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以為自己已經到極限了……但過了幾天,才發現我的極限比我想像的更遠更多,遇上了你,我好像什麼都能夠克服似的……成,我真可笑,直到這種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原來真的那麼喜歡你,喜歡你到了沒有極限的地步。」
  
  我忍不住直起身來握住他的肩,「今純,你醉了。」
  
  「成,你穿上婚紗,一定會是世上最美麗的新娘。」
  
  今純仍舊淘淘不絕地說著:「我想去參加你二妹的婚禮,你知道為什麼嗎?我想要把你帶到禮堂前,剝下你二妹身上的婚紗,套在你身上,然後牽著你的手,告訴你所有的親友,你是屬於我的,一輩子都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不要這樣,今純,我拜託你不要這樣……」
  
  我感覺情況不對,慌亂地付了飯錢,把今純帶離熱炒店,替他叫了計程車,向司機報了他家的地址。
  
  今純沒有抗拒我的決定,但即使是在車裡,他也沒有停止那些胡言亂語。
  
  「爸問我有什麼打算,問我什麼時候把新娘帶到他面前,讓他死前能夠安心,成,他竟然這麼問我,那個狠心背叛媽媽的人,竟然這樣問我。真是太可笑了,成,你知道他這麼問我時,我心裡在想什麼嗎?」
  
  「今純,別說了……」我看見計程車司機頻頻從後照鏡往後看,今純把頭靠在我肩上,額角抵著我的頸側,就這樣說個不停。
  
  我的臉燙得都要滴出汁來了,拚命地把頭低下來,不讓司機看到我的臉。這樣的狀況是我們交往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極力避免的。我總是告訴今純,要他絕不可在公開場合表現出我們是戀人的身分。
  
  我不覺得那是過分的要求,畢竟我是男人,還是一家人的大哥,就算是一般的情侶,也未必要在每個人面前表現出恩愛,戀愛不是結婚,兩個人知道夠了。
  
  「我想要把你帶到他面前,對,就在他的病床前。我想要在他面前剝光你的衣服,然後在他面前,把你壓在床上,我要狠狠地侵犯你,粗暴地欺負你,成,我想讓他聽聽你的哭聲,聽你因為我的每一個動作輾轉呻吟。然後他就會知道,那個他期待一生的兒子,那個他不惜拋棄前妻也要保住的兒子,是什麼樣的貨色……」
  
  我甩了今純一巴掌,但他沒有反應。我想他早就失去知覺了,被我打了之後,他只是懶懶地賴在我的身上,語氣從熱切變作了調笑。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心裡就喜歡你,成。」
  
  「那時在救國團裡,我看著你的背影,看著你和其他人談笑的樣子,心裡總是想,啊,世界上怎麼有這麼美麗,卻又什麼毫無防備的人呢?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吸引著我,就像著魔了一樣,我想和你說話,想觸碰你,進一步想得到你的全部……」
  
  「當我終於得到你時,我真的很開心,就是那個晚上。我開心的像是第一次發現這世上所有的美好一樣,我想我以後一定什麼都不再需要了,因為我遇上了你,你知道嗎,成,當時的我就是這麼地滿足,這麼地……」
  
  「成,我常想著那個晚上……常想著我們剛見面的那時候……要是能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候多好?你說是不是,成,像那個時候一樣地……」
  
  「今純,夠了!」
  
  我吼住了他,我的眼眶發熱,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憤怒。
  
  「不要測試我!聽見沒有,今純,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一口氣吼出來,頓時又覺得心口空蕩蕩的。今純茫茫然地看著前方,雖然面對著我,眼睛卻像是在看某個沒有焦距的地方。
  
  計程車司機早已放棄窺探我們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猛開車。
  
  「不要這樣……今純,不要讓我討厭你……我不想討厭你……」
  
  我壓低著所有呼吸說著,這話就像是揪住今純的什麼似地,他忽然軟倒下來,靠著後座的椅子。他沒再說些什麼,一路茫然地任由計程車把他載到家門口。
  
  我甚至沒有帶今純進家門,我塞了大筆的小費給司機,請司機代替我把他扛進家門,還匆匆把今純家裡的鑰匙丟給他。那是他二十六歲生日時,親手多打一分給我的,但我一次也沒用過。
  
  我交代完便奪門而出,像逃命一樣離開了今純的家門口。街道上下起綿綿的小雨,但我沒有把傘拿出來撐的心情。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把它拿出來一看,是二妹傳來的簡訊。她說敏崇想詢問租借鞋子的價格,還有一些計價問題,問我明天能不能過去一趟。
  
  我把手機蓋起來,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人行道上都是坑坑巴巴的小水窪,我一邊避開,一邊不知不覺越走越快。
  
  我的臉依舊留著方才的熱度,以往和今純出去喝酒,他向來極少喝醉,因為我是沾酒就容易醉的人,他為了能好好照顧我、送我回家,總是避免自己喝得太醉。
  
  喝得那樣醉的今純,交往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並不是不同情他和父親之間的事,看得出來今純真的很難過,說什麼討厭父親,只是在逞強而已。
  
  但問題是……我太知道今純,我們相處得太久,雙方也都不是笨蛋,我明白今純今晚放任自己喝得爛醉的理由。他在引誘我,引誘我正視他的脆弱,進而同情他的脆弱。
  
  我察覺到他許多小動作,撫摸我的手指、攬我的腰,這些今純平常不會有的挑逗,我明白他在期待著我,他正經歷人生最難熬的低潮,需要身為情人的我做出超乎平常的犧牲,來協助他渡過那樣的低潮。
  
