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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皇皇者華
  
  他回到方家宅邸時,已經是近午夜時分。有個門房弓著背,在夜色裡落下鎖匙,谿邊捱著壁燈照不到的角落,小心地摸到狗門旁,右手一翻,便悄沒聲息地鑽入了圍牆內的草叢中,守在廊下的家丁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自己是不是越來越擅長做這種事了啊?谿邊有點感嘆。
  
  他順著草叢潛行,打算像平常一樣鑽到粱渠的書房樑上。未料才貼身牆邊,假山後便傳來一聲小小的驚呼。谿邊大吃一驚,他萬萬料想不到這時候庭院裡還會有人,正想先下手為強,一回頭卻不禁愣住了。
  
  山石後頭竟是個小女孩。穿著官宦人家小姐的服色,髮型還待總角,瞧來不會超過八九歲。這一下出乎谿邊意料之外,要拔短槍的手也停住了。
  
  「你是誰?」
  
  女孩的聲音稚嫩,谿邊認出她是常來找粱渠玩的那個小姪女,叫方葭的。一時手足無措,只好放下握槍的手。
  
  「你是來找叔父的嗎?」方葭又問,臉上竟沒多少懼怕,只是好奇地打量著谿邊身上的夜行衣。
  
  谿邊沒辦法,他在假山石後蹲下來,「對,我是來……保護你叔父的。」
  
  「保護?叔父有危險嗎?」方葭訝異地問。
  
  谿邊實在不願騙一個小他十歲的女孩子,不過還是硬著頭皮,「是呀,所以妳不要聲張,當作沒看見我,這樣好嗎?」
  
  「可叔父有危險的話,通知叔父不是比較好嗎?」
  
  谿邊想這女孩倒也伶俐,便道:「因為不知道敵人是誰,所以才先躲起來看看,等到真有危險時,一定會告訴你叔父。在這之前誰都不能說,否則一不小心被敵人曉得可就糟了。」
  
  這話倒也非全是作偽。方葭側頭想了一會兒,這才點點頭,
  
  「好,我明白了,那葭兒先不說。」
  
  谿邊見她聰明乖巧,不禁有點明白粱渠為什麼格外疼她。正要再往書房去,方葭卻忽然怯生生地叫住了他,「啊,等一下,大哥哥!」
  
  「……」
  
  谿邊不否認,被這樣的小女孩用那種聲音叫大哥哥,一瞬間還滿爽的,他忍不住回過頭,「……怎麼?」
  
  「你……你是從宮裡來的嗎?你識得宮城裡的人?」
  
  方葭有些猶豫地問,偏白的小臉染起一絲紅暈。谿邊心中疑惑,還是老實答道:「是,我是在宮裡當差沒錯。」
  
  方葭臉上一喜,伸手往袖裡不知道摸些什麼,半晌竟摸出一枚粉紅色、筒狀外型的東西來,「那……你認不認識一個人,他好像和叔父很熟,住在禁城裡,在禁城裡當差。這是葭兒為他做的東西,一直希望送給他。葭兒……葭兒很是歡喜他。」
  
  好像告白了又自己害羞起來的少女,方葭捧起熱燙的頰。
  
  「可叔父壞得很,總不肯告訴葭兒他是誰。」
  
  谿邊頭痛起來。見方葭硬是把那筒子塞到他手裡,只好硬著頭皮問。
  
  「……他的名字是?」
  
  方葭的小臉一下子黯然。「葭兒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有什麼特徵沒有?他是侍衛?」
  
  「葭兒瞧來不像,去年元宵見過一次面,葭兒對他一見鍾情,他生得很好看,笑起來又帥又瀟灑,聲音好溫柔。叔父還請他明年元宵來家裡喝酒。可葭兒等不到明年元宵了,再這樣下去,葭兒都要得相思病了……」
  
  一說到意中人,方葭的身邊像是冒起粉紅泡泡。「啊……對了對了,葭兒有偷聽到叔父叫他『陛下』,不知道是什麼官職……」
  
  谿邊恍然大悟。「陛下?妳是說媧羲陛下麼?」
  
  方葭眼神一亮,小手抓住谿邊的衣襬,「你識得他麼?」
  
  谿邊「呃」了一聲。「這個……說識得當然是識得……」
  
  「他叫什麼名字?多大歲數?住在哪裡?什麼官職?興趣是什麼?星座?血型?喜歡做實驗嗎?兩手握在一起時左手姆指是在上還是在下?」
  
  沒想到此話一出,方葭異常興奮,按著他的手臂便珠連砲地問了起來。谿邊怕她引來家丁,忙比了個噤聲,方葭這才忙摀住了口。
  
  「這個……我想,如果你叔父稱呼他為陛下,那他應該是媧羲帝李鳳,也就是當今的上皇陛下。」谿邊平靜地道。
  
  方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張開了唇,
  
  「上皇……是說叔父的主子嗎?就是軒轅皇朝的王?」
  
  這回倒換谿邊怔了怔,人類通常不會稱自己的皇朝為「軒轅」,那是西地的異族對人類王朝的稱呼,這個土生土長的人類小女孩,談吐倒挺洋派的。
  
  「怎麼會……可那個大哥哥說,叔父是他老闆……」
  
  谿邊聞言倒想起皇矣閣時的狀況,要說那幾位近臣是媧羲的上司,感覺還挺像的。十歲小女孩似乎陷入震驚中,一時喃喃地沒有接話。谿邊見他小臉微白,正想出言安慰幾句,驀地廊下傳來腳步聲。
  
