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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四牡
  
  谿邊正式開始了他的偷窺……跟蹤大計。
  
  他回宿舖整理了一下武裝,把短槍的綑繩重新綁好,用黑色的布纏在背脊。又戴上了密不透風的黑色氈帽,連斗蓬也是黑的,如此一來,就算是在夜色裡照面,恐怕連陽離也會以為撞鬼了,而認不出來他是誰。
  
  媧羲的病還是未癒,從長乘殿出來的朝臣,一個比一個搖頭嘆氣、憂心忡忡。
  
  谿邊曾試圖出宮打探狐狼的消息,但一來現在東漕忙著救災和重建,亂成一團,根本問不到什麼確切的情報。二者媧羲既然答應了他會救狐狼,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那男人的一切讓人難以捉摸,谿邊就是覺得他的承諾可以信任。
  
  據說現在所有的政務,幾乎都由方粱渠和鄔杜衡一肩擔下,還有剛被媧羲引入內閣不久的龔家長孫和常家次子,這兩個人看起來快要不行了,谿邊有一次和他們在皇矣閣前擦肩而過,發現他們印堂發黑、黑眼圈腫得跟熊貓一樣,看起來病得比媧羲還要重。
  
  龔家貴妃還是每日進殿侍奉湯藥。朝中不知何時有傳聞,說是嫦貴妃懷了陛下的骨肉,還傳得沸沸湯湯的。
  
  雖然龔家極力否認,還對家中子弟下了禁口令,但越是如此,就越是止不住好奇心,一時間朝野幾乎便傳遍了。
  
  谿邊還聽說常平署令丞傅白義,自己向媧羲遞了辭呈,還是他的孿生哥哥幫忙代擬的。媧羲在幾度挽留下,還是勉強同意了。而身為戶部尚書的傅白澤最近也異常低調,每天窩在辦公的地方只是謄抄清冊,甚至不大和官員應酬交通。
  
  只是聽說傅白義辭職之後,反正閒暇變多了,經常出入龔府大門,甚至頻頻和內閣的人接觸,還派人捎了家書給宮裡的龔嫦貴妃,儘管他們實在算不上是家人。
  
  即使是這樣令人不安的氣氛,也不妨礙谿邊的工作。
  
  粱渠是純粹的文人,就連基本的拳法也沒有練過,谿邊跟著他倒是很輕鬆,不必特別收斂呼吸,也不用故意放輕腳步,甚至大剌剌地走在粱渠身後,這個勞苦功高的宰輔也會因為太累而疏於察覺。
  
  倒是方府的人丁實在興旺,到處都撞得到人。谿邊得小心不被哪個長隨或姨太碰到,粱渠似乎非常受方家女性長輩歡迎,老是有上了年紀的太太來找他串門子。
  
  有次他還差點撞到粱渠的一個姪女,她經常在粱渠身邊打轉,生得伶俐可愛,和狐狼一樣活潑開朗,但滿口都是谿邊聽不懂的外星話,什麼碳酸銅、氫氧化鈉之類的。
  
  她也是谿邊一路觀察下來,這個生性喜靜的皇朝宰輔唯一親近的異性友人,雖然年齡只有九歲就是了。
  
  除了這些小小的驚喜外,跟蹤粱渠可以說是全天下最枯躁無聊的事。
  
  谿邊跟蹤他到第二天,就斷定這個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他不僅在宮中處理政務、商量政事,連回到家也繼續挑燈夜戰,有時整個晚上都埋首在卷宗裡。
  
  谿邊在他書房的屋頂開了個小洞,就在他書桌的正上方,看著粱渠看過一封又一封內容繁複的公文。有時候做得累了,就和衣臥在書桌上。
  
  粱渠的年紀直可做他父親,谿邊看著不忍心,還會偷偷替他拿張毯子來,繞到背後替他蓋上。
  
  偶爾會有朝廷官員遞拜帖來訪,但粱渠總是看看拜帖,便要長隨去挽謝,或是叫家裡其他晚輩代為接待,自己仍然回書房看他的公文。
  
  谿邊按照媧羲的吩咐,每天寫一封報告信,很努力地想擠出一點不同,但到最後還是放棄了。如果當朝宰相的人生這麼無趣,谿邊還很慶幸自己當初沒選擇做文人。
  
  那天晚上,谿邊百無聊賴地又隨著粱渠乘轎回到方府,看他和往常一樣沐浴、禮佛、進書房看了幾頁閒書、讓家僕送來晚飯,又坐回几前繼續處理公務。
  
  本來以為今天差不多就這樣,但沒想到過了亥時,家裡長隨來請晚安後,粱渠卻忽然取下鼻上的鏡片,從椅上站了起來。
  
  谿邊貼著屋樑看著他。只見粱渠用掌心包著下顎,從房間的這頭走到另一頭,像在思索什麼事情。半晌竟然揚聲喊道:「方福?方福!你在嗎?進來一下。」
  
  下人房那裡模模糊糊一聲答應,走出一個戴著皂帽的長隨來。
  
  「你替我備馬,還有衣物,我要出門一趟。」
  
  那個長隨愣了一下,望著自家當家道:「出門?大人這時候要出門嗎?可已經是宵禁時間了,轎子也不能上街,否則讓小的為大人備轎也……」
  
  谿邊見粱渠搖了搖頭,逕自套上了黑色袖套,「不妨事,你備馬就對了,我不會去太久。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是緊急公務,京城宵禁令中有這一條,不會有麻煩的。」
  
