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章
  
  共工的死訊比谿邊意料中還晚傳開。
  
  那些兵部遴選出來的都尉軍,在食妖林間發現共工的屍體時,谿邊猜想一定相當驚慌。這些和共工陌生的下屬,所想得到的第一件事,一定不是為共工感到悲傷,而是如何推卸責任,不讓這個媧羲「愛將」橫死的責任算到他們頭上。
  
  因此共工死後約半月餘後,消息才傳回朝廷,都尉軍的副將親自回京說明。
  
  他們一臉誠惶誠恐,在媧羲面前連臉都不敢抬起來,聲淚俱下地控訴他們全隊是如何遭到北山沙漠的沙盜突襲,那些異族的強盜又是如何卑鄙凶狠,導致他們力戰三天三夜,死傷慘重,仍然不敵對方人多。都尉軍長赭共工為免敵方侮辱,英勇自刎。
  
  谿邊還挺佩服他們能編出這一串聽起來勉強還算合理的故事的。而且為了讓故事逼真,這些都尉軍還刻意弄擰了盔甲、折斷了武器,看起來真像和強盜激戰後的模樣。
  
  媧羲也沒有拆穿這精美謊言的意願,只原宥了幾句,便要兵部重新為都尉軍長的人選傷腦筋,就沒了下文。
  
  共工的死訊在禁衛軍間傳開後,也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許多禁衛軍共工的不幸痛哭流涕,但實際上禁衛中和共工交好的,也就只有以常菽博羿為首的一群人,這些人除了常菽外已盡數伏誅,大多數人對共工都沒有太多印象,哀嘆一下也就完了。
  
  他的屍體被下屬引柩回京,共工沒有成家,沒有妻兒為他戴孝,媧羲便按習俗為他指了義子義女,在城西的赭宅舉辦了七日的葬儀。
  
  媧羲和左虎賁刑天都親自出席,據說媧羲還親自捻香祭告天地,說是必定為皇朝的勇將討一個公道,將北山的沙盜正法。
  
  事情彷彿就這樣落幕了。谿邊沒有出席任何一個共工的追悼儀式,只在執勤和刑天擦肩而過時,看見他極為憔悴的臉色。共工的死似乎帶給他不小的打擊,谿邊覺得以他對媧羲的熟悉,多半知道共工的死,和媧羲脫不了干孫。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第二個夏季來臨的那天,谿邊騎上了出宮的馬。
  
  京師正接近一年一度的庠校考試,不少官員都是新官上任,忙得團團轉。媧羲真的如他所言,傅家策畫的宮變落幕後,京師的大權真正落到媧羲手裡,據說媧羲現在正糾集群臣,要改革目前的人才晉用制度。
  
  但這些谿邊都無心理會,他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塊地方已經還留著麻藥的效力,無論怎麼碰觸都沒有反應。
  
  祈父橋下的工程據說進行得很順利,東漕旁建起了新的坊市,甚至有提供給半獸販賣手工藝品的市集。
  
  大部份在大火時投奔他人的半獸,也漸漸回流到祈父橋下來,谿邊穿過市街時,還看到幾對久別重逢的半獸夫妻、親子,正在道旁欣喜若狂地相擁。
  
  半獸們似乎也恢復了過往的活力,四處可見簷廊下專心雕刻的半獸工匠,還有坐在陰影間,一心一意專心繡著花手帕的雌半獸們。幾個半獸雜耍班子正在整裝訓話,要到今天城南的農祭上表演。
  
  谿邊今天只穿著尋常便服,混在這些半獸中,彷彿也感染了幾分重生的心情,一時心情也輕快起來。
  
  他在祈父橋下的木架旁找到了貪狼。這裡是整個半獸坊最後一帶工程,據說是半獸向人皇要求,要在祈父橋下立一座碑,以紀念在大火中、在京師歷來種種動亂中,無辜殞命的半獸亡靈。
  
  谿邊遠遠看見貪狼就蹲在接近完工的石碑前。他束起那頭銀髮,穿著谿邊沒見過的乾淨衣裳,整個人看起來比往常正經一百倍,只眼下的刀疤透露些許獸族的野性,他雙手合十,站在碑前閉目良久。
  
  谿邊知道他在緬懷許多人,包括白兔在內。他的兄弟一向是世上最重感情的人。
  
  他慢慢地走到貪狼身後,山貓就站在一旁隨侍著,認出是他,露出驚訝的神色,但他動了一下,終究是沒有上前阻攔。
  
  谿邊就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閉目垂首的兒時玩伴,直到貪狼參拜完回過頭來。
  
  「小谿……?」
  
  貪狼先是睜大了眼睛,而後才欣喜地叫出聲。
  
  「小谿?你怎麼來了?俺還以為你現在宮裡一定很忙,要等個一年半載才能脫身呢!啊,不過說到忙,俺也差不多就是了。最近都在忙著建屋給大伙兒住的事,你瞧,這附近全是咱們搞出來的,還不賴吧?」
  
  貪狼一開口就是一連疊話。谿邊的表情卻很平靜,半晌緩緩開口。
  
  「貪狼,我是來道別的。」
  
  他不等貪狼回話,又急急接口。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看見我,但有些話我想無論如何都應該來跟你說一聲,否則我自己會過意不去。我講完就走,你用不著介意。」
  
  貪狼的眼睛越瞪越大,好像谿邊在講外星話似的。谿邊頓時覺得很不自在,本來他會主動來講貪狼,就已經鼓足了他畢生的勇氣。
  
  主要是共工的事發生之後,讓他忽然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人總是這樣,哪一天輕輕巧巧地去了,便什麼也沒有了。既然如此,放不下那些矜持又是為了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小谿,你發燒了嗎?夏天感冒,你是笨蛋嗎?」
  
  貪狼說罷還真的湊向前來,用那張大掌按向他額頭。谿邊吃了一驚,貪狼邊按又邊道:「沒有發燒啊,小谿,那倒真奇了,你該不會是半路中暑,所以神智不清了罷?」
  
  「你……你不生我的氣……」他有些結巴了。
  
  「生你的氣?生你什麼氣?喔,氣是有一點啦,你把狐狼丟給我之後,竟連封信也沒有,就算很忙也不可以這樣,你知道狐狼醒過來後簡直快把俺殺了!直問你有事沒有,俺跟他說你好得很、好好地在宮裡當侍衛,她還不信我呢!真是的,小時候明明俺講什麼她聽什麼的,真是女生外向……」
  