  谿邊吃了一驚,忙一推背後短槍,藏身到山石後去,窺眼一看,才發現走過來的竟是方粱渠本人。
  
  「叔父……!」方葭立時便迎了上去。谿邊緊張了一下,生怕小女孩一時口沒遮攔,洩露了自己行藏,雙足蓄勢,準備一見苗頭不對就翻牆溜走。
  
  但方葭卻只是扭著衣襬,站在廊上看著粱渠,谿邊見她眼眶竟似紅了。
  
  「葭兒?都幾更了,怎地還待在地下,你娘呢?」
  
  粱渠似乎頗為意外,大約是剛從廳堂下來,粱渠身上還穿著正式的長服,手上提著幾本書,像是要往書房去的模樣。抬頭看見方葭泫然欲泣,不禁皺起眉頭。
  
  「怎麼了,葭兒?你哥哥他們又欺侮妳?」
  
  「叔父……為什麼不告訴葭兒?」
  
  粱渠一呆,「不告訴妳什麼?」
  
  「就是……那個大哥哥是上皇的事。」
  
  方葭抬頭望著自家叔父,泛著淚光的眸格外惹人生憐。粱渠怔了一下,表情一瞬間嚴肅起來,「……誰和妳說這些事的?」
  
  方葭一把抹去臉上淚珠,搖搖頭道:「叔父別管,那個大哥哥,他當真是上皇麼?是媧羲帝?」
  
  「是又如何?」粱渠似乎不敢直視姪女淚光閃閃的眸子,微微別過了頭。
  
  「……葭兒如果想再見到他,是不是就非得進宮不可?」
  
  「妳在說什麼胡話!」粱渠忽然暴喝一聲,聲量大得把山石後的谿邊也嚇了一跳。方葭似乎一時也被嚇住,懵著眼沒有回話:「妳才多大年紀?就想學人家論及婚嫁了?你兩個哥哥都還沒娶妻呢,進宮?頭髮都還沒能扠起來的丫頭談什麼進宮!」
  
  「只要及笄就行了吧?」未料方葭看起來天真爛漫,遇起事來一點不退讓,她直視著粱渠:「叔父的意思是,只要葭兒及笄了,就答應送葭兒進宮,對嗎?」
  
  粱渠看起來疲累至極。
  
  「葭兒,別胡鬧。你才十歲不到,哪懂得什麼男女情愛?叔父知你喜歡新奇的東西,那人……陛下是有幾分吸引孩子的魅力,等妳大了,就會忘了這些事了。宮中凶險,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一個小女孩哪懂得這些?叔父是為著妳好,等你大了,叔父作主替你覓個良配,屆時再來煩惱這些不遲。」
  
  方葭還想說些什麼,粱渠臉上的表情像罩上一層寒霜,「別說了,以後這事再也休提,這是方家當主的命令。葭兒,回房找你娘去。」
  
  搬出當家的威嚴,方葭雖然和粱渠撒嬌慣了,也不由得微微一縮。背過身去跑了兩步,半晌卻又回過頭來。
  
  「叔父,你上回說過的,媧羲皇還沒有娶后裡的事情,是真的麼?」
  
  粱渠繃著臉沒有答話,好半晌才啟唇。「是又如何?」
  
  方葭這回是真的轉過身,谿邊聽見她微不可聞地呢喃,「那就好。」
  
  看得出來皇朝宰輔的心情很沉重,谿邊從樑上見他一路低著頭,就連坐回他最適意的書房時,也一副消沉的模樣。
  
  跟了粱渠這麼多天,谿邊老實說也對這位盡忠職守的官員,多少也產生了幾分好感。從搖曳的燭光中,看見他支著頤、若有所思的表情,令谿邊想起了幾日前在獬角府裡聽見的對話。
  
  『他是我認定的君王,如果不是陛下的話,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親皇也沒什麼不好。』
  
  『如果陛下不論做些什麼,都會在六年後喪失天命,那……』
  
  谿邊望著粱渠平凡的側臉。從他涉入這個複雜的局開始,縱使許多事情令他不解,但他最難理解的就是,竟有這麼多人心甘情願為另一個人賣命這件事。特別是像獬角、像刑天這樣的人,谿邊都嗅得到他們骨子裡的高傲之處。
  
  但面對那個男人,他們卻可以毫不猶豫地下跪伏首。
  
  這讓谿邊不禁想,或許所謂王者,並不是血統、也無關乎地位。真要說他們有什麼異於常人的地方,就是讓人們可以向他低頭,而不覺得自己丟臉這樣而已。
  
  谿邊就這樣半坐在樑上想著。驀地耳際一聲輕響,他吃了一驚,是西邊柱上傳來的,聲音很小,但在夜裡聽來格外清晰。
  
  谿邊全身都警戒起來,原來有人先他埋伏在樑上,只是對方一直不動聲色,加上他今天心思混亂,又被方葭這麼一攪,竟然到現在才發覺。
  
  他低頭一看,粱渠一如往常地靜靜批閱著公文。西樑上的人似乎也沒發現谿邊的存在,黑暗中只見他屈了屈身,一路爬到粱渠身後的柱上,在唇邊咬了不知什麼東西,輕手輕腳地順著橫樑吊了下來。
  
  谿邊倒抽一口冷氣,他已經看見那個同樣穿著夜行衣的人,口裡咬的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他一推熟銅短槍,正要上前救人,但下一刻卻更令他大吃一驚。
  
  粱渠竟把一支手伸到身側,朝他悄悄搖了搖手。
  
  谿邊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粱渠早就知道了?這麼說來,這一月以來,粱渠都知道有人和他共處一室,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還如此不動聲色。谿邊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實在太過小看媧羲這些近臣了。
  
  粱渠打完招呼,依然平靜地端坐椅上。身著夜行衣的刺客舉高匕首,眼看就要往粱渠後頸刺落。那瞬間粱渠卻忽然站起身來,回過頭來直視著行刺的刺客。
  
  谿邊屏住了呼吸,那刺客也未料到粱渠有此一著,舉高的手停在半空。
  
  粱渠的表情嚴肅,眼神帶著幾分凝重,只是這樣看著刺客,刺客便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僵著身體動彈不得。
  