  說著就逕自出了房門,谿邊大感驚奇,這個除了上朝外就只會窩在家裡足不出戶的男人,竟人會夤夜離府,而且還是宵禁過後。
  
  谿邊見粱渠大步走向馬房,忙握著短槍,一溜煙地鑽下房樑,在長隨擔憂的目光中閃過樑柱,尾隨著粱渠出了方府。
  
  還好粱渠似乎騎術不精,而且有意低調,所以馬行緩慢,谿邊徒步便趕得上。冷不防還遇上一隊巡夜的武衛,粱渠和谿邊都忙隱身到了巷角。
  
  粱渠把氈衣攏得緊一點,天空還在飄雪,天色黑壓壓的一片,好在玄武二街上設有燈籠,隱隱約約看得見前路,否則谿邊也沒信心自己會不會跟丟。
  
  過了兩條小街,又拐進一條小巷,谿邊發現粱渠是往西邊走,而且是接近禁宮的方向。過了一會兒,一座形制方正的宅邸出現在眼前,門口一片死寂,連大小門都是掩著的,粱渠在大門前勒馬,微一躊躇,便策馬繞往後門。
  
  谿邊幾乎是立時就認出了這是什麼地方。原因無他,他曾經和粱渠一起來頒過一次旨。這是當朝前中丞的府邸——是獬角的家。
  
  粱渠繞到了後門,連後門都是緊閉的,連個把守的僕人也沒有。谿邊看粱渠匆匆翻下馬,把馬繩隨手繫在門邊,走上前去,勒袖輕敲了幾下門,但裡頭沒有回應。
  
  谿邊看見他皺了皺眉頭,似乎很不願如此,但還是伸出手來,試探地推了一下,果然門沒有上栓子,輕輕鬆鬆就打開了。
  
  風雪隨著捲進中丞府的庭院,粱渠忙手腳並用地閃到高牆後,迅速把門闔上。
  
  谿邊等了一陣子,才輕巧地跟在粱渠身後翻牆,這種程度的牆當然是難不倒他。遠遠只見粱渠形色匆匆,一路畫過了中丞府的庭院,彷彿熟門熟路似地,找到了通往書房的迴廊,幾下轉折,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方浩?」冷不防身後一聲叫喚,冰涼的嗓音夾著驚訝。粱渠立時回過頭來,谿邊骨溜地鑽上廊間的橫樑,從上頭窺看著,他看見粱渠對著快步走來的男人深深一躬。
  
  「打擾了,張大人。」
  
  「方浩?你怎麼會來這裡?不是已經過宵禁了嗎?哇,你該不會是自己騎馬來的吧?你騎術明明比我還爛不是嗎?中途摔了幾次了,摔斷老骨頭沒?」
  
  這兩人果然一見面就沒好話,迎面的男人正是中丞府的主人獬角。他穿著簡單的皂青長衫,頭上也戴著雪帽,似乎正想回書房來。粱渠聽了他的刻薄話,難得的沒有反唇相譏,只是定定地望著多年的同事。
  
  「錯直,我有事情非找你商量不可。有空嗎?」語氣異常嚴肅。
  
  谿邊見獬角撇了撇嘴,但表情倒是沒多大抗拒,「你人都已經在這裡了,我能說沒空嗎?進來吧!這鬼天氣冷得要命,我們都已經不年輕了。」
  
  他說著,彷彿真的十分感嘆似地。谿邊見兩人雙雙進了書閣,想了一下,挪到側邊的紙窗旁,戳開了紙窗的一角,就這樣靠著窗框傾聽。
  
  「李鳳……陛下那傢伙還好嗎?」獬角掩了房門,在几上斟了杯茶,慢吞吞地端到粱渠手邊,在對面的椅上坐了下來。
  
  「……我正是要來和你談這件事。錯直,陛下他病倒了。」
  
  獬角手上的茶壺一傾,「病倒?!」
  
  谿邊見他瞪大了眼,幾乎是立時從椅上站了起來。粱渠定定地望著他,「你果然還不知道……陛下已經病了快半月了,目前還未痊可,太醫說是積勞成疾,不過……」
  
  「積勞成疾?」
  
  獬角仍舊張大了眼,像是脫力似地往後一坐,半晌竟笑起來:「怎麼可能?那傢伙……只要能讓別人動手的事絕對不會自己去做,都快三十歲了還跟著十幾歲的小鬼一樣精力過盛,像那種人,怎麼可能……」
  
  「錯直,你冷靜一點。」像是早已預料到對方的反應,粱渠只是望著他,
  
  「我想陛下的病,還不至於危及性命,只是陛下說……」
  
  「是因為我不在的關係嗎?」
  
  獬角忽然道,像是沒聽見粱渠說些什麼似的。
  
  「平常那傢伙總愛把所有工作推給我,需要勞心勞力的事幾乎都是我們幾個在做。我聽陛下找了幾個年輕朝臣入閣,可現在的小鬼哪懂那些文謅謅的東西。李鳳那個人,不做的時候可以放給他爛,一做起來就往往拚過頭,結果每次都……」
  
  「張錯直,」
  
  粱渠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截斷他話頭,半晌嘆了口氣,「就跟你說叫你冷靜一點了,真是的,你和刑大人都一個樣。只要牽扯到陛下本人,就連基本的判斷力都沒了。」
  