  如果剛才我送他進屋裡……我光是閉上眼睛,就能想像會發生什麼事。那樣爛醉的今純,他會挾著酒意壓我上他的床,依照他的宣言剝光我,而我在那種情況下根本不忍抗拒,只能任他允取允求。
  
  而第二天清晨,他會帶著抱歉的表情,摟著我說:昨晚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成,對不起,我真的無法控制自己。
  
  某些方面今純真的是個笨拙的男人,那樣的期待太過熾熱,就連我想裝傻也裝不起來。反倒是加諸在我身上的言語暴力,令我渾身不自在,比身體的暴力要更不自在。
  
  本來今純應當是世上最令我感到自在的人,以往只要有他陪在身邊,無論怎樣艱困的情形,我都覺得多少可以抬起頭來走下去。
  
  但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這個男人,竟成了世上最令我不自在的人。
  
  今純說,他喜歡我,喜歡到可以沒有極限的地步。
  
  但是我不知道,我卻覺得我看見自己的極限了。
  
  我已經到極限了。
  
  ***
  
  
  我看著來來往往的飯店人員,把手肘支在圓桌上托腮發呆著。
  
  我並不是沒有和其他女性 交往過,大學時代,任誰都會有一兩個懵懂的男女朋友。我交過兩任女友,其中一個還是不請自來,倒追我的學妹,另一個只送了一次生日禮物,加請幾次吃飯,就莫名其妙地被傳成了男女朋友。
  
  男女在一起就是如此,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只要經常出雙入對,經常從口裡提起對方,身邊的人就會推波助瀾,讓你們就算否認也會被懷疑。
  
  但就因為來得如此容易,常常走在路上,身邊伴著我的「女朋友」,我卻感覺不到那種被稱為愛情的實感。
  
  我的弟妹常說我是想太多的人,我也承認自己相當龜毛,無法像當時許多男宿同學說的:就是看到一個妹,覺得她很正,想親近她,跟她說話,久了想跟她上床,上了一次床又想再多上幾次,那就是喜歡囉。這樣簡單扼要的解釋,我怎麼也無法接受。
  
  我也曾經和那些女朋友接過吻,但那些記憶很模糊,多半是在燈光美氣氛佳下,順手推舟就做出的行為,並不會有特別的抗拒,但也不會特別的印象深刻。
  
  我想我對性事也並不排斥,雖然第二任女友暗示我可以碰她的時候,我因為怕麻煩選擇了拒絕,這也間接促成了我們的分手。
  
  但為什麼呢?對象是今純時,感覺就完全不同。
  
  我並不覺得是性別的問題。我曾經想過,如果把今純當成女人,想像他是那些我所交往的女朋友,一切是不是會輕鬆點。如果他在吻我時,把他想像成女人的獻吻,是不是就能欣然受之。
  
  但最終我發覺那些都行不通,今純就是今純,我喜歡今純這個人,不單單是他的言語談吐,也包括他的長相和身體。我喜歡他的一切,包括他不是女人這件事。
  
  我也不是不喜歡他的碰觸,今純要是攬我的肩,像兄弟那樣抵著我的額頭,我都會覺得溫暖舒服。
  
  令我無法接受的是隱藏在碰觸之後的態度,就如同他替我付球賽錢、在與行人擦肩時伸手護住我一樣,那種油然而生的保護慾,足以令我窒息。
  
  「敏崇,我覺得樂隊不能在這邊,會擋到服務生的路線……」
  
  二妹在麗華廳四處奔走,我意識到自己身在飯店裡,這裡是二妹的婚宴會場。事實上這並不是第一場婚宴,真正的結婚儀式,是在男方老家附近的教堂舉行。因為敏崇的父母都是基督徒,堅持婚禮就應該在教堂裡舉行。
  
  一開始得知這消息時,我和二妹都十分錯愕。本來親家說交由他們去辦,我們都以為是指這場婚宴的事,哪知憑空又冒出另一場婚禮來。
  
  但男方的態度十分強硬,敏崇的媽媽甚至對二妹說,她覺得傳統的酒宴太鋪張浪費,只是親戚來吃吃喝喝,和神聖的婚禮一點都不相襯,應該要取消。
  
  她還驚訝地對二妹說:「這是我們家的婚禮啊,至少尊重一下我們的宗教信仰吧?」
  
  但對二妹和我們家來講,喜帖都已經發了,忽然說要中止,二妹簡直快哭了。後來還是男方的長輩出來交涉,雙方各退一步,親家母才勉為其難同意女方這裡辦一場,但主要的婚事還是要在教堂裡完成就是了。
  
  我有些感嘆,如果說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也應該是戀愛的延長,屬於兩個人的約定才對。
  
  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從弟弟們的婚禮到二妹的婚禮,讓人深深體認,婚禮這種事情,只是許多無關緊要的人自我滿足罷了。
  
  為什麼如此堅信穿上婚紗就能得到幸福呢?我看著自己親手為妹妹選擇的婚紗,在燈光下耀眼炫目,彷彿只要穿上他,就能得某種魔法似的。
  
  我用手觸摸著質料上好的薄紗,一時竟有幾分茫然了。
  
  回家前我又去了公司一趟,替幾個客戶列了價目方案,公司那則廣告效力驚人,感覺指明要那套婚紗的準夫妻越來越多,還有不少女孩子一來就興奮地說:「人家要那件貓穿的婚紗!」我處理雜務弄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夾著公事包趕往鐘樓。
  
  令人意外地是又沒看到今純,有了上次的經驗,我知道今純也是會遲到的人,就安下心來,靠在鐘樓上等。
  
  我看著鐘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這裡是有名的約見面據點,我看見幾個年輕的女孩子快步跑向等待已久的男孩,也有焦急地看著錶的女孩,街道上熙來攘往,全是手挽著手的情侶。
  
  我忽然有些感慨,今純經常在這裡等我,他看見這些情侶時,心裡在想什麼呢?會覺得羨慕?還是後悔呢?
  
