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文莖掀開了營帳,在氈毯上看見了等待他已久的人。

  他並未感到驚訝,其實看到信的同時,他隱約便有預感,雖然不知道這預感自何而來,畢竟自他投向人皇的懷抱……陣營開始,幾乎沒和這個人說過什麼話。

  這青年總是很安靜,安靜地守在兄長的身側。戴著幾乎遮掩一切神情的面具。

  但令他多少有些意外的是,這時的他並沒有戴著面具。

  他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面容,雖然之前就有聽過傳言,說人皇的弟弟和人皇是孿生子,兩人長得完全一模一樣。但實際看見他的面容,還是讓卓文莖不禁讚嘆了一聲,同樣的精緻俊美,同樣的充滿精靈獨有的靈蘊。

  唯一的遺憾是只有半面。青年把另外半邊臉隱藏在黑暗裡,但即使如此,以卓文莖的視力還是能清楚看出上頭的火痕。

  「真是漂亮……」卓文莖忍不住舐了一下唇,人皇完美無瑕的長相固然讓人食指大動,像這樣殘缺不全的美,不知怎地竟挑起他更深一層的悸動。光是想像那張臉毀掉時,這個人承受得是怎樣一種痛苦,卓文莖就不自覺地興奮起來。

  「你就是李麒?是他口中的純鈞吧?」

  因為對方一直沒有開口,卓文莖只好強抑下體內灼熱的欲望,獵物雖然好吃,太大意也是會失荊洲的。他用的是外語,因為他自知自己的皇語實在太差了。

  他看見那個人從毯上站直起來,走到月光照得到的範圍裡。

  「信看過了麼?」半晌,他聽見純鈞淡淡地問。他也用外語回應他,那聲音和人皇幾乎一模一樣,卓文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看過了,不過也沒什麼意思。」卓文莖有意要引他多講話,笑著揚了揚手上的羊皮紙卷:「什麼叫做如果我不來的話,就要揭破我的身份?這是新的搭訕技巧嗎?如果對我有興趣的話,直說就好了,人家大哥哥我可是很開放的。」

  要是他這麼跟人皇說的話,那個人肯定是扳著臉叱責他。這也是卓文莖喜歡人皇的原因,就算大部份時候看得到咬不到,光看著人皇生氣的臉就可以配三碗飯了。

  然而純鈞只是淡淡地起身,走到帳側的羊脂玉長凳前,做了個手勢:「請坐。」他平淡地道。卓文莖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沒有忽略純鈞腰間那把細長的皇朝劍,即使眼前的男人看來如此弱不禁風。

  「不了,我站著就好。」卓文莖笑笑道,他身上薄甲未解,腰間也還配著長鞭。

  「不過要是你想我坐你旁邊的話,我就坐。」他又忍不住調侃道。

  「是嗎?」純鈞自語了一聲,也不再勸,只是逕自在椅上坐了下來。「我腳自小不方便,所以非坐不可。」他客套般地解嘲道。

  卓文莖點了點頭:「你哥哥跟我說過,他說你左腳比右腳短上一截。」

  純鈞「嗯」了一聲,不是毫無反應,卻也沒有積極的對話。這讓卓文莖多少感到幾分壓力,對於人皇,卓文莖雖然佩服他聰明伶俐,反應又快,但多少可以抓住幾分他的性子,進而判斷他可能的行為模式。 

  但眼前的男人不行,卓文莖有陷入五里迷霧的感覺。他第一次對人類有這種感覺。

  「哥哥他,跟你聊了很多麼?」純鈞又問。卓文莖決定要多少扭轉點局勢,便笑著倚到長凳之側:「怎麼,半夜把人家叫來空無一人的帳裡,又淨問人家問題。好歹我也是個上將軍,還是你家哥哥親封的,沒個理由,我還以為你是來誘惑我的呢!」

  他說著,還當真伸出手來。他的手指遠較一般人類為長,這一碰就觸到了純鈞的面頰,本來以為對方會因此感到驚嚇,畢竟他的體溫也比人類低上許多,尋常人第一次接觸都會打幾個寒顫。

  但純鈞一點反應也沒有,竟就這樣直坐在凳上,任由卓文莖在他完好的一邊臉頰上輕薄。卓文莖有幾分喜出望外,他是享樂主義者,既然對方無意反抗,他也就樂得大占便宜,手指從臉頰滑上眼瞼,又從眼瞼滑下空無一物的鎖骨。

  「你和他,真的長得一模一樣呢。」卓文莖感嘆地道。一面又忍不住在心裡幻想,要是這兩個兄弟一起為他所有,用同樣的面容掙扎哭泣,那真的是人生一大樂事。

  「皇兄比我有趣得多了。」純鈞淡淡地道:「卓將軍不認為嗎?」

  「你也很有趣。」卓文莖笑吟吟地道,指尖在純鈞的鎖骨上逡巡。正要再往下探入衣襟裡,純鈞終於有了反應,他伸手抓住了卓文莖的手腕。

  「皇兄若是不有趣,卓將軍如何會和皇兄在軍營裡待上十天十夜,連軍務都都無暇旁顧?」純鈞忽然仰起首,看著卓文莖的眼睛問。

  卓文莖注意到他眸色淡極,或許是月光的緣故,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卓文莖多少讀得出來,那是一個人在恨極對方時才會有的眼神。他在戰場上、在那些不幸死在他鞭下的軍官眼楮裡看過無數次。

  但這人又把那份恨藏得極好,大海藏針似地。這種曖昧的眼神讓卓文莖又心癢難耐起來,恨不得打昏了打包帶回帳裡,只是他判斷現在不是時機。

  「你是來問本將軍,那十天十夜發生什麼事的嗎?」卓文莖仍舊是笑吟吟地,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被制的手腕。

  純鈞收回了眼神。「不,我不需要問你。」

  「喔?」卓文莖笑意更深。

  「你不問,我還挺想說的呢。你不知道你哥哥多熱情,忽然就出現在并封的營帳裡,而且為了混進我的帳,他還不惜喬裝成俘虜,要不是我的下屬機靈,看出來他不是尋常軍官,知會我讓我趕去救他,他現在早死在那個西里斯的酷刑下了。」

  「這樣嗎?那真是謝謝你。」純鈞仍舊是淡淡的。

  「他一見到我,也不知道自己陷入多大的危機,看著我就對我說:卓將軍,你投降吧。只要你投降,你想要什麼我都允你。為了皇朝這樣盡心盡力,我還真有幾分被他感動,只是他似乎沒想過,要是自己回不去了,江山再美好又有何用?」