  獬角伸手按壓了一下太陽穴,粱渠的話似乎起了效果。他眨了兩下眼,終於慢慢坐回椅上,「抱歉……大概是在家裡關久了,有點神經質,又乍然聽見那種消息,」
  
  他忽然笑了笑兩聲,聲音充滿自嘲。「……我只是一時想,要是那傢伙真出了什麼意外,我豈不是虧大了。」
  
  「陛下的病因,未必就如太醫所說。事實上陛下召了我過去,和我說了一些話,錯直,你知道東漕大火的事嗎?」
  
  「嗯,這事倒是略有耳聞。」
  
  獬角似乎完全冷靜下來了,恢復平素陰冷的語調。
  
  「是壽宴前日吧?大街上忽然吵得像炸開鍋似的,我才讓馬蘭去替我問問的,結果聽說義倉那帶著了大火,花了好久時間才撲滅,整個沿岸都燒成白地了。」
  
  「對,事實上不止東漕,廣文苑和戶部在同一日也起了大火,所有的簿冊公文都燒個乾淨,還有刺客闖入商羊宮,後來還好沒出事。據說刺客裡泰半是東漕一帶的半獸,只是在被活逮之前就自盡了,陛下就是在那之後病倒的。」
  
  「竟有這種事?」
  
  獬角意外地瞪大了眼,隨即靠回椅背上,姆指壓著唇沉思。粱渠觀察他的表情,半晌才嘆道:「你果然是什麼消息也不知。」
  
  獬角笑了一聲,有些諷刺地。
  
  「沒辦法,李鳳罰我『閉門思過,不准與朝中官員往來交通』,不是嗎?旨意還是你頒的,你不會忘得這麼快吧?」
  
  粱渠似乎氣窒了窒,谿邊看他望著獬角的側影,眼神有些複雜,「……對不住,那一日的事非我所願,只是我非這麼做不可。」他道。
  
  獬角卻嗤了一聲。「你對不起什麼?我又沒怪你,該怪的也不是你,」
  
  他忽然扯起唇角,「而且事實上我待在這還挺愉快的,每天睡覺睡到自然醒,靖亂元年以來我已經十多年沒睡這麼好了,連年紀好像都倒減了十歲。除了有點無聊倒是真的,唉,廣文苑竟然燒了,早知道就應該先搬幾本書出來才對,家裡的書都快看兩遍了。下棋的話馬蘭的棋藝又爛得要命,連打發時間的程度都不夠。」
  
  似乎是被他的話提醒,粱渠遲疑半晌,忽問:「錯直,那女孩……尊夫人她還好嗎?」
  
  「她才不是我夫人!你要我說幾遍!」
  
  獬角沒好氣地叫道。粱渠聞言竟愕了一下,遲疑地道:「可是,那日頒旨的時候,她不是說……」
  
  獬角煩躁地搔了搔額髮,「那是她自作主張!那個小鬼,就愛替人窮操心。」
  
  粱渠顯得有些怔愣,「可那一日見你們那樣,我還以為……」
  
  「就說是她一廂情願了。我壓根沒想過要娶她為妻,也不想。」
  
  「為什麼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
  
  粱渠看了他一眼,忽然語出驚人地道:「是因為那姑娘……生得有些像陛下的緣故?」
  
  谿邊見獬角像是渾身毛都立了起來,他立時反駁,「才不是!方粱渠,你想到哪裡去了,她長得像誰關我什麼事!」
  
  他太過激動,連頰都漲紅了,忙喝了口茶水緩氣。「奇怪了,你自己也打定主意終生不婚的不是麼?卻來管我的私事,這沒道理。」他彆扭地別過頭。
  
  粱渠平靜地道:「我早當自己嫁給了朝廷,自沒有再娶之理。再說我家香火已經夠興旺了,根本不差我一個,可你不同。」
  
  見獬角一副看怪物的表情望著他,粱渠斂起肅容。
  
  「我瞧那個女孩人品不錯,模樣也好,又是安國公的公主,雖是義女,身份上也不至辱沒了你。就算是年紀稍長,反正你也不小了,也不該計較這些。發生了這種事,她還肯留在府中,這樣待你,委實難得。張錯直,妳可不能辜負人家。」
  
  獬角這回倒沒有反駁,只是踱到窗邊。再開口時,聲音已有幾分乾澀,「……我不是嫌棄她什麼,她吵是吵了點,心腸是還挺不錯的。只是……我這個人,太不適合成家。」
  
  粱渠耐心地看著他,「錯直,你擔心自己若是哪一日當真遭了罪,會牽連到她,就和你家過去一樣,是麼?」
  
  似乎被人點中心中所思,獬角渾身一顫,不發一語地別過了頭。谿邊想起這位皇朝宰輔曾和他說,自己過去是亂黨的部屬,卻不知他是什麼出身,這種孤僻的性子,怕也不會是太圓滿的家世。
  
  粱渠望著他的側影,忽然嘆了口氣,「你不願成家也就罷了,可她是陛下親自賜的婚,你不顧慮她,也得顧慮陛下。」
  
  獬角一陣錯愕。「賜婚?陛下什麼時候賜婚了?」
  
  「她父母雙亡,安國公也薨了,陛下特地把她引進你府裡,你們一個孤男一個寡女,意思還不夠明顯麼?陛下是囑意要你照顧她後半輩子了,他不賜婚,恐怕也是顧慮馬蘭姑娘的立場,賜婚了你就非娶不可,感覺像是迫你什麼似的。」
  