  這些年在街上看見情侶,我總有一種心臟猛被人揪了一下的疼痛感,有時不自覺眼淚就滾下來,直到上了電車,回到了家,那種痛都沉甸甸地鬱積在心底,無法散去。
  
  為什麼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看起來都如此幸福?
  
  為什麼尋尋覓覓這麼多年,還找不到一個可以放心用手挽著的人?
  
  我深吸了兩口氣,看了一眼錶,已經是七點過十五分了。
  
  今純從來沒有遲到這麼久過。
  
  我強抑下心底的不安,想著要不要播通電話給他,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甘心。或許我心底多少是有些氣他的,不知不覺間,今純靠著鐘樓等待我的身影,在我心裡已經變成他的責任。他可以給我的,為數有限的承諾。
  
  如果連這樣的承諾也不能給,我們之間又算什麼呢?
  
  我又多等了十五分鐘,終究還是投降了。平常Vermillion一忙起來,我遲到個半小時一小時也是常有的事,我不禁有些佩服今純,他從來也沒打電話催過我。
  
  我撥通今純的手機,電話那頭響了很久,久到我幾乎想掛斷重播時,電話才忽然通了。
  
  「今純?」我忙出聲,發覺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急切。
  
  電話那頭全是雜音,我把話筒拿的近一些,仍然有點聽不清楚。嘈雜聲持續了一陣子,才終於出現人聲:
  
  「……成。」是今純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
  
  我直覺感到不對勁,遲到了三十分鐘,正常來講今純不可能一點都不驚慌。
  
  「發生了什麼事嗎?今純?」我握著手機問:「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又沉寂了一陣子,我感覺今純還在手機那端,只是一直不出聲。我心裡急了,忍不住又提高嗓音叫著:
  
  「今純?今純,你說話!」
  
  「沒什麼,只是出了一點意外。」今純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水底,但依然很平靜,該死的平靜:「受了一點小傷而已,沒事的,成。」
  
  我大為驚慌。「受傷?受什麼傷?你出車禍嗎?」
  
  「嗯……總之是小傷,沒什麼大礙,過一陣子就好了……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今純的語氣有些混亂,我腦子也亂成一團,心臟不知為何跳得好快。我抬起頭來,那個『穿上婚紗嫁給我吧!』的廣告還懸在大樓上,我竟覺得那些字有些模糊了。
  
  「傷在哪裡?你在醫院裡嗎?」我問。
  
  「嗯……是呀。」今純說。他頓了一頓,又忽然開口:「成,你愛我嗎?」
  
  我完全搞不懂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你在說什麼啊,今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在哪家醫院裡?」
  
  「對不起。」
  
  「不要對不起,跟我說醫院的名稱,我馬上過去看你,你能動嗎?不能動的話,我和同事借車開過去……」
  
  「對不起,成……」
  
  今純似乎深吸了口氣,我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真的……只是小傷而已,擦傷那種程度的小傷,擦擦藥、休息幾天就會好。你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回去的……回到你身邊。」
  
  電話被掛斷了,今純的聲音卻猶在耳際,我懵了一陣子,才知道要切掉電話回播。但果不其然,電話那頭傳來未開機的電子音,今純把手機給關了。
  
  我茫然地收起手機,今純既然不會來了,再等在這裡也沒有意義。我試著播電話回他家,但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我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能強迫自己投入人群裡,穿梭在那些手挽手的情侶間,步往車站的方向。
  
  我想著方才今純的一言一語,他一直是很乾脆的人,至少比我乾脆的多。想上床就說上床,喜歡就說喜歡,他是那種在電車上,還會沉聲要學生起來讓位的人種。
  
  同時今純也很會撒嬌,特別是向我撒嬌,他是家裡的獨子,從小備受呵護。有幾次他重感冒,我提著藥和食物去他家裡看他,他便拉著我哭訴,說一個人住生起病來有多寂寞多痛苦,還要我摸他的頭髮和臉頰,他才肯乖乖入眠。
  
  今純在我眼裡一直是個大孩子,還是那種經常以下犯上的孩子。
  
  我驀地停下了腳步,事情不對勁。
  
  以今純的個性,要是真被車撞斷了腿還怎樣,肯定會藉機像我勒索,就像那天他父親病情加重一樣。他會挾著這些小小的不幸,換取我超乎平常的溫柔。
  
  但是今天不是,他連詳細情況也不願向我說明,甚至不願意告訴我哪家醫院。
  
  我心底閃過一絲可能性,但這種可能性太過衝擊,我光想便覺得四肢發軟,差點在街道上跪坐下來,趕忙扶住身邊的燈柱。
  
  我開始冷靜地思考,今純會不會是出大事了?雖然現實生活中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戲劇裡天天在出車禍得血癌,事實上一般人遇到的機率和中樂透差不多。我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卻開始在人群中逆流而行。
  