  「皇兄心裡很清楚,他這一去很有可能回不來。」

  純鈞道,卓文莖總算從他嗓音中聽出幾分情緒,雖然也是淡得出奇。「他在隻身去并封前,就把大印和詔書交給了我,一旦他有什麼萬一,我就先用他的身分代為指揮,等到局勢穩定下來後,就公布他的傳詔,到時自有人會擁護我登基。」

  「真是感人的兄弟之情啊。」卓文莖調笑似地道。

  「他也跟我說過,他這一去可能凶多吉少,就算盡可能回營,恐怕也會傷得無法視事,要我即日起接下一切統帥的工作。卓將軍,皇兄他早就把你摸得一清二楚,就連你會降服,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卓文莖聽出他語氣裡的強硬,彷彿要說服他,卻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原來如此,那我還是小看你哥哥了。」卓文莖笑道。

  其實他心裡也明白,光看人皇對他說出那句話時,眼神裡的堅定不移,卓文莖便隱約感覺自己輸了。只是越是這樣,他心裡就越無法原諒那個人。

  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皇朝,為了那些讓他羞辱的人類……竟然寧可把自己交到像他這樣的人手裡,卓文莖想到就有氣。

  「畢竟我們可是承蒙將軍款待,虎巢關那一仗,我們被將軍那方困走了百十一人,這百十一人最後回來了三十三人,這些人活著雖是活著,託卓將軍的福,連他們爹娘都認不出他們原本的樣子。有的下半身整個不見了,有的雖然還在,手臂卻接到了腳的位置,有的體內被放了蠍子,還有個手指連腳指共二十個指頭都被折了下來,指頭的地方換上了長針……真是不勝枚舉,不少人回來的第二天就自戕了。」

  聽純鈞講得雲淡風輕,卓文莖也只能在心底猜測他的用意。他不否認自己確實有些惡趣味,特別是對年輕漂亮的男人,忍不住就會想……捉弄一下。

  誰叫皇軍裡這麼多讓他中意的年輕軍官呢,不像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兵,抓到就挖個坑活跳跳地一塊埋了,多省事。

  「看了俘虜這種下場,我想皇兄推理出自己的下場也不算太難。卓將軍也無需太佩服皇兄。」純鈞又道。

  卓文莖心裡已隱約猜到純鈞叫自己來這的用意,他笑了笑。

  「哪裡,像你哥哥這樣百年難得一見的極品,我還捨不得這樣蹧蹋。我雖然有些異於你們人類的興趣,但也不是不懂得分寸。」

  「嗯,是啊,看得出來。」純鈞的聲音還是平淡,但卓文莖注意到他的左手指捏緊了椅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他不再發顫。

  「回來的皇兄四肢健全,只是踝骨不知被什麼人活生生折了,大概是怕皇兄逃跑吧,那也無可厚非,比較納悶的是身上找不到一處完整的肌膚,素聞卓將軍鞭技精良,倒是在皇兄身上見識了,不勝榮幸之至。令人慶幸的是該在器官的都還有,唯一不見的只有指甲,我還真想請教卓將軍,拿皇兄的十指指甲去做什麼呢?」

  說到這裡,純鈞竟然還語氣平靜。但卓文莖聽得出來,這個外表看似溫和的男人已然瀕臨爆發邊緣。

  「真該感謝卓將軍德厚,還記得給皇兄療傷包紮,您都不知道刑大人看到皇兄繃帶下的傷時表情有多麼精彩。我奉勸卓將軍遇上刑大人他們時多少注意一點,瓊萊這裡有多少人想將您碎屍萬段,實在令人擔心將軍的安危。」

  卓文莖揚唇笑了,「你哥哥總說你性子溫和,生性良善。他每回提起你就滿嘴的憐惜,看來連你哥哥都看不透你。」

  「除了那些傷,還有件事我很在意。」

  純鈞沒有回應卓文莖的調侃,只是平靜地陳述。

  「皇兄身上的血所剩無幾,幾乎就在維持生命的邊緣,要說是因為傷重流血,又找不到相應的傷口。唯一可疑的傷口只有這裡。」

  純鈞邊說,邊用並攏的食指和中指撫上自己的頸側,從後頸滑向了前頸。這舉動又讓卓文莖想起那天晚上,那個人同樣雪白的頸子,因為不習慣的接觸微微發顫,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又熱起來。

  「我在皇兄的頸上找到像齒印一樣的傷痕,但那不是一般人類的齒印,而比較像野獸,但我查遍群書,都查不出那是怎樣一種野獸。我問了皇兄,但他怎麼也不肯回答我,後來還是張大人提醒我,我才恍然大悟。」

  純鈞把指尖壓在頸側上,揚唇微微一笑。

  「在神領地裡,血族會被教區的聖父抓起來,先挖去眼睛、再剁去四肢,然後釘死在十字架上,晒上七日的陽光,等到皮膚晒成碎碎片片,再用銀製的椿釘穿心臟,最後封入不見天日的棺木裡,放進神都精心製作的血族地獄。」

  「卓將軍,你覺得要是神都的人發現希拉沙漠境內,竟然還有倖存的血族,是不是會很興奮呢?」純鈞語氣溫和地問。

  卓文莖的神色依舊如常,「你在說什麼啊?我一點也不懂呢。」他攤了攤手。

  「相傳血族為了避免自己被追捕,在神都的大狩獵時代前,有一個古老的儀式,透過這個儀式,血族會被視為教區的一份子,被教區的人類接納。那是由聖父劃破手指,將自己的血滴滿聖杯,再讓臣服的血族手捧聖杯,喝下聖父的血。這個儀式,在古老的時代裡被稱做銘印,被銘印的血族,身上會出現聖痕,代表他從此與聖父血肉相繫。」

  純鈞說著,驀地伸手擒住卓文莖的手腕。卓文莖多少嚇了一跳,他對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但一來純鈞的動作突然,事前完全沒有預警,二來他看這人類弱不禁風,實在看不出來有多少武藝,沒想到出手起來動作如此俐落。

