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親愛的修:

  我去旅行了,很抱歉沒先知會你一聲。但人似乎總有這種忽然想旅行的時候,工作我不要了,獨立Case的客戶也辭退了,現在的我孑然一身,修。

  第一站去了萊茵河,我在海德堡的西側觀看萊茵河的落日,金色的光茫灑在河面的瞬間,我忽然明白尼布龍根的指環是如何出現在詩人的腦海。修,在那頃刻間,我的腦子裡彷彿也出現了一首詩,一首美好的歌。

  我真想現在就唱給你聽,修,我想把我現在所有的感覺都化成歌,唱給你聽。

  God Bless You。

  愛你的 許願」

  修又讀了一遍許願寫給他的信,匆匆又把他扔回抽屜深處。

  許願把信從德國寄到他住處,結果差點被阿響攔個正著。阿響最近幾乎每天都到他家裡來,親手做晚飯給他吃。

  當阿響把許願的信親自遞到他面前時,修的呼吸幾乎停止,深怕響已經拆開看過。等看到信封仍然是彌封狀態,才鬆了口氣,抬頭卻發現阿響正在觀察他的表情,他才連忙把信往旁邊一丟。

  「喔,一個老朋友的信,她最近好像突然去旅行了。」

  「老朋友?男的還女的?」阿響若無其事地問。

  「當然是女的,我們以前唸同一所大學,她是我學妹。」

  修感覺阿響稍微沒那麼緊繃,「叫什麼名字?」

  「她嗎?許願。」

  「許願?雙字名啊,還真少見。」阿響捲著義大利麵說。

  「不,願是姓氏,許才是名。」

  「姓氏?」阿響一怔。

  「就是,新聞上好像有報過不是嗎?最近有一些比較前衛的家庭,覺得孩子應該跟雙親有名字上的聯系,同一家的人會選定一個字,做為傳承的證明,那就叫姓氏。許願她爸媽好像都是大學教授,專門在研究這一類的。」

  阿響似乎覺得很新鮮。「但是怎麼決定傳承哪邊的?比如我和你生了一個女兒,我和你原本都有姓氏,那這個女兒要冠上你的姓氏還是我的?」

  修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知道耶,沒研究。老實說我也覺得這種東西很無聊,子女就是子女,又不是冠了姓氏感情就會變得比較好。」

  許願的話題就在姓氏的討論中揭過了,這讓修大大鬆了口氣。

  讓阿響知道許願的存在也好,修不禁這麼想著,阿響再怎麼精明,也不會想到他竟和一個女人有那樣的關係,講開了反而降低阿響的戒心。
  
  「下次約她吃個飯啊,我想見見她,那個許願,畢竟是你朋友嘛。」

  阿響末了還這樣說,驚出修一身冷汗。

  晚上修在實驗室大樓的辦公桌上寫回信,許願會忽然出去旅行,也沒跟他知會一聲,老實說著實嚇了他一跳。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可以理解許願的心情,換作是他在她那個立場,也會想拋下一切離開這個地方也說不定。