  我回想著今純方才在電話裡的種種,他這種人,就算真是擦傷,他也會在電話裡跟我說:「成,我受傷動不了了,能來帶我回家嗎?」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引誘我的機會。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心慌。我在路邊攔了計程車,司機問我要去哪時,我的手還在發抖,腦子茫然不知所措,過了很久才報了今純公司的地址。整路上我感覺自己手腳冰冷,要不斷深呼吸才能在位置上坐牢。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今純會不會人在醫院裡,其實命懸一線?我想像著他請護士把手機拿給他,貼到他耳邊,然後他平整呼吸,強忍著天人永隔的淚水,平靜地、不顯露一絲端倪地對我說:只是小傷而已,我很快就會回去……回到你身邊。
  
  這種想法令我近乎崩潰。我勒令自己停止思考,但沒有用,我想起手機裡的嘈雜聲,還有今純開口前那近乎死寂的停頓,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可能成真。
  
  今純會死、會離開我身邊什麼的,我一次都沒想過。就像爸急病去世前,我從沒想過他有一天會從世界上消失一樣,人總是下意識地不會預想這些事情。
  
  甚至在今天以前,今純會不在鐘樓下等我這件事,我也連想都沒想過。
  
  我的臉色一定看起來很可怕,司機頻頻從後照鏡裡看我,還試探地問了一句:「先生,你還好吧?」但我的腦子嗡嗡作響,耳朵幾乎聽不進聲音,除了今純以外無法思考其他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這種被恐懼淹沒的滋味。
  
  計程車開到了公司樓下,我丟了錢就衝了出去。深吸了兩口氣,才有辦法衝上位於十二樓的辦公室。
  
  平常我是絕不會找到這裡來的,因為我怕曝露我的身分,被今純的同事用「這個男人是他的情人啊?」的眼光看待,我光想就覺得受不了。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了今純的同事,那個同事有些驚訝地說:
  
  「今純嗎?他早就走囉,他今天早退。」
  
  我愣了愣:「早退?為什麼?」
  
  「喔,因為他父親好像生病住院了,所以最近幾天他都早退啊,先到醫院照顧他父親,他們家只有他一個兒子的樣子……」
  
  我聽得胃一抽一抽的,我終於明白今純這幾天遲到的原因。同事又繼續說:
  
  「他照顧完父親之後好像都會趕去和男朋友約會,他有一個交往很久的男友,每天都會一起吃晚飯的樣子,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同事的話令我驚訝不已,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們知道他有男朋友?我是說,你們知道今純是……」
  
  聽了我的話,同事竟然笑起來。
  
  「知道啊,全所都知道好不好,今純超受所裡女生歡迎的,他跟他們是好姊妹,還經常一起討論帥哥呢。今純也一天到晚跟我們炫耀他男朋友,說什麼他是世上最帥的男人,腦袋好又細心溫柔之類的,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我的手微微發抖,一口氣幾乎吸不上來。那個同事打量了我幾眼,忽然問:「欸,你該不會就是他那個男友吧?我記得今純給大家看過照片……」
  
  我感覺自己再也待不住,道了聲謝便轉身逃離,走出電梯時還差點跌了一跤。
  
  我借了管理室的電腦,查了一下諮商所附近的醫院,走在醫院的路上忍不住淚如雨下。同事和我說的話、和平常今純對我的笑語重疊,我彷彿覺得自己第一次認識今純,第一次清楚地看見他對我的想法。
  
  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這個男人是真的這麼喜歡我。
  
  我進了幾家醫院,詢問櫃台的護士,但是護士都說沒有這個名字的入住者。
  
  我想該不會今純真受的是小傷,所以擦完藥就回家去了,一時安心了些。但轉念又想,今純既然不要我找到他,會不會故意用假名住院,又緊張起來,心情像洗三溫暖一樣起起伏伏,我感覺自己快被這種不安逼瘋了。
  
  我不死心地在醫院的病房間徘徊了好幾圈,好幾個病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直到確認哪裡都沒有今純的身影,才徬徨地離開了醫院。
  
  口袋裡的錢所剩無幾,我於是坐上了電車,在今純家附近的站下車。這期間我又打了幾次電話,仍然是關機狀態。
  
  該不會接下來都見不到今純了吧?我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恐懼直擊胸口,今純不見了、從我面前消失了,我為此挨在車門上發起抖來,把周圍的乘客都嚇了一跳。
  
  我手裡握著今純家的鑰匙,沒想過這把鑰匙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他給我鑰匙時態度很隨興,當時我只把這當作另一個他誘我上床的手段,所以丟著就沒有理他,也沒有想過要主動去他家探望。
  
  現在想來,這竟是我第一回主動拜訪。
  
  我把鑰匙插進門孔,鑰匙太久沒用,有些生鏽了,我雙手用力才把大門打開。走進玄關,擺設仍是我熟悉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玄關下竟然散著鞋子,而且不止一雙。
  
  我怔了怔,玄關一共有兩雙鞋子,一雙是暗紅色的皮鞋,是五年耶誕節我送給他的,不知道穿幾年了,今純一直捨不得丟,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另一雙鞋我卻從來沒見過。那是雙運動鞋,還是艾迪達的,看起來不符我們這年紀的新潮,尺寸寬大,且明顯是男人的鞋。
  
  我壓抑著心中的不安,在不弄出聲音的情況下,悄聲脫下了鞋子,走上客廳。客廳的燈全是暗的,轉角的廚房兼飯廳也是,我不由自主地往裡頭走,長廊兩側是今純的書房和臥室,盡頭則是廁所,走廊上的燈也全是暗的。
  
  我感覺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嚇了我一跳。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條牛仔褲,似乎脫得很急,連裡褲都一起脫了下來,鬆垮垮地散在走廊上。
  