  這回換谿邊睜大了眼睛。
  
  「你……你真的不氣我嗎?我……我在商羊宮外頭講那些話……」
  
  「嗯?話?啥話?」
  
  貪狼一愣,竟然這樣反問他。谿邊也有些呆滯,喃喃道:「呃,就是說現在當了侍衛,飛黃騰達了,叫你不要再來煩我……」
  
  貪狼這才恍然,「喔,是那些話喔!你不是希望俺快點逃,所以才講那些的嗎?拜託,俺哪會因為那種話生氣啊,那種狀況下誰都知道你是在講反話好不好,你當俺真的這麼白癡啊?你該不會以為你的演技可以騙過我吧,就憑你那張鋼板臉?」
  
  谿邊本來滿心愧疚的,被他一講不由得飆起來。
  
  「你說什麼?我演技再怎麼樣都比你好,你這腦子跟豆子一樣大的白癡!那時候要不是你硬是要和陽離打,我們會拖這麼多時間,拖到連蛇幫都來圍勦?」
  
  「啥?我還沒說你,你倒說起我來了!明明看到狐狼被人抓走,為啥不馬上去追?而且那時候離狐狼最近的明明是你,要不是你色迷迷還一臉流口水地盯著那個不男不女的人類,哪會把狐狼跟丟啊!」
  
  「誰色迷迷?誰一臉流口水的樣子?貪狼,你這張嘴再不收斂點,我真要扁你扁到爬不起來你信不信?還是你想再掉進東漕裡一次?」
  
  「好啊,要打就來啊!他奶奶的,老狼不發威你當俺是病貓啊!」
  
  貪狼和谿邊吵上了勁頭,還真的越靠越近,袖子也捲了一起來。兩人鼻尖對著鼻尖,額角頂著額角,怒目互瞪了好一會兒,一副馬上就要幹架的樣子。
  
  一旁的山貓早已識趣地乖乖退下,溜到半獸坊裡偷閒去了。
  
  兩人越瞪越起勁,不知誰先起的頭,總之噗嗤一聲,兩人忽然都忍俊不住,相視笑了起來。貪狼笑得最是誇張,竟然抱著肚子滾到一邊去,谿邊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心情又有些複雜,一時發呆似地看著地上的貪狼,竟語塞了。
  
  「唉……哎,這讓俺想起小時候,咱們動不動就這樣挑釁。有回狐狼那妮子看咱們就要打起來了,就來勸架,結果一不小心波及到她,把她給弄哭了。結果後來咱兩個就爭著打自己給她看,讓她消氣呢!想起來俺肚子都要疼了。」
  
  谿邊怔怔地望著他,終於開了口,「貪狼,真的對不起。」
  
  貪狼抬頭看了他一眼,維持盤腿坐在地上的姿勢。
  
  「俺本來是真的有點生你的氣啦!畢竟聽到那麼過份的話,俺又是個……就像你說的,沒腦子的白癡,明知道你一定有苦衷,還是他娘的氣了好一陣子。」
  
  貪狼抹了抹鼻子,又道:「可是俺上次見了你,就覺得你瘦了,人也變得憔悴,還有眼神……俺不知道怎麼說,總覺得你這傻子一定吃了很多苦,俺想幫你,卻不知道從何幫起。這次見到你也是,整個人瘦了一圈。」
  
  谿邊有點意外,他最近無論怎麼催眠自己,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見到共工那張寧靜安祥的遺容。
  
  有時那張遺容竟似代換成了自己,常令他半夜冒著冷汗驚醒。沒想到他的玩伴看似粗枝大葉,竟如此輕易地看破他的不安。
  
  「也沒有……沒有你說得那麼苦。貪狼,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嗎,你果然選擇了人類那方啊。」
  
  貪狼平靜地道。谿邊驀地抬起頭來,本能地想辯解,「不,貪狼,我……」但貪狼卻截斷了他的話,在半獸的石碑前閉上了眼睛。
  
  「俺心裡明白,小谿和俺不同,俺這個人啊,過慣這種粗野生活了,雖然有時候為了討生活,說不得得幹些逞勇鬥狠的事兒,但說到底,俺只要有飯吃、有地方睡,還有狐狼在俺身邊,偶爾有幾個娘們,心裡就滿足了,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俺覺得安適。」
  
  他忽然抬頭望著谿邊。
  
  「可小谿你不一樣,從小時候你十八歲那年興沖沖地跑來和我說,你總算打贏你教頭那天起,俺就知道,小谿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東漕邊。就算待在這兒,你的眼睛也總瞧著別處。小谿,你並不是咱們這邊的人。」
  
  「貪狼……」
  
  「嘛,雖然有點不甘心,但俺到底是你兄弟,看見兄弟好,心裡總是熨貼的,這是俺的真心話,當然你要是能娶了狐狼,一輩子留在俺身邊,當俺的左右手,咱打打鬧鬧到七老八十,那俺是最開心不過。可俺不能這麼自私,不是麼?」
  
  谿邊說不出話來,因為貪狼眼底的哀傷,是如此真誠到令人心燙,彷彿被一把火熨過那般,谿邊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眼神。
  
  「所以你就去吧!只要偶爾記得過來東漕這邊,看看俺,看看狐狼,過節時喝幾杯水酒,俺就很高興了,現在咱們也有家了,也有了工作,不愁狐狼找不到好婆家。」
  
  貪狼又笑了笑。
  
  「……俺知道人皇會忽然對半獸好起來,你肯定也有功勞,這俺很感激你。俺最近總想, 或許你是對的,人要先有權力,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小谿,你實現了俺一輩子都沒法達成的願望,謝謝你。」
  
  貪狼說著,像是已盡了義務般,轉身便要翻上河岸離去。谿邊想叫住他,貪狼卻又自行回過頭來。
  
  「啊……對了,其實俺這裡有樣東西是給你的,一直忘記交給你。」
  
  「什麼東西……?」
  
  谿邊一愣,見貪狼在懷間摸索半晌,竟取出一封信件似的事物。貪狼這種流浪性格,總是把所有家當帶在身上似的。谿邊看著一方面好笑,一方面又覺得感慨。
  
  「喏,就是這個,是你那個什麼司的教頭寫給你的信。大約是去年秋天罷?他忽然來找俺,說要是哪一天他一個不小心葛了,就要俺把這信交給你。他奶奶的,那老頭真怪,俺又進不了那個什麼司,哪知道他死的活的?」
  
  貪狼抱怨著,谿邊怔怔地接過信,瞥見上頭粗糙而熟悉的字跡,端正地寫著「谿邊親啟」,一時手指竟有些顫抖。
  
  貪狼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反應,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就要離去,谿邊收下那封信,忽然放聲大喊。
  
