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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桑柔
  
  媧羲對獬角的處置,下來得很快。
  
  上皇也擋不住朝廷命官接二連三的上參,十一月初十,上皇親下詔旨,要宰輔張中丞在家待命,不得出府邸一步。
  
  十一月一十九日,免去張中丞在禁中一切特權,停俸免帑,禁止與外人互通信息,也不准任何人造訪中丞府。
  
  到了這地步,朝野內外一致都認為張中丞已失聖眷,徹底的玩完了,落井下石的奏本更加絡繹不絕,也有不少人依附到龔家的陣營。因為媧羲特別下旨,張中丞嫌疑在身,無法遂行其職,所以著龔家次子龔蜚和常家庶子常讙暫代中丞職務,入閣署書。
  
  正式的聖旨在十二月初二,正巧便是媧羲帝二十九歲生辰前。
  
  媧羲自弘和元年以來,力持檢約政策,幾乎把皇家的一切鋪張活動全廢了,就只有生辰壽宴一項,禮部犯顏死諫,說是再免有失國家體統,媧羲才勉強同意設個小小的宴,而且不得跨夜。還威脅禮部尚書要想辦法在合理範圍內把預算減到最低。
  
  令人在意的是,媧羲欽點方家當家、宰輔方浩親至中丞府頒旨。並且令蒲牢、虎賁共十二名隨行,當中也包括谿邊。粱渠倒是沒有多大反應,只是漠然接旨。
  
  反倒是谿邊,自從媧羲允諾讓他離開後,就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安。
  
  他沒有向炎鴸和陽離說這件事。炎鴸自己最近也顯得憂心忡忡,似乎是因為朝廷生變,炎家也跟著緊張起來,畢竟身為皇親之一,朝廷的一靜一動都和他們休戚相關。有一日谿邊遇上他,看見他眉頭深鎖,便順口聊了兩句。
  
  「我的東西又被偷了。」他扳著面孔道。
  
  谿邊嚇了一跳,「被偷?又是錢嗎?」
  
  「不,這回是書信。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只是娘親寫給我的家書,只是連禁宮裡也會遭竊,這事恐怕不尋常。」
  
  炎鴸嚴肅地說,還略略瞥了谿邊一眼,谿邊知道他意思,正色道:「這不可能是陽離做的,他晚上幾乎都和我們在一塊兒不是嗎?」
  
  「嗯,我沒說是那小子做的,只是這樣看來,宮中肯定有內賊。」
  
  谿邊忽然想到一件事,遂問道:「為什麼上回你堂弟的錢被偷,你會說是陽離做的?」
  
  炎鴸瞥了他一眼,道:「因為失竊的那晚,有炎家人看見那小子鬼鬼祟祟地在區廬附近徘徊。」
  
  谿邊抗議道:「可是,光憑那樣……」
  
  炎鴸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截斷他道:「你不覺得奇怪?那小子自稱怕鬼,怕鬼怕到得和人睡在一塊兒,可是卻能半夜不睡覺,一個人在校場上逛大街?」谿邊氣息一窒,想起剛進宮的前幾晚,陽離也是像個游魂一樣整夜飄來飄去,一時沉默不語。
  
  「總之,我會想辦法揪出那賊,然後稟奏陛下。」他聽見炎鴸定定地道。
  
  陽離多少也注意到他的異樣,只是最近傅家人頻頻來照應他,他的叔父、傅家當家傅白澤,竟也捎了書信來給他,讓陽離一整個受寵若驚。
  
  「他稱呼我為姪兒耶!」銀色的眼睛充滿喜悅,陽離連眉毛都揚了起來:「谿大哥,我娘和我在傅家這麼多年,他從沒這樣叫過我!」
  
  「嗯,那很好啊。」
  
  谿邊無精打采地繫緊綁腿,陽離便繞到他身前。
  
  「大哥,你是怎麼了,最近這麼沒有精神,是病了?」
  
  陽離還當真把手擱到他額上,谿邊看著他擔憂的銀眸,心中更覺煩躁。
  
  「沒什麼。」他揮開他的手。
  
  他無法和人說明媧羲和他之間的事,與其說是不知如何啟齒,倒不如說谿邊有些羞於啟齒。他不知道,現在他竟有一種被媧羲遺棄的錯覺。明明是他自己拚死求去的,但沒想到媧羲當真允了,他反而覺得自己被什麼給背叛了。
  