  純鈞不等他掙脫,兩指一夾一抽,便解開繞在他左掌上的繃帶。只見蒼白近乎病態的手背上,赫然是張浮起的圖騰,突起的血肉帶著鮮紅,光看便令人觸目驚心。

  「卓將軍,不知道替你『銘印』的主人是誰?可否賜教一二呢?」純鈞輕聲問。

  卓文莖狠狠抽回了右手,他感覺自己背脊淌汗,但仍是強自鎮定。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是我的胎記,自小就有的。只是外觀有些怕人,所以父親囑我藏起來,別讓人看到罷了。」

  那個人答應為他銘印時,說實在的,卓文莖多少有幾分訝異。雖說是做為投降的條件,但從小到大,任何人只要發現他的血族血統,哪怕是他的情人也好,甚至是親生的孩子,無不避之唯恐不及。

  唯一不曾如此的只有他的父親,那個因為生下他這個血族孩子,而被村人活活燒死在十字架上的父親。

  還有一個大概就是李鹿蜀吧!雖然他不怕自己的原因,是壓根不相信這世上有血族這種東西。

  自從父親為他而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主意要一輩子做個人類。雖然看見鮮血仍然會令他興奮不已,但如果因為無法壓抑自己的慾望,而敗在那群愚蠢的純種人類手裡,別說枉死的父親不會原諒他,卓文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但是那個人的出現,竟重新挑起他的悸動。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沒再興起得到某個人血的念頭。其實血族想要某個人的血,和人類想傳宗接代的願望極為類似,男性的人類看見美麗的女子,會興起想讓她懷有自己孩子的念頭,女性人類看見心怡的男子,會興起為他孕育子嗣的念頭。由此而生的種種心理和生理行為,就是人類所謂的愛情。

  血族並沒有非得要和異性交合的需求,當看見喜歡的對象時,卻同樣也會有把自己的一部份交給對方,或擁有對方一部份的念頭。

  而對血族而言,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貞操,而是對方的血,想要擁有、想要攻略對方的血,這是血族最原始也最誠摯的慾望。

  這無關乎生存,許多人受神都的蠱惑,以為血族必需靠吸食人血過活,以此來妖魔化神領地上的血族。但其實這就是血族的愛情,只是愛情的表達方式而已。

  「喔?是這樣嗎?那是我誤會了。」純鈞彷彿自語地道。卓文莖見他抬起頭來,望著自己的眼睛,那張和那個挑起他慾望的男人極其相似的臉上,忽然綻放了笑容。

  這讓卓文莖有一時半刻的失神,近乎貪戀地注視那張笑臉。

  但下一刻他的視覺就消失了,等到劇痛襲上腦海,卓文莖才驚覺發生了什麼事。冰冷的金屬透過腦門的感覺實在不是太好,他在意識到前便慘叫了一聲,撫著眼窩踉蹌倒退了三步,鮮血染紅了眼前的景物,只是不像以往是別人的鮮血,而是他自己的。

  「你……!」

  卓文莖急促地喘息,他知道自己的眼楮此刻必定通紅,因為純鈞直盯著他的雙目不放。染滿鮮血的長劍還紮在他腦袋裡,繼之而來的暈眩感讓他幾乎站不穩,只得一路往牆邊退,只到摔倒在營帳的柱旁。

  他擔心純鈞會繼續進擊,本能地抽出長鞭護身。但那個男人只是站在那裡,用燒得面目全非的半邊臉靜靜凝視著他。

  「這樣好嗎?卓將軍。傷成這樣,你有一半人類血統吧?不趕快動用血族天賦的話,雖然不至於會死,身體會受損傷也說不一定。」

  他平靜地道。卓文莖不住喘息,他活了三百多年,多少也見過幾個和他一樣倖存的血族,但混血的血族就和大陸上所有混血種族一樣,都是不受同類歡迎、同時又被異類排擠的命運。他的恢復能力遠不如那些純血貴族優越,重傷的時候尤其如此。

  感覺眼眶周圍的傷口逐漸復元,被穿透的後腦血肉也在聚攏重生中。但左眼的劇痛仍是蓋過了一切,他不記得眼球重新織回眼眶裡花了多少時間,只知道自己一時失去意識 ,視覺再度恢復時,眼前仍是純鈞寒冰一樣的目光。

  「你……你……」或許是失血過多,卓文莖的口舌也跟著遲鈍起來。

  「你的血族天賦比我估算得要優秀得多,卓將軍。」純鈞淡淡地道:「想必你的母家是血族中相當有身分地位的貴裔,真是失敬了。」

  卓文莖深吸了兩口氣,摀住尚在漸漸復元的左眼。

  「你知道我的……身世?」

  「算不上清楚,我和張大人奉陛下之命調查過你的過去。但卓將軍也知道,事隔三百年,多數的線索都不在了,就是要找過去的文獻,也大多被神都的人給燒燬了。你該知道十字教庭有計畫地抹殺了多數血族的文物,他們想讓血族在歷史上徹底消失。」

  「我當然……知道。」卓文莖咬了一下牙,聲音中的陰冷讓純鈞也不禁頓了頓。

  純鈞倒提著長劍,上頭的血跡像是有生命一樣,隨著卓文莖的眼睛逐漸復原,劍上的血化為血珠,落到營帳的地上,彷彿急於回家的孩子般,往卓文莖的眼眶逃竄。

  過不了多時,純鈞的劍上已乾乾淨淨,連一絲血腥味也聞不著了。

  卓文莖的喘息聲也跟著平復下來,他依舊摀著被傷的眼窩,仰視朝他走近的純鈞,他伸手想拔腰間長鞭,但下一秒純鈞的劍快若閃電地往前一遞,竟是釘往他的掌心,他慘吟一聲,熱燙的燒灼感從掌心漫延到全身,他頓時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動彈不得。

  「這劍……」

  「特地為卓將軍找來的長劍,您猜得沒錯,這劍是銀製的。奉勸卓將軍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否則下一劍刺的不是掌心,就是卓將軍您的心臟了。」

  純鈞的臉上不洩露半點情緒,彷彿又覆上了面具般,被火灼傷的半邊顯得更為陰暗模糊。

  「你……到底想要什麼……?」卓文莖再油滑,也知道對方不想也不適合開玩笑,他張開沙啞的唇。

  「我的要求很簡單,卓將軍,我要你消除皇兄身上的銘印。」

  他喘息起來。「……這不可能。」

  卓文莖勉強直起身來,銀碰觸到血液對血族而言是大忌,足以讓血族全身麻痺,因此銀金屬在過去血族的國度被視為違禁品,任何走私販賣銀的行為都會被視為叛逆。

  「銘印是……臣服與信任的象徵,血族與異族間的羈絆。一個血族一生只會對一個人類締結這樣的羈絆,而一但締結了就無法解開,這就像……你愛上了一個人,從此無法回頭那樣,沒有任何外力可以消除銘印,就是血族自己也不行。」