  「貪狼!」
  
  貪狼吃了一驚,還沒回過頭來,谿邊竟驀地撲上前去,攔脖子就是一抱。那是極為粗暴的抱法,幾乎要把貪狼勒得窒息。
  
  「喂,小谿?小谿!你怎麼了……喂,是怎樣啦?」
  
  谿邊一隻手環在貪狼背上,一隻手仍然緊緊抓著那封信,就這樣把頭埋在貪狼肩上,良久沒有動彈。貪狼喚了幾聲,到最後似乎也放棄了,他遲疑了一下,終於也環過一手,攬住谿邊的背,和他擁抱起來。
  
  「真是的,都幾歲了,還跟個奶娃兒似的。」貪狼忍不住抱怨道。
  
  谿邊閉起眼睛,忍住渾身的顫抖,才小聲地開口。
  
  「貪狼,你答應我,絕對不能死。」
  
  貪狼怔了怔,失笑道:「什麼話,不是俺自誇,俺雖然爛命一條,要翹辮子還不容易呢!這話換給你自個兒吧,我瞧那什麼人皇侍衛危險的很,你可不要一個不小心,死在哪裡都不曉得呢!」
  
  谿邊卻始終沒有說話,只是用五指抓緊了貪狼的背,感受那份屬於活人的溫度。
  
  走回宿鋪的路上,谿邊打開了杜教頭的信。
  
  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的同時,谿邊便差點把持不住,忙抿緊了唇穩定心緒。
  
  教頭的字一如往常潦草,谿邊彷彿能聽見很小的時候,教頭教他習字時,總是一臉驕傲地誇讚自己的字是光祿司之冠,即使光祿司裡有泰半的人都不太會寫字。
  
  信的抬頭是谿邊,他和教頭雖然像父子一般,但教頭從不叫他名字,總是「喂你這小子」、「喂小傢伙」之類地亂叫。
  
  谿邊,這個教頭親自給他的名字,不知怎麼地,取名者自己好像不是很喜歡的樣子。
  
  『谿邊如晤:
  
  為師書讀不多,向來不知道怎麼寫好一封信。從前和你說什麼字寫的好也都是騙人的,其實為師教你的東西,為師的往往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以前教你詩經,意思都隨便亂解,沒想到你竟然信了,真不知道該說你這傢伙是善良還是遲鈍。』
  
  谿邊忍不住笑了一聲,卻又有些笑不下去,大概是教頭一反往常的坦白,反而讓他覺得心口疼疼的。
  
  『你從小就讓我很難理解,為師有時會想自己是不是撿到了一個怪胎。
  
  你在七歲以前幾乎都不哭的,這就已經夠異常了,為師甚至為了試試看你會不會哭,故意叫你上山打大蟲,或是在雪地裡找四葉草之類的,但是不管怎麼欺負你,他媽的你都一滴眼淚也不掉,讓為師覺得養你這個小孩無聊死了。
  
  你好像也不太會笑,為師本來以為是你太笨,聽不懂為師的笑話,所以教你讀點書。但你書是讀得不錯,但還是不笑,為師就算努力扮鬼臉,你還是那副大便臉,這讓為師很挫敗,你這小孩,有時真的讓人忍不住想揍你。抱歉小時候這麼常揍你。
  
  為師自己也很清楚,做你的爹,為師是決計不夠格,為師根本不會養小孩,只會揍小孩。做你武道的老師,十八歲就被你給打成平手,為師也實在很汗顏。做為你的養父也好、教頭也好,為師的都只有慚愧二字可以形容。 』
  
  谿邊深吸口氣,教頭似乎越寫越平靜,字跡也平穩了些,不再像開頭那樣倉促潦草。
  
  『雖然如此,為師從小看你看到大,心裡也漸漸明白,你這小孩雖然不會哭也不懂得笑,就算長得一張還不錯的帥臉,長大也一定討不到老婆。
  
  但是為師也知道,你這孩子不是池中物,總有一天,你會飛離這裡,飛離為師身邊,到另一個更廣大的地方去。每次想到這件事,為師心裡頭就有點寂寞,本來這話為師是打死說不出口,可既然是最後一封信,為師閉著眼睛說實話也無妨。
  
  為師曾經在你第一次化身成狼時跟你說,要你從此隱藏自己、收斂自己,讓旁人看不出你的不同。但說真的,為師會對你講那些話,有一半是出於自己的私心。為師不希望你太早離開,太早找到自己的歸屬之地。
  
  但為師也明白,老虎再怎麼關著,總有一天會回到山林,大鵬再怎麼束縛著,總有一天也會翱翔九天(看吧,為師的文采還是挺不錯的)。正是因為為師對你有那樣的信心,所以才會對你說那些胡話,果然如我所想,你仍然從這茫茫雞群中被選了出來,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為師很為你高興,說真的。』
  
  谿邊捏緊了信紙。他停下腳步,就靠在宮城前的土牆上,靜靜地看著信的末尾。
  
  『為師也明白,一個人爬得越高,遇見的險阻也就越多,今後你多半會嘗到很多苦頭,說不定真的會遇到令你哭、令你笑,或令你哭笑不得的事情。十九年裡,為師一次也沒有幫上你,至少這一次,為師希望自己能不要成為你的絆腳石。
  
  你看見這封信時,為師大概已經去見師母了。但這是為師的選擇,你大概會覺得為師很傻,淨做些不必要的事,簡直是個蠢蛋,但沒有辦法,為師就是個蠢蛋,否則怎麼會養出你這種蠢蛋。既然兩個都很蠢,那就沒什麼好計較的了,扯平吧。
  
  或許你從沒把為師當爹看,但最後為師還是要端起你老子的架子說一句,好好活著,小傢伙,為師的已經不能再照顧你了。
  
  光祿司教習杜恒 絕筆』
  
  谿邊抓著信紙的邊緣,最後的字跡有些模糊,想來是教頭寫到最後,覺得悲從中來,被眼淚給弄溼了。
  
  谿邊看見信後還有附言,似乎是匆匆寫下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幾乎看不出是什麼意思,谿邊艱難地讀著。
  
  『那個半獸是個好漢子,一世人就等這麼一個兄弟,所以別再鬧彆扭了,和好吧。他妹也是,這麼正的妞要給你當老婆你還嫌什麼,沒良心。』
  
  谿邊看著忍不住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聲。他想教頭把信交給貪狼時,一定是和貪狼促膝聊過了。為了他,那個頑固的教頭竟然願意拋棄過往的成見,就為了找一個能在他亡故後照顧他、陪伴他的人。
  