  而且不只那件牛仔褲,通往臥室的長廊上,還有男人的T恤、男人的襪子、皮帶。我認出一件白襯衫,那是今純的襯衫,他有一年去日本出差時買的,上頭還有唐老鴨的圖案。
  
  我在臥房門口瞥見今純的長褲,褐色G&B的休閒褲,三年前生日他和我做愛時,他穿的就是這件休閒褲。
  
  這時我聽見臥房裡傳出聲響,一開始是悶哼般的低響,而後漸漸聽得出是呻吟。而且是男人的呻吟,「嗚……嗯……」那聲音忽高忽低,又似乎蓋著什麼般模糊不清。我恍惚覺得那是今純的聲音,卻又不敢貿然確定。
  
  我怔怔地站在臥房門口,手擱在門把上,卻想不起來下一步該做什麼。
  
  「哈……啊……」
  
  臥房傳來的呻吟聲越來越明確,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轉開了門把,臥房的門咿呀一聲開了,裡頭仍舊是一片昏暗,只有今純的床頭燈是亮的。
  
  微光映照下,我看兩個交纏的身影。正確來講,是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的身影。如此荒謬而典型的景象讓我怔在當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床上的景象沒有一絲可以被曲解的餘地。今純渾身赤裸,只剩裡褲還懸在腳踝上,晒得微顯小麥色的肌膚上汗水淋漓,他把頭抵在白色的單人枕頭上,蒼白的牙齒緊咬著枕頭套,我想模糊的悶哼就是這樣來的。
  
  他肌理分明的腿大大張開著,以跪姿蜷伏在床單上,兩手緊抓著已被蹂躪得不成樣的被單,手背都浮現青筋了。
  
  我從未看過這樣性感的今純,一時腦袋有些暈了。
  
  壓在今純身上的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他看起來很年輕,至少比我年輕。他身上也是一絲不掛,兩手扶著今純的腰。從他濡濕的頭髮和緊閉雙眼的神情,可以看得出來他很享受,很享受今純的肉體。
  
  溫熱的肉楔在兩人結合的部位緩慢進出著,今純那個地方,連我都從未仔細看過,像花蕾一樣發紅歙張,又被對方的分身碾得縮了回去,如此反覆。
  
  他們正在做愛,男人和男人的做愛。我腦子恍恍惚惚地只想得到這件事。
  
  今純發出一聲長而酥麻的呻吟,他身後的男人五指插入他的頭髮,逼得今純微微揚起頭來。今純抗議似地喘息,他撐起身來,終於張開了眼睛。
  
  我從來沒有這麼痛恨我們七年培養起來的默契過。今純似乎感覺有人在看他,不顧男人的拉扯,從床上回過了頭,和我四目交投。
  
  他的眼睛驀地瞠大,而後立刻甩開了身後的男人直起身來。
  
  「成……?」他推開那個男人,跪在床頭叫我的名字。我才發現自己嘴唇在哆唆,身體機能像是一時停擺了那樣,我感覺不到我的呼吸、我的脈搏、我的心跳和體溫,甚至感覺不到我其實是活著的。
  
  「成?你怎麼會來這裡?你還好嗎?」
  
  今純用無比關心的語氣說著,好像他剛剛不是和人在床上翻雲覆雨,而是在路邊喝茶,剛好遇到我經過那樣。
  
  我感覺自己退了一步,縮著身子退往門口,今純在床上膝行,而後跳下了床,直接欺到我身前來,用手抓住了我,防我逃走。他身上什麼也沒穿,床頭燈的微光中,他的胸膛、他的大腿內側全是不知怎麼弄來的痕跡,別人留在他身上的痕跡。
  
  我看著他光溜溜的身子,野火像爆炸一樣,驀地燎原起來。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你還問我?我該問你才對吧……為什麼你會在家裡?你不是說受了傷?這是怎麼回事……?今純……這是怎麼……」
  
  我開口才發現整個不成語句,聲音也是嘶啞的,另一個男人還待在床上,似乎很不滿好事被打斷,還抓著頭髮問:「怎麼了寶貝,那是誰?」
  
  「閉嘴。」今純回頭對他低沉地吼了一聲,又轉過頭來面對我。他依舊揣著我的雙臂,見我不住輕微發抖,乾脆就摟住了我的肩。
  
  「對不起……你先冷靜下來,我可以解釋……」
  
  今純說著,語氣竟有幾分苦意。我們兩個都是太聰明的人,今純也知道這樣的狀況無論如何搪塞不過去,雖然如此我還是腦子一片空白,只有越燃燒越烈的火,幾乎要把我整顆心燒成灰燼。
  
  「解釋?你要解釋什麼……?今純?你要解釋什麼?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擔心?我以為你……我……」
  
  「我知道,成,我知道,是我騙了你。我……你聽我慢慢講……」
  
  今純又試圖靠近我。我舌頭打顫,情緒完全失控,今純拚命地摟緊著我,我用力把他揮開,整個人退往床的方向。
  
  「我擔心地擔心得要命,你知道……我簡直要瘋了,差一點點就要瘋了……我以為你快死了……我……我胡思亂想……我根本……結果竟然看到你……」
  
  我感覺自己很危險,從接到今純電話起一路累積的壓力衝擊著我,就像即將洩洪的水庫,幾乎要把我沖垮。我抱住了頭,想要大哭大叫,但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一張塑膠膜罩住似的,我試著呼吸,但什麼空氣也吸不到。
  