  獬角怔了怔,「馬蘭的立場……嗎?」他喃喃道。
  
  粱渠抿了抿唇,見獬角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然轉移了話題。
  
  「錯直,陛下最近頻繁地召見官員,包括我在內,還有傅家和龔家那些世家大族的元老,幾乎每日不間斷,還把重要的政務一一交託,現在整個宮裡都很不安。」
  
  「像是交待遺言……是嗎?」獬角沉寂地說。
  
  粱渠默默頷了頷首。「陛下還和我說,龔家貴妃的肚子裡,有了他的子嗣。」
  
  「真的假的?」
  
  獬角再一次瞪大了眼,這回表情迅速嚴肅起來。他忽然又從椅站起來,在書閣裡來來回回踱步。谿邊見他撫著下顎的短鬚。
  
  「這真不妙……這真的很不妙。如果是真的,這孩子將是大大的麻煩。」
  
  粱渠觀察他憂急的模樣一陣子,半晌點了點頭,「陛下也是這麼說。張錯直,來找你果然是正確的,我有時當真覺得,你和陛下有些想法還真相似。」
  
  「陛下召你去,就是為了談子嗣的事?」他問,眼神相當認真。粱渠點了點頭,獬角沉吟半晌,又問:「子嗣的事,和他的病有關?」
  
  粱渠慎重地點了一下頭,谿邊見他終於啜了口茶,接著便把那日在路寢裡,媧羲和他說的那些像童話故事的話,一點一點全盤說了出來。也虧得粱渠記憶力驚人,一些細節和專有名詞,也說得半點不錯,獬角從頭到尾都皺著眉聽著。
  
  「我想先知道,這事是不是真的?錯直,你精通東西地粺官典籍,關於森精靈的事情,陛下的想法都是正確的嗎?」
  
  獬角似乎還沒從粱渠的話中消化過來,沉默了一下。「……你把這些話拿來和我說,不是違反陛下的旨意嗎?」
  
  他忽然道,扯起了唇角:「不許和朝中官員交通,旨意裡是這麼說的。方浩,你也算得上是朝中官員吧?平常最守規矩的不就是你,律令典制背得那麼熟,這回怎麼就帶頭犯禁了?」
  
  粱渠似乎沒料到他會提這個,半晌才平靜地道:「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壞了陛下的旨。只是現在很多事非找你確認不可,不弄清楚的話,比抗旨還嚴重,我也不是不能權衡輕重。」
  
  「權衡輕重嗎……?」
  
  這話似乎又觸動獬角某些心思,他又用姆指壓了壓唇,不知在思索些什麼,半晌才微微闔上了眼睛。
  
  「……那些話是真的。」他道。無視粱渠渾身一震,獬角侃侃而言,
  
  「關於精靈個體意識的問題,創王時代的『古今族裔事典』裡就有記載了。而有關王座的問題,興王之前流行西地的吟遊詩歌中有很多,精靈亡國之後,許多詩歌被寫在羊皮紙卷裡,最有名的就是『母樹香頌』,裡面提到了半精靈的問題,還有王座的傳承,特別闡述了生命之源意識的問題。如果你懂耶語,我可以默背出來給你聽……」
  
  「不,不用了,我一看到耶語就犯頭疼,那種像螞蟻一樣的字。」粱渠忙阻住他。
  
  谿邊大感驚奇,獬角的說法,竟像是看過的書都能背出來似的。沒想到這看似奇貌不揚的殘廢大叔,竟有這種能耐。
  
  「……所以竟是真的了。沒想到世間真有這種事,那麼陛下……」
  
  「只是母樹最後的意志一節,我並沒有看過其他可考的資料。」
  
  獬角像是在搜尋腦中記憶一般,閉目沉思了一兒,這才睜開雙目。
  
  「陛下既說炎家承繼了母樹的意志,但炎家後裔,並不僅止炎鸞和李鳳二人。關於這點,陛下有說過什麼嗎?」
  
  粱渠想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這倒是沒有。不過陛下有說,歷代后裡不乏炎家人,但並非每個嫡子都能清楚感受到他所謂森精靈的意志,似乎並不是這麼容易傳承的事。」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或許真的是等了六百年的復仇也說不一定……」
  
  獬角長長呼了口氣,他背緊貼著椅靠,五指或鬆或緊地抓著椅把。粱渠有些遲疑地望著他,「可是獬角,陛下還是有公主不是嗎?女性的後代就沒有關係嗎?」
  
  獬角「嗯」了一聲,沉思似地道:「就如李鳳所說,他並不是不能與人類生育,只是不能留下男性的血脈,應該說,不能留下最後會姓李的男性血脈。粱渠,你知道重生之劍的傳說罷?」
  
  粱渠怔了怔,難得臉上有了表情,「你是說……」
  
  「嗯,就是創王與重生之劍的傳說。傳說中創王在初始之地賀那松,也就是我們現在口中的穎城。」
  
  獬角深吸了口氣,「創王以自己的性命,賭上人類的將來,和一把叫重生之劍的東西定下了千年之約,約定從現在起九百九十九年內,人類將視體內流有李家血液的男性為王,日後無論人類的疆土如何變異、情勢如何改變,只要在約定的時間內,李家都能平安無事地把王位傳承下去,這就是人皇的天命。」
  