  這時粱渠開口了,「如果你要方某的命,方某也無力反抗。但我希望我們能先談談。」
  
  刺客全身一顫,粱渠也不多看他一眼,返身坐回書桌前,竟就這樣背對著刺客。
  
  「那裡有椅子,今晚我讓長隨和方福他們都先去歇了,不會有旁人進來,我們可以慢慢談。從長昌茶館的事開始……你應該是半獸吧?」
  
  粱渠的話令谿邊也吃了一驚,刺客似乎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谿邊見他身材纖細,瞧來竟有幾分眼熟,心中正一動,刺客已慢慢繞到粱渠桌前,聲音顫抖地開口了。
  
  「你……為什麼你知道……」
  
  「自從上回陛下遇刺後,就一直有人暗中打探此事。他們猜想你們的目標應該是我,所以我的周圍其實一直有人戒護著。」
  
  這話又讓刺客和谿邊都同時吃了一驚,谿邊還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樑柱間,確定沒有其他人在暗處躲著,他不確定是粱渠虛張聲勢,還是那其實就是指他。
  
  那刺客也驚慌地看了一眼四周,粱渠就淡淡地道:「你不要擔心,我不出聲的話,沒人知道你在這兒。我也不會為難你,只要你願意好好談談。」
  
  這話半帶威脅、半帶懷柔,谿邊承認自己要是那刺客,恐怕也招架不住。
  
  刺客退了兩步,似乎終於放棄抵抗,拿著匕首的手垂了下來,抬頭揭下了覆面巾。兩隻長耳露了出來,果然如粱渠所料是個半獸。
  
  令谿邊吃驚的是,那半獸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東漕河畔遇見的,狐狼的摯交白兔。
  
  「我……我非殺死你不可。」
  
  白兔那雙毛絨絨地長耳垂著,但很快又豎直起來。谿邊從小就識得她,這半獸女孩有雙我見猶憐的淡紅大眼,谿邊第一次見她眼神如此悲傷。
  
  「我……我一定要殺了你,他們說,如果不殺了你的話,姊兒就不會回來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竟然從眼眶裡滾了出來。「我、我非救姊兒不可……」
  
  粱渠似乎也有點意外刺客竟是這麼一個小女孩,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問:
  
  「『他們』是什麼人?」
  
  谿邊見白兔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們也威脅咱家幫主,就是貪狼哥兒,他們抓走了姊兒,說是幫主不替他們做事,就要讓幫主再也見不到姊兒。姊兒已經失蹤快把月了,幫主整天吃不下飯,要、要是姊兒有什麼三長兩短……」白兔的嗓音又哽咽起來。
  
  「為什麼會不知道?『他們』並不是親自來和你們傳話的麼?」
  
  白兔拭了拭眼淚,「都是蛇幫的人來傳話。可是山貓哥兒同我說,蛇幫的人也不是主事者,他們也是被人指使的。」
  
  「妳的意思是,要你們來殺我的人,和妳說的蛇幫有接觸?」
  
  「嗯,蛇幫的幫主青竹姊兒,和人類比較熟,她們……有時會和人類做些生意,所以消息也比其他人靈通。」
  
  白兔雙頰微紅。谿邊知道她指的是娼妓,東漕的半獸女子為了生活,有時也會賣身給人類,有些官宦人家的老爺專好這調調,而蛇幫又是其中大宗。
  
  「之前秋分時,因為義倉沒有開,往年大家都是靠義倉的米捱著過冬,沒有義倉,再加上那場大火,大伙兒都快活不下去了……再加上上回蛇幫的人被人皇捉走,一直沒有回來,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蛇幫的人說,是人皇要趕走我們半獸,才不發米給我們,還找人燒了我們的老巢……」
  
  谿邊專心聽著,心口泛起一絲絲涼意,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逐漸在腦中連結起來,貪狼還有半獸、甚至媧羲,說不定都被捲入一場足以覆國的陰謀中而不自知。
  
  白兔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眼前沉靜端坐的粱渠,有些遲疑地續道:「他們還說……蛇幫的人還傳話說,人皇身邊有特別討厭半獸的人,都是他出的主意,所以人皇才會忽然想趕走半獸 ……」
  
  「他們說的那個人,就是我嗎?」粱渠平靜地問。
  
  谿邊見白兔咬住了唇,半晌叫了起來,「因為……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只是空口無憑,咱們半獸也沒這麼笨的。可他們說半獸入作坊的事情,就是你給人皇出得主意!就是那個『良民令』,不知害慘了多少半獸!難道那不是你的政令麼?」
  
  「良民令確實是我出的主意,但我的本意,是希望能協助半獸,讓他們能得到作坊的雇用,進而有份正經工作,也好過在街頭流竄。」粱渠安靜地道。
  
  白兔恨恨地搖了搖頭。
  
  「良民令裡規定,作坊必需固定雇用幾個半獸。但同時以後沒有工坊證,就不能在街上靠手工藝營生。工坊證要作坊主人認可才拿得到,可那些主人又全是人類,哪裡會認同咱們這些半獸?就算雇用了半獸,三天兩頭不是打就是罵,明明犯一樣的錯,就是半獸學徒罰得忒重。山貓哥兒也去過作坊的,只不到三天就逃了回來。」
  
  白兔拭去臉上的淚珠,臉都漲紅了。
  
  「本來貪狼哥兒,還有獸幫很多手藝很好的人,都是靠著刻幾件小飾品、繡幾條汗巾子,在街頭討口飯吃的。但這良民令一下,我們一出來擺攤子,就給巡衛趕跑了,攤子還給砸了,還叫我們要做這些進作坊裡做!這不是要逼死咱們嗎?」
  
  書房裡一片沉默,谿邊見粱渠支著下頤,像在專心思考什麼事。白兔又開口了:「人類不喜歡咱半獸,這個我們一直是知道的。」
  
  她哽咽著道:「可是咱們世代都住在京城,再怎麼苦,咬著牙根也就撐下去了。可如果人類要逼得咱們死,那白兔也忍不下這口氣。反正都一樣要死,不如……不如就拚個魚死……什麼破的。貪狼幫主也說,絕不給發明這惡令的人好過。」
  