  「我和哥哥,有森精靈的血統。」

  卓文莖聽見純鈞背對著他,聲音悠長。

  「嗯,我知道。」卓文莖暗自抓了抓五指,等待著恢復氣力的一刻。唇邊卻依舊聊賴地笑著:「這麼上等的觸感,確實只有森精靈才有。」

  純鈞連回過身都沒有,只是壓低著聲音。「我和哥哥是孿生雙胞胎,在森精靈的世界裡,一般而言不會生出雙胞胎,一株森林之苗只會孕育出一位森精靈,但在相當特殊的情況,苗種會在成長時分岔為兩枝,各自孕育出一個森精靈來。」

  卓文莖笑了笑,「以人類而言,你倒真的是很博學。」

  「這樣的森精靈被稱為『同株』,精靈沒有兄弟姊妹的觀念,因為所有的精靈都是母樹的孩子,所以在森精靈的世界裡,同株並不是兄弟,而是同一個人,他們擁有相同的長相、相同的性格,相同的想法與情感。他們甚至不能分開而獨生,離開同株的精靈,會因為枯萎而死去,所以他們至死都會相守在一起。」

  「但你們是人類,不是嗎?」卓文莖問。

  「是,我們是人類,流著一半人類的血。所以我和哥哥,並不是同一個個體。」

  純鈞淡淡地道:「但是我查詢過神領地的文獻,血族和教區教父間締結的『銘印』,看重的並不是人,而是那個教父的血。血族會憑血的氣味來辨認人,對血族而言,重要的並不是人的形貌外表,而是那個人血的血質。」

  卓文莖感覺自己的眼眶灼熱起來,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唇。

  「你說得沒錯。」

  「我和哥哥,具有相同的血質。」純鈞淡淡地道。他忽然走近卓文莖,在他驚訝的目光下,從懷裡掏出一把金黃的短劍,在卓文莖面前驀然高舉。

  卓文莖以為他要刺向他,下意識地閃避了一下。然而純鈞竟將短劍劃過自己的掌緣,血像煙火一般在卓文莖逐漸清晰的視覺裡綻開,一滴滴落在他唇上。

  卓文莖連忙僅抿住唇,避免飲入那些鮮血,對血族而言,飲入對方自願釋出的血液就代表臣服,嚴重時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但是淌落唇上的鮮血……香味是如此甘甜,和記憶中的觸感一模一樣。雖然知道不是那個人的所有物,卓文莖還是忍不住呼吸加快,瞳孔也緊縮起來。

  「你好歹有一半的血族血統,應該感覺得出來,我並沒有騙你。 」

  純鈞的嗓音,聽起來在好近的地方:「只要你願意飲下我的血,銘印就會轉移到我身上。日後只要你不再碰哥哥的任何一滴血,我會滿足你所有的需求,包括每七日一次的禮拜,甚至做你永恆的伴侶。」

  純鈞像是明白他所有的願望似地,低聲輕道著。大概是鮮血蠱惑的緣故,他竟恍惚覺得,眼前此人和那個人並無什麼不同。他在呼喚他,用甜美的血液召喚著他……

  等卓文莖意識過來前,自己已半跪在純鈞身前,一手抓著純鈞的衣襬,渴望似地仰著臉,等待蒼白的掌緣滴下的鮮血。他的瞳孔泛紅,指甲和頭髮隨著呼吸而伸長,他感覺自己心臟冰冷,身體卻是熱的,血族的天性和人類的理智在體內交劇,難分難捨。

  然而左眼忽然針紮似地一疼,卓文莖警醒過來。

  「不……!」

  他用力推開純鈞,跌坐回牆邊。左眼的疼痛越發加劇,他撫著左眼喘息,抬起頭來,發現純鈞正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掌緣還在不斷淌著血。

  「你還在猶豫什麼?對血族而言,只要鮮血相同就是一樣的,不是嗎?」他道。

  「對,就血族而言的確是如此。」

  卓文莖按著左眼,捱著牆踉蹌地站了起來。看見純鈞微帶警戒的目光,他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但是我也是人類,軍師先生,你也有人類的血統,應該知道吧。人類辨認個體的方式是情感與記憶,一個人的情感與記憶若是不同,那在人類的世界裡,怎麼也不能算是同一個人。就算他們長得再相似、流著再相同的血也是一樣。」

  望著純鈞逐漸嚴肅的神情,卓文莖又笑了兩聲。

  「而且容我告訴你,在血族的世界裡,你剛剛的行為簡直形同強姦。不……應該算是迷姦吧?要是梵天皇室還沒滅亡的話,我可以到皇家法庭請求追捕你呢!小軍師。」

  「你沒有選擇。」純鈞完全不理會他的調侃。他舉起淌血的手,卓文莖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或許是血流過多的緣故,但男人連變一下臉色也沒有。

  「喝下我的血,不然就死在這裡。」

  「要不就被你上,要不就死在這裡嗎?哎啊,真是個困難的訣擇呢!」

  卓文莖故作輕挑地攤了攤手,見純鈞手又往劍柄上移動,見識過他神乎奇技的劍術,卓文莖也不敢再大意:「你要殺我也不容易,就算把我砍成十塊八塊,過幾天我還是會自己縫合起來,而且保證和原來一樣帥。」
  
  卓文莖又笑了笑,

  「而在這之前你親愛的哥哥就會發現,他會知道他那純潔可愛的弟弟半夜綁架了他家的將軍,還威脅他要霸王硬上弓,否則就要把他剁成肉醬。親愛的小軍師,你應該不想讓你哥哥心靈受創吧?」

  他看見純鈞的瞳孔明顯縮了一下,知道自己的話點中這男人心中所思。這讓卓文莖多少鬆了口氣,至少知道純鈞不是在那個人授意或知情下來做這種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雖然他的心早在三百年前已冰冷似鐵,多少還是會傷心一下的。

  「你以為我會自己動手?」然而純鈞只頓了一下,隨即淡淡開口:「我對血族的了解僅止於書本,但這裡有比我更了解的人。他們和血族搏鬥了九百多年,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了解血族……也比世上任何人都痛恨血族。」