  「我以為那是神話……」
  
  「不是神話,雖說興王以前的典籍如今多半散逸,但是崇史閣的那些碑文,如果你仔細解讀過,就會知道那不是神話,而是史蹟,只有史蹟才能寫得那樣鉅細靡遺。」
  
  「……張錯直,你連碑文都看?」
  
  「碑文很有意思的,有時候比書還有趣,還有先民的圖畫,簡直就是每個時代遺留下來的文化瑰寶,那比什麼都吸引人。」
  
  見粱渠一副「你這個阿宅」的眼神望著他,獬角不客氣地反瞪回去。他輕咳兩聲,又道:「總而言之,我向來認為那不是神話。如果他不是神話,那母樹只禁止李鳳留下男性子嗣的理由,就很清楚了。」
  
  粱渠深吸了口氣,「……要斷絕人皇的王位天命。」
  
  「正是如此。方浩,你也是陪李鳳那小鬼一路走過來的人,你不覺得嗎?那傢伙……一直無意識地在消滅李家的男性血脈。」
  
  粱渠睜大了眼,拿著茶盞的手顫了一下,「你是說……」
  
  「我一開始以為,李鳳只是單純的自保,加上他的生存環境,本來對家人沒什麼感情。但是現在弘和快四年了,陛下的男性親族,你看看還剩下多少?」
  
  粱渠的表情忽然有些恐懼起來。「陛下他……」
  
  「武王李夔留下了一十四名兒子,連同李鳳在內,嫡子就先死了一個,李麒殿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靖亂年間,滇王李雍和、他的胞弟李肥遺都相繼隕亡,協助懷王勢力的七皇子李合虛則死於戰亂,庶長子和四子皆已盡天年、三皇子出家,八皇子和十二皇子都在稚年夭折……」
  
  獬角屈著手指,「再加上去年秋,紅王李幽安於羽化仙逝,死前……並未留下任何親骨肉,其他的皇孫輩不是來不及出生,就是莫名其妙死於惡疾,這樣算起來……」
  
  「只剩下……五皇子、十一皇子,還有懷親王了麼?」
  
  「五皇子李三駒從弘和元年就臥病到現在,怕是也快不行了。十一皇子……廣文苑大火……是嗎?」獬角長長呼了口氣。
  
  兩個人沉默下來,彼此都在沉澱某些情緒。但比他們更驚疑不定的是谿邊,總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很不得了事情,但以他貧乏的知識,卻無法理解那些事有多重要,
  
  「如果李鹿蜀……李鳳是想留著慢慢折磨,那也不難理解。哪天李鹿蜀一死,李家的男性子嗣,就真的誰也不剩下了,哪天陛下兩眼一閉,那麼……」
  
  粱渠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張口叫了起來。
  
  「張錯直,今年……是皇曆九九三年不是麼?」
  
  他從桌邊站了起來,「如果照你所說,皇曆的紀年本是按照創王的傳說,與重生之劍約定之日為皇曆元年。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那麼九九三年,不,過幾日就是九九四年了,那不就只剩下……」
  
  獬角忽然不再走動了,他在房間那頭停下來,定定地望著粱渠。
  
  「方浩,我們說不定,生在了一個不得了的年代啊。」
  
  他深吸口氣,靠在桌邊閉上了眼睛,「不只是時代,還跟了一個不得了的君王……」
  
  粱渠和獬角良久沒有說話,谿邊見粱渠直起身來,好像在猶豫什麼,看著獬角的側影良久,最終才緩緩開口。
  
  「錯直,陛下他問過我,在病榻上。」
  
  他潤了潤乾澀的唇,聲音又恢復平素在朝廷裡,那樣冷漠鎮定。「他問我……如果皇朝道統的延續,和他個人之間,必然要選擇其一的話,我會選擇哪一邊。」
  
  「嗯,那你怎麼答?」
  
  粱渠吐了口氣,眼神平靜致遠。
  
  「我說,陛下是我認定的君王,如果不是陛下的話,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獬角望著他,谿邊見他慢慢揚起了唇角,像是釋然似地望向了遠方。
  
  「末代人皇的丞相啊……想到就讓覺得突然有了幹勁,你不覺得嗎,方浩?」
  
  谿邊越聽越是訝異,君王不留下子嗣,讓王朝止於當代,這任何人、任何國家聽起來都荒缪絕倫的事,這兩個人卻如此輕描淡寫地就揭過了。看來刑天也好、媧羲身側的那個婢女也好,都不是常識可以論斷的人種。
  
  「就是因為老是這樣寵著那個小鬼,所以才會被說成『親皇派』吧。」
  
  獬角不屑似地撇了撇嘴,但臉上倒沒多少惡感。粱渠也難得表情和緩,「親皇也沒什麼不好,張錯直,你覺得這事要不要和鄔君他們談?」
  
  獬角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必吧,鄔杜衡那小子,一向自有盤算。」
  
  粱渠同意似地頷首:「說的也是。」
  
  獬角望著粱渠認真的表情,忽然道:「方粱渠……你難道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
  
  「什麼奇怪?」
  
  「我剛才聽你說時便一直在想,李鳳為什麼會把這些事跟你坦白。子嗣的事何等驚世駭俗,就算你是個怪人另當別論,他就算要說,像他這種老愛故弄玄虛的人,會這樣不厭其煩、鉅細靡遺地解說,也實在太奇怪了。」
  
