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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破斧
  
  「小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貪狼對眼前的發展顯然大惑不解,只得求救似地看著谿邊。
  
  青竹卻忽然看了谿邊一眼,開口問道:「人類,你說現在該怎麼辦?」谿邊沒想到蛇幫幫主會開口問他,一時愣了一下。卻見她眼神深邃,那雙綠色的蛇眼緊盯著自己,谿邊心中一動,才知道青竹查覺共工靠過來和他密談的事,這一問是在試探他了。
  
  「我想……我們還是得進宮去。」
  
  谿邊用眼角餘光瞄了媧羲一眼,在貪狼的注視中道:「畢竟我和貪狼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救出狐狼,所以無論如何都非進宮不可。只是這事和妳們無關,如果只是要置造動亂,那在廩倉這裡就夠了,禁宮凶險,就連我也沒有把握。」
  
  「但現在和青竹內應的禁衛被捉了,咱們根本進不了內門哪!」
  
  貪狼攤手道。谿邊詢問似地看了一旁的媧羲一眼,媧羲便開口,「若是各位半獸朋友信得過我,在下倒是有個方法。」
  
  貪狼和青竹互看了一眼,都露出遲疑的表情,但貪狼卻揚了揚下顎。
  
  「什麼方法,你倒是說說看?」
  
  「從這裡順著宮巷下去,就是浣衣局。那裡隸屬於掖庭內務府,通常會備有幾套禁衛服,現在呆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不進宮的話,決計救不了幫主的妹子,不如就扮成禁衛,潛進禁宮之中。有谿邊在的話,帶一隊人馬混進去不是問題。」
  
  貪狼怔了怔,「有這般容易麼?我們可都是半獸。何況這麼一大群人,進了宮人類肯定要起疑心的。」
  
  「只要用氈帽遮住耳朵、加上外氅掩飾,這天色昏暗的,人類決計瞧不出來,遇上什麼人,就讓谿邊負責應對就行了。再者也不需要所有人都進去,依在下的想法,不如幫主就地從幫中挑幾名好手,隨幫主進去救人,這樣要是真生了什麼意外,人少也比人多來得好逃跑。」
  
  谿邊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副早有預謀的模樣,一個人皇竟然指揮半獸去攻打自己的寢宮,還像個孩子一樣躍躍欲試,谿邊覺得恐怕也只有媧羲做得出來。
  
  貪狼過去和幾個幫主商量了一陣,半晌又走回谿邊身邊。「好,就這麼辦。只是你得和俺還有谿邊一道,要是你弄鬼,就算你是谿邊的朋友,俺也不會放過你。」
  
  獸幫的反應出乎意料雀躍,聽了貪狼的說明後,幾乎所有人都打算追隨貪狼,好不容易才挑出十幾個功夫好、有膽識又沒有家累的。
  
  青竹自願在宮門外指揮其他半獸,臨走前還深深望了谿邊一眼。
  
  媧羲在前頭帶路,一行人摸黑進了內宮,貪狼顯得十分緊張,大掌一直未離刀柄。
  
  谿邊也有點不安,他想起共工方才的話,經過采葛門前那一場變故,谿邊知道今晚這場可能的宮變,多半已大事底定。
  
  只是傅家勢大,禁衛中貴族子弟佔了多數,又多是趨炎附勢之徒,在媧羲沉疴難起的消息傳遍大內的此時,難保不會陣前倒戈。這麼看來,媧羲仍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加上狐狼的存在,萬一關鍵時刻,對方拿她威脅貪狼,要他殺了媧羲,那該如何?
  
  掖庭局裡果然有幾件禁衛服,貪狼等人擊倒了幾個年老力弱的守衛,輕易就潛入了浣衣房。幾個半獸暗呼幸運,谿邊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些都是尋常蒲牢衛的服飾,這樣的官等,潛入不會太顯眼,而低階的巡衛又沒資格盤問,可以說是恰到好處。
  
  若不是有人刻意安排,谿邊打死也不相信有此巧合。
  
  「小谿,你的傷沒事罷?看你動作有點兒硬啊!」
  
  換穿了禁衛服的貪狼有種灑脫的帥氣感,那衣服彷彿為貪狼量身訂做般,銀髮披肩,更襯得貪狼長年練下的結實身材。
  
  當然谿邊是不會隨便稱讚他,只是他忽然想到,如果貪狼也能夠在宮內當職,兩個人一同為媧羲效力,閒來時便像以往一樣憑欄把酒、練幾個把式,似乎也不是太壞的事。
  
  「白癡,擔心你自己的手指吧!」谿邊別開頭道。
  
  貪狼等人換穿了衣服,便由媧羲帶路,順著宮牆潛入禁中。媧羲對宮內大路小巷都異常熟悉,就連在禁宮待了一年的谿邊也自嘆弗如,這大概是長年躲那個叫精衛的姑娘練出的功力,谿邊暗想。
  
  連貪狼也查覺出端倪,他低聲對谿邊道:「小谿,你老實說,你這朋友是不是其實不是侍衛,而是很大的官兒啊?」
  
  谿邊看見遠處黑旗翻飛,密密麻麻如海潮般,便知已入了禁中。
  
  遠遠只見商羊宮內燈火通明,穿著編麻的司儀、司祭、司禮等排列成行,禮部尚書穿著儀服,和文武官員在外殿候旨。鋪著白巾的長桌上,各種禮器羅列整齊,食鼎、酒爵、洗盤、編磬、銅鏡、串鐘和如意環等形形色色,看得人目不暇給,
  
  宗祭由向來由皇朝宗室主祭,如今媧羲尚未有男性子嗣,只見商羊宮前一道五尺描金紙幕,谿邊知道媧羲的嬪妃、女眷會在屏風之後主持大事,並由吏司朗誦祭文。
  
  然而這次宗祭卻有些不尋常,除了文武官員神色緊張外,此時吉時已過,紙屏後的商羊殿上人影晃動,顯是聚集了不少女眷,祭禮卻還未開始。
  
  而且宮門前禁衛環恃,簡直在防什麼似的密如鐵桶。谿邊等人接近時,還聽到爭吵聲,才發現聲音來自商羊殿外,竟不知為何圍了一群禁衛,還盡都是谿邊的熟面孔。人人武器出鞘,警戒地盯著打算跨過人牆,衝進祭禮上的某個人。
  
  「是刑大人……」谿邊吃了一驚。
  
  媧羲領著貪狼等人順著小道,伏在女牆下屏息靜觀。
  
  被擋在商羊宮外的確實是刑天,他看起來憂急至極,臉上滿是橫七八豎的鬍渣子,像是好些天沒打理了。
  
  「別擋著我!混帳,讓我進去!」谿邊聽見刑天大聲道。
  
  擋著殿門的竟是左禁衛的人,這些人大多認識刑天,顯得有些為難。
  
  「刑大人,請您行行好。現在裡頭正在舉行宗祭,您不能擅闖的!」
  
  「刑大人,請您稍安勿躁……」
  
  刑天似乎已和那些人爭執良久,他比之前谿邊在雪地裡見著時,又更加憔悴了些。
  
  「讓我進去,我身上有陛下的長生令,你們誰也無權阻我!我只有事請教裡頭得傅大人,問完便走!」
  
  谿邊心中奇怪,一時猜不透刑天所為何來,回頭看了眼媧羲,他卻沒有特別反應。倒是貪狼帶著的那些半獸,都是第一次見到宮中情景,看得目不轉睛。
  
  「刑大人,你夤夜帶人擾亂宗祭,究竟所為何事?」
  
  谿邊見一直坐在殿外首座的傅白義,也是傅家當中的孿生弟弟,終於從長椅上站起,朝殿門這頭走來。
  
  谿邊上回見到他是在刑部大堂上,比起上一次,傅白義顯得容光煥發許多,連走路都彷彿有風似的。他和傅白澤雖是孿生,但外表看起來年輕得多,
  
  「我倒要問你!傅大人,你讓人圍守長乘殿,不讓你的人以外的禁衛出入,到底是什麼意思?」
  
  刑天冷冷地道。谿邊一聽便知道怎麼回事,傅家會讓禁衛守住長乘殿的理由,怎麼猜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確保半獸製造動亂時,上皇會乖乖待在路寢裡,好讓常菽、博羿等人掀起的宮變能順利威脅到媧羲。
  
