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恆從春身後起床,偷襲式地摟住了春。

  「為什麼你又沒穿衣服?」春十分冷漠。

  「因為我想脫給你看。」夏至恆說。

  「為什麼我又沒穿衣服?」

  「因為我想脫你給我看。」夏至恆笑得不像昨天晚上以前的夏至恆,「脫是動詞,你是受詞。給我看是目的性補詞,代表做這個動作的真正動機。」

  春絕望地別過臉,單腳落地,下床穿起他的襯衫和長褲,走出房門刷牙去。

  昨天晚上看完夏至恆向他炫耀的黑槍後,春就逃避似地跑去睡覺。一整天的衝擊已經超過他這平凡老百姓的精神負荷,他得想辦法修補。

  春不知道夏至恆從哪來的M21,夏至恆說是和朋友下單的。但春知道這個『朋友』,絕不是那種平常吃個飯聊個天結婚的時候包個三千六給你的普通朋友。

  做為一般善良市民,春一瞬間確實有『趕快報告什麼人』的衝動。

  他應該拿起Iphon4S,撥下兩個一和一個零,跟警察說,這邊有個持有美國特種部隊衝刺槍的瘋子明天要去搶市內最大的銀行。

  這邊有『兩個』持有美國特種部隊衝刺槍的瘋子明天要去搶市內最大的銀行。

  別傻了。想也知道警察會怎麼說。

  先承認你就是瘋子吧!

  春嘆口氣。

  春打開iphone。事實上,在夏至恆消失那段日子,春暗地裡做了調查。

  說是調查,也不是多大的陣仗。春上了網,在估狗鍵入夏至恆工作的銀行,尋找和銀行相關的財經新聞。

  新聞不少,但多數無關緊要。有個新聞報導這家銀行和政府合作辦理獎助學金貸款的,因為利率計算方式錯誤惹起爭議。有個是花邊新聞,報導這家銀行的女經理和一個男演藝明星的緋聞。還有去年秋天請到知名日本漫畫家繪製形象吉祥物等等。

  春注意到一則新聞。那是三年前的秋天,一個不起眼的小小財經專欄報導:「空降綜合型投資『理財管家』!H銀行首創」。

  春稍微讀了一下內容,大致是在說該銀行推行一種新的理財專員制度,從外聘請懂得投資與資金流通的專家,以多對一的方式,各專家傾盡專業,全面性地對客戶的資產進行管理與投資建議。因為專家不見得是銀行的雇員,銀行只擔崗中間牽線的角色,其它全由專家和客戶自行溝通,銀行最後再從中抽成獲利等等。

  說實在的春對錢的事情真的不了解。對春而言,錢就是夠買今天晚餐就好。春沒有存款,也不打算買房子,連股票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因為我需要錢——春想起夏至恆說過的話。

  因為我需要錢,所以得搶銀行。

  鬼才相信。

  這不能怪春。春的資料貧乏,昨晚的試探半途而廢,可資推理的基礎太少。

  旁觀者。這是春唯一能想到的線索。

  春現在只能猜測,夏至恆搶銀行的原因,肯定和那個『旁觀者』有關。

  從來不進入鏡頭的旁觀者。

  一直在鏡頭外注視著夏至恆的旁觀者。

  讓夏至恆露出『那種笑容』的旁觀者。

  被夏至恆摟著腰的……

  春停止思考。把牙刷嘴進嘴裡,打開iphone的聯絡人清單。

  還是應該『告訴什麼人』。

  春想著,打電話回老家不合適。太久沒使用家人的語言,文法都生疏了。

  就算告訴他們搶銀行的事,春的爸爸會哈哈大笑,稱讚春講笑話的功力。媽媽會無視,『對了,說到這個……』再用這個句子轉移話題,逼問他什麼時候把女友帶回家。

  兩個妹妹就算了。春和她們不熟。

  春撥通了責編的手機電話。

  「真正的『文學』是什麼?」責編一接起電話就反問他。

  春愣住。

  「不不,應該這樣問,什麼樣的東西才有資格被稱之為『文學』?」責編的聲音詩情畫意。

  春緘默。

  「是把事物用最美的方式記錄下來嗎?還是『人』這種生物透過內心窺視的世界?將自者與他者類比後產生的共鳴點?或是把抽象的事物用具象的符徵表達出來的技巧?春,你當了這麼久的翻譯,看過無數文學作品,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嗎?」責編問春。