  「……不要以為你混著罵我怪人我就會沒發現。」粱渠瞪了同事一眼,隨即認真地傾身向前:「依你的意思,陛下是……?」
  
  「嗯,我現在心裡想到可能的答案,至少有兩個。」
  
  獬角唯一閉目,沉思似地撫了撫下顎。粱渠一怔,急切地問:「兩個?哪兩個?」
  
  「現下還不能說,因為都還不能肯定。但可以確定的是,李鳳肯定在說謊。」
  
  「說謊……?你是指森精靈的事嗎?可是你剛才不是才說……」
  
  「不,我沒有說那部份是謊話。」
  
  獬角忽然勾起唇角,望了粱渠一眼,「你知道麼,粱渠,最高明的謊話,從來不是從頭到尾都是假的那種,全部虛構的謊話容易被拆穿,要憑空捏造一件事情也沒有想像中簡單。最高明的謊話,往往是大半都是真話,其中只夾著一兩句假話的那種。」
  
  獬角瞇起眼睛,望著窗外的瑞雪。
  
  「而也正是這一兩句假話,就足以將對手置之死地。」
  
  粱渠有些迷惘,「你的意思是,陛下的話裡有部份是假的?那是哪個部份……」
  
  「我不知道。我說過了,我現在人在這裡,什麼情報都不足夠,李鳳有意要斷絕我的訊息,子嗣的事,或許只是一部份而已,頂多就是一個圍。其他的在這裡瞎猜也沒用,而且以他的個性,搞不好早就派人從哪裡盯著你我,亂猜回去還會被他笑。」
  
  谿邊聞言一凜,不自覺地往窗後縮了縮。沒想到這個獨臂人如此敏銳,粱渠被說得也是一顫,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外頭。
  
  「不過,李鳳他肯定知道你會來找我這事。」
  
  他嘆了口氣,又道:「他知道你絕對會按捺不住,跑來這裡問我,而放眼整個皇朝,能夠向你解清那些疑惑的,大概只有我這愛看怪書的半殘老朽了,而我又被幽禁在家裡,沒有比這更機密、更理想的討論環境了,他根本犯不著擔心秘密外洩。」
  
  「張錯直,難道陛下褫奪你的相位,是為了……」
  
  「啊,不管怎麼樣,那小鬼一定又像以往一樣,孤軍奮戰地在策畫什麼事情罷?」
  
  獬角放開攏住頦下的手,悠悠地道:「那個人總是這樣……做什麼都是孤軍奮戰,他是誰也不信的。弘和二年紅王的事情也是,靖亂年間,一個人跑去找卓文莖那變態的事也是……」
  
  粱渠忙伸手阻住他,表情變得有點難看。「……拜託別再提那件事了,我胃會痛。」
  
  「嗯啊,我比較在意的是陛下到底怎麼讓那個變態投降的,這我百思不得其解。」
  
  谿邊不禁大感好奇,聽兩人說得長噓短嘆,不知道這個卓文莖是何許人物,還真想見識一下。半晌獬角收起嘆息,眼神變得幽深。
  
  「方粱渠,你要小心。」他忽然語焉不詳地道。
  
  粱渠一愕,「小心什麼?」他問。
  
  但獬角沒答他的話,他沉吟良久,谿邊見他透過燭光望著粱渠,像在思索什麼複雜的事情。聽他一通言語下來,谿邊對這個古怪的宰輔已然有幾分佩服,甚至夾雜幾分敬畏。粱渠說的沒錯,這人和媧羲骨子裡有幾分相像,都是令人備感壓力的角色。
  
  「錯直,還有件事……」
  
  沉默半晌,粱渠將杯中茶飲盡,忽道:「是關於一個人……」
  
  「嗯啊,是那個叫谿邊的小鬼頭侍衛吧?」
  
  獬角聞弦歌知雅意,谿邊一愣,沒想到他們會忽然聊起自己。
  
  獬角吐了口氣,續道:「是為了赭虎賁吧?其實一看就明白了,我和他說過幾次話,像那樣的人格特質,李鳳八成不會放過,做為暗衛的繼任者,那個小鬼也沒什麼不妥。總之那是陛下自己的事,我們干涉不著。」
  
  「這麼說來,陛下對赭虎賁……」
  
  粱渠的眼神略微一黯,沒有接口。獬角抿了一下唇,眼神忽然變的有些五味雜陳。
  
  「弘和四年嗎?也該差不多了。」他意味深長地道。
  
  谿邊越聽越是驚疑不定,赭共工?暗衛的繼任者?這是他從來沒聽過,也無法理解的事,而且聽獬角語帶保留的說法,竟像是那個叫共工的人,會因為自己的出現,遭遇到什麼不測一樣。
  
  「有一天,我也會和赭共工一樣也說不定。」
  
  獬角眼神一沉,嗓音又淡漠起來,「方浩,我不像你,我這個人,是做不得良臣賢將的,我寧可當個佞臣。」
  
  「張錯直……」
  
  「不管怎麼樣,善始善終這種四平八穩的人生,不合我的性子。端正朝綱、調和鼎鼐、過勞死這類的事情,就只能交給你這種死心眼的三朝重臣去做了。」
  
  「為什麼我覺得你混了一個多餘的詞進去……」
  
  「總而言之,你不能輸。你是那傢伙唯一可以拿到台面上擺的棋子,你要是不振作的話,就算上了刑場我也會嘲笑你的,方浩。」
  
  獬角說完這話,就從椅上站了起來,作勢走出書閣。
  
  粱渠也跟著站了起來,望著他的背影。「……我不會讓你上刑場的,錯直。」
  
  獬角似乎勾了一下唇角,張唇似乎要說話。但谿邊還來不及細聽他說些什麼,驀地身後風聲遽起,谿邊吃了一驚,短槍也不抽出布包,抽起槍尖就是一擋。
  
  只聽悶悶一聲鈍響,對方似也沒料到谿邊反應如此迅速。谿邊卻已雙手握過槍柄,偷襲者用的是長劍,谿邊便以劍側為軸,短槍一擺一掃,架在對方的脖子上。那人張口像要驚叫,谿邊一個箭步上前,單手便將對方的口堵了著實。
  