  他忽然恍惚地想,原來半獸與人類間的高牆,也不是這樣不容易消弭的。
  
  谿邊在信紙上看見水漬,他怔了怔,而後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和教頭的眼淚混雜在一起,讓紙上的字跡變得更糊了。
  
  谿邊吃了一驚,忙抹了抹眼楮,伸手試圖抹去信上的水跡,但擦了又掉,根本擦不完。無盡的酸澀感湧進眼眶,快的讓他猝不及防,他發現自己竟淚流不止。
  
  白兔的死、杜教頭的死、博羿的死、陽離的死、共工的笑容……像潮水一樣輪翻撲上他的心頭,閘門一旦開啟,就再也壓抑不住,谿邊把信紙壓在胸口,蹲在街牆旁深深吸氣,淚眼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他的思緒。
  
  他忽然覺得無以名狀的悲哀,是哀悼這些人的死嗎?不,不是的,谿邊其實漸漸明白媧羲當初在下武閣和他說的話。這些人是心甘情願踏入這塘池子的,和他一樣,因此心裡多少都有些準備,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別人的劍下。他們死得其所。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還會覺得如此悲哀?
  
  谿邊無法回答,只能靜靜地捏緊手中信紙的餘溫,像孩子一樣不斷地、不斷地悲泣起來。
  
  ***
  
  
  再次見到媧羲時,仍舊是在皇矣閣裡。
  
  自從共工死後,他對媧羲就一直有點疙瘩。倒不是怪罪他或是什麼,也不是覺得心寒,而是……他在共工的眼睛裡,彷彿看見了自己的未來,以致於他一見到媧羲就會想到,那張美麗但冰冷的唇,總有一天也會下令殺了自己。
  
    直到有一日,谿邊和炎鴸偶然談起共工的事,炎鴸便看著他道:「你也不必太自責。赭大人會死,並不是因為你的緣故。他在看到你的瞬間,就已經決定要橫劍自刎了。」
  
    「嗯?」
  
  「因為你的武藝比他差,不是嗎?」
  
  「啊……」谿邊剎那間恍然過來。他和共工在區廬比過一次武,在那種生死交關的情勢下,不可能保留實力,他輸給共工的事,媧羲肯定也透過炎鴸知之甚詳。
  
  但即使如此,谿邊一直覺得奇怪的就是這一點,媧羲竟然還是派他單槍匹馬地去刺殺共工。
  
  他本來以為這是媧羲給他的挑戰,要他置之死地而後生。但現在一想,正是因為他的武藝不如共工,而共工也知道這件事,所以當他看見來追殺他的人,只有谿邊一個的瞬間,共工就明白了,媧羲是在給他一條活路。
  
  如果他想要活下去,赴西北做他的都尉將軍,那麼他大可以使出全力,將谿邊斃於劍下。如果共工這麼做,媧羲也不會有任何意見,派一個武藝弱於共工的刺客去,就等於傳達了這樣的信息。
  
    但谿邊也知道,媧羲也早就猜到,共工一定會選擇另一條路。
  
    對媧羲的忠誠近乎狂熱的共工,雖然表面上如此平靜,但谿邊其實體會得到,共工在啟程的傾刻便已心如死灰。所以他才會向自己講那種話,他一直在等著有人來刺殺他。
  
    對媧羲而言,共工和刑天一樣,是太子時代就跟隨他的侍衛。媧羲一方面信賴他的忠誠,一方面又仍感到不安,因為共工畢竟知道太多皇室秘辛。而共工又不像谿邊這樣,在媧羲身邊日久,也累績了一定的聲望和人脈,無法說殺就殺。
  
    所以媧羲才安排了一場戲,如果說之前調共工至兵部述職,是為了應付宮變、欺瞞傅家,像這樣將錯就錯地將共工派往西北,就是為了製造一個可以除掉共工、又不會被人懷疑他兔死狗烹的機會。
  
    「赭大人希望能死在媧羲手下,那對他而言才是真正死得其所,也是一個五殘最好的結局。但沒想到陛下竟派了一個武藝比他差的刺客,這對赭大人而言,與其說是給他選擇,不如說是對他的侮辱,媧羲連死也不肯親自給他。」
  
    谿邊這才明白,共工在藤林邊等待他時,臉上為什麼會如此自嘲、如此絕望了。
  
    假使媧羲直接口喻要共工自殺,以共工那種執拗的性子,谿邊在區廬也見識過,說不定反而會升起不甘反抗的念頭。但派遣谿邊刺殺他,結果便完全不同。
  
  如果他下手殺了谿邊,他當然可以保住性命,但他的主君也就是媧羲,勢必活在秘密洩露的恐懼裡。以共工對五殘的自矜,自不可能接受這種結局。媧羲這分寬容,對他而言就像毒鴆一樣,縱然唾手可得,但雙方都知道對方不會去碰。
  
    所以他在看見谿邊那刻,就注定了只有自殺一途。
  
    「沒什麼好感傷的,真要說的話,我們也是一樣的,」
  
  炎鴸靠在丹枕樓的欄杆上。不遠處的常碧苑,不知何時已是日暮時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五殘這份工作,但今天若我是赭大人,我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谿邊試著問自己,遇到同樣的情況時會怎麼做,發覺自己竟找不到答案。
  
  只是很不可思議的,谿邊覺得自己至今為止的不安和困惑,竟漸漸地煙消雲散了。
  
  盛夏的蟬鳴在窗外響成一片交響,皇矣閣外,許多內侍拿著長杆繞著宮裡的大樹奔走,官員也換上夏服,在長廊間揮汗如雨地穿梭。皇矣閣內也是一片忙亂,即將到來的秋闈、以及新的朝廷人事安排,依舊將這批君臣燒得焦頭爛額。
  
  「粱渠,這條陳我看這樣不錯,就按這樣辦吧!只是國子監畢竟是辦事的人,還是要斟詢過他們的意見。唉,天氣真熱,讓人很不想思考事情,」
  
  谿邊進閣時有幾分震憾,原因是皇朝主人的穿著。媧羲把兩隻腳翹到桌上,上半身一絲不掛,下半身只穿著一條裡褲,一臉傭懶地賴在椅背上,額角全是晶螢的汗水。
  
  谿邊開始明白媧羲不會輕易撤換閣臣的原因,看杜衡、獬角和精衛都面不改色地辦公,好像一切司空見慣的樣子。換作其他官員看見上皇如此,恐怕光嚇就嚇死了。
  
  「谿邊,你來的正好!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看見谿邊站在一旁發愣,媧羲的目標很快轉移到他身上,向他揚起手上的卷宗。
  