  他下筆寫了第一個字,忽然就有了千言萬語,但那些千言萬語到了最後,都逃不過一句想念。

  他想念許願,越是接近婚期,那種思念就越啃蝕著他的心。

  他和阿響的訂婚宴迫在眉梢,阿響一手主導所有的事宜,他把人偶店裡所有繁重的工作都推掉了,也不接底案,全心全意專注在婚禮上。

  他替修訂了手工的燕尾服,事前沒有知會修,修直到量身的師傅到工作的地方找他,才知道這件事。

  師傅一邊量還一邊稱讚修身材好,還說阿響平日很照顧他們店裡,阿響設計娃娃的布料,都是從他那裡批貨的,現在看見他定下來實在為他高興之類的話。

  修從頭到尾不發一語,讓自己像個娃娃般任師傅裁量。

  訂婚宴的會場在一間水邊的玫瑰園,婚期剛好接近玫瑰季。修第一次聽說有這種地方,阿響在網路上給他看過一次,照片上滿園都是五顏六色的玫瑰,美麗得刺目。

  修感覺阿響越接近婚期,整個人就越緊繃。他不明白阿響在緊張些什麼,但阿響這種緊張,也確實影響到他。

  例如每天晚上到他家裡來,已經成為慣例了。以前阿響很少要求過夜的,因為他知道修的工作經常要長時間和數據奮戰,晚上需要長足的休息。

  但現在,阿響每兩天就有一天會待下來。而且不容修拒絕,阿響把盥洗用具都放了一份在修的浴室裡,時間到了就自行在修家裡淋浴,再自行躺到修的床上。

  以未婚夫而言,這樣的舉止確實是無法太去非難。但令修感到困窘的倒非同居,而是阿響看待他的態度,感覺還沒有成婚,阿響彷彿已經把修看成了他的所有物,他的人偶,他擱在架上的收藏品之一。

  許願每隔三天就寄信來,修永遠無法比阿響早起,也因此修家的信箱也是阿響的管轄範圍。

  每一次許願的信透過阿響的手,交到修手裡時,修都覺得那些信重逾千斤。

  「親愛的修:

  我到了普羅旺斯,這真是一趟很長的車程,從慕尼黑一路通關到坎城,再從坎城轉車到南部的山城,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散了。

  我原以為世上不會有比萊茵河西岸更美的地方,但我現在才明白,美麗這個辭語是多義的,放在不同的事物上,就有著不同的意涵。有一百種美麗的事物,就有一百種美麗的樣貌。美麗的山、美麗的水,美麗的男人與女人,這些美麗都是獨一無二的。

  我在讀山中筆記時,還想像不到那種有別於北方壯闊的美麗。正如我遇見修之前,也不知道男人竟也可以如女人一樣美。漫步在綠色涓涓細水間的感覺,真的很好。

  希望你也一切都好,我很想你。God Bless You。

  愛你的 許願。」


  「親愛的修:

  讚美上帝造物的奇蹟!

  你一定想不到我在什麼地方寫這封信給你。我身邊的落地窗外全是白的,我一生沒有見過這樣乾淨俐落的白,除了天空以外沒有一樣東西不是白的。猜對了嗎?我在阿爾卑斯山的山頂,他們說這個地方叫少女峰,我在世界最高的郵局寫信給你。

  我在山麓的地方找到一座小教堂,據說那也是世界最高的教堂。有一對老伴侶住在那裡,一男一女,他們在那裡住了十年了,從來沒有想離開過。他們沒有孩子, 因為瑞士政府不願給男人和女人生的孩子輔助。

  如果我和修也像他們這樣住在這裡,經過十年二十年,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光景。我們一定會生孩子的,生十幾二十個也沒關係,才不管瑞士政府怎麼想。

  這裡的咖啡真的很好喝,真想分一口給你。

  May God Bless You,我快要回國了,希望我見到你時還記得怎麼說中文。

  愛你的 許願。」

  修把這些信都鎖在研究室的抽屜裡,一有餘暇就拿起來,反覆看著。每讀一個字,修就有一種心臟被某種柔和的絲線,緊緊包覆住的感覺。暖暖的,卻又酸酸的。

  訂婚宴進行得很順利,除了筑和父親因為火車誤點遲到以外。各方親朋好友都來祝賀,還有不少修一輩子沒見過幾次的親戚。

  修的燕尾服受到廣大的稱讚,後來他才知道,這件禮服是阿響親自設計的,樣板還是響某一次人偶大賽中得獎的作品,按比例放大後的產物。

  修被阿響拉著到處敬酒,響那邊的親戚來得很少,大多是響母親還有爺爺那裡的人,算起來還坐不滿一桌。

  響在人偶界的朋友倒是不少,還有一些響的老客戶,大多數是女性,她們還按照響和修的樣貌,做了兩尊婚禮人偶做為賀禮,仿製得唯妙唯肖。

  筑一直到婚宴開始後幾小時,才和父親聯袂出現在玫瑰園外。修親自出去迎接。

  「爸……」看見雙親的時候,修不知為什麼,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他伸手摟住了父親的脖頸,父親拍著他的背,笑著說什麼「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愛撒嬌啊?」之類的話。筑卻只是站在一旁,等修和父親敘完話,鬆開懷抱,他才走近修,像以往一樣端詳他英挺的禮服姿。