  「不准出聲!出聲你頸子就斷了。」他沉聲道。
  
  他繞到來者背後,用槍柄勒住了來人纖細的頸子 .那人也很識相,谿邊看著她指間的長劍,又道:「放下武器,安安靜靜的。」
  
  那人猶豫了一下,手上一鬆,長劍便安靜地沒入雪地裡,谿邊這才安下心來。往房內一看,兩人還在交談,似乎完全沒發現書閣外的騷動。
  
  「你是……什麼人?」
  
  偷襲的是個女子,穿著白色單衣,似是從寢房直接出來,立在谿邊胸前低低喘息。谿邊識得她,那是上皇來頒旨時,自稱是獬角妻子的女人,好像叫馬蘭。
  
  「我不是壞人,也不會對你的男人不利。」他壓低聲音說。
  
  馬蘭一聽之下忽然臉上一紅,不知到哪來的力氣,右足往後一踹,竟掙脫了谿邊的挾制:「誰是誰男人了?」
  
  谿邊退開兩步,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算我拜託妳,不要出聲!」
  
  馬蘭狐疑地望著他,大約是谿邊剛才那手令她有所忌憚,她仍不敢輕舉妄動。
  
  「你到底是誰?來中丞府做什麼?」馬蘭衝口就問。
  
  「噓!」谿邊又瞪了他一眼,心想獬角的女人還真是潑辣,好在書閣裡的二人似乎始終沒察覺:「我是來保護這兩人的安全的。」
  
  他含糊地道,企圖先減低她的戒心。馬蘭表情仍是疑惑,但神色顯已沒那麼緊繃。
  
  「來保護他安全?為什麼?有誰要對他們不利?」
  
  谿邊還沒回答,猛聽書閣那頭伊呀一聲,房門竟是開了,出來的是獬角。谿邊忙往後一退,還順勢掩了馬蘭的口,把她一起攬回牆角。
  
  「唔!」
  
  馬蘭又驚又怒,谿邊觸及她柔軟的唇,似也嚇了一跳,反射地放鬆五指。馬蘭便惡狠狠地低聲警告:「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大叫了。」谿邊忙舉高右手以示清白。
  
  這時書閣內傳來叫喚,似是粱渠叫住了他,獬角停在門口,粱渠便追了出來。
  
  「張錯直!」
  
  他在門口站定。獬角望著他,「還有什麼事嗎?方浩,我想你得在天大明前回去,要是給人看見方尚書單騎在大路上潛行,還以為你是來會情婦咧。」
  
  粱渠對獬角的笑話毫不領情,表情嚴肅地沉忖半晌,方開口,「張錯直,你認為……神話裡的那個重生之劍,到底是什麼東西?」
  
  獬角似乎沒料到他有此一問,怔了一下。
  
  「……不知道。不管在哪裡的文獻,都只說是『重生之劍』,在西地典籍裡有時又叫『王者之劍』,關於他的形體卻沒有多做解釋。那有可能真的是把劍,也就可能是指一個人、一位初民時代的神祇,唔,也有可能是個地點也說不定,誰知道呢?」
  
  「錯直,如果照你所說,創王是和重生之劍訂下千年契約,因而換來皇朝千年道統的話,你覺得……那個契約,有沒有可能再訂一次?」
  
  獬角還沒有回答。粱渠低下頭,表情複雜地道:「我是想……依你所言,六年之後就是約定的最末年。也就是不管陛下做了什麼努力、皇朝的治績是好是壞,陛下都會在六年後失天命,如果是這樣的話,那……」
  
  「如果天命真是如此,那也沒有辦法。」
  
  粱渠驀地抬起頭來。獬角神色陰沉,望著廊外不斷飄落的飛雪。
  
  「人是無法掌握天命的,就算神話裡說的是真的,在時機到來以前都是虛無飄緲,誰也無法說得準。與其擔心這些,不如盡人事吧!我想李鳳那男人,也絕對不是坐以待斃的個性,我們想得到的,他一定也想到的,他一定也在思考皇曆千年後的出路。」
  
  他頓了一下,又道:「如果是他的話,就算是與天抗衡,我想也是不會輸的。」
  
  谿邊見獬角一路送著粱渠到了後門,目送他爬上馬,粱渠對他唯一頷首,獬角也回望著他。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預感沒有錯,縱使見面吵嘴、朝廷裡也滿是宰輔不合的傳言,這兩個人自有一種默契,是旁人所無法理解的。
  
  谿邊跟在粱渠身後翻出高牆,馬蘭追在他身後,還問:「喂?你不是要保護他們的安全,那你……」但谿邊已經沒空理會她了。
  
  ***
  
  
  那晚谿邊隨粱渠回到方府,找了個小倉庫,把今晚的見聞全都寫了下來。他發覺自己在走筆時,竟也覺得心悸神搖,這些事情,這些像天方夜譚一樣的傳說故事,如果是事實,那麼那個叫媧羲的帝王,會走上什麼樣一條道路呢?谿邊無法預測。
  