  「我想能夠在東市的祈父坊裡,興辦半獸的義學。先從京師開始,如果成效不錯,再推廣到北疆和羽化,讓所有的異族孩子都能像人類一樣讀書識字。」
  
  祈父坊就是東漕旁新建的坊市,目前幾已完全落成。谿邊後來又路過探望了幾次,裡頭熙來攘往,已儼然成了半獸的新天地。加上媧羲設了武侯鋪加以保護,過往人類闖進貪狼家姦人妻女、搶人財物的事情,已不復見了。
  
  「目下北疆各地都設有庠校,人類的孩子不分出身,只要容止端莊、家世清白者,便能入庠校就讀。但是半獸不同,半獸連庠校都進不了,自也進不了縣學,一開始路就被阻斷了。所以我才想,或許治理半獸的第一步,便是令他們進學。」
  
  「你也說了,半獸的孩子和人類的孩子,之所以玩不在一起,是因為他們的父母先生如此教導的緣故。只是這樣一來,貿然讓半獸進原本都是人類的庠校,不止人類孩子要排擠,庠校的先生多半也不願意教,到頭來又是和『良民令』一樣,反而害了半獸的孩子,所以粱渠才想了半獸義學這樣的點子。谿邊,你覺得呢?」
  
  谿邊想了一下,發現閣裡的目光都往他身上集中,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屬下想……或許重要的不是半獸在哪裡唸書,而是唸了書之後,能改變什麼。」
  
  「改變什麼?」
  
  插口的人是獬角,谿邊知道他腦子靈活,這樣一點便明白了。
  
  「你是說……考試的資格嗎?」
  
  皇朝文官晉用制度,目前仍然是舉薦和恩蔭為主。良民的孩子只要不是罪犯之後,一般而言皆有進庠校的資格。
  
  庠校又稱鄉庠,在親王國和各道間皆有,素質雖然良莠不齊,但一般而言只要通過庠校先生的認可,就能取得最基本的文憑。這樣的人稱作童生,童生能在鄉寺等地方機關擔任筆帖式、胥吏一類的基層工作,可以說是成為文官的第一步。
  
  每年秋、春兩季會舉辦兩次闈試,庠校中成績優秀者,經鄉長舉薦,就能參加道中太學的招考。道中太學是國子監在各道的分支,簡稱道學,除了不受中央管轄的親王國外,皇朝全國本有七座太學。媧羲逐步刪減親王國後,又在原本南疆和瓊萊增設了兩座。
  
  春試和秋闈,是皇朝目前唯二國家等級的考試。通常考得進道中太學的,不是在道上有門路,就是真的天資優異,幾萬學子中往往只有佼佼者一二而已。
  
  進了太學也未必能任官,在考試時將童生選入太學的官員,就是所謂門師。太學的學生又稱作舉,舉子不止要經常拜謁門師、疏通門路,也要盡力打響自己的文名,如此才能讓門師向道官舉薦,以取得任用的機會。
  
  到了這個地步,文人的生命便已算是攀到高峰了,若是得門師賞識,甚至會向朝廷舉薦,如此便有機會在中央任官。但通常這樣的機會微乎其微,一來就是門師舉薦,中央也未必有缺,二來有時門師自己也不夠份量,朝廷又怎麼可能任意採用他的舉薦?
  
  這也是為什麼才華洋溢如獬角,當然也只進了道學,成了舉子之後,還一直無法進一步任官的緣故。
  
  當然如果是世族之後,那就另當別論。世族跟據官等、爵等與先祖對皇朝的功績,各有一套綿密的恩蔭制度,通常只要父執輩是三品以上的官員,直系子孫在肚子裡便可位極人臣。這也是目前中央官員主要的來源。
  
  「獬角,所以你覺得,皇朝應該擴大闈試制度,是嗎?」
  
  媧羲觀察獬角的表情問。谿邊見獬角沉吟了一會兒,他本來以為這位平民出身的宰輔必為大力贊同,但他卻搖了搖頭。
  
  「不,我不認為如此。全國考試、普及考試這種想法,聽起來浪漫又美好,年輕文人大概會歡欣鼓舞吧!我年輕時也曾這麼期盼過,彷彿只要全國考試,人才晉用制度便能走向平等。但事實上這種人人都能參與的考試,反而是種災難。」
  
  媧羲似乎很感興趣,「怎麼說?」
  
  「光是去年秋闈弊案就看得出來吧?全國考試這種東西,雖然看似公平,但事實上卻是極不公平的制度,它忽略了皇朝內部的差異性。皇朝有些地方連庠校都辦不起,南疆的孩子買不起紙筆,先生甚至在沙地上習字。這些人要是有朝一日要他們進京趕考,想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是傾進全村的財力也不見得能湊到一個士子的旅費。」
  
  旁邊杜衡贊同地點了點頭,谿邊知道他出身南疆,那塊土地的貧脊他最清楚不過。
  
  「舉薦雖然關卡重重,但遇到真的知人善任的門師,還是能把清寒的士子從庠校、道中拔擢出來。與其擴大考試制度,不如將舉薦者可挑選的範圍擴大實在些。」
  
  「只是舉薦有個問題。」
  
  粱渠傾聽獬角的話半晌,終於開口了。「被舉薦人視舉薦者為恩師,以後無論在朝在野,都得以門師馬首是瞻,造成的結果便是像傅家那樣,士子結黨成群,不是以國家,而是以門師的利益為主,久了朝廷必當分崩離析,不是皇朝之福。」
  
  「所以我就說你死腦筋,方浩。」
  
  獬角果然毫不客氣,直指粱渠的鼻子。「難道說普及考試就不會結黨嗎?弱小的人會想辦法聚集在一塊兒,那是天性,就像有些人不結婚就不安心一樣。」
  
  此言一出,閣裡的人都古怪地望著他。獬角好像也發現譬喻錯誤,咳了兩聲。
  
  「若是按照目下道學的考試制度,以文章考試為主,那麼師承誰、文章寫誰的風格便干孫極大,再說若像道學考試一樣不糊名,誰給了你高分、誰讚賞你都是一目瞭然,到時候還是結黨的還是結黨,營私的還是營私,一點改變也沒有。」
  