  「你不打算跑了嗎?」

  筑低聲問,臉上幾分嚴肅,幾分卻帶著寵溺,伸手撥去他掉落的額髮。

  修怔了一下,唇苦笑著一勾。「嗯,跑不掉。」

  「是嗎?」

  筑應聲,逕自在服務生引導下入了席,不理會在旁邊一頭霧水的父親。

  訂婚宴鬧到了很晚,阿響店裡的幾個伙伴,包括小童在內,一直灌修的酒。

  修本來就不大會喝酒的人,但不知為什麼,那天晚上他有種就這樣醉死也無妨的感覺,就放任著自己喝。

  幾種酒混著下肚,修很快地不醒人事,只恍惚記得自己被一群朋友抬出了桌底,丟進阿響的懷抱裡。阿響又在幾個人七手八腳的協助下,把他扛出玫瑰園,扛上禮車,在一大群損友的歡呼聲中,打包送回了家裡。

  後來修的意識也一直很模糊,只覺得身心愉悅至極,和阿響交往以來,心裡還不曾這麼輕鬆自在過,輕飄飄地像吸了毒一樣。

  阿響伸手脫他衣服,他就軟棉棉地賴到他懷裡,還用額頭蹭著阿響的肚皮,他隱約覺得阿響說了些什麼,但他記不得了。

  他記得阿響的身影後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許願。許願走到他床前,跟他說好久不見,他熱情地抱住許願,毫不猶豫地和她熱吻。

  然後許願就壓住了他,他們在床上翻翻滾滾,修急切地脫去身上所有的衣物,也脫去許願的,他們愛撫、接吻又愛撫,修的手指伸進他想念已久的穴口,深入許願的體內最深處。然後是陰莖,然後是他的全部。

  他夢見自己在許願體內射了精,精液順著她的陰道,一路竄進了肚子,在那裡安居。

  跟著他吻遍許願身上每個角落,從乳房到肚臍,從大腿到鼠蹊,最終回到許願甜美的唇上,他們的唇舌交纏,身體緊貼得沒有一絲縫隙。修感覺出生以來不曾如此幸福過,他用雙手摟著許願,衷心期許在許願肚子裡的東西,會成長成他們倆的結晶。
  
  再一次沉眠之前,修記得自己抱緊了許願,一手按著她的肚腹,囈語似地呢喃:

  「許願……」

  ***


  修從小就很不擅長做決定。

  這點經常挨筑的罵,每回筑睡前問他:「早餐想吃蛋還是吃粥?」修就要想個老半天,到最後的回答竟是:「吃蛋也可以,吃粥也不錯。」

  就連出門時要不要帶傘這種小事,修也會猶豫個老半天,連門也遲遲出不了。

  一般小孩都會討厭雙親替他做決定,討厭被定型的人生。但對修而言正好相反,他會上高中、唸大學,從事現在的生物科技,都是雙親,或者是其他什麼人為他做的決定。至少是有人斬釘截鐵地告訴他,這個樣子會比較好,修才安心地照樣選擇的。

  因為總覺得,一但靠自己做了什麼決定,就得為那個決定負責。雖然真要負責也沒什麼大不了,修自忖並不是沒有責任感的人,但他怕的是那種感覺。

  那種一但走進去,就再也找不到路回來的被吞噬感。

  訂婚宴隔日,修從床上醒來,感覺自己頭痛得要命。

  昨晚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阿響上床,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時被人換上了睡衣,床單也收拾過,而阿響在桌上留了張字條,還有他親手做的早餐。

  「好好休息,我打電話幫你跟實驗室請假了。
                      響。」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是極其平凡的留言,修卻覺得這紙條隱隱約約,竟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平常阿響都會署名什麼「愛你的響」或是「你的愛 響」之類的字樣,像這樣單純地署名,修只能當作是阿響早上匆忙,沒時間多寫字的緣故。

