知道他最後姓什麼。」

  恆春。

  夏至。

  夏至、恆春。

  夏至恆,春。

  原來,那並不是專屬於春的暱稱。

  和在那個十字路口一樣。丹說得對,春的『這裡』和『那裡』,像堆疊了什麼東西,壓得春的呼吸沉重起來。

  「後來怎樣?」春繼續提出『問題』。

  「小夏非常照顧弟弟,好不容易自己考上大學,為了生活費到處兼差,弄到被學校退學也不在意。寧可自己省吃檢用,每年暑假一定都會帶恆春出遠門玩一次,澎湖、金門、屏東、阿里山、日月潭,讓弟弟盡情拍照。」

  丹說:「小夏非常喜歡他那個弟弟,有一次恆春拿了攝影獎,小夏高興得在展場上抱住弟弟哭個不停,恆春覺得害羞制止他他都不放手。」

  春覺得難以『想像』,那樣的夏至恆。

  那樣『活著的』夏至恆。

  「『旁觀者』……恆春呢?」春問。

  「什麼恆春?」

  「對夏至恆,恆春對他的感覺。」

  丹看著春笑,春低下頭。

  「小夏的弟弟倒是對小夏比較冷淡,我因為一些原因,和他們兄弟倆『有一些接觸』。恆春很少正眼看他哥哥,唯一的『接觸』是用他的相機 。恆春很喜歡拍小夏,幾乎到了病態的地步,他一天到晚拿著相機追在哥哥後頭,把小夏一舉一動全拍成照片。」

  丹的視線移向牆上那些『夏至恆』。

  「小夏這個人一向是恆春高興就好,所以也不阻止,甚至還主動配合恆春。恆春想拍什麼,小夏就讓他拍什麼。」

  丹說:「恆春從來不讓別人碰小夏的照片,包括小夏自己。恆春的靜物照片常寄去比賽,有時也參展。但小夏不過傳了張恆春拍的照片當臉書大頭照,恆春就氣得把照片全部回收,之後再也不給小夏任何檔案了。」

  獨占慾——春的心底不由得浮現這個詞。

  他翻動側包裡的小字典,找尋這個字詞的意義。獨占慾:名詞,義同「旁觀」。

  不,這不是原本的意思。春找尋著被劃掉的定義:「將特定人、事或物主觀上認定為『如同自身的情感。』。」

  「如同自身……」春默唸一次。不是『如同所有物』,而是『如同自身』。因為所有物可以給予、可以共享,人對號稱所有物經常不是獨占的。

  但若是『如同自身』,代表連最後的界線也泯滅掉了。自者和他者的界線。

  這種情感,和『旁觀』正好是兩極。但一樣令人毛骨悚然,春想。

  「後來怎樣?」春說。

  「恆春唸了攝影學校,小夏為了供應他唸書,到處去找能賺錢的兼差。這社會就是這樣,學歷、背景、家世、工作經驗,小夏什麼都做過,拉保險的、資產管理、小公司的助理秘書、掛名法務的糾紛排解員、好像還當過婚仲所的顧問。」

  春笑出來。夏至恆與婚仲所,多違和的兩個詞。

  「是啊,沒幹多久老闆就叫他走路,因為被婚仲的女人都吵著想和顧問結婚。」聽了春的質疑,丹笑著說:「後來因為一些機緣,小夏參加一家銀行的考試,意外地被錄取了。當時他喜出望外,馬上報告恆春這個好消息,興沖沖地走馬上任。」

  沒想到那是夏至和恆春面臨寒冬的開始——老人用充滿文學意味的句子說。

  「錄取是假的。」春說。

  「不,是真的。小夏學歷雖然不是太出色,但他很會說話,有種難以言喻的群眾魅力,多數人都會在三言兩語間被他牽著鼻子跑。再加上他的臉。」丹以無比中肯的言辭評論夏至恆,「銀行就是看上他這種人格特質,所以把他安插到投資管理顧問部門。」

  投資理財管理顧問部門。

  不知道為什麼,春覺得這個名詞很滑稽。大柢什麼東西冠上『管理顧問』,都會變得有點滑稽。

  人生管理顧問部門。

  戀愛管理顧問部門。

  夏至恆管理顧問部門。

  「一開始小夏工作得非常順利,就像我說的,小夏有『知道』他人想法,進而『支配』他人想法的魔力,這在理財顧問部門非常管用。小夏進去不到半年就表現亮眼,在業積上開出紅盤,許多客戶都指名要找小夏,主管非常賞識他。」

  先生,我強烈建議你,現在進場正是最好時機。

  未來是投資型保單的時代。太太,如果妳還拘泥於傳統的股票投資,妳就落伍了。

  小姐,領死薪的人是永遠出不了頭天的。相信我這一次。

  把錢交給我們。保險不能為你保險一輩子,錢拿在手上才是真正的『保險』。

  春的腦袋裡迸出夏至恆口沫橫飛的樣子。

  詐騙集團。

  「後來呢?」春問。

  丹笑了。

  「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丹做了『評論』,「你從不猜測、不評論,不下判斷,不去假設。你『只問問題』,這在聽故事的人裡很罕見。」