  十二月的北疆下起了漫天飛雪,四下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谿邊和炎鴸巡邏宮牆時,都得戴上厚重的氈帽,有時還得到宮門四周協助鏟雪。
  
  想起那個不可一世的媧羲,竟然是在這種冰天雪地的景象下出生,谿邊竟默默有種難以言喻的淒涼。他為這些雜思吃了一驚,發覺自己最近竟滿腦子都是那個男人。
  
  他以禁衛的身分,隨同方尚書到中丞府宣旨時,也是這樣的天氣。
  
  原本代替上皇宣旨的,多半是宮中的內侍,最多再攜禮官隨行。但媧羲這回竟囑意代宰輔方粱渠親自頒旨,還要求禁衛軍隨行。威懾的意思是夠明顯了,朝野更是議論,這說不定也是媧羲做給其他世族的警訊。
  
  天空降著鵝毛般的碎雪,一縷縷落在一行人陣杖上,開中丞府大門時,還得先讓馬拉著雪犁把積雪排開,就連小門前都積了厚厚一層雪,可見有多少日子無人往來。
  
  中丞府的人在庭院擺上香案,四下凍得寂然無聲,連枝頭上殘葉都結滿了冰霜。谿邊看見獬角一個人坦然走了出來,走到方尚書面前就長長一揖,身邊既無長隨,也沒有家眷,谿邊覺得他比之前見面時瘦了些,但眉間的銳利感依舊。
  
  「有勞你了,方粱渠。」
  
  他淡淡地直呼宰輔的名字。粱渠沒什麼表情,只是微一皺眉。
  
  「都計省中丞張錯直,我奉上皇之命宣旨,你接旨吧。」
  
  谿邊看獬角扯了扯唇角,也沒有跪下,以他宰輔之位,即使是面對媧羲本人,確實也不需要屈膝,因此粱渠也沒有說話。
  
  這時有個女子忽然從迴廊那頭跑了過來,硬是擠過密不透風的禁衛,站到獬角身側。
  
  「妳來幹什麼?!」獬角這回總算有點表情。
  
  谿邊見是上次那個叫馬蘭的女子,她穿著雪白色的昭君套,立在雪地裡像隻蒼鷹般俐落,谿邊發現她竟削去了頭髮,就這麼一身傲然地站到獬角身前,目光直視著粱渠。
  
  「方大人,臣妾乃張中丞錯直髮妻蘭氏,既是夫妻,理應同心,我和中丞一同接旨,應該不妨事吧?」
  
  獬角似乎大吃一驚,像吞了隻青蛙般怔怔地望向馬蘭。粱渠倒是面無表情,只是對著她微一頷首。
  
  「不妨事,再說這裡也有給妳的旨意,李蘭姑娘。」
  
  馬蘭這下也露出意外的表情。粱渠再不打話,端正冠羽,面案朝南,捧著手上的詔書,沉聲道:「奉陛下之命,宰輔張中丞獬角聽旨。」
  
  他似乎看了獬角一眼,後者淺淺吸了口氣。馬蘭從身後握住了他的掌心,谿邊看見他們五指緊緊交扣著。
  
  「中丞張錯直,內閣為政多年,上不知善體朕意,下不能躬恤民心,素行不端,有失德性於前,剛愎自用,不肯悔悟於後,枉朕躬深自倚重,視如嚴師,仍不能端正其人格,於臣於相,已失名實。著以此詔撤除張錯直中丞職位,復歸常民,以召公允。」
  