  卓文莖的腦海閃過一絲可能性,手腳也微微發顫起來。

  「你……」

  「為了充分掌握人類國度的內戰情事,並且早點和大事底定的人皇取得連繫,神都的外事庭從你投降那日起,就不斷用書信和我們連繫。這幾天甚至親自派了使者前來,和陛下當面會談今後的問題。這其中也包括一名異端審判庭的執行主教。」

  純鈞用手遮去被火燒灼的半邊臉,緩緩戴回了面具,然後轉過來直視著卓文莖。將熄的微弱燭光中,卓文莖彷彿看見他揚起了唇角。

  「你說,如果那些主教發現,剛向人皇宣示忠誠的大將軍,竟然是當年血族追獵的漏網之餘之一,他們會怎麼做呢?」

  「你敢!」卓文莖驀地跳起來,他的指甲驀地伸長,面目也變得猙獰:「你沒有任何證據……這些年我隱藏得連我自己也忘了我是血族,那些走狗不可能……」

  「我會把今晚看見的一切寫成書信,比起來路不明,過去一片模糊的將軍,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人皇親弟弟的密告。而且就我所知,異端審判庭從來不放過任何一項褻瀆神的罪行,包括罪人,這是他們一貫的做事態度。」

  「我才不是什麼罪人!」卓文莖忽然大吼起來:「那些濫殺無辜、謀殺父親的傢伙,才是真真切切的罪人!」

  他五指劇張,搖搖晃晃地朝純鈞撲了過去,但左眼的傷妨礙他的準確,這一抓撲了個空,反而給純鈞繞到背後。半晌他慘叫一聲,背後已給純鈞紮了一劍。

  這一劍穿透他的右胸,純鈞一手扶住牆,一手用力抽回了劍,鮮血如湧泉般灑了一地,卓文莖再也站不直,咚地一聲倒臥在長椅旁。噴出的鮮血滾落營帳的地上,又很快結成凝珠狀,再緩慢地歸回卓文莖胸口。

  卓文莖意識模糊起來,他看著逐漸縮回的指甲,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彷彿總有一個男人,將一個男孩抱在兩膝間。當時男孩因為相貌特異,眼睛又是妖異的紅色,商隊的小孩子總不和男孩一塊玩,還老是對男孩拳打腳梯。

  而那個男人總是用爽朗的語氣,一面摸著男孩的頭,一面教男孩在怎麼剪都還是會復生的指甲上,用油彩畫出各式各樣的圖案。

  有時是飛鳥,有時是鼯鼠,有時是沙漠裡常見的食妖藤。那個男人邊畫,還會用那種少根筋的聲音說:看,夜羅多厲害,其他的孩子都沒辦法像你這樣呢!

  很久以後男孩才知道,那個男人就是他的父親。他不願意和自己說這件事的原因,是害怕他談起他的母親,因為對人類而言,有父親有一定有母親。

  而男孩隱約知道,他的母親對他的父親而言是個痛苦的回憶,痛苦到父親連提都不願再向他提起。

  男人的脖子上經常掛著一只懷錶,陳舊的錶蓋刻著花鳥蔓草的紋路,看起來相當精緻,但男人一次也沒打開看時間過。

  男人和男孩隨著商隊旅行,那是個沙漠商隊,精靈語稱作薩桑,除了一年一次會回瓊萊補給外,幾乎整年都在不著邊際的沙漠中旅行,做各部落間的生意。

  有些富有武力充足的商隊會橫越希拉沙漠,跨越好戰的沙漠精靈領地,冒著被沙盜打劫的危險,到神領地從事貿易。但是大多數商隊不會做這種事,因為太危險了,雖然神領地和人類領地間的商品交易利潤大得迷人,但命沒了錢再多也無濟於事。

  他和男人待得商隊不做那樣的生意。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遇上了沙盜。

  那天男人因為感冒而待在紮營處,男孩悶得受不了,就隨著部分商人離開部落。他們本來都嚴守著領地界限,但幾個跟出來的孩子說要去沙蠍出沒的地方探險,不知不覺地就迷了道,然後沙盜就這樣出現了。

  那是一群殘暴的沙漠精靈,他們不止劫掠所有的財物,還殺了商隊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欺負他的小孩子。

  沙精們也把彎刀刺進男孩的胸膛,還玩樂似地砍下他的頭,釘在彎刀上當作戰利品。

  但是他卻沒有死,當那個精靈膩味地丟掉他的頭時,他清楚感覺到自己還有意識。他的頭在沙地上滑行,自行找到了分離的身體。他花了五、六日的時間,收集散落在沙漠各處的鮮血,他胸膛的肉自行增生,填捕了拳頭大的傷口。

  等到他再也感覺不到痛時,他從沙地上站起身來。他的周圍全是腐臭生蠅的屍體,還有大啖腐肉的野生沙蠍。

  他拖著蹣跚的腳步回到了營地,迎接他的是一群憂急如焚的大人,大多是留在營地等丈夫的女人。她們一見到男孩就瘋了,緊抓著他逼問自己孩子與丈夫的下落,但他只是茫然地站在那裡,直到男人衝過來把他從人群裡救出來。

  後來她們在部落武士的陪同下,在沙漠中找到了那些人的屍體。那些女人呼天搶地的哭,孩子們嚇得臉色蒼白。

  但她們很快地就把矛頭指向了唯一倖存的他。發生了什麼事?誰殺了他們?為什麼他們不殺你?為什麼只有你活著回來?為什麼?

  問到後來,男孩覺得好像這些人之所以會死,都是他的錯一般。

  商隊的大人開始議論紛紛,有人說是男孩引來沙盜的,也有人說,男孩和沙盜是一夥的,一直潛伏在商隊裡,等待著把商隊一舉殲滅的機會。更有人說,他早就覺得這個孩子怪怪的,說不定他身上附有什麼詛咒,會招來不幸……

  當中還有一個孩子指證歷歷,他說他有次看到男孩跌倒,膝蓋流滿了血。但當男孩拍拍灰塵爬起來時,傷口卻又不見了。

  他說:我看過!我真的看到了!夜羅的血會自己回到身體裡!他是個怪物!