  同時他也明白了媧羲單獨離宮的理由。不知媧羲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溜出路寢的,谿邊又偷瞄了眼神色自若的皇朝主人,心中還真有幾分好奇。
  
  面對刑天的質問,傅白義卻異常鎮定,和在刑部大堂上一樣言語閃爍。
  
  「陛下尚在病中,近來京師多變,難保不會哪一夜忽生動亂,稍微加強一下戒備也是應該的。身為人臣,自當為陛下的安危憂心。刑大人何必大驚小怪?」
  
  刑天怒道:「皇朝定制,文官不涉武事,傅大人管的也太多了些。難道說傅大人早知今晚會有動亂?」
  
  「傅某只是防範於未然。刑大人要栽贓嫁禍,傅某可當不起。」
  
  「要是真有危險,那就更應該讓我進宮護駕!」
  
  「傅某記得大人奉旨在家休假不是嗎?陛下體恤刑大人辛勞,刑大人自該受領才是,傅某記得刑大人年紀也不小了,或許陛下也覺得,大人該告老享享清福了。」
  
  刑天手按刀柄,終於忍不住大吼:「不管怎樣,你叫長乘殿那些侍衛讓開!要他們再不讓開,我就要硬闖了!」
  
  「刑大人,你這就讓傅某困惑了。你剛才才說文官不涉武事,那些禁衛忠心為主,主動擔心陛下的安危,故而守在那裡。傅某何德何能,能指揮得了那些禁衛?」
  
  谿邊見刑天啞然當場,不愧是縱橫官場的傅家二當家,老實的刑天完全不是對手。見刑天急得臉紅脖子粗,傅白義擺擺手道:「刑大人如果沒有要事,還是請回吧!今晚宗祭事關陛下龍體,刑大人可不要誤了大事才好。」
  
  兩人正自交談,谿邊環顧了一下商羊宮,忽見紙屏之側,竟隱約有個熟悉的身影。
  
  他初時還以為自己看錯,待定睛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只見那個背影混在石階下羅列成行的女婢中,頭上包著布巾,一頭熟悉的褐髮披垂在肩上,柔順如狐毛。她身上穿著和其他女婢同色的青衣,因此不太顯眼,但谿邊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狐狼……!」谿邊幾乎就要衝下牆去。只見那酷似狐狼的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女嬤嬤,顯是為看管狐狼。谿邊想起媧羲的推斷,不禁暗自佩服。
  
  他回頭想告訴貪狼,卻見貪狼也凝視著同一個地方,顯然是也發現了。
  
  「貪狼,是阿狐……」
  
  貪狼手握緊腰間的長刀,又微微放鬆,才點了點頭:「嗯,俺看見了。」谿邊知道他比自己還要激動,只是強自忍著,兩人都知道此時還不是時候,他們勢單力薄,只能靜待良機。
  
  「既然這樣,我就押著你去長乘殿,看你那些徒子徒孫讓是不讓開!」
  
  那頭刑天兀自和傅白義爭執,他雙目赤紅,谿邊平素見他戇厚,沒想到遇上媧羲的事,竟變得如此蠻橫強硬。然而刑天才拔出儀刀,驀地斜地裡一劍橫來,守在傅白義身前護住了他。
  
  「刑大人,請自重。」
  
  谿邊聽見熟悉的嗓音,仔細一看,挺身保護傅白義的人,竟就是陽離。他身上穿著隊長的服飾,語氣也好架勢也好,都和平常判若兩人。
  
  「您現在已經停職待罪,無權過問左禁衛的事,現在卑職是這裡的隊正,有責任維護宗祭的安危。刑大人還是請回吧,否則勿怪卑職不客氣。」
  
  谿邊見殿上女眷竊竊私語,似也對這一幕十分驚訝。陽離的氈帽遮住了他特異的頭髮和膚色,但那雙鏡花水月一般的眼睛,仍舊十分惹人注目。
  
  陽離的下屬已經有幾個趨前想拉走刑天,但刑天身形魁悟,一個振臂,上來的人便被輕易撂了開去。
  
  「誰敢動我?」
  
  刑天按刀凝立,一副凜然不可犯的模樣,一時還真的無人敢靠近。
  
  「我自慶武三十五年追隨陛下,至今二十有四年,雖忝無功績,但陛下待屬下恩重如山,二十四年如一日!我刑天本來不過一介賤奴,幸蒙陛下錯看,才能活到今日,但刑天不識好歹,屢屢惹陛下憂心。本來陛下就是一刀殺了我,我也不該皺一皺眉頭。」
  
  他說到激動處,似是想到過往種種,雙目也跟著漲紅起來。一個人立在橋心,當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
  
  「可刑天雖不才,也懂得知恩圖報,刑天這一切都是陛下給的,要陛下真有不測,刑天也沒臉茍活於天地間。今天若是有人意圖不利於陛下,在下就是豁出十條命也不覺得可惜,你們之中要是誰想試試,就儘管上來!」
  
  谿邊回頭看了媧羲一眼,卻見他也伏在牆後,目光靜靜注視著被禁衛包圍的刑天。他緊抿著唇,眼神一絲溫度也沒有,比起平常的笑意盎然,谿邊第一次見媧羲露出這種表情,像個正在鬧彆扭的孩子,卻又不完全是。
  
  左禁衛多半是刑天昔日的屬下,見刑天當真擺刀走向傅白義,一時竟無人敢阻攔。幾個世婦忙往屏後退避,深怕自己也被動亂波及。
  
  「刑大人,請別為難我們。你再不識好歹,卑職就只有踐越了。」
  
  裡頭唯一鎮定的人竟是陽離,谿邊見他單手持劍,守在玉階前,毫不畏懼地和狀若瘋狂的刑天對恃。那個晚上不纏著他就睡不著、一天到晚躲在他身後的小男人,現在竟似完全變了個人。
  
  他忽然想起陽離在他房裡最後一夜,和他說過的話:即使是要與全皇朝為敵,我也要傅家人正眼看我,甚至臣服於我。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對吧?」媧羲悠悠在背後插口。
  
  谿邊覺得後頸都是冰涼的汗水,刑天絲毫不被陽離的氣勢所阻,長刀舞得虎虎生風,一下子就撂倒了兩名迎來的禁衛。
  
  這下一方先動了手,情勢便再也控制不住,先時那些禁衛還顧慮對方是刑天,下手留了幾分。但刑天像是完全豁出去般,畢竟是御前禁衛之首,手下功夫自然不含糊,刀過之處無一倖免,頓時商羊宮前亂成一團。
  