  谿邊聽得頭昏腦脹,沒了才聽懂是要免去獬角的相職。馬蘭似乎大感震驚,一張小臉在白色氈帽裡更顯慘白,倒是獬角本人異常平靜,垂手低下了頭。
  
  「罪臣接旨,謝陛下聖恩。」
  
  粱渠倒是沒有遞過詔書,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接下來的旨意,你是以常民身份接的,所以行跪禮吧,張錯直。」
  
  獬角怔了一下,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頭來笑了笑。「還真的是一絲不茍啊!方粱渠。」他說著,還是乖乖地折了雙膝。
  
  由於只有單臂,獬角連跪起都不靈便,馬蘭從身邊扶住了他,咬了咬牙,這才拉著他一同跪倒在雪地裡。獬角雙膝跪直,還仰起頭來看了粱渠一眼。
  
  「真沒想到,我有一天會像這樣跪在你跟前,方浩。」
  
  谿邊見粱渠的眉間,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動搖,他微一抿唇,再捧起詔書時,已然神色如常。
  
  「聽旨吧,張錯直,」他的聲音冷竣。
  
  「……念前中丞錯直,在朝任職多年,盡心輔佐、任勞任怨,雖有小失,到底功不可沒,朕察卿諸項罪狀,雖非捏造,乃未嘗沒有鑿齒求椿之處,撤職查辦,理屬當然,事理釐清前,著中丞閉門思過,不得再與諸官交接,府中一切往來,俱予斷除。但念其年事已高,生活艱難,令吏部酌給撫恤,朕以為仍不為過。」
  
  獬角聽見「年事已高」四個字時,似乎嘴角抽動了一下。但因為是跪聽,所以除了谿邊以外,周圍人都沒有察覺,再抬起頭來時,已然面色平和。
  
  「錯直接旨,願陛下保重龍體,萬福金安。」
  
  說著雙手過額,從粱渠手上接了詔書。粱渠交過詔書時,似乎啟唇想說些什麼,但獬角拿了詔書後,仍舊額角貼地跪著,粱渠凝視了他半晌,終究是嘆了口氣,把頭轉向了僵立一旁的馬蘭。
  
  「李蘭姑娘,陛下有口喻給妳。」
  
  馬蘭這才驚醒似地轉過頭:「給我……?」
  
  「陛下說了,安國公義女李蘭,失怙後多賴前中丞照應,朕心實慰。但此事終究不關此女,中丞閉門思過,李蘭氏可自決定去留,不必受旨意所囿。」
  
  「混帳東西!」
  
  馬蘭一句話說得全場都顫了一下,谿邊看著她再也忍無可忍似地,從雪地上跳起來,身上的氈帽掉了,露出一身紫衣的裝扮來。
  
  「那個媧羲是什麼東西?這沒心沒肺的混帳!張獬角這個白癡,幫他做牛做馬了多少年?多少年?他就這樣子待他麼?就一張紙,一紙詔書,還有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什麼閉門思過?他何過之有?」
  
  「李蘭姑娘……」
  
  「我不姓李!我不屑和那個男人同姓!現在是怎樣,連我也要聽他指揮麼?他以為自己是誰,上皇很了不起嗎?我就偏不離開這府邸,他要殺就來吧!我拚死也要護著中丞!反正已經死過一次了,又怕他怎地?」
  
  「馬蘭!」
  
  獬角踉蹌地從雪地裡爬起來,一把扯過了馬蘭的臂。她激動之下,一時重心不穩,竟跌入獬角單臂裡。兩個人差不多身高,誰要接住誰還真有些難判斷,最後還是獬角用手臂撈住了他。
  