  「……為什麼忽然問這個問題?」春謹慎地問。

  「唉,就忽然想到,結果就這樣想了一個上午都沒頭緒,工作都delay了。人不是都會這樣嗎?突如其來地想到某個『問題』,思辯沒有結論、估狗也估不到、問人也不得其法,尋尋覓覓半天,最終還是找不到任何『答案』,這種感覺真糟糕。」

  春,這世上許多『問題』都是不健全的。夏至恆說。

  不是每一個『壞問題』都有『好答案』。

  不要為每一個『問題』追求『答案』。

  那會把你逼瘋的,春。

  「你小時候寫考卷時,會把每一個答案格都填滿嗎?」春問責編。

  責編愣了下,聲音從那頭傳過來。

  「不,我寫完會的就趴下去睡了。所以國小到國中從沒考及格過。」

  責編哈哈大笑。春拿著手機怔住了。

  「對了,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責編問春。

  春猶豫一會兒。

  「嗯,沒什麼。」春說:「耶誕快樂。」

  「耶誕夜是明天啊,也太早了吧?」責編的聲音一貫爽朗,「不過耶誕快樂,記得至少要約女友出去吃個飯哪,小阿宅。Merry Christmas!」

  春掛斷電話,把牙刷放在水龍頭下衝洗乾淨,插回漱口杯裡。

  春回頭,看見夏至恆就站在長廊那端,春房間的門口,已經穿戴整齊。

  夏至恆朝春走過來。

  「我要去一個地方。」夏至恆對春說。

  什麼地方?春用唇語問。

  夏至恆揚唇,朝春伸出手。

  「回家。」

  *

  春用手機上了臉書,登入「恆春」這個帳號。

  他和『夏至』已經是好友,右上角還看見『夏至戳了你一下』、『戳回去』等意義不明的警示。

  春隨著公車搖晃,看了眼坐在旁邊、托顋沉思的『夏至』,進了『夏至』的頁面。

  越接近耶誕夜,『夏至』的塗鴉牆就越沉寂。那個『搶銀行研究會』社團就像是忘了這件事一樣,這幾天都沒有人再張貼新文章。

  但春感覺得到,他們在等待。等待著什麼的到來。

  春關掉手機,看著坐在窗邊的夏至恆。

  夏至恆說要『回家』。

  春知道,夏至恆所謂的家,就是他那些街友朋友們群聚的地方。依夏至恆的說法,是『橋下』。

  春直到現在,還是很難『相信』。關於夏至恆說他是街友的事情。

  現在春『認識』了夏至恆,或者說勉強認識。在經歷了昨晚的深度對談之後,春感覺自己多少窺視到了這男人的某個部分。

  但春仍然無法『相信』他。

  「春。」

  夏至恆叫他的名字。春驚得差點跳起來,以為『夏至恆又使用了能力』。

  但夏至恆仍然看著窗外。公車經過一座車水馬龍的大橋,夏至恆張開口。

  「秀朗橋。」

  春一怔,看著那座靜靜的橋,隨即想起來。

  王迎先,那個從橋上一躍而下的男人。

  被尋求『答案』的人們逼死的人。

  尋求『答案』而死的人。

  夏至恆在過橋後不久下車,春跟在他身後。

  天空飄起很細很細的雨。夏至恆把手插在褲袋裡,另一手『往後伸』,春想他的意思應該是要他把手交過去。

  春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夏至恆忽然抓住春的手,把春的五指握進掌中。

  春低下頭。

  「我們到了。」夏至恆說。

  天空下著細雨。

  這是接近耶誕節第一次下雨,春拉緊外套,覺得冷。

  春被夏至恆拉著往前走。雨打在泥濘的地面,把春的褲管弄髒。再往前走,地面就忽然換成了紙板。

  瓦楞紙板。紙箱常用的那種,春經常在翻譯社送書來時見到。

  瓦楞紙板被雨打溼,在春的腳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夏至恆停下腳步,春差一點撞上他。

  春往前看,這裡已經是橋的底部,往上看去,就是橋的肚子。鋼筋結構、雨跡斑駁,細節一覽無疑。上頭是來來往往的汽車,每過一段時間就震動一次,隆隆隆,空空空,隆隆隆,空空空,隆隆隆,空空空。