  「拿下他!拿下這個人!別讓他驚擾嫦娘娘的駕!」
  
  谿邊聽到傅白義大喊,在陽離那隊禁衛簇擁下退回商羊殿。刑天一個箭步上前,險些便擦過傅白義的鬍子,嚇得那個耆老文官忙退上玉階。另一頭有人則喊道:「去叫常大人過來,你們攔不住他的!」
  
  谿邊見發話的人神色疲倦,是在皇矣閣內有一面之緣的龔蜚。也是現在殿內嫦家貴妃的堂弟的樣子,這些貴人的親戚關係複雜的很,讓谿邊不由得想起媧羲山藥的形容。
  
  他看起來一副憔悴的樣子,看來才處理幾日閣務,就已經快讓他吃不消了。
  
  幾個宦人內侍往殿外求救,然而刑天越打越起勁,幾個禁衛撲上來,一時也抱他不住。殿上侍衛手持長戢,刺中了刑天的大腿,腿上頓時血流如注,他半跪在地,兀自不肯就範,長刀橫掃,商羊殿上的屏風竟被攔腰斬成兩斷。
  
  谿邊看見殿心有個由女婢簇擁的人,她穿著一襲淺藍芙蓉水衫,被眼前的騷亂驚得花容失色,年紀比媧羲還輕上許多,心想這多半就是嫦貴妃了。
  
  久聞龔家貴妃大名, 谿邊倒是第一次看見她,上回奉旨來護衛商羊宮時,只隱約看見他的鸞駕。依媧羲的說法,她現在應該懷胎三月有餘才對,外表卻還看不出端倪,仍舊是貌美如花,像個十幾歲的少女一般。
  
  谿邊不禁有點感慨,不論是路寢那個叫精衛的婢女,還是這位嫦貴妃,媧羲身邊的美少女還真多,可惜似乎沒一個真能讓媧羲動心。
  
  殿上的禁衛圍住了嫦貴妃,在刑天和貴妃間形成人牆。刑天闖了幾次闖不過,他渾身浴血,久戰下來,竟絲毫不見疲色。
  
  谿邊想起炎鴸和他說過,刑天曾經在常羊關外支身護著媧羲,一路從敵營殺回來,回到營地時刑天滿目瘡夷,幾乎奄奄一息,媧羲卻毫髮無傷,連一滴血也沒濺上。
  
  但終究雙手難敵四拳,而且這裡不比關外,禁衛都是萬中選一的好手,刑天背脊又被刺了一戢,身子往前一倒,身後的禁衛便一湧而上。
  
  谿邊心頭一悸,深怕刑天一不小被殺死在這兒。看了眼媧羲,他卻靜靜看著那些禁衛押住刑天,仍是沒有出手搭救的意思。
  
  殿上的禁衛將刑天五花大綁,押到殿前去,他四肢被縛,仍然震倒了幾個押著他的侍衛,如此武勇,在場百官也不禁駭然。嫦貴妃早被人請到了後室,以免再受驚擾。
  
  「傅白義,你會遭天譴!陛下待你不薄,你竟如此恩將仇報!」
  
  刑天被幾十個禁衛壓倒在地,兀自咬牙切齒地叫著。傅白義見刑天被繳了械,也稍稍定了定心。
  
  「刑大人說些什麼,傅某一句不懂。傅某正是為了陛下,才在這裡向上天祈求陛下龍體安健,何來忘恩負義之說?」
  
  他一面說,一面走下玉階,在刑天面前伏低了身,忽然揚唇哼了聲:「刑大人就安心罷,你所掛心的陛下,傅某必會盡心盡力,為他老人家祈求冥福的。」這話聲音極輕,殿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但以谿邊和媧羲的耳力,自是聽得分明。
  
  刑天聞言面色一變,掙扎著大吼:「放開我!現在就放開我!可惡,你們這些人——」
  
  谿邊聽刑天的聲音近似悲鳴,這種像是要把人碎屍萬斷的嗓音,連旁觀的人也不禁為之動容。
  
  「暫且將他押入內府,等兄長來了再做定奪。重要是別驚擾嫦娘娘,她現在有孕在身,保護皇子要緊。」傅白義似乎也有些驚魂未定,忙指揮陽離道。
  
  然而還沒來得及拖走刑天,忽然殿外又是一陣騷動,剛才出去求救的幾個內侍,又匆匆奔回殿內。
  
  谿邊見一個內侍神色驚惶,還沒向殿上人行禮便跪倒在地,「傅大人,不好了!外頭……」話未說完,驀地不知哪裡一箭破空而來,刺穿內侍的咽喉,那內侍連哀叫都來不及,倒在地上鮮血四濺。
  
  這下殿內人人都驚得呆了,傅白義也未料有此變故,剛要叫嚷,商羊宮外馬蹄聲四起,谿邊見陽離等人慌忙退回殿上,怔然看著黑暗裡現身的隊伍。當先一人手持弓箭,凜然騎在馬上,神色冰冷地望著殿內眾人,正是右禁衛之首共工。
  
  「赭大人?」
  
  先叫出聲來的是陽離。在場禁衛也同樣驚訝,刑天更是愣愣地看著衣冠楚楚的共工,彷彿還反應不過來發生何事。
  
  「傅大人,卑職在采葛門外遇見了一點問題,想來請教請教傅大人。」
  
  傅白義的表情僵直,以他的機伶,似乎隱約猜到發生了變故,不愧薑是老的辣,即使在這種時候,這位二朝老臣依舊鎮定如恆。
  
  「赭大人,你早已不是虎賁,領禁衛出入宮掖,還騎馬在行走內宮,該當何罪?」
  
  共工聞言笑了一聲,他和刑天不同,總是淡泊得令人查覺不出他的存在。但谿邊現在明白,他才是媧羲身邊真正的狠角色。
  
  「這真奇了,今日每個人都問卑職一樣的問題。傅大人,您大概是雜務太多,分不開神,竟連這麼重要的人事調令都疏忽了。卑職昨晚親自從路寢領了聖旨,要卑職重執虎賁職,不單如此,刑大人解職在家,左禁衛不能沒個頭,所以陛下著我暫時管領刑大人的職責,難道傅大人一點風聲也沒聽到嗎?」
  
  傅白義臉色煞白:「你說什麼?」
  
  「傅大人恐怕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了罷!既然如此,就容卑職再提醒您一件事,聖旨也命卑職接掌東漕大火一案,因為刑虎賁大人辦事不力,才讓京師遭此劫難,陛下為此大發雷霆,相信傅大人也是知道的。陛下因此要卑職務要查出縱火的真凶,決不寬待,如有必要,就地誅殺亦無妨。」
  
  共工的聲音淡淡的,傅白義卻像全身入了冰窖,一時血色盡褪。
  
  「赭大人,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陛下重病垂危,現在深居路寢,如何可能下這種旨意給你?」
  
  共工不涼不熱地道:「喔?陛下重病垂危?傅大人,陛下什麼時候重病垂危了,卑職倒還真不知道。」
  
  傅白義臉色一變,環顧滿殿的黑旗,「陛下不是要人升了黑旗……」
  
  「陛下是升了黑旗沒錯,那是陛下認為近來京城大小事不斷,刑大人又解了職,宮中自有加強警備的必要,加上上回戶部和廣文苑大火,顯然大內警覺心不足,因此要卑職命常大人升黑旗以示警戒。傅大人如此斷言,就這麼希望陛下重病垂危嗎?」
  