  粱渠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長桌走到廳心。白兔警戒地退了一步,手上的匕首又緊了緊,但粱渠只是在她面前一步站定,望著她微紅的頰。
  
  「我不認為我的政令是惡的。」他開口。
  
  白兔吃驚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憤怒起來。
  
  「你——」
  
  「但現在聽來,即使政令的出發點是良善的,假使忽略了百姓的人性和想法,那德政也會變成苛政。宰輔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角色,除了上皇之外,是導引國家政事的舵手,如果不能見微知著、深思熟慮,即使一點小小的偏差,也會釀成大禍。而我忝居其位,思慮竟如此輕率,終究累得百姓為此受苦。」
  
  白兔怔怔地望著他。谿邊看見粱渠面對著她,竟深深一躬到底。
  
  「這是宰輔的過失,也是國家的過錯,我代皇朝還有我個人,向你們半獸道歉。」
  
  谿邊吃驚地看著這一幕,白兔似乎也驚訝不小,粱渠維持那動作好半晌,這才抬起頭來。他平靜地望著她,臉上終於有一絲動容。
  
  「我和半獸並不熟悉,我自小出身貴胃世族,從不曾和任何一個半獸交談過。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鑄下大錯,如果妳願意的話,歡迎常來方府作客,我樂意和你多聊聊你們獸幫的事。」
  
  他遲疑半晌,又補充道:「我想人皇也是同樣心思。他從不曾把半獸當作外人,他自己也常說,自己也算不上是人類。」
  
  「算不上是人類,怎麼說?」白兔似乎已完全卸除了對粱渠的敵意,訝異地問道。
  
  粱渠搖了搖頭,「說來話長。只是陛下為了東漕失火的事情,也憂心得五內俱焚。我想陛下知道你們半獸的事情,比我理解得多的多,他知道那是你們的老家。 」
  
  白兔「喔」了一聲,隨即天真地笑起來。
  
  「這倒是不用擔心,有人替大家找了新家,雖然只是暫居之所,但提供的人是好人,還會定期送些食水給咱們,活下去不成問題。現在到處有人在搜補咱們,但貪狼哥兒說,人類絕找不上這個地方,現在我和哥兒們都住在那裡。」
  
  粱渠一愣,「人類找不到的地方?什麼地方?」
  
  「我不能說,貪狼哥兒說無論如何不能對人說。」
  
  「妳說的獸幫的人,全在妳說的地方嗎?祈父橋下好說也有數百半獸,京城哪裡找地方藏匿這許多人?」
  
  白兔聞言,臉上露出小女孩得意之色:「這你就不知道啦!京城可以躲人的地方多著,半獸們都厲害得很,什麼地方都能當作窩的。不過咱獸幫也不是全都參與這次的行動,有老弱的、生病的,貪狼哥兒都讓他們先避難去了,剩下的都是幫中的好手。」
  
  谿邊見粱渠低頭沉思,他也沉吟起來。白兔能像這樣潛入府中行刺粱渠,肯定也有人幫忙,而且能在宰輔府數次來去,證明貪狼等人的落腳處,離宮城並不遠。
  
  他想起那天和貪狼短暫會面的情況。他知道以貪狼的智慧,要他策動一場火燒宮城的計畫,貪狼一個人肯定做不來。而且分離前,貪狼除了邀他一塊走,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像要告訴自己什麼事情,又難以啟齒似的。
  
  他久未回東漕一帶,實在不知道半獸圈裡發生了什麼事。上回秋分時去探訪義倉曾,明明一切還挺正常的。
  
  他又忽然想到,杜教頭也許久沒有寫信來了。
  
  「你……你是好人,咱不殺你。」
  
  白兔看著靜立沉思的粱渠,忽然低下頭道。她把落地的匕首拾起來,收到靴筒旁的劍鞘裡,又站直了身,「別看咱們半獸這樣,咱雖沒唸什麼書,但好人壞人還是會分辨的。我……我想,貪狼幫主要是見了你,一定也不想殺你的。」
  
  粱渠斂起肅容。「承妳看重,粱渠沒不敢忘。」
  
  白兔重新戴上覆面巾,遮住了兩隻醒目的長耳,轉過身時又道:「你……你自己要小心哪,宰輔大人。蛇幫的人說,他們非殺你不可,如果獸幫派不上用場,他們就會另想辦法。就算不是半獸,宮城裡也有要殺大人的人不是嗎?」
  
  粱渠愣了一愣,「什麼人?」
  
  「就是上回貪狼大哥說的,他說侍衛裡有……」
  
  白兔還未說完,忽然以手掩口,在粱渠面前蹲了下來。
  
  「唔……!」
  
  谿邊和粱渠都吃了一驚,粱渠幾乎是馬上衝上前,伸手想抱住白兔,遲疑了一下,只把身上袍子解下,隔著袍子接住了白兔瘦小的身驅。
  
  谿邊僵在樑上沒有動,他看見白兔痛苦地掩著唇,鮮血自指間湧出,霎時染紅了面容。她好像也不知道為何如此般,茫然睜著眼看著抱住他的粱渠。
  
  「姑娘……姑娘!振作點!」粱渠驚叫。
  
  「我……為什麼……」
  
  白兔顫抖著看著染血的十指,又看了一眼落在身邊的匕首,驀地睜大的眼睛,「那支……武器是……哥兒替蛇幫轉交的……」
  
  谿邊待在屋樑上,看這眼前這淒慘的一幕,慢慢也明白過來。對方必定是在劍上下了毒,只要不去拔劍,基本上不會生事。一但刺客拔劍行刺,刺中了目標倒好,對方就算不是要害也會中毒而死。如果失敗了,劍柄上的毒也足以致刺客於死命。
  