  除了頭痛以外,身體倒是沒什麼異樣,反而有點神清氣爽。這讓修更確定昨天晚上和阿響應該沒發生關係。

  他打開冰箱找解酒液時,手機就響了起來,修忙套了件外套,衝到客廳接電話。熟悉的聲音流進耳裡時,修差點連話筒都拿不穩。

  「修,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洋溢著笑意。

  修先是訝然,而後騷動似的喜悅竄上喉口。

  「這是詐騙電話嗎?」修笑著問。

  「是啊,是我,我被綁架了,快來救我。」

  許願帶著笑聲的聲音近在耳邊。「是我,是我,就是我啊,不要懷疑,修,來見我。」

  修癡癡地聽著許願的聲音,那果然是詐騙電話,因為光是聽著那個聲音,修就想立馬拋下一切,拋下這間房子這些羈絆,甚至他自己,飛奔到她的身邊去。

  「你在哪裡?家裡?」

  「我剛下飛機,出海關,開了手機就想打電話給你。」

  修感覺有股熱血上湧。「需要我去接妳嗎?」

  「不用,我爸和我媽會開車來接我,我擅自跑去歐洲,他們快氣死了。」

  修感覺許願似乎吐了舌頭。聽許願稱呼自己的雙親「我爸和我媽」,修仍覺得有些異樣。

  他知道許願的家庭非常特別,她的雙親都是大學教授。許願是她爸爸和爸爸的前夫生的女兒,是男系家庭出身,後來她爸爸和許願的親生父親離婚,和許願現在的媽媽,正確來講應該是後媽在一起,成就了許願現在的家庭。

  至於一男一女是怎麼結婚的,修不清楚。據許願的說法,是去能結婚的國家登記。

  第一次聽許願談起自己的家庭時,修非常驚訝。他本能地認為這樣的家庭不可能會幸福,他甚至難以想像,許願是怎麼面對那個新來的親人,而且還是個女人。

  但事實上許願和她的後媽相處得非常好,有時候許願和他出去約會,還會看到許願的後媽開車送她過來,印象中是相當堅強而美麗的女性。

  「不過明天可以,要見個面嗎?你下班之後。」許願用輕快的聲音問。

  修沉默了一下。「我昨天訂婚了,和阿響。」

  他感覺許願在那頭頓了一下。「所以呢?」

  修深深吸了口氣。

  「所以我……好想見妳……」

  修知道,許願騙不了自己。

  因為騙人的是他才對,他總是不停地在說謊,說謊自己其實喜歡阿響,說謊阿響才是他今生唯一的歸宿,說謊自己對現在所走的路很滿足。

  他連自己的雙親都騙,他騙筑自己逃不掉、不想逃,他把阿響騙上了紅毯,讓他以為他是值得阿響牽手走一生的人。

  然而他卻越來越無法欺騙自己。他無法欺騙自己,每夜阿響對他近似強暴的插入讓他很舒服,無法欺騙自己,在插入阿響時,心裡不會幻想著另一種更美好的形式。

  他無法欺騙自己,他想要和雙親一樣,和大多數正常人一樣,跟另一個男人組織美好而幸福的男系家庭。

  「我也很想你,很想見你。」許願坦率地說。

  修忽然有一種想法,說不定許願可以帶他走。一個人逃不了,但和許願一起,就沒問題。

  修和許願約定明天下班後見面,就掛了電話。回頭看見阿響留在桌上的字條,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第二天實驗室裡亂成一團,修請假的時候數據出了錯,有一半的data丟錯了rutine,到期限前結果還出不來。修忙得焦頭爛額,幾個同事擦身而過時,向他道賀訂婚的事情,他都只能點頭致意,又回過頭來處理堆積如山的資料。