  常菽勒馬向前,一行人馬擋住了商羊殿的要道,傅白義才發現自己被包圍了。陽離一步向前,護住了自家的叔父,開口道:「赭大人,卑職……」
  
  但共工連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對著傅白義續道。
  
  「剛才說到哪裡?喔對了,只是卑職在奉旨執勤時,發現幾個問題,覺得無論如何應該先問清楚不可,因此不顧宗祭大事,就闖進來了,還請諸位大人多多恕罪。」
  
  他自己先道了歉,傅白義更是啞口無言。
  
  「常菽,把東西拿來給傅大人過目。」共工道。
  
  常菽應了一聲,隨即有幾個右禁衛抱來數十個布包,執在傅白義身前,傅白義唇色蒼白,看著禁衛用儀刀挑開布包,布包裡血淋淋的,赫然便是博羿等人的人頭。
  
  商羊宮裡一陣驚呼,谿邊看得也是心悸,同時也感驚訝,沒想到共工等人下手如此俐落,竟連審也沒審,就這樣立地處決。顯然是怕如果讓博羿再和傅家對質,又會當場翻供之類。只是剛才還大好的青年,就這麼簡單地沒了,谿邊不禁有些欷歔。
  
  「傅大人識得這些人麼?」共工淡淡地問。
  
  傅白義雖然發抖,但神智仍然清楚,大約已猜到發生何事,「我不認得,赭大人,你拿這些人頭來鬧事,究竟意欲何為?」
  
  「那就奇怪了,傅大人,這些人方才在采葛門外,殺害了八品隊正尚壤在內共一十五名憲章衛,這裡有不少禁衛都是親眼所見,卑職絕沒有冤枉他們。」
  
  傅白義已經快站不穩了:「那又怎麼樣?」
  
  「卑職想如此倒行逆施、無法無天的行為,自然是要好好審了。於是就問了這幾位犯事的禁衛,誰料他們眾口一辭,說是奉了傅大人之命,所以才殘殺那些弟兄便宜行事。」
  
  「赭大人,你莫血口噴人!」傅白義退了一步,那些右禁衛也逼近一步。
  
  谿邊見陽離凝著眉,一雙銀色的眼骨碌地四下張望,似是在找逃脫之機,沒想到這男人真的如此靈俐,谿邊暗嘆自己真的很不會看人。
  
  「傅大人言重了,若是沒有證據,這種反逆大事,卑職哪敢信口胡言?這裡是霸下隊副博羿等人親筆所書的自白,裡頭指明正是傅大人和您的兄長,戶部尚書傅白澤傅大人親口所囑,是卑職看著他們寫下的。傅大人是要自己看,還是由卑職唸給您聽?」
  
  他說著,還真的讓常菽把幾十張墨瀋未乾的紙卷捧到傅白義面前。
  
  傅白義渾身顫抖,臉上因怒氣而通紅。「這種東西誰不能造假?只消嚴刑拷打、威逼利誘,傅某要製造多少是多少!」
  
  「喔?看來傅大人很有經驗啊,卑職還真想請教,傅大人什麼時候做過這種嚴刑拷打、威逼利誘的事?」
  
  共工揶揄地道,傅白義臉色一變,頓時斂了聲息。共工便續道:「這些人自白了後便畏罪自殺,卑職想多問一些也無法,只好親自過來問問傅大人。傅大人,卑職既奉旨維護禁城安危,能請你為卑職解惑嗎?」
  
  「全是胡說八道!陛下是否還安好尚且不知,我們焉知你是不是假傳聖旨?」
  
  傅白義身後的龔蜚發話了。商羊殿內人人臉色蒼白,尤其是那些今晚與會的老臣,深怕自己就這樣被牽連成逆黨。谿邊知道傅家以宗祭為名,但事實上祈福是假,要這些官員選邊站、商討媧羲駕崩後的政事是真。
  
  此時這些人也彷彿清醒似地,紛紛叫了起來。
  
  「是啊,有本事拿證據來!」
  
  「你是什麼人,說了便算麼?」
  
  龔蜚得到聲援,更是硬起脖子,這個在朝議上慷慨陳辭、參倒獬角的年輕朝臣又道:
  
  「有本事就讓陛下親自前來,證明你確實奉旨復職,否則傅大人何需聽你指揮?搞不好赭大人早就失寵於陛下,卻來裝模作樣,找我們洩憤呢!」
  
  共工冷眼望著這些朝臣,谿邊見他眼楮深處閃過一絲殺意,顯是動了怒,但臉上仍看不出端倪。傅白義見共工不答腔,以為他心虛,立時揚聲。
  
  「赭大人,容傅某直言,您和刑大人似乎都有個毛病啊!仗著自己曾和陛下出生入死,便以此侍寵而嬌,你和刑大人固然如此,就是做到宰輔的人,似乎有些也存著這心思。明明同殿為臣,卻像自己高人一等似的,號令可以不遵,禮法也可以亂了。」
  
  「你說什麼?」發話的是刑天,他仍舊被幾個禁衛給壓著。
  
  傅白義又道,「難道傅某說的不對嗎?陛下能順應天命、身登大寶,某些人固然功不可沒,這傅某也不敢否認。可若不是在場諸位齊心協力,京師早在靖亂年間成了廢城。那些人戰功是夠光鮮亮麗了,可這鑿基鋪路的水磨功夫,陛下怎地就看不見了?」
  
  他越說越是慷慨激昂,口氣也越是不客氣,「先祖百年來為皇朝鞠躬盡瘁者不知凡幾,家父耽精竭慮,直到臨終前一刻,仍舊心念國事,這詣國公還是武王遺命親封的。現在看來,我們這些三朝老臣,倒不如那些靖亂臣子的過命交情了。」
  
  這下傅白義一口「我們」,一口「諸位」的,把在場文武官員都攬了進去,頓時有不少人出聲附和起來。
  
  谿邊知道這些人斷定媧羲病重,又被圍困在長乘殿裡,所以有恃無恐,但沒想到這些年紀足以做他祖父的人,竟有這麼多怨氣好吐。
  
  「是啊!依我之見,那張家之子本不該踐居宰輔之位,不過在靖亂年間做了幾年謀臣,就自以為仲虺伊尹了,好在陛下總算還有幾分清明啊!那種人早該被罷免了。」
  
  「說的是!那方家長孫也不怎麼樣,兩朝宰輔又如何?老夫記得那個方浩的爹,還是自縊死的呢!想到初老夫進月旦閣時,那個方浩連鬍子都還沒長,只不過幾年功夫,就活像自己是文壇耆老一樣,見到老夫也不懂得行禮。」
  
  「說到這個,那個杜家的小子也是,連庠校都沒進……」
  
  商羊宮前議論紛紛起來,傅白義見百官都站在他這頭,一時氣膽也足了。
  
  「赭大人要是還有幾分為這皇朝著想,就該明白我等老臣忠君愛國之心。這治國之道,光憑一小搓人是決計不成的,老夫知道赭大人年紀輕,和陛下一樣,總有些急功好進。若非如此,陛下也不會年紀輕輕便逢此大劫……」
  
  言下竟真有幾分感傷,傅白義又示好似地道:「赭大人的心思老夫也不是不明白,陛下這一紙調令起得倉促,難免有些思慮不周,不過赭大人也無需氣餒,到底赭大人還年輕。要是老夫職司所及,也捨不得像赭大人這樣的人才,就此埋沒在萬里之濱……」
  
  這下竟是有拉攏的意思了。共工始終面無表情地聽著,傅白義軟硬兼施,復又道:
  