  春臉頰發燙,丹笑笑。

  「業積長紅讓小夏也很志得意滿,他覺得他的人生總算迎來了春天。那時候工作的銀行裡也有女職員在倒追他,小夏有了工作,有了錢,也不缺女人,對男人來講這真是人生最完滿的狀態。而且那時候他才二十四、五歲。」

  「他現在到底『幾歲』?」春忍不住問。

  「這是『秘密』。」丹咯咯笑。春作罷。

  「但是過了不久,銀行的方針開始出了問題。」

  丹說:「本來理財顧問提出的理財計畫,必須由銀行內部做出審核,確認不會帶給客戶銀行資產太大的風險後,再批准給顧問操作。但是後來,銀行厭倦了這種欠缺效率的作法,幾年前景氣低迷,銀行業也搖搖欲墜,銀行需要的是更戲劇化、更大量的資金挹注,像大怒神一樣唆地一聲竄到最高點。」

  丹敲敲膝蓋。

  「他們推出一種取巧的顧問方式。那就是銀行方面只擔任『仲介』,實際的投資方針,由客戶自己透過銀行仲介和某些『理財專家』簽定雇傭契約,那些『理財專家』就可以根據市場的變動,即時地透過銀行,給予客戶理財建議。這樣一來,銀行只抽取仲介費,因為理財契約只存在專家和客戶之間,銀行也樂得無需擔負太大的責任。」

  理財『管家』。

  春想起了那則新聞。

  「小夏被那家銀行拔擢為這個新企畫的組長,在舊客戶間推動這個全新的制度。和以往一樣,剛開始非常順利,小夏的業積節節高升。」丹說:「但是過不久就出了問題,一開始是一個客戶在顧問建議下投資公債,結果血本無歸。客戶很生氣,把責任都怪到當初讓他簽下契約的小夏身上,揚言去法院告小夏。這事也鬧到了銀行內部。」

  「問題總是接二連三,銀行開始不斷接到客戶投訴,不只是新方案的客戶,舊客戶也開始紛紛要求解約。而且大多數是小夏以前的客戶。他們質疑小夏的身分,要求銀行做出說明,為他們賠出去的血汗錢負責任。」

  「為什麼會這樣?」春問。

  「本來理財顧問就是個微妙的存在。如果單單只是如字面上的,客戶提出『問題』,顧問提供『建議』那也就罷了,春,但多數人不像你。顧問的建議常常不單是建議,裡頭偷渡了大量金融業者的利益。客戶的問題也不單單是問題,他們也有所『假設』。」

  『假設』是危險的。

  『假設』令人有所期待。而期待必定有所落空。

  世界上不存在與期待百之分之百相符的『現實』。即便已經有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的相符,人類還是會因為那百分之二十的落空而不滿足。

  「而且理財,一般而言要有財可理才叫理財,對無財可理的人而言,就像教一個處男如何玩騎乘姿一樣。」丹說:「但那時候的狀況是,一個客戶無財可理,銀行就借錢給你理,賠了錢又不算銀行的,這樣以債養債、雪球越滾越大,等到客戶發現不對勁時想抽手,早已經血本無歸。」

  「問題越來越嚴來越嚴重,許多客戶查覺到事情不對勁,他們無法直接聯絡那些提供資詢的理財專家,又動不了銀行。他們所有的怒氣,因此全發洩在唯一熟悉的理專身上。有人帶著刀衝進銀行裡,指名要找小夏,要他把錢還來要不就砍了小夏。」

  丹描述著一個春所無法想像的世界。

  有人帶著一家老小來找夏至恆,丹說。還帶著瓦斯桶,威脅夏至恆,如果不下跪道歉,就開瓦斯桶大家同歸於盡。

  夏至恆在一個人下班走夜路回家時被黑色廂型車架走。回來時渾身衣衫不整,臉上身上大腿上都有瘀傷,沒有同事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夏至恆和恆春的公寓被人潑油漆,恆春的工作間被放了一把火燒掉,大半珍貴的膠卷付之一炬。縱火的人至今沒有找到。

  春靜靜地聽著『故事』,雙手緊握成拳頭。

  「要嗎?」丹觀察春的神色,遞給他一瓶紅標米酒。

  春搖搖頭。丹就拿扭開瓶蓋,一口飲盡半瓶。

  「小夏一度因為精神壓力過大,和好不容易錄取的銀行提辭呈。」丹說著,「但是銀行方面卻說,小夏之前鬧出太多事情,包括銀行必須支付的保本賠償金,加起來多達數千萬,如果小夏一定要離職,就得先賠償銀行那些錢。」

  因為我需要錢——春想起夏至恆對他說過的理由。

  我必須未雨綢繆。

  防患於未然。

  那個人,一定看過太多,沒有『防患於未然』的人的痛苦。

  春閉上眼睛。

  「後來怎樣?」

  春繼續提出『問題』,承擔『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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