  粱渠似乎也沒料到此光景,他隔著外衣擁著白兔,伸手去探她手腕脈搏。只見白兔淡紅的雙眸漸趨無神,粱渠的神情也越來越痛心,他咬牙道:「對不住,是方某害了你。」
  
  白兔望著書房的橫樑,彷彿已經聽不見粱渠的聲音,視線從橫樑移向遠方。
  
  「咱啊……從小就做過一個夢……」
  
  她彷彿意識到是粱渠抱著她,視線定了定。
  
  「夢見咱娘……還有哥兒,住在一間……大房子裡。房子很乾淨,到處都鋪滿了香香的稻草。裡面每個半獸姊兒都有衣穿,每個哥兒……都捧著饅頭吃,吃的肚子鼓漲漲的。貪狼哥兒還帶大伙兒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每個人臉上都是笑著的……」
  
  谿邊在樑上握緊了拳頭。他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回中秋,他和貪狼還有幾個獸幫的半獸,一道跑到東漕河邊。當時不知道誰起的鬨,大家輪流向月娘許了自己的願望。
  
  貪狼問谿邊有什麼願望。谿邊想了一下道:『希望有天能打敗杜教頭。』
  
  問貪狼有什麼願望時,他支著下頤揚起唇角,用谿邊從未聽過的溫暖語調。
  
  『俺沒什麼大願望,只要狐狼那小妮子還有這幫笨蛋,能夠一輩子吃飽穿暖,要俺做什麼俺都願意。』
  
  粱渠望著眼神漸失焦距的白兔,開口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白兔的口唇鮮血噴湧,臉上卻是笑的,「咱應該……不會再……餓肚子了……吧?」
  
  谿邊從長桌後悄悄地翻下樑柱時,粱渠正安靜地闔上白兔的雙眼。白兔就枕在他膝上,走得異常安詳,唇角竟似還帶著一絲微笑。
  
  粱渠就這樣跪坐了一陣子,才小心地放平白兔的長耳,讓她裹著外衣平躺在地上。殺人的匕首還扔在一旁,粱渠伸足將它遠遠踢了出去。
  
  谿邊怔怔地繞到粱渠身前,慣性地行了個禮。粱渠才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平靜地點了點頭,「原來是你。沒想到真有人跟著我,是陛下派你過來的嗎?」
  
  谿邊有點意外。「方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只是幾日前和張錯直會面時,他在我掌心裡塞了張紙條,裡面說有人跟著我,要我找到時機,用適才那種方式試探。所以我才想趁此機會姑且一試。」
  
  谿邊心中暗暗一驚,他對自己的眼力還算有信心,這兩個人都是不會武的文人,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傳遞紙條?
  
  回想起那日見面的景況,多半是趁那個叫馬蘭的人來鬧自己時做的,這麼說來,馬蘭襲擊自己並非意外,而是獬角授意的。那個叫張獬角的人,果然不容小覷。
  
  「但大人怎麼知道……屬下藏在哪裡?」谿邊問。
  
  粱渠聳聳肩道:「我雖不會武,但這幾日多少覺得有些古怪,比如我在書房睡著了,醒來總發現身上多了披衣,要說是方福所為,他以前並無這種習慣。何況書房重地,沒有傳令,他也不敢擅入。」
  
  「那大人怎麼知道我不是敵人?萬一屬下也是刺客,如此不是反添危險?」
  
  粱渠終於笑了一下,「會耐心替我披衣的人,怎麼想也不會是刺客。加上張錯直的提點,你是陛下那邊的人便呼之欲出了。」
  
  谿邊暗忖原來如此。他看著臉色不起波瀾的粱渠,再看一眼地上的白兔,不忍地瞥開了視線。「方大人……早知刺客今晚會來麼?」他問。
  
  「嗯,其實我不知道是今日。只知道近期還會有刺客來找我,張錯直跟我說,要我在書桌上放一方鏡奩,這樣就可以看得見背後動靜,所以我就照做了。」
  
  谿邊往書桌上一看,果然看見桌角多了方小銅鏡,這才恍然。
  
  粱渠又道:「錯直還說,來殺我的多半和上回茶館的一樣,會是半獸一類的人物,而且武藝不會太高,他還說,依他猜想,半獸來殺我應該是被迫的,如果能曉以利害,招降的話那是上策。真要不行時,陛下派來的人應該可以應付。」
  
  谿邊感慨地嘆了口氣,「這些……全是那日會面時告知你的嗎?」
  
  「這倒不是,那天情勢匆忙,張錯直只來得及告訴我有人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去見他,所以密函都準備好了。還請他的……請暫居在那裡的馬蘭姑娘協助,製造空檔。而後又暗地裡利用張宅的食水雜貨出入,把外頭的訊息與他交通,他還要我每日派出一騎到張宅附近,佯作做傳遞訊息的樣子,以此聲東擊西。」
  
  谿邊愣在那裡,沒想到自己自以為隱密的一舉一動,都被這兩人算計在眼裡。
  
  他又問:「那方大人為何現在又告訴屬下這些?屬下可無法為大人保密。」
  
  「張錯直說,如果確認跟著我的人是陛下的人,那就把所有的事情和盤託出,我們本來無意隱瞞陛下,只是顧慮其他人,」
  
  粱渠說的雲淡風輕,谿邊又是一愣。
  
  「另外,錯直他也說,此事一過,陛下多半就會收手,你應該不必再跟著我了。我想陛下也需要你,照這位半獸女性的供辭看來,不日朝廷必有大變。」
  
  谿邊怔怔地看著書桌上的小銅鏡,「方大人和張大人……當真令人敬佩哪。」
  
  粱渠走回長桌旁,按著几上的卷宗落坐,「我沒什麼,就只一心為君,鞠躬盡瘁而已,其實資質愚鈍得很,也不懂得那些鬼蜮技倆。但張錯直確實是國士無雙,他半生顛沛,身有殘疾,才讓他只能做個謀士孤臣。身為文臣,我不如他多了。」
  