  他頻頻看著手機,和許願約定是晚上七點半,他不想遲到。但如果這邊流程跑不完的話,他也不敢抽身,即使工作到三更半夜,他也想見一見許願的面。

  想到今晚就可以看見許願,修的心底就一片平靜,就連平日看膩的數據,也變得不那麼令人討厭了。他太想念許願了,無論是人還是肉體。

  忙到了七點鐘,終於把搞砸的部分修補過來,只剩下把那些數據分析出來就行了。

  修把資料收進包包裡,打算半夜回家的時候如果阿響還在,就在家裡加班處理這些東西,和同事說一聲,就匆匆地踏出了實驗室大門。
  
  他腳步不自覺越來越快,一手還夾著公事包,心情卻已全飛到了許願身邊。

  他三步併作兩步地出了電梯,打算在門口叫計程車,正舉起手來,就被身後的聲音叫住了。

  「修。」

  非常溫柔的聲音,卻令修頓時停下了一切動作,渾身僵硬。

  修回過頭來,阿響一手扶著助手席的車門,站在實驗大樓前的車道上,滿臉堆笑地望著他。修感覺自己像一隻石化了的青蛙,只能怔怔地站在那裡。

  阿響朝他走過來。交往了八年,當年第一次看見阿響時那種驚豔感,到現在仍留在修的心底。那樣安靜、那樣文質彬彬,深邃的眉目、好像隨時在害羞的唇角,吻他的時候,彷彿連睫毛都會跟著顫抖。

  「響?你怎麼……」

  「你說今天會晚下班,我就想來接你,否則恐怕太晚回家危險。」

  阿響溫柔地說著,又朝他走近了一步。不知道為什麼,修的心底又出現昨天早上看到響的紙條時,那種強烈的不安感。

  何況他並沒有告訴阿響自己確切幾點下班,他會如此準時地出現在這裡,除了從接到電話那時就等在這裡以外,沒有其他解釋。

  「不過看來,你也並沒有工作得太晚。」阿響又說。

  「怎麼會忽然想要來接我?」

  修見阿響笑容一斂,連忙接口,「我是說,呃……你以前從來沒來接過我的,你知道,從這裡坐電車回家,很方便。」

  「你看到我不開心嗎,修?」阿響說。

  修心底一片混亂,他的手機還在褲袋裡,生怕許願在這時候打電話來。

  他正想著有什麼脫身的方法,冷不防擱在褲袋的手被另一隻手握住,阿響捏緊了他的五指,另一手則捏住了他的下顎,在修反應過來之前,溫熱的唇堵上了修的唇瓣。

  兩個男人在公眾場合接吻,並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何況這個人還是他的未婚夫。但就在那一瞬間,修竟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感,他用力推開了阿響。

  事情過了很久之後,修還是很後悔那時的反應。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那樣的反應,阿響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撞上了身後的車門。

  修自己也嚇了一跳,只好說:「對不起……只是這是實驗室,是我工作的地方……」

  他本來以為阿響會生氣,和之前在老家時一樣,甚至把他拖進車內就地正法。阿響最近的脾氣陰晴不定,連修也無法掌握,而且越接近婚期越是如此。

  但阿響卻只是抬起頭,「沒關係,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

  阿響竟然道歉了。他的聲音依舊溫柔,他再一次走近修,從身側拉過了他的手,這次修不敢再抗拒,任由阿響挽住了他的手臂。

  「對不起……只是我太愛你了,修,我真的很愛你,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一點。我知道你喜歡自由,也知道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我就是……無法克制地會感到不安。我知道最近我的行為讓你很不舒服,這點我會反省,我會尊重你,給你適度的空間。」

  修看見阿響又湊進了他,這回把唇貼到他頸側上。

  「對不起,修,請你不要討厭我……不要覺得我煩人,我會改,我真的會改……」

  阿響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怎麼地,修覺得心口針紮似地一揪,頓時整個身體都像浸到醋裡似地,又酸又難受。

  他反手抓住了阿響的手腕,陪著他低下頭。

  「你沒什麼需要改的啊。」

  修低聲說著,用姆指擦過阿響的唇,「你很好,響,你一直都是最好的,你只要維持你原來的樣子就好了,該改的人,是我。」

  他小聲把話說了兩次,阿響看著他,眼眶竟驀地一紅,慌得修連忙把他抱進懷裡。

  幾個晚下班的同事經過,看見修和一個男人身貼身地敘話,其中一個還眼眶泛淚,都曖昧地瞇起了眼睛。還有人在離去時吹了口哨,修聽見有人在背後喊「加油!」,感覺自己連耳根子都漲紅了。