  「妳說什麼胡話,想死嗎?」
  
  他望著她又別開頭。馬蘭便掙開他懷抱,「我當然不想死,我只看著有個笨蛋乖乖在那等死!」
  
  「誰等死了?閉門思過而已,又不是賜死!倒是妳這樣莽莽撞撞,到時我沒事了,死的人搞不好是妳!」
  
  「你怎麼知道!搞不好那個陰險的男人哪天就派人來幹掉你!你這呆子!」
  
  「你說什麼,你才是白癡女人!」
  
  兩人竟就這樣在雪地裡吵成一團,粱渠無言地望著他們的背影,谿邊見那一男一女拉拉扯扯,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想著要不要出言喝止一下,粱渠卻已領頭轉過身,淡淡地說了聲:「走吧!」便跨離大門去了。
  
  宣旨後幾日雪停了,小陽春照撫著禁宮的琉璃。帝丹朱臺的壽宴舉行在即,連禁衛間都陷入興奮的情緒中,炎鴸和陽離都是第一次奉旨隨駕,當然谿邊也是,只是他心裡明白,壽宴過後,他和媧羲好、皇朝的政治核心也好便再無關礙,從此分道揚鑣了。
  
  媧羲也當真遵守諾言,自那日夜談之後再沒召他去過。就連在宮內遙遙遇上,也不曾看過他一眼,就像完全忘記他這個人那樣,這讓谿邊更加覺得鬱悶了。
  
  倒是陽離異常興奮,宮中宿值時是禁止飲酒的,也禁止女色和賭博,但是這些年輕貴族子弟哪裡忍得住?陽奉陰違也是常有的事。再家上禁衛多是硬背景的人,掖庭局的人也不敢擅管,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谿邊是在有一次走進陽離的房裡,看見女人時才嚇了一跳。似乎是北里的琴妓,有時也到周垣一帶執業,陪些達官貴人通宵,但谿邊沒想到還能弄進宿舖裡來。
  
  那個琴妓看見谿邊也吃了一驚,掩著光裸的身子往床角躲,谿邊只得嘆了口氣,別開目光望向房間另一角,望著同樣驚疑不定的陽離。
  
  「這是怎麼回事?」
  
  他問陽離。陽離似乎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低下首:「就……大哥,我也是男人嘛,都二十歲了,會有這需要也是正常……」
  
  「我不是問這個,為什麼女人會出現在宿舖裡?禁中可不是能亂來的地方。」
  
  老實說他也有點驚訝,說真的,打從陽離抱著棉被來找他陪睡的第一天,他就不大把陽離當男人看,畢竟以他的長相和身材,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這方面的事。但看他同樣光著蒼白的上身,房間裡還迴蕩著情慾的氣息,谿邊也不得不注意。
  
  「呃……因為有伯父幫忙打點,要過監門那關不是難事。再說我現在這個職位,他們也不能不賣我的面子。」他說著,語氣略有些得意。
  
  谿邊眼神深邃,想起這個男人當初會進蒲牢衛裡,全賴自己的舉薦,自己現下要離開了,是不是也該負起責任,把這個弱小的男人也一塊帶走?
  
  但他看見陽離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多慮了。陽離顯然完全沉浸在終於出人頭地的成就感中,能坐上這個位置,不但家人肯理會他,就連平常欺侮他的武衛們,也都開始奉承起他來。谿邊好幾次進房,都發現几上滿是好酒好肉,都是下面的人送上的。
  