  「可老夫縱然惜才,赭大人若是走些邪魔歪道,不識好歹,或受了小人所惑,想趁亂討些便宜,傅某還是得說,這皇朝之內,想動傅某的,赭大人恐怕還不夠那資格!」
  
  「不夠資格麼……?」
  
  共工忽然在馬上閉上了眼睛,他勒住馬轡,仰天長長吐了口氣。
  
  「屬下本來絕不想驚動您,這等亂臣賊子,何須驚動大駕。只是現在亂臣賊子似乎倒成了屬下啊,看來只有勞您費心定奪了……陛下。 」
  
  這話一出,傅白義和幾個老臣都是面色一怔。谿邊看見媧羲扶牆站起,蒼白的指尖在欄杆上緩緩滑過。
  
  「傅愛卿,那麼誰有資格動你?朕有資格麼?」
  
  這話一出,整個商羊宮像是凍結起來似地安靜下來,谿邊見傅白義張大了口,好像還無法反應眼前究竟發生何事。商羊殿外從嬪妃到世婦、從武官到文官,人人都張著一雙大眼,看著慢慢拾級而下的媧羲,卻沒有一人能做出反應。
  
  「赭共工,辛苦你了。」媧羲走過殿前,向共工等人微一頷首。
  
  共工立時垂手,「實在抱歉,屬下辦事不力,累得陛下多操心了。」
  
  谿邊擔心有人會趁勢偷襲,和貪狼打了聲招呼,便提槍尾隨而下。媧羲在玉階上停步,商羊宮前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只餘他清冷帶磁性的嗓音。
  
  「傅愛卿,怎地不答話了?方才不是還慷慨陳辭的麼?朕聽得正在興頭上,你慢慢說,朕還想聽下去呢!」
  
  「陛下……」首先開口的是刑天。他畢竟跟隨媧羲多年,雖然同樣震驚,但一看主君毫髮無傷地現身,隱約便反應過來。
  
  殿前的禁衛一個個呆若木雞,也忘記押著刑天了,刑天便匍匐向前,跪倒在媧羲跟前:「陛下幸而平安無事,屬下……」說著竟似哽咽了。
  
  谿邊見媧羲用眼色餘光望了刑天一眼,但終究沒有說話。他沒有和谿邊等人一起換上禁衛服,身上仍穿著在光碌司旁現身時的簡單布衣,但光是站在那裡,就足有令人心臟凍結的氣勢。
  
  「傅愛卿,怎麼了?朕還在等著呢!」聲音柔和得令人心悸。
  
  共工微一擺手,右禁衛在商羊殿前一字散開,彎弓對準了殿前的禁衛軍。
  
  那些禁衛也是個個臉色慘白,不知道誰先起了頭,幾個禁衛率先投下武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媧羲伏下身來。
  
  谿邊知道禁衛中有機伶點的,已經知道今晚大勢已去,那些文臣耆老還好,禁衛武官若是事涉謀反,就地誅殺是常有的事,博羿等人就是榜樣。這下只聽商羊殿前一片武器落地聲,霎時媧羲身前全是跪地伏首的禁衛。
  
  祭席上的諸臣這時也反應過來,忙紛紛離席跟著跪倒在地,谿邊見他們個個面色如土,那個叫龔蜚的年輕官員尤其臉色發青,連聲音都破碎起來。
  
  「陛下……微臣……微臣……臣不意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商羊殿上的世婦女眷早跪成了一片,龔家貴妃聽見通報,領著御媛匆匆從後室出來,看見媧羲現身,同樣驚訝得瞠目結舌,忙領著眾人跪福在殿上。
  
  不過幾下功夫,谿邊見商羊宮前除了媧羲和他外,已經沒一人是站直著的,放眼望去盡是黑壓壓的後腦杓,煞是壯觀。
  
  谿邊看了一眼女牆上的貪狼等人,貪狼也是目瞪口呆,對著眼前這一幕發怔,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他身邊的其他半獸便更不用說了。
  
  「陛下……陛下不是該在長乘殿休養……」
  
  傅白義是裡頭最空白的人,他退了兩步,未及跪下,便一個踉蹌坐倒在地。蒼老的嗓音帶著顫抖,兀自不敢相信眼前此幕。
  
  「陛下龍體安健……」
  
  「不,朕確實還病著,只是沒病得傅愛卿期望得那麼戲劇化而已,」
  
  媧羲依舊是笑容可鞠,還伸出手來,作勢要伏起地上的傅白義。
  
  「有勞愛卿替朕著想,還替病中的朕守著路寢。可惜朕就是年輕躁進的性子,不懂得耽前顧後,床上待久了,忍不住就想出來轉轉走走,只好辜負愛卿的好意了。」
  
  傅白義聽見這話再也把持不住,雙膝一軟便重新跪倒下來。
  
  「陛下……求陛下恕罪,老臣該死……老臣該死!」本來以他的老臣持重,不該在事蹟一敗露便全盤認輸。但今晚的事情實在太突然,和傅白義的預想更是天差地遠,一時竟慌了手腳,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縮著身子發抖。
  
  「恕罪?傅愛卿,你要朕恕你什麼罪?」媧羲溫言問道。
  
  傅白義知道萬事休矣,只覺心中一片寒涼,一時竟有些茫茫然,想起過去自己數十年經營,今日一日盡成泡影,不禁又覺得無限悲哀。
  
  「老臣……老臣真是老了,不中用了,還累得陛下煩心……」
  
  媧羲忽然收起笑容。
  
  「你和白澤一心為國,數十年來兢兢業業,才為皇朝打下大好根基,這些朕都是知道的。而朕遺傳先皇的性子,凡事任性妄為,這也是實話,這麼多年來,有賴你們這批老臣替朕在背後拉扯著,才不致釀成大錯,朕心裡頭一直很感激你們。」
  
  傅白義微感驚訝,沒料到媧羲會忽然褒獎他們。但下一秒卻又背脊冒汗,這比怪罪他還要恐怖,若是媧羲真要指他謀反,那還有許多說辭好辨解。
  
  媧羲這麼說的意思,就是他明知自己的功績、也不在意今晚這場宮變,會特意感激他們,就表示他今後再也不需要這些人了。
  
  「陛下,宮門已經重落鎖了,這裡一個人也走不脫。屬下遣人去探聽炎家的狀況,回報說炎家相當安分,聚集在前廳靜待消息,據說是逸國公炎大人親自下的令。」共工在媧羲耳邊低聲道,隨即退回馬上。
  
  媧羲神色不變,只是忽然大步走向商羊殿,屏風已被刑天劃去,殿上鶯鶯燕燕的都是內宮的女眷。為首的嫦貴妃蹲伏在地,不時還偷眼瞧著媧羲,見男人忽然向她走來,嫦貴妃也吃了一驚。
  
  「陛……陛下萬福,臣妾一直擔心得緊,所以才同意傅大人領內府有司舉行宗祭,為陛下祈福。看到陛下身體康健,臣妾實在萬分高興。」
  
  谿邊聽她雖在驚慌之中,但一句話輕描淡寫,就把宮變的責任全推了乾淨,不禁暗自感嘆。
  
  媧羲在她身前一步站定,神色溫柔地道:「朕大病期間,有勞你侍奉湯藥,朕才能康復得這麼快。鵸餘,辛苦妳了。」
  
  「鵸餘」正是龔家貴妃的閨名。聽見媧羲的體己話,嫦貴妃臉色一亮,雙頰開心得泛起紅暈。谿邊想起嫦貴妃迷戀媧羲的傳言,雖說有可能是為了拉攏媧羲製造的假象,但今天看這少女的表情,感覺這八卦應該不假。
  