  這下子修去見許願的心情全都沒了,只能乖乖跟著阿響回家。

  「我不知道……修,你看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我想可能是我不一樣了。」

  回家的路上,阿響的情緒浮動到無法開車,就由修代替他開車。阿響就坐在他身邊的助手席上,臉埋在雙手間,一次次深呼吸著。

  「我覺得你好像開始討厭我……我想過,如果你討厭我,那一定是我有哪裡做得不夠好,我想了很久,我想你工作很累,就想說下班之後替你做個飯,清掃一下屋子,你說不定就會原諒我,所以才每天去你住的地方找你。」

  阿響深吸了兩口氣,修沒有開口。

  「但是這樣好像只是讓你更厭煩我,你開始不正眼看我,每次我想和你說話,你總是低下頭去看數據。我一面告訴自己這只是你不習慣,我們終究要共同生活,只要習慣了一切就沒事了,所以我等著,等著你有朝一日習慣我……」

  修咬住了下唇,阿響看著他的表情,又繼續說。

  「但是我發現你只有更討厭我……訂婚宴時,你從沒笑過,你雙親來的時候,你甚至像要哭出來似地,像要向他們訴什麼苦似地。」

  「你多想了。」修乾澀地開口,但阿響並沒有停下來。

  「我總是這樣,小時候也是,不知不覺就被人討厭,不知不覺就被班上同學排擠。以為是朋友的人,有一天才忽然從什麼人口裡聽到,他和另一個人湊在一起說我的壞話,說我是討厭鬼,而我還一直以為那個人還是我朋友、還喜歡著我。」

  「沒有人討厭你啊,響……」

  「我想一定是我有哪裡不對勁,一定是有什麼讓人討厭我的基因,所以這種事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遇見你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我想終於有個人,他會一直一直地喜歡我,不會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又忽然討厭我,我一直這麼慶幸著。」

  「阿響,別說了。」

  「但是這樣的事情還是又發生了,我發覺自己讓你覺得痛苦,但我卻不知道自己哪裡讓你痛苦。你一天比一天更顯得更痛苦,我越是想做什麼去彌補,就越是反效果,但什麼都不做,又怕哪一天我一覺醒來,你已經在我摸不著的地方了。

  「修……你告訴我,讓你痛苦的人是我嗎?我想破了頭,也想得好累了……如果是我讓你這麼痛苦,那麼我……」

  阿響的話聲停住了,原因是修趁著紅燈,忽然反過身來,雙臂擁緊了助手席上的響。

  紅燈轉成綠燈,後頭的喇叭價天亂響,但修和阿響都沒有動。修只是低下頭,把頭埋進阿響的頸窩,埋進心窩,埋進他在世上僅此一位的男人體內。

  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這種感覺,為了另一個人而心痛、為了另一個人的感受而自責。阿響被他抱著,也像是打開什麼閥般,臉靠著修的胸膛,就這樣壓抑著掉起淚來。先是低低地抽咽,而後越哭越大聲,終於在修懷裡放聲大哭。

  這天晚上修上了阿響,在修的記憶裡,除了他們間的初夜,沒有一次性愛像這次那樣,既青澀又美好。

  他像是第一次觸碰阿響的身體,虔誠地剝去阿響的衣物,親吻他蒼白而顫抖的肌膚。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阿響的大腿,彷彿那是多珍貴的易碎物。

  他慎重地抹入潤滑用的凝膠,用指尖細心地塗遍阿響體內每個角落。

  他在阿響的抽氣聲中緩緩地突入,他看著自己的陰莖被阿響吃進體內,發紅腫脹,血脈賁張。久違的緊窒感逼得修忍不住呻吟,酥麻的滋味引得他全身發抖。

  阿響也配合著他,雙手伏在床上,像一名投降的戰俘,哭泣求饒,婉轉承歡。

  這讓修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快感從小腹竄上來,在腦門裡高速打轉,這種快感有別於過往阿響給他的,也和許願的截然不同,甚至和任何他經歷過的性愛都不同。