  「成……?成?」
  
  今純注意到我的異樣,他大聲叫我的名字。
  
  我坐下來靠在床腳上,拚了命的深呼吸。到這時候我才有餘裕意識到剛剛我所目擊的事情,今純,我的伴侶,只屬於我的男人,在我眼前跟其他人上床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嫉妒心,但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今純背著我,和其他男人或女人在一起,哪怕只是接吻也好,我一定會為之抓狂。我就是因為不想看到那樣的場面,才選擇和今純變成情侶關係。
  
  所以這是報應嗎?因為我強佔著今純,卻又不能好好珍惜他、滿足他,所以這是我的報應,這是今純給我的報應。
  
  我拚了命地張大嘴巴,但沒有用,空氣完全進不到我的身體,只有眼淚無聲地掉個不停,我把整個人縮成一團,窩在地上像隻溺水的魚。我感覺今純牢牢地摟住了我,還繞到身後抱住了我:「成,呼吸,深呼吸。冷靜下來,快點冷靜下來……」
  
  「成,快呼吸,別嚇我,張開口呼吸……」
  
  今純那種像是心碎一樣的聲音,聽在耳裡,卻讓我的忿怒甦醒過來。我用抖著不停的手臂揮開了他,他被我遠遠地推搡到地上。
  
  「為什麼……為什麼和他上床?今純,為什麼?」
  
  一口氣飆出來,我的呼吸也回緩過來,胸腔裡一填滿空氣,我就著急地將他全宣洩了出來:「他是誰?你們上床多久了?你們在一起多久?!」
  
  我事後才知道,我是用多麼尖銳又歇斯底里的聲音大吼著,但當時我渾然無覺。我只覺得生氣,眼睛裡看出去全是血紅色的,
  
  「沒有,成,今天第一次而已。我們才認識沒幾天,他是我父親住的醫院裡的工讀生……」
  
  「工讀生?你去醫院不是照顧你爸嗎?為什麼可以和工讀生上床?」
  
  我大吼著,彎著腰喘氣,一瞬間感覺耗盡了所有體力,又軟棉棉地垂倒下來,這樣的聲音大概讓今純覺得驚慌,他的嘴唇也哆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成,因為他說他喜歡我,願意跟我上床,所以我……」
  
  「他說願意跟你上床你就跟他上床?你就這麼想跟男人做愛嗎?!」我嘶吼著。
  
  「不是的,我只是很難過……」今純垂下頭,他微頓了一下:
  
  「成,我父親走了,今天下午的時候。」
  
  這話讓臥房裡的氛圍停滯了一下,我喉頭一哽,隨即哽咽著出聲。
  
  「所以……?」
  
  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所以你就找我以外的人捅你的屁眼,好安慰你受傷的心靈?所以你就打電話欺騙我,讓我像個神經病一樣,在城市裡找你找一整天,然後你在這裡和我以外的人快活,好忘記失去父親的傷痛?今純,是這樣嗎?今純……」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也不知道是哪裡可笑,於是就笑起來。我的聲音因為連串的嘶吼而沙啞,所以根本笑不出來,只能發出一聲聲難聽的啞笑,我歇斯底里地笑著不停,到頭來我自己都聽不下去,只能把臉埋進手掌裡,但還是無法停止繼續笑下去。
  
  今純看不下去,他衝過來抱住我,他吻我的額,我的臉頰,就是避開我的唇。
  
  「成,你不要這樣……對不起,全是我的錯,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嗯?」
  
  他像是要阻止我再笑下去,用手掌掩住我的口,就這樣摟著我的頭頸:「這樣看了我心很疼,我求你不要這樣,別這樣……」
  
  我想他本來應該是想冷靜以對,就像我以為可以多少冷靜一點那樣。床上的男人似乎也被這幕嚇得怔住了,半穿著褲子在床上一句話也不敢吭。
  
  「那你不要跟別人在一起……今純,我不要你跟別人上床……」
  
  我像是溺水的人清醒過來似地,抓住今純的臂,猶如抓住水中唯一的稻草。今純望著我,撥去我亂成一團的額髮。
  
  「我不會跟別人在一起……以後永遠都不會了……」他這樣低沉地承諾著。但我仍覺得不夠,我猛地回過頭,看見床頭赤裸而錯愕的男人,瘋狂的情緒籠罩了我。
  
  「那他呢?你馬上趕他走!今純,你馬上趕他走!」我吼著。我也知道自己這樣難看至極,像個妒夫,或許更糟,但我根本沒有餘裕做其他選項的思考。
  
  「否則我殺了他……我真的會殺了他……」
  
  我邊說邊站起來,面向臉色已經有些蒼白的男人。
  
  今純一手護著我,轉頭嚴厲地說:「你快點走,衣服在走廊上,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也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
  
  年輕男人半張開口,好像想抱怨什麼,但可能是我的眼神太過恐怖,雖然不服,還是乖乖撿起衣服逃到走廊上。關門時我還聽到他在門口碎碎念了一句:「剛剛明明很有感覺不是嗎……」這才消失在長廊那頭。
  
  男人一走,整個臥房忽然變得很安靜,我還沉浸在方才的衝擊中,對今純的占有慾比我想像中還要強烈,幾乎把我整個人吞噬。今純也體諒我似地,一句話也沒多說,只是陪我坐在臥房地板上。他靠著門那頭,我靠著床這頭。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騙我?」
  
  我的聲音仍然是沙啞的,乍聽之下像哭聲。
  
  今純抬頭看了我一眼,他似乎想靠近我,但又不敢。「我……今天下午接到爸病危的通知,趕過去的時候,爸已經沒有意識了,大概下午五點左右就走了。」
  
  今純深吸了口氣,我沒有回話,他就又繼續說。
  
  「我很難過,應該說,開始我不認為自己會這麼難過,但是實際遇到時,那種痛苦卻超乎我想像。我……沒有兄弟姊妹,不知道該向誰傾訴這種難過比較好,你知道,這種事情,朋友終究沒辦法完全懂得。」
  