  「只是朕在病榻上聽到一些傳言,一直想來問一問鵸餘妳。無奈病體沉重,一直都沒機會過來,今天既然遇到了你,這裡又有這許多妳的叔叔伯伯,朕便一次和妳談談,」
  
  媧羲的聲音依舊溫柔,像個體恤妻子的好丈夫般。嫦貴妃雙眼放光,完全不覺有異,只是蹲福著答禮,「是,陛下要問臣妾什麼事情?」
  
  媧羲揚起線條柔美的唇。「聽說妳在朕大病期間,和龔家的親長召集百官,宣布你懷了朕子嗣的事情,這件事是真的嗎?」
  
  此問一出,殿下的傅白義和嫦貴妃的臉色都變了一變。傅白義開口似想說些什麼,但媧羲不讓他有發言的機會,
  
  「嗯,鵸餘,妳告訴朕,這是真的嗎?」
  
  嫦貴妃顯得有些惶恐。
  
  「陛下明鑒,因為……因為長兄說,臣妾有孕的事,關係到皇朝子嗣,事涉重大,不容含糊,所以要臣妾即早讓諸臣知曉,以安百官之心。妾……臣妾年紀小,又是女流,見識淺薄,想兄長這樣說,必是有他的道理在,也沒多想。畢竟陛下忽然重病,臣妾也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順著家長的意思。臣妾惶恐,還請陛下恕罪。」
  
  這一席話說起來不慢不緊,責任又全推給了殿前同樣跪著的龔蜚。只見龔家長子倏地抬起頭,久跪的雙膝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然而媧羲聞言一笑,開口的話卻讓嫦貴妃的鎮定全碎了。
  
  「鵸餘,你什麼時候懷了朕的骨肉,怎地朕不知道?」
  
  此話一出,商羊宮前也騷動起來。谿邊也大感訝異,他明明聽到媧羲在路寢時,親口說因為貴妃懷了他的子嗣,所以事態嚴重等等的話。而且不只和傅家當家說,連對方粱渠也如此剖白,還為此說明了一長串關於森林精靈的傳說。
  
  嫦貴妃怔了一下,顯然也不明白媧羲此語的意思。
  
  「陛下,臣妾確實是懷了陛下的孩子。雖、雖然太醫說還不能斷定是皇子還是公主,但脈象純陽,很有可能是男孩,至今已將滿三個月了。當初還是陛下把的脈……」
  
  「尹太醫,請過來。」媧羲忽然出聲喚道。
  
  似乎早有預備,谿邊看見一群醫官出現在殿外,為首的是個相當年輕、二十出頭左右的男醫。還有幾個太醫署世婦隨侍在側,朝媧羲嗑了個響頭。媧羲開口道:「尹太醫,有勞你了,請你替鵸餘把個脈,看看她是不是真有孕了。」
  
  「他不是早就被去職了……」谿邊聽見身後龔蜚喃喃道。之前媧羲罷免方粱渠和方家官員時,也順道讓一批親方家的官署停職在家,這太醫似乎就是那裡頭其中一人。
  
  「小臣遵旨。」
  
  那太醫一邊答應,一邊緩步踱上殿階,先對嫦貴妃行了個禮,竟也不按尋常禮節,由世婦代為診脈,抓起嫦貴妃的手腕就診斷起來。
  
  「依小臣之見,貴妃娘楊脈象大而沉長,呈實脈之象,尺脈綿綿不絕,無滑脈的徵兆,實在不像是有孕之人。且依微臣陋斷,貴妃的弦脈虛浮,腎陰虛弱,腎氣不足,且內火甚旺,怕是誤服了什麼不適合女子體調的陽藥,今後再要有孕,恐怕難了。」
  
  這話說得嫦貴妃幾乎要跳起來,但礙著媧羲在側,只能跪坐著發抖。媧羲又轉頭望向那些女醫。
  
  「妳們也過來,替朕的愛妃把把脈,看結果是不是相同。」
  
  那些世婦只得誠惶誠恐地扶地而進,一個個執起嫦貴妃柔若纖柳的手腕。谿邊看著忽然有些不忍心,這時他已完全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難怪獬角會說「陛下肯定在說謊。」,還有「也正是這一兩句假話,就足以將對手置之死地。」媧羲這步棋下得委實大膽,也委實可怖。這下那些人最後的王牌,也就是子嗣,亦不復存在了。
  
  少女看起就像是世界忽然在他面前崩毀一樣,愣愣地聽著世婦的斷言。
  
  「稟陛下,臣妾的想法和太醫一樣。娘娘不可能是有孕之人。」
  
  「不可能!」
  
  嫦貴妃忽然尖叫出聲,她再不顧媧羲就在一旁,從殿上跳了起來。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陛下……當初就是陛下替臣妾把的脈啊!就在商羊宮裡……在內寢裡。臣妾說自己最近經常反胃想吐,夜裡輾轉難眠,兼之腳步虛浮,陛下就替臣妾把了脈……陛下明明還很高興的……」
  
  「朕是把了脈沒錯,可朕說了什麼嗎?」
  
  「陛下……陛下說……陛下說要臣妾保重身體,說臣妾的身體背負著未來國家重器,務必小心才是。臣妾以為,臣妾以為……」
  
  「妳身為貴妃,又是內宮品級最高的妃子,本來朕有意扶妳為四夫人之一,未來若是真懷了皇子,自是皇朝重要的子嗣,朕有說錯什麼嗎?」
  
  「可是葵水……可是葵水也……」
  
  嫦貴妃環視了一眼商羊殿前的眾目睽睽,要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如此私密之事,谿邊見這個剛滿二十的少女漲紅了臉。她仰視著媧羲,忽然像想到什麼似地張大了眼。
  
  「陛下要臣妾不要伸張此事,說是臣妾現在是唯一的妃子,若是被人知道有孕,恐怕會有危險,只請世婦診脈,由陛下親自開立調養身體的藥帖,每日服用。難道說……難道說陛下……」
  
  媧羲緩緩搖首。
  
  「朕不記得自己有請世婦傳過那樣的話,或許愛妃盼子心切,以致誤會了什麼。開方子的事自是有的,朕自幼研究醫理,愛妃身體有恙,自然是要盡點做夫君的責任了。愛妃服用後身體有異狀,為何不及早通知世婦,好讓她們去請太醫?反而以此捏造謊言,說自己有了身孕?」
  
  谿邊在一旁越聽越是心寒,雖然他不通醫理,但也猜到媧羲多半是用計讓嫦貴妃服下了停經的藥物,讓本來就懷疑自己有孕的少女,更加堅信自己懷了皇朝的子嗣。
  
  也說不定嫦貴妃原本是真的有了孕,卻被媧羲以藥除去,再假意迴護。以媧羲對子嗣的態度而言,說不定後者更有可能。
  
  本來姙娠之事,要操弄也沒有這麼容易。只是嫦貴妃初經人事,第一個男人就是媧羲,又身處深宮。加上她再有防人之心,也全用在其他嬪妃和臣子身上,作夢也想不到想殺自己肚裡胎兒的,就是孩子的親生父親。
  
  雖說如此,這法子若不是自己就懂醫理還不成。依媧羲和他提過的,太醫署裡只怕都是各方勢力安插的人手,這男人多半連開藥抓藥都是自己來。
  
  「是陛下……是陛下要臣妾保密的,所以除了陛下以外,太醫都……」
  
  「喔?姑且不論是否有身孕的事,倘若愛妃說的是真的,朕明明要愛妃保密的事,怎麼現下弄得滿朝皆知?」
  
  嫦貴妃渾身一顫,終於知道大事不妙,自己從頭到尾都掉入對方的陷阱裡,而且那個對方還是自己的丈夫。
  
  「本來若是愛妃不大肆宣揚,誤會了便誤會了,我們床笫之間解決即可。本來要是沒有意外,朕也想過要立貴妃為后裡,母儀天下,和朕相伴一生。可惜愛妃似乎野心大了點啊,這麼著急,甚至不惜編造這樣的漫天大謊,就這麼不相信朕麼?」
  