  男孩默默忍受著商隊和部落的排擠。他們看他的眼神,從疏離到恐懼,又從恐懼到痛恨,而男孩的惡名也影響到男人,男人的身體偏弱,經常生病發燒,在沙漠裡,弱者向來不受歡迎,更何況這名弱者還養了一個怪物。

  卓文莖的意識稍微恢復了一些,他摀著眼睛的手移到胸口。他的眼前出現了火光,一如他永遠無法忘懷的那一夜。

  男人問男孩願不願意離開這裡,男孩巴不得他這樣說,馬上就同意了。男人告訴他離開商隊後會很苦、渴的時候沒水喝,會挨餓受凍等等。但男孩完全不在乎,只要和父親在一起,這些他都不在乎。

  他們挑了一個夜晚,打算悄悄地離開營地。但還沒找到騎獸就被人抓住了,抓住他們的人正是商隊的其他人,還有部落的人,還有一群男孩完全沒看過的人。

  直到如今,卓文莖還很記得那些人的樣子。他們穿著一身潔白的外袍,白得刺眼至極,沙漠裡的人們多少都有點風塵樸樸,男孩是第一次看到這樣乾淨、這樣聖潔、這樣一絲不茍的存在。

  男孩看見他們的袍襬上繡著十字架,十字架下還壓了一隻表情痛苦的蛇。當時的他還不明白這標幟代表什麼意思。

  他們每個人身後都有翅膀,純白的翅膀,男孩聽見商隊的人稱呼他們為白翼大人。

  他們一個個面無表情,指揮著商隊的人,把男人和他抓出營帳外,抓到聚會用的廣場上。他們把男孩渾身捆得像粽子一樣,連嘴也堵起來,絲毫不體恤當時的他只有十一歲。然後他們把男人綁到廣場中心的十字架上,用鐵釘釘穿了他的四肢。

  他們剝除男人全身的衣物,強迫他屈辱地展示在群眾目光下。其中一個白翼湊近他看了一會兒,大聲地宣布他是異端。他還講了許多男孩聽不懂的話,什麼身上有魔鬼的標記,和邪惡淫蕩的血族女子私通等等。

  男人的懷錶也被扯下來摔到地上,螺絲鬆脫,鏡面似乎也摔碎了。

  這還不是最慘烈的,之後完全是單方面的處刑。他們並不直接殺了男人,他們先用長矛刺穿男人的大腿和肩胛,還有小腿和腹部,總之都是些不會馬上致命的地方,

  商隊倖存的女人也加入這場凌虐,好像把失去丈夫的恨都發洩在男人身上一般,男人一開始只是呻吟,直到女人的長矛釘穿了他的下體,他才痛叫失聲。

  他哀求著眾人快點殺了他,哭著請求白翼們放過他的兒子……這些男孩都聽在耳裡,卻格外覺得不真實。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種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他們身上?男孩的腦袋裡不斷想著這些事。

  他拚命地扭動身體,眼睛也跟著變得鮮紅。他想張嘴大叫,但嘴裡塞滿了酸苦的破布,到最後他只能發出哭聲也似的嗚咽,看著男人……看著他的父親受盡凌虐而斷氣。

  而那些白翼連屍體也不放過,他們在十字架下堆起木柴,熊熊大火在夜空下燃起,吞噬了男人的身體,同時也吞噬了男孩身為人類那部分的理智。

  他不太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化,他的眼眶漲痛得幾乎要炸裂開來,指甲比以往都要快速地成長,他變得尖銳、變得堅硬,變得無堅不催,他忽然覺得身體很輕,彷彿肉體不再存在一般。

  他輕易掙開了綑綁他的繩索,他的指甲穿透看管他的大人的咽喉,他撲向那些拿矛的女人,在她們反應過來之前,用犬齒咬穿她們的頸側。

  他的眼前頓時都是鮮血,但他完全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興奮莫名。記憶的最後,他看見那群白翼朝他疾奔過來……

 「異端審判庭殺不了我的。」卓文莖忽然吃吃笑了起來:「他們一次殺不了我,以後也休想殺死我。」

  再次清醒過來時,卓文莖發現自己在沙漠中央。當時他再一次測試了自己的極限,他連續一個月滴水不沾、滴食不進,也幾乎沒有睡覺,就是不斷地跑、不斷地走……他的雙目乾涸,皮膚不斷剝落,頭髮也幾乎掉光了,但很快又會增生出新的來。

  異端審判庭的人追了他整整半年,在沙漠裡玩著你追我跑的遊戲。最後之所以會放棄,是聽說神都境內自己也發生了內戰,就是著名的兩翼戰爭。

  身心俱疲的他不知該何去何從,但他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他這一輩子,都得過著隱藏自己真實身分的日子。而且這樣的日子,他很快發現可能一直持續下去,沒有盡頭,沒有終結之日。而在這諾大世界裡,沒有能和他一起分享這種人生的人。

  他也曾試著談過幾次戀愛,和人類,和神領地的灰翼,甚至有一次和沙漠精靈,他試著結婚,試著用他人類那部分傳承下一代。

  但當他摟著妻女看著鏡子,鏡中的妻子一天一天衰老,女兒一天一天成長,但他卻毫無變化,甚至連白髮都不曾長過一根。他在人類裡算得上英俊,也很有女性緣,但當這樣的英俊持續五十年不變,就成了恐怖。

  他也曾試著調查大陸上所有種族的年齡,但人類的平均年齡是七十歲,沙漠精靈是五十,有的則更短,灰翼的年齡和人類相仿,而獸人則和他們擬態的動物相同,大多數的動物壽命都短於人類。不論是哪一種,離他的「永恆」都差得太遠。

  唯一比較接近的只有平均壽命九百年的龍族,但龍族從來不跟外族交流,連是不是傳說都沒人知道。至少他活了三百多歲,沒有遇過半隻龍。

  他於是絕望地發現,即使掩藏了真名,即使掩藏所有的過去,他還是當初那個被商隊排擠的小怪物。

  當他最後一任妻子在床上恐懼地望著他,用疏離的語氣問他:「你到底是誰?」時,卓文莖就在心底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再也不要和任何人締結關係了。

  而就在這時,他遇上了那個人。

  一開始知道那個人有森精靈血統時,他簡直欣喜若狂。森精靈的平均年齡是五百歲,長的可以達千歲,雖然也並非永恆,但一想到有人可能陪伴他千年,卓文莖就怎麼也無法放棄這樣的機會。