  谿邊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這樣毫不保留地稱讚同事,粱渠在椅上閉起雙眼。
  
  「谿邊兄弟,方某想拜託你兩件事。」
  
  谿邊回過神來,「什麼事……?」
  
  「第一件,是代我處理……這位女性的屍身。我被行刺的事,目下不宜鬧大,我和錯直都不清楚陛下的全盤心思,還是謹慎行事為妙。據聞你和半獸熟識,應當也知道如何秘密處理這件事,方某希望你能厚葬她,讓她……死後能夠安眠。」
  
  粱渠的語氣有幾分哀傷。谿邊立時抱拳,「屬下明白,必當不辱使命。那另一件呢?」
  
  粱渠一時沒有再開口,只是看著谿邊抱起白兔的屍體,將她用外衣慎重地裹起,長耳還露在外頭,谿邊忍不住伸手去撫。半獸死後多半埋在東漕河岸,那裡有一帶亂葬崗,半獸世世代代都安眠在那兒。
  
  谿邊忽然心痛地想,狐狼說不定連沉眠在那的機會也沒有。
  
  「另一件是,請代我……代我們保護好陛下。」
  
  粱渠終於開口,語氣既沉靜,又帶著令人不容違抗的威嚴。
  
  「就如張錯直所料,朝廷不日必有動蕩。陛下聰明英秀,又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想來不會有大問題。但百密必有一疏,陛下此人又極富冒險精神,有時會有些驚世駭俗之舉,因此害及自身也是常有的事。」
  
  谿邊知道這個媧羲的忠臣已經講得很含蓄了,畢竟這數月相處下來,媧羲的脾氣他也略知一二。他點了點頭,粱渠便直視著他,
  
  「不論如何,請相信陛下到最後,他是這個皇朝無可取代之人。這是方某最後的請求,谿邊兄弟。」
  
  ***
  
  
  病中的媧羲罕見地傳出了諭旨。
  
  谿邊把那夜粱渠與他的密談,還有刺客的事,連同方葭託給他的萬花筒,全數如實回報給媧羲。果然如粱渠所言,在他回報之後,當晚媧羲就回傳了指令,要他即刻終止跟蹤,回到禁中崗位上,靜候他的下一步命令。
  
  更令他驚訝的是,他才剛回到禁宮不久,就聽見炎鴸十萬火急地捎來訊息,說媧羲從路寢下了旨,由常家長子代筆,在朝議上直接向文武百官宣旨。內容是暫停三代公卿方家當家方粱渠的相職,要他回家閉門候旨。
  
  這消息一出,不要說谿邊,文武官員皆大吃一驚。不止如此,媧羲還免了好幾個在朝為官的方家子弟的職,要他們一並閉門思過。
  
  「理由呢?」谿邊難以致信地問。
  
  炎鴸的表情十分嚴肅,拊著雙手道:「據說是與罪臣私通,涉嫌反逆。 」
  
  「罪臣?什麼罪臣?」谿邊呆了呆。
  
  「就是張中丞張大人啊!據說他在聖旨下了不許旁人和張相交通訊息的禁令後,竟然兼夜親自趕到張宅,還和張大人密議了一晚上。而且自此之後,還每夜遣人到張宅去,和張相私相授受。」
  
  炎鴸的話讓谿邊的心整個涼了一半,他皺著眉頭又道:「聽說是有人密告,還攔截了張大人和方大人交流的信函,內容涉及皇家宮闈之事,再加上確有人看到方家的人在張宅附近出入,罪證確鑿。可我總不太相信,按理說,方大人應當和張大人不合才是,方大人就算真有什麼圖謀,也不該拉上張大人一道,這事是恐怕有人栽贓。」
  
  炎鴸支著頤盤算著,但谿邊自是全然另一種心思。
  
  怎麼回事?他當然知道炎鴸所說的「證據」,就是自己這把月來跟蹤粱渠的成果。但他一直以為媧羲只是要保護粱渠的安全,從那晚的刺客事件看來,媧羲難道不是早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才派他隨身監視的嗎?
  
  再說那天晚上,粱渠向他表白心跡的事,他也確實好好上奏給媧羲了。不論如何,媧羲都不該會誤會自己的寵臣有異心才是。
  
  還是媧羲根本就是在利用他?利用他扳倒方家的勢力?雖說利用也有點不正確,媧羲本來從頭到尾就沒有說明跟蹤粱渠的理由,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而已。
  
  這想法讓谿邊心不自覺一揪,雖然只短短不到一個月,但谿邊心底已暗自景仰起這位憂國憂民的媧羲朝重臣,把他當成長輩一般地敬愛。
  
  如果最後竟是自己害了這個忠臣……谿邊頭一次覺得過意不去起來。
  
  「方大人會怎麼樣嗎?」谿邊忍不住問。
  
  炎鴸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不是暫且免了他的職嗎?罷免宰輔茲事體大,我想媧羲也不能輕易定奪,多半是想徵詢朝臣的意見,再下宸斷吧!再說方家三朝重臣,就算真的被查出有抗旨情事,陛下姑念舊恩,輕則降職,重可能也只是貶謫遠地而已。」
  
  谿邊惶惶然地聽著,而這幾日朝廷更像沸水一樣,人人自危。
  
  這一下可不是像罷免獬角那樣,粱渠和獬角雖同居實質的相職,但獬角生性孤僻,又不喜結交官宦,加上沒有成家,門生也稀稀落落,雖然媧羲賦予他的權力沉重,但對朝廷的影響力有限。
  
  但方家久居重位,光是在六部任官的人數,就足以傲視歷朝,而且大多位居要津。一下子抽掉方家子弟的位置,六部自是亂成一團。當然也有伺機想取而代之的人,但大多數官員都質疑媧羲的決定。
  