  春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人會選擇住在橋下。

  這是一座『宇宙』。掌握宇宙的人,就能成為『上帝』。

  夏至恆繼續往前走。

  春聞到臭味。不強烈,但確實『存在』。

  地上都是瓦楞紙箱,越往橋墩就越多,春閉上眼睛,雨沖淡了所有氣味,春試著閱讀:紙箱的氣味、排洩物的氣味、空酒瓶的氣味、舊毯子的氣味、強力膠剛拆封的氣味。新雨綠草的氣味、便利商店吃空便當的氣味、熱水燒灼到保麗龍碗的氣味。貓的氣味、狗的氣味、生的氣味、死的氣味。

  春一瞬間還以為,這地方沒有人『存在』。

  直到有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春想他應該是從某一個紙箱裡冒出來的。或是某一條舊毯子。或是某一個外於這世界的地方

  那是個男性。春目測他在距今六十年前左右從地球上誕生。

  老人很瘦,但看得出來夠健康。

  老人穿著西裝。

  春定神確認了一次,真的是西裝,春這一輩子穿過那玩意的次數屈指可數,那是男人文明的象徵,而春向來『不文明』。

  老人的西裝很舊,舊到從黑灰色褪成了鐵灰色。布料是皺的,襯衫是濕的,而老人竟然還繫著領帶,春看到他腳上有皮鞋。彷彿隨時都能出發去上班

  老人看著夏至恆,微笑。

  「你回來啦。」老人對夏至恆說。

  你回來了。春注意到老人的用詞。

  不是『你來了』。

  也不是『歡迎你來』。

  你回來了。『回來』,代表動詞的受體「原本屬於這個地方」、「有權再次來到這個地方」,以及「被預估有可能重新存在這個地方」。

  「你回來啦,小夏。」老人又說了一次。夏至恆走過去,張開手臂,和老人擁抱,再放開。一切在春眼裡看來如此自然。

  幾個人影在橋礅下動起來,春發現這邊其實有不少『存在』。有的仰躺在牆下,有的隱身在角落某一張褪色已久的競選旗幟間,林林總總算起來有二、三十人之數。

  這是春第一次認知,原來『存在』也有很多種。有像夏至恆那樣,走到哪都令人無法忽略的『存在』,也有像他的鄰居那樣,極力隱藏自身存在的『存在』。

  「他是春。」

  夏至恆用最簡單的語言介紹了春。

  老人先是眨眨眼,然後對春伸出了手。

  「很高興見到你。」

  春伸出手,和老人握手。老人的手很軟,比春想像得乾淨,有繭,緊握時感覺得到骨頭。春在接觸數秒間『閱讀』了這些情報。

  「我想你不會堅持要和我擁抱。」老人說,對著有點拘謹的春笑。

  春臉紅,低下頭。夏至恆拍拍他的肩。

  「春很容易害羞,別太逗他。」夏至恆說。

  「和他很像。」老人說,沒有讓春有機會問下去,「我叫丹。」

  春點頭,「你好,丹。」

  「我是這傢伙的前男友。」老人比了比夏至恆。

  春怔住。夏至恆一臉嚴肅,對春點頭:「是真的。」

  「這傢伙技術不好,讓我吃了很大苦頭。」老人指著夏至恆補充。

  「我們就是因為這樣才分手的。」夏至恆別過頭,語重心長。

  春來不及插話。老人大笑,夏至恆也大笑,老人攬過春的肩膀,拍拍春的胸口。

  「我沒說謊。小夏是我們每個人的前男友。」老人一本正經地說:「多虧了他,我們才能有春天。」

  多虧了他,我們才能有春天。春在心底反芻一次這個句子。

  多虧了夏至恆,我們才能有春天。

  春。

  夏至恆是這些人的

  原本散落在角落人影,好像注意到夏至恆的到來,開始往他們這邊聚集。

  夏至恆和他們某些人擁抱,某些人握手。他們有的很髒,有的乾淨,有的普通,春發現每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味』都不一樣。

  人不只習慣『類比』,更習慣『分類』,分類是一種,春從那本圖書館過繼來的辭典上看到的,『將差異事物間差異點降到最低,以便讓不想深入理解的人容易理解的行為。』

  只是這個解釋是後來加上去的。辭典上原本對『分類』一辭的解釋是:『將差異事物間的共通點找出來,就其共通點賦予名稱,以便讓人更易理解的行為。』但這個定義不知道被誰用紅筆劃掉了,改成了上面那個樣子。