  獬角見粱渠低頭沉思,又續道:「何況天下考試,幾乎無一例外地伴隨著弊案。」
  
  他嘆了口氣,「去年秋闈的盛況你也是看到了,光是區區一個升學考試,就能弄得數百縣學官員牽連進去,要是跟他們說,這個考試過了之後就能做官兒,還不知道那些士子要弄鬼成什麼樣!恐怕不只買賣考題,考官的人身安全都有問題了。」
  
  「獬角,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沿用目前的舉薦制度就可以了?」
  
  谿邊聽媧羲終於開了口,仍是簡短的問句。
  
  「這倒不是。我也沒有說普及考試絕對不可行,要說普及考試,西地的奧塞里斯就是個榜樣,我記得他們的考試制度行之有年,成效相當不錯。」
  
  提起奧塞里斯,獬角還看了谿邊一眼。倒是谿邊愣了一下,他從小生長在皇朝,早把自己當成皇朝人,奧塞里斯什麼的,要說是他的祖國,他到現在還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只不過奧塞里斯的考試只限於像法院的書記、神廟的文書官,或是宮廷裡負責記帳、採買或花園管理等等的行政官職,在奧塞里斯男女皆可入仕,只要通過考試,女性也能入宮從事文書或管家的工作。」
  
  獬角如數家珍。「考試的項目也大不相同,包括算學、文法和曆法等等,多是些有客觀答案的考題,考官是誰影響並不大,也不容易因考試而結黨。這也是為何奧塞里斯的普及考試能行之久遠、成效頗彰的原因之一。」
  
  谿邊見媧羲很有興味似地,靜靜聽著獬角的話,半晌撫了撫下唇。
  
  「很有意思,獬角,你的想法總是很有意思。只不過奧塞里斯這個國家,像以往皇朝一樣,親王國林立不是嗎?」
  
  獬角愣了一下,隨即會意似地點頭。
  
  「也不到林立的地步,只是南方的雅珊、西邊的蘇米婭、以及山間的嘉商這三個群落,分屬西克索王三個嫡系子女掌控就是了。不過陛下說的也是,方才說的考試制度,只在環繞原初之水的中央國土間實行,以大小來講,差不多只有京師加上近郊的範疇。」
  
  媧羲忽然閉上眼睛,谿邊看見他沉思似地靜默良久,閣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直到媧羲慢慢睜開雙目。
  
  「我想,獬角說的有理,皇朝還不到能夠以考試拔擢官員的地步。那需要的條件很多,皇朝國土廣大,但也失之在大。舉薦制度弊病雖多,但至少能夠因地制宜。」
  
  媧羲又撇了一下唇。「再者普及考試什麼的,實在太花錢了,闈場、試場、考題印製、考生接待還有榜示,這些東西無一不花人力物力。國庫已經夠慘淡了,再多花這一筆錢下去,明年大概就得拆了鳳儀殿去賣了。」
  
  這話說得皇矣閣內一陣長嘆,谿邊在媧羲身邊待了一陣子,也知道皇朝現在最大問題就是窮,武王打了十幾年仗,再加上十年靖亂,整個國庫不但一毛錢不剩,據說還大量舉債,這幾年媧羲都在為如何賺錢省錢傷腦筋。
  
  「只是我想考試一回事,進學又是另一回事。雖然方才谿邊說的有理,要半獸們讀書以後能做什麼,這也十分重要,但若無法進學,一切仍無法開始。」媧羲道。
  
  谿邊聽他提到自己,略怔了怔。媧羲又慢慢道,
  
  「我想從京師開始,就以京師現有的半獸為對象,讓他們從讀書識字開始,漸漸學習一些人類的物事。也不一定要像士子那樣,唸些四書五經、詩詞歌賦,至少識了字,要看些作坊圖冊什麼的也便利些,和人類也感覺親近些。」
  
  「但先生呢?」粱渠忽然插口:「陛下的意思我能理解,但現在皇朝人多半對半獸感冒得很,要找到願意教半獸的人類老師,恐怕不容易。」
  
  媧羲沒有吭聲。杜衡便插口,「就讓年輕一些的國子監學士去教怎麼樣呢?那些人年輕,仕晉之途尚不穩定,給他們立功的機會的話,即使是半獸他們也會願意教的。」但媧羲卻仍舊沉默,其他人也繼續思考著。
  
  谿邊望著媧羲,忽然開口:「讓半獸自己人教自己人呢?」
  
  這話又讓閣裡的目光全投向他,谿邊只好低首,「呃,對不住…不對,屬下僭越了。」
  
  媧羲一臉有趣地看著他,笑道:「不要緊,你說。」
  
  「屬下是想……雖說半獸裡的人識字不多,可是聰明伶俐、舉一反三的人倒真不少,例如……屬下有個義妹,屬下曾經教過她識字,她對詩經什麼的雖沒興趣,但一談到動物的氏名、山川河流的名稱等等,便學得很快,屬下也望塵莫及。」
  
  谿邊深吸了口氣,「屬下想,若是先由識字的人類,教導幾個像這樣天資聰穎的半獸孩子,再由這些半獸回去教導其他半獸的話,一來可以避掉人類歧視半獸的問題,二來半獸之間彼此理解,也容易找到半獸可以接受的教法。」
  
  「獬角,你覺得呢?」
  
  媧羲笑吟吟地望向獬角。獬角沉吟半晌,便道:「我覺得這方法可行。只是頭一批被教導的半獸是哪些人,便十分要緊。」
  
  「谿邊,要是把這個工作交給你,你能勝任麼?」媧羲望向他。
  
  谿邊知道事關重大,雖然心中忐忑,仍是站直了身體道:「是,屬下盡力而為。」
  
  他忽然有些感慨。其實貪狼身為獸幫幫主,不止一次要求谿邊教他寫字,可是一來學的時間晚,本來就有些不易,貪狼和谿邊又是動不動就吵架,到最後教習往往不歡而散。谿邊喜歡吟唱詩經,貪狼聽不懂,老是嫌他吵,這便免不了又是一場大架。
  
  如果有朝一日,貪狼也能夠理解他的世界的話……谿邊禁不住地遙想起來。
  
  「對了,谿邊,有樣東西一直忘記給你。」
  
  閣議結束後,媧羲單獨留下了谿邊,屏退左右,把他叫到自己跟前。
  
  谿邊以為他要吩咐什麼,作勢便要跪下,媧羲阻住了他,回頭在脫下的上衣裡翻摸半晌,抽出一樣物事,「這個,你的東西。」
  
  谿邊怔了怔,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他那枚滾輪印章,那天從光碌司回宮,一片混亂之中,也不知道弄丟到哪去了,沒想到竟在媧羲這裡。
  