  我聽見自己開了口:「你可以找我。」
  
  今純苦笑了一聲。
  
  「我直覺地就想找你,連電話都撥好了,但是要打出去時,又想到上次的事。你一直是很敏銳的人,這讓我每次向你撒嬌,都覺得自己很不要臉、很慚愧,好像我的一切都被你看透似的。」
  
  「但是我知道我一見你就會想抱你……想親吻你,想和你有親密接觸,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感覺得到我不是一個人活在世上。我克制不了那種慾望,但我知道我應該尊重你,所以我才放棄找你,因為當時的我無法承受再被你拒絕一次。」
  
  「所以你就找上了別人……?」
  
  聽今純這種講法,我的火氣又竄上了喉口。「所以你就和別人上床?只因為我沒辦法滿足你的慾望?今純,我從不知道你這麼低級——」
  
  「對!我是低級!成,我超低級的!」
  
  我的話似乎也激起了今純某些東西,不是怒氣,是某種更深遠的悲哀。
  
  「成,我是真的很低級,我每次看到你,特別是這幾年,就滿腦子都是上床的事情。甚至有時跟你講著電話,另一邊就自慰起來,或是看著你的照片,幻想一些你絕對無法想像的低級場景。我從來不像你認為的那麼紳士,成。」
  
  今純像是拔出了栓子似地,一口氣全傾瀉出來。
  
  「在外頭的時候也是,我總是好想抱著你,在某個地方忽然狠狠地吻你,像是街上那些情侶一樣。我很想在我朋友面前摟著你,把你介紹給他們,大聲宣布你是我的男人,我想讓那些人羨慕我們,就像我平常羨慕鐘樓旁的那些情侶那樣。」
  
  「就連剛剛……剛剛和那個人做愛的時候,我也把他當成你,我想像我是進入你,還因此而早洩,所以才會變成你看到的那樣。因為光是想到被我壓在身下的人是你,我就克制不住了。你知道,想著一個人七年多,那種積累……」
  
  「但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隱忍住一閃而過的愧疚感,堅持著我的上風。
  
  「你不該騙我,你知道我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有多麼……」
  
  「那你要我跟你明講嗎?」今純苦笑起來:「跟你明講,成,我現在很想跟你上床。如果你拒絕我的話,我就要跟另一個不請自來的男人上床了,所以如果你不要我跟別人上床,就馬上過來脫光衣服躺在我的床上。 」
  
  我氣窒了一下,今純又繼續說。
  
  「我也不想騙你……我是真的受了傷了,那個時候,心傷。我說很快就會好,那也沒有騙你,我本來就打算只出軌這麼一次,然後再繼續忍耐另一個七年,或者更久。」
  
  我張口想說些什麼,但今純打斷了我。
  
  「老實說……我剛才有點高興,特別是你大吼著要我趕那個人出去的時候。我想我說不定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要你抓姦在床,這樣你說不定會為我吃醋,這樣我才能感受到原來你真的在乎我,真的……喜歡我。」
  
  換我深吸了口氣,我感覺一切都亂了,就連我和今純像這樣坐著對談,也令我覺得荒謬。戀愛應當是再單純不過的事,我也一直認為,比起那些遊戲人間的男男女女,我和今純心意相通,彼此忠誠,世界上沒有比我們再更地道的戀人。
  
  什麼時候,我和他之間,也變得像辦一場婚禮那樣複雜到惹人生厭?
  
  「除了做愛……」
  
  我試著理出頭絮,但說出的話還是很沒邏輯:「就因為做愛?就因為我……不常和你做愛,所以你無法接受我……?」
  
  「當然不是!」
  
  今純立刻反駁,他長長嘆了口氣,彷彿也覺得累極了。我注意到他始終沒有穿上衣服,就這樣赤裸裸地面對著我,這彷彿也像我們的關係,今純總是太直接地向我曝露他的想法,從來不懂得將自己的思緒穿上衣服。
  
  而我面對那樣的赤裸,總是沒來由地感到恐懼。所以我往後退,從來不敢正視他向我展示的一切。
  
  「我和你之間當然不僅僅是做愛……應該說也包括做愛,但那不是唯一的。這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成,你不是那麼遲鈍的人,我對你有多少感情,你應該全部感覺得到才對,你要確認我的心意太容易了。」
  
  今純說得沒錯,某些方面這或許是我經常肆無忌憚遲到的原因,我茫然地想。
  
  「但是我不是……我常常感覺不到你喜歡我,我需要安心感,你的個性不可能一天到晚挨著我說愛我,這我也知道,我也沒有強求你這樣的意思。」
  
  今純說:「但相對的我就需要另一種保證,你知道,另一種尋求承諾的方法……我想要的是那種感覺。 」
  
  我其實明白,我忍不住抬起頭來,今純依然苦澀地笑著。我知道自己這時候該安撫他,說些我真的愛你什麼的。但不知為什麼那些話哽在喉口,怎麼也說不出口。
  
  至今我才終於明白,原來說「我愛你」這種事,也是需要習慣的。
  
  「成,我的工作,每天都在幫人離婚。」
  
  見我沒有說話,今純也閉上了眼睛。
  
  「我每天都看著不同的男女,因為不同的原因而分道揚鑣。每次看到一對怨偶被拆散,我心裡都覺得好慶幸,慶幸我遇到的人是你,而不是那些糟糕透頂的男人女人。這麼多年來,我始終認為你是最好的,我以你為榮。」
  