  谿邊見嫦貴妃唇色蒼白,眼眶因激動而通紅。
  
  「沒有的事!陛下……陛下!臣妾是真的……真的想為陛下孕育子嗣,所以才會一時昏了頭,臣妾是真心擔憂陛下、為陛下著想啊!萬一陛下沒有子嗣,陛下一番心血、皇朝百年基業,該怎生是好?」
  
  谿邊看見媧羲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最後的溫度也消失無蹤。他知道嫦貴妃的話裡一定有什麼惹火了他,讓這個男人本來少得可憐的惻隱之心也沒了。
  
  「鵸餘,你知道妳住的這座內宮,叫什麼名字嗎?」媧羲忽然輕聲問。
  
  「名……名字?是商羊宮……」
  
  「對,妳知道嗎?這宮殿在很久以前,是朕親生胞姊和頤公主的居所,以前叫重寧宮。她現在已經不在了,死在離這裡幾千萬里的沙漠裡,隨她的夫婿一起,南北山戰爭期間,朕數次想接她回皇朝,但她到死都不肯背叛帶走他的男人。」
  
  媧羲的語氣有些懷舊,谿邊第一回聽他提起自己的姊姊。
  
  「她走了以後,朕本來想把這宮殿封起來,紀念朕的皇姊,只可惜工部說沒錢蓋新的,整個宮殿空著也不成樣,只得再把它挪出來用。因為是挪作內宮,朕就親手改了名字,才成了現在的商羊宮。鵸餘,你知道為什麼要叫商羊嗎?」
  
  嫦貴妃似乎已然傻了,只是茫然望著神色溫柔的媧羲。
  
  「商羊出自詩經,詩經的商頌,詩經商頌玄鳥篇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講的是商這個國家的天命由來,這裡頭的玄鳥,又叫鴹鳥、商羊,是一種祥鳥,為國家帶來天意、帶來綿綿不絕的後嗣,這是我將內府以商羊為名的第一個原因。」
  
  谿邊依稀也讀過這個篇章,只是當時沒有多加注意。媧羲在嫦貴妃面前蹲下,像撫慰孩子般摸了摸她的髮。
  
  「而眾所皆知商這個國家,是為女人而亡國的,我取名的另一個原因,就是要提醒往後的李家子孫子孫,要注意女人、提防女人,不要重蹈那個王朝的覆轍。鵸餘,妳大可放心,朕必會依妳所願,盡快找一位才貌兼備的后裡,為朕生下皇朝的後嗣。」
  
  他語調輕柔,一張精緻的臉滿是溫和,一時嫦貴妃竟像是被那表情所惑,沒有意識到媧羲話裡的意思,直到媧羲轉過頭來,面對殿下跪得僵直的龔家長子。
  
  「龔蜚,你做代宰輔也有半年了。你告訴我,內府女眷,若是不能安分守己,拿子嗣承重之事做文章,惑亂宮廷、欺君枉上者,該當何罪?」
  
  龔蜚全身都在顫抖,連嘴唇也不聽使喚,他抖了好半晌,好容易才擠出一點聲音。
  
  「子嗣乃后妃大忌,皇朝古律,凡后妃有敢妄言者,輕則義絕,重則杖、流、徙、死。陛……陛下慈悲,微臣……微臣就只有這麼一個妹妹……」說到後來連聲音都沒了。
  
  媧羲轉回頭來,望著少女的目光依舊溫柔。
  
  「鵸餘,妳聽見了嗎?念在朕與妳夫妻一場,就不讓那些禁衛羞辱你,尹太醫帶了藥來,妳自己服下去如何?」
  
  嫦貴妃渾身一顫,就是谿邊也微感吃驚。他知道這個龔家貴妃今晚必然無倖,但沒想到媧羲竟然說殺就殺,半點不念舊情。
  
  他環顧一眼殿前跪得黑壓壓的眾臣,每個人都是低首發抖,沒人敢為嫦貴妃說話,才知道媧羲這次是要殺雞儆猴,立一個馬威了。只是沒想到竟挑中自己的妻子,還是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孩子。
  
  「陛下……陛下是要臣妾……臣妾自盡?」
  
  「鵸餘果然聰明,不往朕待你一場。」媧羲微笑著。
  
  尹太醫領著的那批年輕醫官端來一碗藥湯,雙手捧到嫦貴妃面前,少女驚慌起來。
  
  「陛下……陛下……求你……求求你!臣妾……臣妾願意義絕,陛下放過臣妾,臣妾今晚便遷居黜府……」
  
  「進黜府還要一番手續,而且朕還得養妳一輩子,現在國庫連年赤字,朕都想裁減內府了。鵸餘,算了吧,妳現在正是最漂亮的年紀,何苦在那種地方折磨自己,妳今晚真漂亮,像朕第一次在掖庭局看見妳那樣,妳死後,朕一定會差人替妳上妝,好好厚葬你,讓世人都記得妳今晚的模樣。」
  
  嫦貴妃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櫻唇才張口,幾個力大的世婦已一湧而上,一左一右抓住了少女的兩臂。太醫署的人捧著藥湯遞到嫦貴妃口邊,她終於哭叫出來。
  
  「不要!不要¬——!陛下、陛下——!臣妾……鵸餘還不想死吧!我不想死,陛下,鵸餘是真的愛您,真心歡喜您,鵸餘心裡只有陛下一個人啊,陛下,求求您——」
  
  話到半途便扼住了,谿邊抿緊了唇,有點不忍心看著幾個世婦撬開嫦貴妃的唇,把那一大晚紅黑色的藥湯灌入她的小口裡。
  
  少女先是顫了幾下,隨即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哀鳴,跟著手腳縮成一團,窩在地上抽慉了幾下,谿邊見她嬌美的頰上黑氣彌漫,再過得沒多久,嫦貴妃忽然不動了,她軟棉棉地臥倒在媧羲腳下,五指兀自緊緊抓著他的衣襬,到死不肯放開。
  
  這一下慘劇迭生,商羊殿前沒一個人敢吭聲,就連一向狡猾的傅白義也驚得呆了,他跪在地上,怔怔地看著玉階上的媧羲,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外表年輕的帝王。
  
  幾個內常侍過來拖走嫦貴妃的屍體,收拾了殿上的殘局。整個過程全場鴉雀無聲,幾個平常在朝議上和媧羲大小聲的文官更是呆若木雞,彷彿已被方才一幕嚇得懵了。
  
  這時谿邊注意到一件事,本來應該和禁衛一同跪伏在殿下的陽離,忽然不見了。
  
  谿邊一驚,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驀地往剛才世婦拉著狐狼的角落一看,果然,那幾個高頭大馬的與人還跪伏在地上,狐狼卻已不見蹤影。
  