  他正要伸手接下,媧羲卻忽然開口了,「先等一下,谿邊。在你收下這枚印章之前,有件事要先和你說清楚。」他道。
  
  谿邊愣了一下,媧羲露出神秘的笑,坐在長桌上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什麼?不是印章嗎?」谿邊一呆。
  
  「是印章沒有錯,奧塞里斯正式的文書章都是這模樣,只是你這個又有些不同。跟據咱們活動廣文苑張先生的說法,這上頭的文字,是奧塞里斯古老的象形神文,是神才能使用的語言,就算奧塞里斯境內也少有人識得。」
  
  媧羲展顏一笑。
  
  「而這上面刻的神文不是不別的,正是奧塞里斯現任法王西克索三世的名字。」
  
  「名字……?」谿邊怔住了。
  
  「對,以神文鐫刻王之名,在奧塞里斯只有一種可能。每個法王在登基時,依獬角的說法,都會祭告他們的神明,然後把王的名字刻在印章上,以此宣告新王朝的開始,這種印章又稱作王名璽。以我們皇朝的話來講,就是所謂的傳國玉璽。」
  
  「玉璽?!」
  
  谿邊大吃一驚,他愣愣地望著媧羲,又看了一眼在他掌心滾動的印章,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媧羲笑笑又道:「另外,關於你的原形,也就是翼胡狼,我想獬角也和你詳盡地解說過了。但有件事他或許沒和你說,在奧塞里斯,只有皇室的後裔才能生出胡狼的獸人。」
  
  「再者關於你眼睛顏色的變化,我問過玄天司懂得法術的主簿,他們說有一種封印,如果施加在獸人孩子身上,可以阻止他在成年之前化回原形。但這種法術非常困難,恐怕只有大法師以上的人才能施為。而在奧塞里斯,只有卡利法的王佐家族才有大法師,而王佐家族只為一種人工作,就是王室。」
  
  谿邊被媧羲一連串話說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睜大著眼望著媧羲。
  
  媧羲把印章納入他掌心,輕聲道:「一個被丟進京城東漕裡的獸人棄嬰,身上卻帶著奧塞里斯的傳國玉璽,這所有的線索連結起來,恐怕只有幾種可能。但這些可能事關重大,谿邊,你是要聽,還是不聽?」
  
  谿邊還來不及回答,媧羲的神色略顯嚴肅起來。
  
  「你要想清楚,谿邊。如果你想知道,就收下這個玉璽,那麼我會全力為你追查,做為你效忠我的代價,但相對的,假使你的身分令我難以接受,我將無法留你,因為你的真實身分,很可能是連朕也沒有資格驅使的。」
  
  媧羲一點玩笑意味也沒有,直視著谿邊。
  
  「如果你不想知道,覺得就這樣留在皇朝,當一名五殘,當我和半獸之間的橋樑就好,那麼就不要收下這個印章。這個王名璽將會永遠消失在歷史上,就如同你的身世一樣。谿邊,你必須自己做決定。」
  
  谿邊抿了抿唇,看著在媧羲掌間的王名璽。上頭繁複古怪的刻紋,看起來像夢中的圖案一般,如此虛幻不實。
  
  谿邊發現自己竟一次也沒有細看過他,他和杜教頭都沒有,或許他們之間早有默契,知道這些神文的彼端,不是他所能企及的地方。
  
  這裡才是他的家。才是他的歸屬之地。
  
  「不了,陛下。」
  
  於是他收回了手,回到最初垂手恭敬的模樣。
  
  「屬下想……這玩意兒杜教頭說過,不過是孩童襁褓中的玩具,屬下素來尊敬杜教頭,教頭說是玩具,屬下便當他是玩具。既然是玩具,陛下怎麼處置,屬下都不會有意見。陛下如此為屬下費心,屬下銘感五內。」
  
  最後一句倒是肺腑之言,谿邊對媧羲深深垂首致意。
  
  媧羲露出淡淡的笑,把王名璽收回掌心。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你的過去和未來了,這樣可以嗎,谿邊?」
  
  谿邊抬起頭,眼神中再無猶疑。
  
  「悉聽尊便,陛下……不,主子。」
  
  仲夏的某一天,谿邊從刑天府邸作客出來。
  
  他每天忙於媧羲的各種有理和無理的要求,竟忘了自己的生辰是在夏季,以致於刑夫人警告過他的「朔月期」到來時,他還渾渾噩噩的沒有防範,結果在宿鋪睡著時忽然化回原形。
  
  這下壓垮了公物不說,炎鴸進來叫他時,只看見一隻渾身是毛還長翅膀的生物,蜷縮在床上睡得正香。饒是他素來鎮定,也不由放聲慘叫,差點像看見女人一樣昏過去。
  
  「那個……刑夫人,我有個冒犯的問題。」
  
  因為生活上的種種不便,谿邊不得已去了一趟刑府,請教同是獸人的刑夫人。刑夫人對他相當友善,好像遇到同鄉一樣,拉著他的手就寒喧起來。
  
  「嗯?你說沒關係啊。」
  
  「就是……那個……呃,變回原形之後,衣服……衣服通常都會不見,正確來講是變成碎片,老實說侍衛服很貴,所以我想請問……請問刑夫人平常都怎麼處理……」
  
  「喔,是這件事啊,很簡單啊,在變回去之前趕快脫不就得了。」
  
  「……趕快脫?」
  
  「你變回原形前總會有感覺吧?就是體內深處有什麼在跳動、好像快破體而出一樣,我不知道只有一半血統的獸人怎樣,正統的獸人變身前,這種脈動是很強烈的。所以一感受到這種脈動,二話不說,趕快脫就對了。」刑夫人一臉輕鬆。
  
  「呃……再怎麼說,如果是在大街上……」
  
  「你就脫嘛有什麼關係,也可以一面逃一面躲一面脫,等到找到藏匿之處時,衣服也差不多脫光了,等變回人類時再穿回來就行了。雖然邊跑邊脫有點困難,但凡事熟能生巧,多做幾次你就是大師了。你平常也可以在家裡練習脫衣服喔!」
  
  谿邊想像自己邊狂奔邊脫光衣服的情景,狐狼如果知道了一定會跟他絕交的。
  
  「也有個方法是在朔月期時上山隱居一陣子,獸人的體內本來就有野性,能夠和山林裡的動物相處愉快,也就是在那一個月內,把自己當成野獸就對了。不必穿衣服,人形時也脫光光跑來跑去,相當愉快呢!啊,只是要小心碰見山裡的人就是了,我上次光著身體跑過一個樵夫眼前,還差點把對方嚇死呢!」刑夫人笑瞇瞇地道。
  
  走出刑府,谿邊再次確認一點,媧羲身邊沒有正常人。連他們的眷屬也是。
  
  只是,也就是怪,才能這樣若無其事地接納他吧!
  