  又是這樣,如此輕易地把這些話說出口,我一邊聽一邊想著。
  
  「我其實問過很多人,男人女人,同性戀異性戀,問你為什麼不跟我做愛,可能是什麼原因之類的。」
  
  今純忽然從地上站起來,光著身子走到臥房的窗邊,就這樣掀起窗簾,看著街道上的景致。
  
  「他們的回答也有很多,有人說是你不夠喜歡我,或其實你並不喜歡我,只是習慣和我在一起,只是把我當朋友,諸如此類的。」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依然緊抿著唇坐在地上。今純又繼續說:
  
  「也有人說你應該不是同性戀,是我硬把你當成同性戀去愛,把你直扳成彎的。仔細想想也的確有可能,你交過一個以上的女朋友,提到你妹妹的婚事時,也是一副可惜愛憐得不得了的語氣,讓人在旁邊聽得都快擰出酸來了。」
  
  聽著今純的抱怨,我多少有些意外,我不覺得自己有這樣在意二妹。但或許他說得沒錯,我心底深處一直反對二妹和別的男人在一塊。
  
  「但這些我都不相信,我認為你至少還是有點喜歡我的,也對我有慾望,只是某些地方拐不過彎來而已。不是嗎?成,你常會忽然盯著我的某些地方看,看得我心頭都發燙起來。要是我真讓你如此厭惡,你連接近都不會想接近我,你就是這麼愛惡分明的人。」
  
  今純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坐在我身前,一手扳著我的肩。他的話雖然如此篤定,嗓音卻在發抖,像要確認什麼似地直視著我,半晌把額頭抵在我的肩上。
  
  「對嗎?成……我說的對嗎?」
  
  我像是被什麼封印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用沉默應對今純的哽咽。
  
  我的視線又移向今純的唇,那雙唇瓣,好像剛被那個男人咬過似的,除了豐厚,還多了些腫漲的痕跡。想到今純竟然這樣被別的男人碰過,還是剛認識沒幾天的男人,我就覺得作嘔。我下意識地別開了頭,不和今純正面相對。
  
  我感覺今純的視線仍舊追隨著我,直到我閉上眼睛。
  
  「……吶,我們分手吧,成。」我聽見今純說。
  
  雖然早就有預感,這樣閉著眼睛去聽,今純的聲音是那樣柔和、安穩。就好像平常對我說:『我們去吃義大利麵怎麼樣,成?』那樣,平靜的令我好沒有真實感。
  
  「鑰匙……不必急著還我,你可以留著,我有一陣子不會回來這裡。你要住在這裡也無妨,如果你不在意這裡有其他男人氣味的話。」
  
  「我可能會回家鄉一趟,因為要處理父親的喪事,不用擔心我。」
  
  「我大概……也會找新的工作,畢竟剛失戀就要替別人離婚,實在太悲慘了。找到新工作的話會通知你,可能也是和婚姻相關的工作吧。」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又聽見衣物被拾起的悉蘇聲,然後是皮帶扣上的聲音。我仍舊沒有睜開眼睛,但感覺他站在門口凝視著我。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是不願說一句我愛你嗎,成?」
  
  喀噠一聲,我聽見門關起來的聲音。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觸目是無邊的黑暗與寧靜。
  
  ***
  
  
  我和今純分手了。
  
  我一直到渡過了廢人一般的週末,回到Vermillion上班時,才漸漸醒悟到這個事實。應該說和今純分手這件事,才慢慢地流到我人生的排程裡。
  
  和一個人交往這麼多年,然後分手,那種感覺實在很不真實。就像你聽到世界明天就要毀滅一樣,由於從來見過世界毀滅是怎麼樣,所以反而不如聽到明天汽油要漲價十塊那樣驚慌。
  
  感覺就只是茫然,無邊的茫然。
  
  我有個學姊說,她從不跟男朋友交往超過三年,除非她認定那人是她一生的伴侶。
  
  三年,足以把一條魚從水生變成陸生,以至於永遠無法回到過去棲息的大海裡。
  
  仔細想起來,我沒有真正和什麼人分過手。以前交往的兩任女友,一個是她嫌我太無趣自行劈腿,劈到全宿舍都在傳我戴綠帽,後來女生也不好意思再見我,自然就分手了。另一個是大學畢業後莫名其妙地漸行漸遠,連談分手都用不著。
  
  我仍然像平常一樣去Vermillion上班,做為資深的員工,我仍舊是女職員仰賴的上司,是許多渴望著幸福婚禮女人的最佳顧問。
  
  然而下班之後,我提著公事包走出公司,竟乍然不知何去何從。
  
  我在街頭上徘徊了一陣子,想要就此回家,但另一股不想回家的情緒又拉扯著我。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像往常一樣,漫步往鐘樓的方向走。
  
  我穿梭過和往常一樣多的人群,路邊的情侶雙雙對對,和往常比起來有增無減,沒有人注意到我形單影隻。這令我莫名地生起氣來,雖然這種怒氣是毫無道理的,但就是覺得生氣,就連擦肩而過情侶笑鬧的聲音,也讓我覺得煩躁。
  
  我偶然抬頭一看,那個『穿上婚紗嫁給我吧!』的廣告已經被撤了下來,準備換上新一季的廣告,Vermillion一直很重視這種看板廣告。
  
  我走到鐘樓旁的大街上,遠遠望著鐘樓的方向。天氣逐漸轉涼,還是有不少苦等另一半的男孩,邊包緊大衣邊靠在鐘樓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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