  他一直等待著、蟄伏著,反正他的時間夠多,耐心也很足……直到他自行撞進他的網中,自行和他締結關係。

  卓文莖默默撫摸著手上的肉印,或許對那個人而言,這只是場簡單的政治條件交換。但卓文莖無法否認,當他飲下那個人第一滴鮮血時,他的眼角三百年來第一次溼潤了,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那個人……或許是三百年前,那個為了他被燒死在十字架上的男人。他不知道,事情過得太久,連悲傷都顯得模糊了。

  他只知道,從今以後,他會帶著這個銘印,走完他的永恆。

  「我只有哥哥。」

  純鈞的聲音忽然傳進他耳內,打醒了他的沉思。卓文莖抬起頭來,發現純鈞正盯著他的臉看,臉上的神情有幾分動搖。

  他迷惑之下摸了一下頰,才發現自己竟然流淚了。

  人們說血族的邪鬼不會流淚,他們說,血族心臟不會跳動,血液也是死的,所以才會渴望他人的血,血族是沒血沒淚的生物。

  但卓文莖不知道,或許他不是純種的血族,或許他終究有人類那部分的多愁善感,兩相中和之下,他竟變得也懂得流淚了。

  其實他在漫長的三百年裡,也曾尋訪過母親的下落。他心底深處還抱持著一絲希望,說不定他的母親還在世,如果她是血族的話,就可以伴著她渡過永恆。

  但最終他還是失望了。他在某一年透過關係,弄到了異端審判庭在兩翼戰爭前的審判紀錄,發現裡頭紀錄著他母親的真名——那是他在父親經常撫弄的懷錶裡找到的。

  上面說那是神都在血族追獵行動中最大的收獲,追捕到一名貴裔,也就是身分最尊貴的血族,並且用最徹底的方式處死了她,讓她沉眠在神都的血族地獄下。

  資料裡也詳細紀載了審判的始末,審判長達五六個月,中間還夾雜著拷問,這是異端審判庭的一貫作風。這名血族貴裔女子一開始完全閉口不言,就連加之在她身上,神都研發來專門對付血族的酷刑,也不能讓她放下她的自尊與高傲。

  直到最後一天,審判庭的執行官搬出了一個名字,一個男人的名字。僅僅是一個名字,就讓即使牙齒被敲光、眼珠被挖出來都不動聲色的女子情緒崩潰,哭著承認自己有罪,要求審判庭盡快處死罪惡的她,只求保證擁有那個名字的人平安無事。

  一直以來,卓文莖以為自己會有感情,是因為自己不是純正血族的緣故。但直到讀完整卷審判紀錄,他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你只有……哥哥?」卓文莖茫然地覆誦了一次純鈞的話。

  純鈞依然背對著他,只是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大概和你一樣,我很小的時候……也過著不是很快樂的童年。這點哥哥也是一樣的,在那個地方……那個像牢獄一樣的皇宮裡,沒有一個人是快樂的。 」

  純鈞彷彿要抑止什麼似地,他握住了身邊的帳柱。

  「我從小殘疾,而且不受寵,在那個地方……連狗也知道要看人搖尾巴。我雖然是人皇的么子,但在那些人眼裡,比皇兄們養得狗還不如。」

  「宦官也好、內府的女官也好,就連我的奶娘……逮到機會就會虐待我,我想說服自己她們是好人,她們也是因為被人欺負,所以才會欺負我尋求平衡。從前我一直這樣想著,我想或許是我不夠好,我不夠體諒她們,所以才會被她們瞧不起。」

  卓文莖忍不住嗤了一聲。

  「……偽善。」

  純鈞聞言回過了頭,卓文莖看他閉上了眼睛,唇角泛起苦笑。

  「正如你所說。我其實心底很恨她們,恨不得狠狠報復回去,但我一直不敢承認這種願望,大概是害怕一旦承認了,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我會變成自己都無法想像的怪物。所以我一直都隱瞞著,沒有告訴父皇,也沒有告訴哥哥,我讓自己覺得我依然很喜歡她們,想和她們和平相處,直到……」

  純鈞嘆了口氣。

  「直到有一天,哥哥發現了這件事,或許是我有意無意地讓他發現的,他帶了一大群武官衝進我的住處。他就在我面前,把那些曾經侮辱我的宦官、女官全都一個個綁起來,關了大門,恐嚇所有守衛不准通報外人。然後就一個個審問……」

  「曾經惡意推倒我的,哥哥就先打折他的手。用腳絆倒我的,哥哥就砍斷他的腳。故意不端茶給我的女官,被哥哥壓著強灌了整壺熱茶,而老是刁難我的小伴讀,那孩子當時才十歲,被哥哥說他既然連侍讀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會,那就去侍候狗好了,就把他丟進了狗籠裡,讓他活活被狗咬死。」

  卓文莖聽得瞇起眼睛,純鈞續道 ,

  「我一直哭,一直求哥哥住手。但當時我其實心裡很快活……我終究也沒有去阻止哥哥處置那幾個我最痛恨的人,看著他們痛哭著求饒,說自己下次再也不敢了,哥哥叫他們要求饒就跟我求饒,他們就對我大叫殿下饒命,那時我實在覺得爽快極了。」

  純鈞忽然把手覆到面具上,用五指框住了臉頰,仰頭深深吸了口氣。

  「我一直到哥哥連幾個無關的宮女也要處死時,才衝到她們面前,擋住哥哥,哀求哥哥不要再處罰他們,還說了要處罰就罰我之類的話,哥哥才終於住了手。那些宮女十分感激我,後來的確再也不敢輕慢我,看我的眼神又害怕又尊敬。」

  卓文莖插口:「真是齣好戲。」

  純鈞看了他一眼,輕輕笑起來。

  「是啊,那天結束之後,哥哥要離開之前,還特地拉我過去,跟我說:今天演完這齣戲後,他們應該多少會收斂一點,你就多忍耐一下。」

  純鈞垂下了首:「哥哥他都知道……他全部都明白。他知道我是故意跟他求援的,我心裡在想什麼,我討厭什麼、喜歡什麼,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哥哥沒有一樣不清楚的。即使如此他還是配合我演所有的戲,配合我的面具……讓我在所有人眼裡,仍然是個溫良恭檢讓的好弟弟。」

  他抬起頭來,直視卓文莖依然鮮紅的雙眼,還有逐漸修補起來的胸膛。

  「卓將軍……不,夜羅,」

  忽然被喚及真名,卓文莖的臉抽了一下。

  「……請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那對我而言像告白一樣。而我並不想被你告白。」

  然而純鈞像是沒聽見似地,他續道:

  「我只有哥哥了。只有哥哥,能夠接受全部的我,你明白嗎?所以我希望……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看到他能達成所有的心願。他是未來皇朝的王,也將會是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人皇,他不應該受到任何人、任何情感的束縛。」

  「把哥哥還給皇朝……我願意用任何我所有的東西和你交換。」純鈞道。

  卓文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說到底,你只是想滿足你的獨佔慾而已吧,小軍師?」

  他不等純鈞開口,又訕笑地道:「雖然你說了那麼一堆,到底還是偽善啊。什麼把那個人還給皇朝,那個人根本就不想當人皇啊!他會選擇當人皇,只是因為不當人皇,不做上那個位置,以他的身分必死無疑而已。」

  卓文莖覺得胸口一片酸痛,不知道是因為傷口在復原的緣故,還是其他原因。他索性把頭枕在手臂上,就這樣斜望著純鈞。

  「我一開始也覺得……這人怎麼可以這麼蠢笨,為了皇朝,犧牲自己到這種地步,一想到我認定的伴侶竟然這樣白癡,我就忍不住想狠狠處罰他。」

  他看見純鈞狠狠瞪了他一眼,卓文莖更加無忌憚地笑了。

  「但是那個人哭了呢,最後的時候。」

  見純鈞不明所以,卓文莖笑笑又續道:

  「他哭了……之前我怎麼折磨他,他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掉。我本來以為他從小是嬌生慣養的太子,應該碰破一點皮就會哭著跟我求饒,但就連我扭斷他的腳踝時,他連叫都沒叫一聲……我很佩服他,說真的。」

  大概是純鈞的眼神實在太恐佈,卓文莖不得不停止細節的描述。

  「後來……我知道樂馬關淪陷的時候,整個人情緒失控,我幾乎要殺了他,我問他這樣值得嗎?犧牲了自己的命,就算停止了戰爭,讓人民安定,但自己卻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享受不到。」

  「但他忽然哭了……而且是聲嘶力竭的哭法,他哭著說:你以為我願意嗎?你以為這一切是我心甘情願的嗎?要是可以的話,我恨不得殺光所有的人類!所有皇族!要不是不打贏這場戰爭我必死無疑,你以為我很想來這裡被你侮辱嗎?!他就這樣對著我大吼,對著我大叫,對著我哭……直到他昏死過去為止。」

  卓文莖看見純鈞的手指微微發抖,知道自己的語言奏效了。

  「就是這樣……我決定投降了。不是對皇朝,也不是對人皇,而是對那個人本身,」

  卓文莖懶洋洋地笑了。

  「所以小軍師……很抱歉,我永遠不可能同意你的要求。你和那個人,對我而言終究是完全不一樣的,無論是以人類的部分,還是血族的部分。」

  純鈞的指尖發顫了一陣,卓文莖聽見劍還鞘的聲音,他看見他直起了身。

  「就算是為了我個人的慾望……對於皇兄的事,我也永遠不會妥協。」

  他又恢復開始時那種淡淡的語調。卓文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純鈞已冷冷地轉過身。

  「你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考慮,天亮之後,神都的人就會抵達瓊萊。不用想著逃走,也不用想和皇兄打小報告,如果你不想領教我的偽善的話。」

  卓文莖看著純鈞的背影消失在營帳外,面具的金屬光澤映著月光,竟讓他再一次想起那一夜。

  他從懷裡取出那個懷錶,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取走這個懷錶的,懷錶摔得七零八落,過了三百多年,指針早已不會動了,就連懷錶裡鐫刻的名字,也隨著時間模糊了。而他對這懷錶,以及與懷錶相關的一切記憶,也彷彿逐漸磨蝕的刻痕,慢慢消散了。

  然而他的耳邊,卻始終留著男人打算帶他離去那一夜時,溫和的嗓音。

  『夜羅,總有一天,你會遇到可以理解你的人,你會遇到可以接受你的全部、同時也把一切交給你的人,你會把名字交給那個人,就如同你的母親交給我她的名字一樣。』

  『所以不要放棄,夜羅。就算要一輩子逃下去,也不要忘記你的名字。』

  卓文莖扶著牆壁站起身來,面對營帳外一望無際的大漠,對著月亮小聲地開口。

  父親,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喔。除了你之外可以呼喚我的人。

  但我不會像母親一樣的,因為我交託名字的人,還不曾心甘情願地喚過我的名字,所以在那之前我不會放棄,不會放棄任何東西,包括自己的性命。

  所以親愛的父親,現在我要繼續逃了。

  卓文莖望著皎潔的月光,無聲無息地揚起了屬於血族的唇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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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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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沸小點
  • 在中國大陸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這個系列和這個部落格的存在(似乎國內要翻牆才能上部落格 所以某種程度上說 正在留學的我真是太幸運了) 偶爾發現 原來是這麼多年之前的作品呀
    真是太精彩了
    先是洛神 然後是精衛與鳳凰 最後看到子寧不嗣音 昨晚上縮在被子里看到凌晨 然後發現文檔的最後不是文的最後 停留在第九章左右 加了篇長相憶番外 很虐好嘛 ……不 說實在是因為太喜歡李鳳 萌點全中 停在那裡簡直是萬箭穿心的難受 後半夜抱著被子翻滾許久 以至今天被朋友說怎麼忽然就蒼老了w(゚Д゚)w
    下了課回來 在網路上一番好找……看到部落格里完整的阿素小說時 我……我覺得我在都看完之前再也不能安心聽課了(跪)
    這個系列的情感甚是複雜 也不在BG或者耽美的分類範疇里 長評先滯後 其實我也是來表白的
    當初和朋友一起叫著 阿素已經是寫啥啥好看了 努力地搜集到了所有文看 雖然現在看來還是有很多遺漏……某些方面來說真是太幸福了 又能拜讀下去了≡ω≡
    看到阿素的部落格一直都有很認真地回覆 便也冒昧地上來留言了(笑)
    合掌 今後也要麻煩創作更多美好的故事喲 祝身體安康 一切順利^^
    下次再見(我去碎覺→_→)
  • 看到有讀者喜歡李鳳這個系列真的令人欣慰,這個系列讀者實在不多,
    在創作過程中也一直屏持著自嗨的精神XDD

    toweimy 於 2012/09/03 10:52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