  接納一個如此異類、卻又如此平凡的自己。
  
  太陽熾熱的像火燄一樣,精神抖擻地射在北疆的大地上。京城的街道依舊是熙來攘往,谿邊走過幾處去年曾遭祝融的街坊,現在已完全重建起來,而且活絡更勝於前。嶄新的紅瓦映著嬌陽,令谿邊有種目炫神迷的感動。
  
  半獸學生的選拔進行得很順利。谿邊和貪狼接洽後,很快和在半獸群中掀起浪潮,半獸中也有反對讓人類教導的,聽見這樣的方案,也多覺得能夠接受。
  
  『我自己是不成的,要我去和人類學寫字,不如殺了我比較快,』
  
  還記得貪狼對他笑了笑,搔了搔那對長耳。
  
  『不過我想獸幫中有不少弟兄,早就想要看懂皇文,狐狼那妮子也是一天到晚在唸,她說如果他看得懂字,就能每天和你通信了。嘖,動機不純。』
  
  貪狼也透過谿邊,和官署正式達成了協定。今年夏天結束之前,中選的半獸學生便會被送入國子監,成為皇朝史上第一批讀書識字的半獸。
  
  谿邊看了看影子,再過不久便是和媧羲約好練武的時間,他得盡快趕回去才行。最近媧羲忽然跟他說有興趣學槍術,一天到晚纏著他,谿邊都快不知道誰比較年長了。
  
  他亮令牌走入宮城,采葛門前的禁衛恭敬地朝他行禮。谿邊最近也漸漸習慣這種禮數,他被正式任命為霸下第一隊正,大部份人都認為他成為新的虎賁是遲早的事。
  
  走進采葛道,他本來想先回去宿鋪整理些東西。他把杜教頭遺物燒成了灰,做了個衣冠塚,在西陵山為教頭立了墓碑,按父執禮祭祀,也該是時候去清掃了。
  
  但他才路過重建的廣文苑,便聽見身後傳來嘹亮的叫喊。
  
  「谿邊哥!不要回頭!」
  
  谿邊僵在那裡,那聲音便咯咯笑了一陣。
  
  「終於見到你了!都是哥哥啦,總不肯放我來見你。谿邊哥,我和哥哥不一樣,唯一的優點就是臉皮厚,好不容易有進城讀書的機會,說什麼也要陪在谿邊哥身邊,才不理哥哥說些什麼。狐狼的幸福,狐狼要自己來追求。 」
  
  柔柔的嗓音,和記憶中一樣悅耳。谿邊忽然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懷念那聲音。
  
  「總之谿邊哥,以後請多指教囉!」
  
  他終於回過頭,看見少女在陽光下綻開的燦爛笑容。
  
  ***
  
  
  五殘,暗衛也,一說天之厲,常伴於君王,襄佐其武事。英王時設,後未見有史載者,疑為傳訛。
  
  補記:英王以降,五殘化明為暗,潛藏於武官,為君王是瞻。因涉機關重密,多死於非命,或縊或斬,不一而足。余為媧羲皇五殘不滿十載,竟幸能善終,而今垂垂老矣,常思五殘之意,非僅襄佐其武事,以英王之全能,尚有孑然於世之語,媧羲皇一生桀傲,恐其孤獨倍勝。在世之年,常語余曰:有君在畔,聊慰平生。
  
  余今妻兒在室,膝下承歡,想其音容笑貌,常淚湧而難止。竊以為五殘應為後世所知,得廣文苑監事之助,僅以此補記。
  
  
  —全文完—

toweimy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roku
  • 吐維大人
    你好
    我叫roku
    一直都有悄悄地看你的文
    我非常欣賞你所寫的文章的故事情節
    都是一環扣一環
    情節緊湊緊張又認真
    即使我起初不太帶勁看的文章
    但看着看着 總會變成滿腦子都是那篇文章
    都投入了進去
    不看到完結 我怎麼都死不了心
    哈哈
    吐維大人的文章, 不論文筆還是內容 我都非常喜愛

    例如像這篇
    一開始的確是不太吸引
    但看着看着 滿心都是疑團
    太多為甚麼 讓我忍不住一看再看
    越看越喜歡
    這就是吐維大人筆下的力量

    最後
    這篇文章有一點令我非常在意的
    就是共工對媧羲如此忠心
    為甚麼媧羲對他 說殺就殺
    我明白共工身為五殘 要死是遲早的事
    但文中的共工依然忠心不異
    為甚麼就非殺不可呢?
    而最後的補記天說即使身為五殘是可以善終的…但共工就….
    看完這篇文章後
    這個問題實在令我非常在意
  • 共工的忠心讓他逾越了媧羲指示的範圍,
    他會自己判斷某個行為對媧羲是否有益。

    等於說,狗有了自我思考能力,
    就不是一隻合格的狗了...
    這點在番外的部分有比較多的鋪陳:)
    另外很謝謝你分享這篇的感想^^

    toweimy 於 2011/03/19 16:42 回覆

  • 沸小點
  • 啊啊 就是樓上這個對答了!
    不過又看了下這個章節
    ……還是覺得很無奈啊!
    說李鳳(←等下 爲什麽大家都在叫媧羲的時候我還在叫李鳳(*´Д`))派溪邊去刺殺共工 就已經是一種退讓 哪怕代價可能是自己活在被洩密的陰影下
    相對的 共工正是因為知道 才在溪邊出現的時候就選擇了自裁 這也是他對媧羲最後的忠心
    >///////<
    就是覺得很遺憾
    一開始想著共工怎就不能停止思考和判斷 或者媧羲怎就不能多一點“哪怕遠派 共工也不會透露任何皇室秘辛”的信任
    感情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控制和琢磨的吧(歎)
    他們都有心理準備
    所以走到了這一步

    以及最後的補記
    果然補記最傷人了(*´Д`)
    年老之時追憶往事故人什麽的……
  • 關心
  • 好看!
    可是寫下五殘注解的到底是誰?
    不滿十載…垂垂老矣……媧羲皇…在世之年
    不會真的是谿邊吧@@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