  他把兩人討論到他的事情也照實寫了下來,沉忖半晌,在信末加了一句,
  
  『陛下,屬下是暗衛的繼任者嗎?』
  
  這才把信封緘好,交由信鷹送回禁宮去。
  
  而後粱渠每日派出一位長隨,暗地裡接近張宅,把書信一類的事物置於後門橫鎖上,以敲門三長一短為信,就會有張宅的人出來取信。
  
  谿邊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按照媧羲的指示,趁著張宅人取信的空檔,拿了事先備妥的假信掉包,然後把書信連同每日的報告書一並送回媧羲那裡,再跟著長隨回方府繼續監視方粱渠。
  
  朝廷的氣氛仍然很不安,到處彌漫著媧羲龍體違和的沉重感。
  
  谿邊偷跑回去拿換洗衣物時,還遇上了炎鴸,他一時不知如何啟齒,自他進宮以來,雖然掛了禁衛的名,但幾乎沒幾日是正常執勤的。
  
  但是炎鴸倒是沒有問他什麼,只是瞥了一眼他異常的裝扮,忽道:「傅陽離那小子告假了。」
  
  谿邊愣了一下,「告假?為什麼告假?」
  
  炎鴸搖了搖首道:「不知道,聽傅家人說是病了。是說最近傅家人病的還真多,前常平署令傅白義也說體調有恙,告老還家,就連傅家當家傅白澤也少出現在朝中,都不知忙什麼去了。侍衛裡頭也是,據說最近商羊宮的警備忽然變得很森嚴,你知道嗎?」
  
  谿邊知道裡頭虛實,但這些話不能對炎鴸說,只是支吾過關。炎鴸望著他的表情,像在猶豫什麼似的,半晌竟一個箭步上前,驀地抓住了他的雙腕。
  
  「谿邊,你絕對不可以誤入歧途啊!」
  
  谿邊愣了一下,還沒弄清楚炎鴸話裡玄虛,已經被他一把壓到牆上。谿邊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一向冷靜的同事這麼激動,「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是男人就該把持得定,把眼光放遠才是。你不可以再錯下去了啊!」竟是雙目泛淚了。
  
  谿邊心中一跳,還以為他查覺了什麼端倪,但表面仍是不動聲色。
  
  「怎麼了麼,炎兄?什麼誤入歧途?」
  
  炎鴸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不是跟你說過了,女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她們接近你,只是想騙你的色而已,把你吃乾抹淨,等你年老色衰之後,女人就一定會拋棄你。這點我娘從小就跟我說過了,絕對不會錯的……」
  
  谿邊見他淘淘不絕,一副要把平常老媽的教誨全搬出來似的,忙阻住他話頭。
  
  「慢、慢一點,炎兄,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沒有和什麼女人啊!」
  
  炎鴸倒怔了一下,「你請假這麼多天,還一天到晚往城外跑,不是有了相好?」
  
  谿邊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認識了一群其實很八卦的弟兄。「誰跟你說我有相好的?」
  
  「呃,是傅陽離那小子。他還說有其他禁衛看見你在大街上玩嗶——和嗶——還有嗶——所以要我多少注意你一點……你不是去見女人?」
  
  谿邊不禁慶幸自己天生一副面無表情,否則現在嘴角大概會抽慉,
  
  「現在禁衛軍裡有什麼動靜嗎?」他問。
  
  炎鴸見他表情嚴肅,雖然還有些顧慮,也正起色來。
  
  「倒是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據說常菽、博奕他們代領的霸下衛,近來染了瘟疫,集體告了假,現在有好幾個還在區廬裡休息的樣子。」
  
  「集體告假?」
  
  谿邊意外地問。據說共工到兵部述職,以便為來年轉調西北做準備後,因為一時找不到右虎賁的替代人選,就由原本是共工部屬的常菽暫代。媧羲也罕見地沒有再做人事移動,彷彿故意要讓右虎賁的位置空下來似的。
  
  「本來霸下是禁軍重職,遇缺得立即遞補才是。但是你也知道,陛下病倒,刑大人最近似乎也鬱鬱寡歡,何況右禁軍的事刑大人也不好插手,」
  
  一談到政事,炎鴸便是那副如數家珍的模樣。
  
  「一直以來刑大人和赭大人的勢力本來懸殊,名義上縱然是左右虎賁,事實上刑大人的聖眷一向遠過於赭大人。刑大人為了避嫌,右禁衛那裡的事刑大人是不大管的,以免被人說是伺機坐大。」
  
  谿邊這才恍然,同時也有些感慨。他一直以為刑天是這宮廷裡看來最沒有機心的人,但坐在那位置上的人,果然還是不能小看。
  
  「所以右禁衛雖然規模小,但忠誠心卻很夠。我看常菽那幾個霸下衛,說難聽一點,幾乎都要變成赭大人的私兵了。特別是常家那小子,崇拜赭大人崇拜得不得了,他爹常弁從武王時代就是效忠皇室的忠臣,到他這代,倒改了姓了。」
  
  谿邊暗忖原來如此。難怪那天那幾個霸下會甘冒攔駕的大不敬之罪,還執意向媧羲陳情。卻不知媧羲為什麼不把那些人一塊兒調到西北?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一群兄弟幫襯著,做事也容易些不是嗎?
  
  「右禁衛集體告假,連傅家兄弟也不上朝嗎……」
  
  谿邊撫著下顎思索著,試圖將這些日子以來的事情連在一塊兒,無奈腦袋亂糟糟的,知道自己不是那方面的料,想想也就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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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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