  監察省的反應自是最大,粱渠任監察省尚書多年,底下來都相當敬重這位認真負責的工作狂宰輔。不少人說媧羲病中昏聵、或是受奸臣蠱惑,聯名上書要媧羲查明真相,但都以陛下重病給檔了下來,一體交由剛遞補閣臣不久的常赭和龔家次子龔蜚。
  
  倒是粱渠本人對這件事倒是異常鎮靜,他一語不發地在皇矣閣前下跪接旨,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還制止那些企圖闖進路寢抗議的方家子弟。當時谿邊也聞訊趕到,被粱渠果斷和威嚴的聲音嚇了一跳,頓時那群年輕人無人敢再吭聲。
  
  「約定的事便有勞你了,谿邊兄弟。」
  
  領著方家人經過他身邊時,谿邊聽見粱渠這樣耳語,他只能怔然目送他的背影。
  
  谿邊也試過遞牌子見媧羲,也一樣被擋了下來,看來媧羲是鐵了心不見任何人。
  
  這下子獬角閉門思過、粱渠停職,連左虎賁刑天也待罪冷凍中,再加上即將調職西北的共工,媧羲在靖亂年間倚重的臣子竟一瞬間去了大半。不少人都猜測這是媧羲的換血策略,要拔擢新臣以沖淡靖亂三臣的勢力。
  
  而在滿朝反對聲浪中,就只有傅家獨排眾議。粱渠停職之後,整個內閣幾乎陷入停擺狀態,傅家當家便自請為主分憂,戶部本來就是六部中事務最雜的一部,現在跨足管理監察省的部務,幾乎可以說是獨攬了半片朝政。
  
  傅家兄弟忙得不亦樂乎,原本因為戶部大火待罪清理帳冊的事,好像因為沒人提,就暫時被放到一邊去了。
  
  倒是龔蜚代傳媧羲旨意,竟將傅家么子傅陽離升為霸下衛隊正,職位與谿邊相等。
  
  這消息一出,谿邊比任何人都吃驚,本來自從廣文苑大火的事情後,陽離就一直刻意躲著他,晚上也不來纏著他睡覺。
  
  這回陽離卻主動出現在他面前,還穿著隊長的服色,整個人顯得容光煥發。一看見谿邊,便興奮得一把抱住他肩頭。
  
  「大哥!總算找到你了!」
  
  他見谿邊一臉驚訝之色,便吶吶地退了兩步。
  
  「抱歉啊,大哥。之前發生了點事,所以我很不安,並不是刻意要疏遠你,也絕不是忘了你對我的恩情。只是我……我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又是個沒用的男人,實在怕連累你,大哥,你可不要生小弟的氣。」
  
  谿邊想說你疏遠我也沒關係,但看著那張妖異蒼白的臉,忽然又說不出口了。
  
  「連累我……?」他改口問。
  
  「嗯,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我伯父向陛下進言,讓我補了隊正的位置,他說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大哥,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夥伴了。」
  
  谿邊這才明白,當了近一年的禁衛,谿邊漸漸也明白這些操作。傅家雖是歷朝太傅,又掌有戶部大權,但在禁衛武官一職上始終插不進手。現在多半想藉著陽離,在禁宮警備中佔上一席之地。在刑天失寵的這種時候,改換虎賁是極有可能的事。
  
  「大哥,像我這種人,竟然也有這麼一天,真是做夢也想不著,」
  
  那天晚上,陽離久違地賴回他床上,感慨地望著宿鋪的天花板。
  
  谿邊心中正亂成一團,心中滿是粱渠和媧羲的事,本來無心和他閒聊,但聽他語調特異,還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嗎,大哥,我娘啊,是在我面前被人殺死的。」
  
  他停住沒有往下說,谿邊也會意地沒有問。陽離停頓良久,才重新開口。
  
  「我娘是艾達人,老實說我對人類以外的種族一點也不了解,只知道娘的故鄉在北方,很遠很遠的北方,一個叫作伊敦的地方。其實我娘自己也沒回過伊敦,他是黑艾達奴隸的孩子。據說黑艾達的女奴隸,經常會被白艾達的主人強索,如果女奴隸懷了孩子的話,就會被主人丟棄,當然孩子也成了棄嬰。我娘就是這種事情下的產物。」
  
  陽離自顧自地說著,半晌醒覺似地看了眼谿邊。
  
  「啊……對不起,大哥,我忘了你也是……」
  
  谿邊倒是不太在意,老實說,他從小到大,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孤兒這件事。大約是他本來欠缺這種纖細的情感,再加上杜教頭待他也不賴,他也不覺得自己無父無母有何不幸之處。
  
  「聽說我外祖母……那個黑艾達奴隸,生下我母親後馬上就死了。」
  
  見谿邊沒有特別介意的樣子,陽離笑笑又道:「我母親被船上的人蛇子撿到,送進了京城的妓院養大,之後就在那裡……工作。我母親雖然是個混血艾達,但繼承了白艾達的美貌,所以還挺受歡迎的。」
  
  「有一次她接待了我爹,不知怎地我爹就迷上了她,尋死覓活地要把她娶回家裡……」
  
  谿邊聽得微一默然,皇朝雖然表面上來者不拒,總擺出兼容並蓄的大國派頭。但事實上對於異族總有一份恐懼心,半獸也好西地人也好,想在皇朝找到一份溫飽的工作都難,更別提和人類聯姻。
  
  他不自覺地又想起狐狼,想起他和貪狼的那番談話。『谿邊哥是人類,哪能娶我們半獸為妻呢?』不知為何心頭竟狠揪了一下。
  
  「你也知道,我家裡是兩朝太師,聲名顯赫。家裡長輩自不許我爹娶一個異族女子回來做正妻,我娘也不願嫁,可是我爹當時便說,要我娘不嫁他,他就終生不娶,出家當和尚去。我娘拗不過他,最後還是過了門,按皇朝的習俗做一門小妾。」
  
  谿邊聽陽離嗓音哽咽,忍不住問:「那不是挺好的,至少你爹和你娘在一起了不是?」
  
  陽離深吸了口氣,忽然翻過了身來,在谿邊來得及逃走之前,像剛進區廬那陣子一樣,用四肢抱緊了谿邊的身體。
  
  「喂,你……」谿邊剛要抗議,便感覺到陽離微微發著抖,連聲音也發顫起來。
  
  「我……小的時候,都是這樣抱著我娘睡覺的。」
  
  ……這叫「夾」不叫「抱」吧?而且重點是他又不是他娘!
  