  修最開始的動作帶點報復,碩大的凶器在未婚夫體內進出,激烈殘暴得連床都承受不住。

  但等到阿響再也受不了,翻過身來用手遮住臉,滿臉淚痕、神智朦朧地哀求修饒了他時,那些報復心又全轉成了疼惜,疼惜又升華成愛憐,甚至像是愛。

  夜深時阿響反過來抱了他一次,這回阿響一反常態地溫柔,他親吻著修的背,修的臀部。陰莖像是自然而然滑進修的體內一樣,柔和而舒服。

  也難怪,它們天生就該契合在一塊,修在包裹他的舒服氛圍中想著。他放浪呻吟,啞著嗓子叫著未婚夫的名字,阿響在他腸道裡射精時,他整個身體都是暖的。

  他們在晨曦的照撫下醒來,修的身邊躺著阿響,阿響的身邊也躺著修。

  阿響從另一側作勢起身,卻被修拖住了手臂,拖回被窩裡來,修隨即覆上他的身軀,用唇啃咬他的下唇,弄得阿響低沉地笑起來。

  「別鬧,我得去做早餐,我開店倒無所謂,你還得上班不是嗎?」

  他凝視著修,伸手去抓掛在床頭櫃上的長褲。

  修望著一絲不掛的阿響,阿響的胸口有胸毛,比一般男人要濃密得多,這幾年總是由阿響單方面的侵犯他,修竟有些忘了阿響身體的樣子。

  他於是伸出指尖,觸摸著阿響一絲不掛的肉體。

  從烏黑粗糙的胸毛,和胸毛幾乎同色的乳頭,滑到結成幾塊肌肉的小腹,跨間的毛反而比胸毛稀疏,許多毛細孔冗張著,上頭卻一根毛也沒有。

  他像是用顯微鏡檢視組織檢體那樣,細心地梳開阿響每一根陰毛,用姆指撩撥他的陰莖,那裡暫時疲軟下來,不生氣的時候,修記得那裡的顏色是很淡的,皺折很多,像洗過的牛皮,粗細也適中。垂下來的囊袋就懸掛在兩側,散發著阿響獨有的體味。

  他順著大腿摸下來,阿響的腿毛也是他喜歡的地方,和頭髮的顏色一樣,帶點淡淡的金色,陽光照射的時候,還會微微反射著光。他留戀似地在最濃密的小腿上逡巡,再回到比較稀薄的大腿內側,用食指輕輕按壓著。

  抬頭見到阿響的臉脹得通紅,修不禁笑了,「怎麼了?」

  「色鬼。」

  阿響只說了這麼個辭,躺在床上別過了頭。

  修笑不可抑,他躺下來,把頭擱在阿響心跳的位置。陽光從窗口晒進來,照在交疊的人影上,一切都像回到了從前,他是八年前的修,而阿響也是當年的那個阿響。

  「我媽媽和我說過一個故事。」

  阿響的手指插進修的頭髮裡,他好像也放棄起床做早餐了,只是單純享受著。

  「你媽媽?」

  「嗯,我媽媽。」

  阿響說。修記得,阿響說過他的雙親後來離婚了,他幾乎沒見過他媽。

  「我媽說……人最早都是兩個人連體在一塊兒的,像一個大肉球。以前的人有兩雙眼睛、兩個鼻子、兩張嘴巴……也有兩雙手和兩雙腳。男人有兩根陰莖,女人則有兩個陰道,還有一種陰陽人,他有一根陰莖和一個陰道。」

  「這樣很好啊,兩根陰莖。」修調笑著。

  「可是有一天人得罪了神,神就拿了刀來,把每個凡人都劈成了兩半。剛被劈成兩半的人們很痛苦,他們流著眼淚,找尋自己原來的另一半。原先有兩根陰莖的人,就成了一般的男人,找尋著擁有他另一根陰莖的男人。」

  「女人也是一樣,每個人都在找個他的另一半,他們哭著、叫著,不停地追尋著,找不到的人們在寂寞痛苦中死去,找到的人則欣喜若狂,變著各種方法讓另一個人和自己合為一體,他們做愛、相戀甚至結婚,以期回到他們原本的模樣。」