  「貪狼!」谿邊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媧羲在旁,提槍便大叫起來。
  
  他方才一直注意殿上的狀況,無暇分神注意其他人,這時才發現貪狼等人早已往商羊宮外的竹林那頭奔去,而跑在前頭的人服色鮮豔,正是以陽離為首的那隊傅家子弟兵。
  
  「陛下……!」谿邊回頭喚了一聲,心中憂急。
  
  按理說媧羲今晚已大獲全勝,陽離也好狐狼也好,都只不過是末流小事。而谿邊現在也已深刻明白,在這大內深宮中,真救得了狐狼的,除了這個男人外沒有別人。
  
  他也大約猜到陽離的心思,其實在商羊宮前看到陽離的傾刻,谿邊便隱約明白了,自己一直被這個看似軟弱的小子給騙了。
  
  這傅家的么子,肯定是一開始就奉傅白澤之命潛入禁衛。陽離畢竟是外族人的庶子,在傅家地位垂危。這種刺探、內應的任務又極為危險,不能由傅家嫡系子弟來做,但對陽離而言,卻是個受家族重視、翻身的大好機會,他自然要好好利用了。
  
  而傅白澤的計畫可能很長遠,畢竟以陽離的資質,雖然有傅家的背景撐腰,要晉升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但他們都沒料到谿邊的舉薦,讓陽離這麼快就打入禁衛的核心,也間接提早了這場宮變的發生。
  
  谿邊現在回想起來,媧羲會如此爽快地答應自己的推薦,之後又同意將陽離升為隊正,種種手段,都是為了促使傅家盡快採取行動。若是讓傅白澤慢慢計畫、在禁衛中培植實力,以傅家「二姓」的勢力,這宮變就決不是今晚這樣簡單。
  
  以傅白澤老奸巨猾,還是犯了急功的錯誤。媧羲不斷放下魚餌,這些人便不斷在身後揀食,偏生這一切看起來又如此偶然:谿邊偶然與陽離交好、舉薦了陽離。共工對媧羲調令表示不滿、而崇拜他的下屬偶然地為其抱不平。
  
  還有東市大火,刑天和媧羲起了衝突,失了聖眷,使左虎賁偶然出現空缺。谿邊本來以為媧羲是真的動了肝火,畢竟當時下武閣那幕是如此驚心動魄,媧羲還不惜破格打了刑天。現在回想起來,不過都是這場長戲的一幕罷了。
  
  媧羲的病重是最後一劑強心針,再加上有龔家的子嗣撐腰。即使知道計畫可能不完備,傅家還是決定挺而走險,最終著了媧羲的道兒。
  
  谿邊想通了之後,許多原本迷惑不解的事,漸漸的也迎刃而解了。
  
  包括陽離為什麼進區廬沒多久,就刻意接近自己、追著自己到處跑。陽離會選在這個時候帶走狐狼,肯定也知道半獸今晚會混進來的事,所以才想以此為要挾。
  
  這些日子以來,谿邊夜夜和他同榻,雖然嫌他有些煩,但無聊的時候,確實也會偶爾聊兩句半獸的事。陽離和媧羲一樣,對半獸從不表達什麼偏見,谿邊思念友人之餘,自然就不自覺越聊越多,甚至連狐狼向他告白、貪狼和他的過去都說了。
  
  這就是為什麼他與半獸的一舉一動、他被媧羲交代的秘密任務,全都被對方瞭如指掌的原因了。
  
  陽離甚至還一度企圖拉攏自己,他想起年關前的那場鴻門宴。多半是陽離向傅白澤說,自己有辦法讓他靠到傅家這邊,所以傅白澤才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見他。沒想到他太過朽木不可雕,當時也沒嗅出拉攏的意思,谿邊想那時候開始傅家就已經視他為敵了。
  
  雖然還有許多細節不甚明瞭,但谿邊明白,自己怕也被媧羲當成灑下的餌之一,媧羲有計畫地讓自己調查平準的案子,又偏偏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進展,讓傅家可以透過陽離刺探自己,事先防範、凐滅證據,義府的事情就是個例證。
  
  思及此,谿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自己在數次面臨選擇時,最終都選了對媧羲有利的方向,現在跪在殿前、引頸就縛的,恐怕就不是傅白義而是自己了。
  
  媧羲只和他對看了一眼,彷彿明瞭他所有心意般點了點頭。
  
  「右虎賁聽旨,今天在場的官員,涉嫌謀逆、事關重大,不分官職高低,全數就逮,暫押刑部大理獄候審。」
  
  這旨意一下,商羊殿前頓時一片嚎哭求饒之聲,龔家長子先是親眼見妹妹被殺,又見禁衛拿著鎖頭朝他走來,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嚇得連手腳都軟了,只能任由禁衛擺布。
  
  傅白義倒是鎮定下來,畢竟是經歷許多風風雨雨的老臣,知道此時抵抗已然無用,只是靜靜看著幾個親衛將他上綁。
  
  媧羲又轉向那些方才押著刑天的禁衛,刑天身上的繩索早已被解開,他跪倒在媧羲身下,媧羲便忽然伸出手來,一把攙起了刑天。
  
  刑天吃了一驚,顯然媧羲極少對他做出這種親密舉止,久跪的腿有些酸麻,一時竟僵在那裡。
  
  媧羲靜靜看著他,好半晌才俯下身來,「辛苦你了,這次。」他簡短地道。
  
  刑天還沒反應過來,媧羲已一拍他背脊,把他推到一邊去,轉身望著那群禁衛。
  
  谿邊想,媧羲或許是故意不讓刑天知道他今晚的計畫。他想起媧羲曾在出宮門時,跟他抱怨過刑天不會演戲的事情,既然無法作偽,就拿刑天的真誠欺騙敵人。傅白義看見刑天這樣悲憤,勢必更加肯定自己的宮變得逞,媧羲打得大約是這樣的主意。
  
  剛才押下刑天的禁衛全都跪伏在地,在媧羲的注視下蔌蔌發抖,深怕這位冷血的帝王一聲令下,今晚參與宮變的禁衛全都無法倖免。
  
  但媧羲只看了他們一眼,就沉下聲。
  
  「你們這些傢伙,都多大年紀了,好幾個還比朕虛長個十歲以上,還這般容易被人煽動!尤其這裡好幾個霸下,都是和朕在瓊萊打過來的,你看,你、你、還有你,朕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不知道多少個。現在是怎麼,嗯?仗打完了,主子就拋一邊了?」
  
  谿邊怔了怔,隨即知道媧羲有意放過這些人,從剛才處死嫦貴妃一事他已經明白,這男人越溫柔、越是輕聲細語,手段就越是陰狠。
  
  「但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這裡許多人背後都有身家要保護,這朕也省得。朕也知你們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才會隨逆黨起舞,其實心裡頭還是忠於朕、忠於皇朝的,朕說得對嗎?」
  
  跪在地上的禁衛都呆了一下,好半晌才反應媧羲說了些什麼,忙轟然答應起來。
  
  「陛下,咱們絕無異心!」,「陛下,我們都是被人迫的啊……」許多人本來以為今晚必然無倖,已經跪著等死了,此時聽出事情還有轉機,個個都臉露驚喜之色。
  
  「既然如此,朕給你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傅家白義、白澤兄弟蒙受兩朝聖恩,食君之俸,卻不思忠君之事,貪心不足、對朕懷有異心,是今晚事變的主謀。現在朕下旨意,你們一部隨刑虎賁至傅府,把傅白澤傅尚書請來刑部。有抗旨情事者,格殺勿論。」
  
  他對著刑天點了點頭,目光又移向谿邊。
  
  「傅家么子傅陽離身為霸下隊正,卻煽動朕的禁衛,逮左虎賁刑天停職,擅調萑符、妄傳上令,與逆黨同罪。你們剩下的隨我來,將逆黨傅陽離緝捕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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