  街友—或者遊民,那是這些人的『分類』。

  不,分類的話應該更精確一點。人類—男性—年長者—失業者—社會底層—家庭失能—潛在犯罪人—等待救助者—街友。

  分類到『街友』就停止了。春想著,不會有人再繼續分類,『街友—住在橋下的街友—穿著過時西裝的街友』,或是『街友—想搶銀行的街友—帥得像王子一樣的街友』。

  「你和小夏看來很不一樣。」

  老人攬著春的肩膀。夏至恆完全融入那些人當中,有人拿了喝到一半紅標米酒來,夏至恆笑著收下,在春面前扭開鋁製瓶蓋,仰頭就喝。酒液順著夏至恆的唇瓣緩慢地淌下,流往夏至恆的頸側。春停止窺視。

  「你和他也很不『一樣』。」春謹慎地說。

  「小夏跟我們是很不『一樣』。」老人咧唇笑,發現春的視線停留在西裝上。「我從『那天起』就穿著了,亞曼尼八零年代的流行款。」

  春皺眉。「那天起?」

  「嗯,我下定決心『逃離』辦公室的那天起。」老人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老人帶著他往另一頭橋礅走。越靠近石堤,人就越密集,許多人從塑膠布或是毛毯裡探出頭,橋支上掛著大大小小的塑膠袋。

  丹走到橋墩最上層,最靠近河堤的位置。

  「小夏的家。」他說。

  春彎下腰,丹替他掀開懸在鐵架間的塑膠布。

  春看見了夏至恆的『家』。

  光線很暗,春一開始以為那是個洞穴,後來才發現是河堤的凹陷處。這一帶的河堤內側全是一格一格的大型凹洞,而就只有這個地方,凹洞恰恰與橋的支架吻合。

  天然的城堡,屬於王子,春看著眼前的情景怔怔地想。

  屬於夏至恆。

  但是吸引春目光的不是這座城池本身,而是『牆上的東西』。

  照片。

  像是壁紙一般,布滿『城堡』的照片。

  不,說是『布滿』不恰當。『占領』城堡的照片。『堆疊』城堡的照片。『蜂湧』城堡的照片。春試著找尋適當的動辭。『掩埋』城堡的照片。這些照片就像是生根發芽般,一層還有一層,連天花板也釘得到處都是。

  丹點燃了打火機,春小心地探頭進去。

  照片是用鐵釘一類釘在牆上的,不是很緊,一碰就掉下來幾張,全是彩色照片。而且不是普通的彩色照片,尺寸遠比平常照相館洗的大,在數位相片充斥的年代,春很久不曾看過這種沖洗照。

  照片本身很出色,色彩、光影、構圖、焦距、原創性。春曾經有一陣子迷戀過攝影展,他看得出,這些照片不是隨隨便便拍攝的。

  照片的主題很雜。景物、靜物。遠方的山。近處的水。公園裡玩耍的孩子。巷口停泊的廢腳踏車。褪色的消防栓。陽光下晒太陽的野狗。被風吹起的紅白塑膠袋。馬路對面的雙色紅綠燈。鏽蝕的人孔蓋。剝落的白楊木。斷線的風箏。滿山的蒲公英。整排的含羞草。沒瞄準丟到垃圾桶外的可口可樂鐵罐。夏至恆。

  夏至恆。

  春的視線在『那些照片』上停下來。

  夏至恆的照片穿插在那些靜物照片間,數量遠比任何一種照片更多。比起臉書相簿的照片,令春驚訝的是,這些照片裡的夏至恆,是『活著的』。

  活著的夏至恆。

  對著路邊的野狗插腰挑釁的夏至恆。

  慢跑到中途,把長毛巾掛在脖子上,用毛巾的一角擦拭著汗水的夏至恆。

  把礦泉水瓶蓋扭開,想喝上一口,卻不慎讓水倒到脖子上的夏至恆。

  一口叨著三明治,看天空不知想些什麼的夏至恆。

  把棉被蓋在頭上,穿著有機車圖案的睡衣,賴著硬是不起床的夏至恆。

  對著某個方向,傻笑著的夏至恆。

  掩面哽咽的夏至恆。

  面紅耳赤的夏至恆。
  
  手舞足蹈的夏至恆。

  尷尬的夏至恆。

  無聊的夏至恆。

  春用單手掩住臉。他不明白,為什麼光是看著這些相片,就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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