  「陰陽人呢?」修插口問,阿響看了他一眼。

  「陰陽人也是,都是。」

  他又悠悠地說:「那是這些人無論怎麼努力,發現他們終究無法像被劈開前一樣,成為同一個人。他們甚至不能確定,他找到的人,是不是就是當初他所遺失的另一半。」

  「人們花了前半生找尋到另一半,卻用後半生的時間反覆測試、反覆確認,但不論他們如何努力,他們終究是不同的個體,不可能完全理解、接納彼此。於是大多數的人都在痛苦中死去,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遇見了對的人……」

  修沒有說話,只是從背後抱住了阿響,像要和他合為一體般,用力地抱緊了。

  ***


  那之後阿響幾乎每天下班都來接送他,甚至修有時從實驗中抬頭,走到窗口往外看去,就可以看見阿響的車停在樓下。而阿響就抱著雙臂,坐在駕駛席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盹。修工作到三更半夜,阿響就陪他等到三更半夜。

  修擔心阿響的工作,但這樣對他說時,阿響卻露出溫和又無邪的笑容。

  「不要緊的,畢竟是為了你。」

  有了上回的經驗後,修也不敢再怠慢阿響。

  阿響來接他時,他都露出欣喜的模樣,見面就先彎下腰來個吻,再一臉愉快地商量晚餐要吃什麼,還不忘補句我愛你。

  有時候時間還早,他和阿響乾脆就一起開車去超市,買了食材,再一塊回到修的住處,兩人聯手做晚餐,再像家人一樣圍坐在桌邊,甜甜蜜蜜地享受著。

  許願打了電話來,上次放了許願鴿子,修心底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傳了簡訊慎重地道了歉,並約好下次一定不會爽約。

  但一來幾乎從早到晚盯著他,他根本找不到空檔再去見許願。就算修跟阿響說他要去教會,阿響也會一臉興致勃勃地說想跟去看看。二來婚期將近,修的工作又忙,也實在抽不出時間理會其他事。

  他甚至想,就這樣結束了也好,反正他和許願本來就是朋友,過了幾年,等激情褪了,他們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仍然可以是好兄妹、莫逆之交。

  修感覺自己的生命分成了兩半,一半給了工作,另一半則全給了阿響。

  有天阿響因為要送貨早出門,修一個人留在家裡,忽然有人來按門鈴。

  修承認自己心跳停止了一下,他以為可能會是許願,開了門才發現是兩個男人,自稱是仲介公司要來看房子的。

  「仲介公司?」修當時才剛起床,整個人傻了一下。

  「是的,我們想說把貴客戶的房子接洽出去前,先來瞭解一下屋子的現況,比較方便我們為您做推銷,您就是修先生吧?這裡還有些文件要請您簽名……」

  其中一個男人淘淘不決地說,修一頭霧水。

  「推銷?我沒有要賣房子啊。」

  仲介先生愣了一下,「可是這是您先生委託我們的,他還帶了房子的地契和您的身份證明文件來,說希望委託我們代為仲介。還說你們新婚之後就要搬到新房子,希望能盡快出脫,才能繳新屋的頭期款。」

  他看著修,表情有幾分惶恐。「您先生還說,因為修先生工作忙,不便親自前來,所以才來請我們先看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修心中惶惑不安,但仲介都已經來了,修也知道他們說的是實話,就任由他們看了屋,把斡旋金和期限一並談攏。

  送仲介回去後,修回到臥房裡一翻文件櫃,發現房子的地契果真不見了,連帶他的身分證和印章也不翼而飛。

  下班後阿響照常來他家,在他家裡洗了澡,修自己也沖了澡,擦著頭髮出來時,阿響正在看電視,修就過去坐在他身邊。

  阿響轉著搖控器,眼睛盯著電視,往旁邊讓了個位置。修也不好意思不坐他讓出來的位置,便捱著他坐進沙發裡。

  「我切了水梨,你吃吃看,這時節的梨子最甜了。」

  阿響回頭對修笑了一下,又轉了一台,停在他常看的連續劇節目。

  修虛應了聲,伸手拿了一片水梨,忖度著開口的時機。

  「響。」

  他佯裝在看連續劇,用眼角瞥了看電視看得正專心的未婚夫一眼。

  「有件事……今天我在家的時候,有兩個人來,說是房屋仲介要來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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