  「小時候我在我家過得很苦,根本不像是傅家人。他們不讓我進傅家的家塾唸書,說我有對妖怪的眼睛,看著不舒服,新年的時候,傅家每個孩子都有襖子穿,就只有我連揀旁人的舊衣都沒有,他們寧可把舊襖子給下人,也不願給一個雜種。」
  
  「因為他們不讓我唸書,我只好說我想學武。二叔父竟答應了我。我當時高興得很,以為終於有機會揚眉吐氣了,可這根本是他們整治我的藉口。」
  
  陽離的語氣很淡,但谿邊聽得出,那是一個人怨毒到極點時才有的平靜。
  
  「他們從街頭請了師傅,那些人根本不打算好好教我,他們看不起傅家人,就拿我來出氣。成天只是打我,招式沒教幾遍,就要我和他對練,後來傅家那些兄弟也跟著加入,美言是要和我拆解,事實上根本是圍毆我。我要是長得壯一些也罷,偏生我……繼承了艾達人的體質,每次都只有給打得鼻青臉腫的分。」
  
  「你爹呢?你爹怎地都不管?」
  
  谿邊聽他聲音越來越小,只怕他忽然發作,忙打斷他問。
  
  未料陽離聽見這句話,忽然抬起頭來凝視著谿邊。那雙淡綠的眼眸裡,充滿著令人心悸的沉寂。
  
  「大哥,我娘,就是被我爹給親手殺死的。」
  
  谿邊一愣,「親手殺死的?怎麼會……?」
  
  「雖然子論父有些不妥,但說真的,我爹當初說是愛煞了我娘,非我娘不娶,其實也只是年少輕狂,一時沖昏了頭罷了。我爹身為傅家嫡子,未滿二十就有了恩蔭,在官場混過一圈,多的是花花世界,後來又結識了一位人類女子,就冷落了我娘。」
  
  陽離的聲音既平且淡,谿邊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家裡有個異族小妾,對爹的仕途也大有影響。我爹漸漸受不了我娘,就要把娘送到傅家在鄉下的別院去,但那時娘已經懷了我,說什麼也不願離開我爹。我娘生我的那天,爹闖進產房,看見我白得像妖怪一樣的模樣,駭得提劍想要殺死我。我娘當然是死命護我,一時閃避不及,就這樣死在我爹劍下。」
  
  陽離淺淺吸了口氣。「我娘死後,傅家也不敢張揚,拿了些錢打發目擊的下人,草草埋了我娘,從此就像沒我娘這人似的。我娘怎麼死的,這事還是我有回在下人房外偷聽,才聽幾個老資格的門房談起的。」他把臉埋進了棉被裡。
  
  谿邊有些感慨地噓了口氣,他看著埋首不動的陽離,看來這個蒼白的少年,過得遠比他所能想像的辛苦,對他的厭煩也不由得多數化作同情。
  
  「大哥……我啊,心裡一直有個願望。」
  
  陽離輕輕道:「從我知道真相那刻起,我便一直活在恐懼裡。我知道自己和人類不同,和傅家的其他人都不同。我總害怕有一天,家裡人會像殺掉我娘一樣,把我也殺掉。但同時又希望家裡人能接納我,把我當做真正的傅家人。」
  
  他忽然放開了谿邊,改回仰躺的姿勢。
  
  「這麼多年來……十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做些讓傅家人認同的大事,現在總算是進了禁衛軍,還爬到了這樣的職位,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會放手的。」
  
  「大哥,無論我配不配、無論旁人說什麼,即使是要以全皇朝為敵,我也要讓傅家人正眼看我,甚至……臣服於我。」
  
  谿邊心情有點複雜,不論是炎鴸還是陽離,每個人似乎都是懷著遠大的抱負,費盡心力才進來這座五采宮門。而且不用炎鴸說, 他也知道這個武官中最接近核心政治的場域,有多少勢力在背後暗自角力。
  
  就只有他,只不過是和半獸朋友在河邊打了一架,就莫名其妙獲得他人夢寐以求的地位,還讓上皇迂尊降貴地懇求自己為其效力。
  
  「對了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
  
  陽離說著,忽然又翻起身來,那雙銀色的眸子望著他,神情有幾分緊張。
  
  「大哥能不能,見我的伯父一面?」
  
  谿邊心中暗自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
  
  「伯父……?是……傅白澤傅尚書嗎?」
  
  他說了對方的名諱。老實說,從在路寢見過這個老人開始,谿邊就一直對他十分在意,卻沒料到陽離竟忽然要他見他。
  
  「是,我在給爹的家書裡老提起大哥,給伯父知道了,最近派了人來傳,說是想要見你一面。」
  
  陽離說著,似乎意識到自己過於嚴肅,便笑著按住谿邊擱在床邊的手。
  
  「大哥是我進禁衛圈後最照顧我的人,我能和家裡和好,能像這樣出人頭地,全賴大哥的提拔,所以我想讓伯父也認識你。大哥也別想太多,就當是我這做小弟的,請大哥到家裡吃頓飯就是了。」
  
  谿邊心中轉過幾個念頭,但見陽離眼神誠懇,似乎真是單純請朋友回家做客,他沉吟半晌,才點了個頭,「好罷,既然傅大人如此盛情,我也不好推辭。」
  
  他本來以為陽離必定欣喜,沒想到他卻只「嗯」了一聲。不知是否錯覺,谿邊甚至覺得方才陽離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失望。
  
  「那就多謝大哥了,日子就挑在年關前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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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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