  而且他迷上的那個琴妓,據說藝名喚「芹兒」,在北裡還小有名氣。仗著無人來管,陽離有時還邀了其他禁衛聚在房裡聽小曲,真個是夜夜昇歌。
  
  炎鴸倒是保持一慣的高傲,也不和自家的弟兄胡混。而且宿舖中有他最討厭的女人時,炎鴸就格外和他親近,整晚都巴著他聊天不肯離去,好像挨著他就能解毒似的。
  
  「……說吧,你怎麼回事?」
  
  帝丹朱臺的前夜,禁衛都被召回京城,在周垣附近待命,炎鴸到他鋪房裡整裝,忽然向他這麼問道。
  
  谿邊還在想著明天要怎麼無故曠職,才不會引起太大騷動,聽見炎鴸的問題,一時有點措手不及。
  
  「怎麼回事……?」
  
  「最近心神不寧的,誰都看得出來好不好?怎麼……是傅陽離?」
  
  他觀察著谿邊的眉目,見他眉間愁雲未散,便又道:「……還是陛下?」
  
  谿邊盡力讓自己看來不動聲色,但看著炎鴸的表情,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炎兄,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你很討厭一個人,無論如何就是覺得討厭他,可他總是纏著你不放,還很白目地拉著你做些讓你很不耐煩的事。你覺得他煩人得緊,恨不得想擺脫他,但怎麼努力就是辦不到,」
  
  他吞了口涎沫,「可是有天,他忽然就真的不再煩你了,從你面前消失了,你本來應該覺得開心才對。可午夜夢迴,卻發現自己竟反而覺得……落寞起來,好像心口哪個地方少了一塊似地,空蕩蕩地摸不著力。炎兄,你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谿邊兄弟,你戀愛了。」
  
  「才不是!」
  
  見炎鴸一臉微妙地看著他,谿邊沒想到炎鴸會做這種解讀,頓時漲紅了臉。但炎鴸顯然完全沒察覺他的窘迫,不屑地嗤了聲:
  
  「原來如此,原來是女人啊!不過是哪家的姑娘啊?你不是每夜都給傅家那小子纏著,哪來時間拈花惹草?該不會是哪宮的婢吧?難道是嬪妃……」
  
  谿邊聽他越講越左,顯然完全誤解了他的譬喻。但他實在懶得多解釋了,只得嘆了口氣,「……就當是戀愛好了。炎兄,那麼這時候該如何是好?」
  
  「你問我那是問錯人了,該去問傅陽離那大情聖才是。」
  
  炎鴸諷刺地笑了一聲,表情活像蟑螂遇到拖鞋那樣。
  
  「不過,我娘親說過,這種情況的話,是男人就該誠實一點,別磨磨蹭蹭的,也不要顧慮面子。女人家嘴上說不要,心上多半都是肯的,你只要肯回心轉意,就不怕她不接受你,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先放下心防,否則別怪人家不給你機會。」
  
  「放下心防……嗎?」
  
  谿邊怔怔地抬起頭,喃喃自語了一陣子。炎鴸看著他的樣子,竟悠悠嘆了口氣:「真是,瞧不出來你也是個情聖。要我說的話,女人這種生物,最好一輩子都碰不得,除了自己的親娘之外,沒一個女人是值得信的,她們都想騙你的色而已。」
  
  ……論點好像有點反了。谿邊很上道地沒有戳破。
  
  正閒聊著,掖庭外傳來嘈雜聲,似有什麼人在叫喊著,還有人匆匆從宿舖前奔過。
  
  谿邊和炎鴸俱都掀門走出鋪房來,卻見幾個宦官匆匆跑過五采門,在周垣附近嚷嚷起來:「喂,不好啦!走水了!大家起來,走水了,宮裡失火啦!」
  
  谿邊這一驚非同小可,和炎鴸對看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見驚詫。一隊虎賁從五采門內匆匆走來,谿邊抓住一名驚慌的宦人就問:「怎麼回事,哪裡走水了?」
  
  那名當值的內侍便發著抖稟報,「大人,是廣文苑!西宮裡的那個,已然有工房的人提水去救了,但瞧那火勢……」
  
  那名虎賁放過內侍,指揮著其他禁衛去看情況。這時一名驍衛騎著馬捱著周垣奔來,谿邊一看之下便認出那是刑天。
  
  「博羿!快去通知掖庭局,就說廣文苑失火了,要他盡快讓宿舖裡的宮衛來救!」
  
  他策馬經過谿邊身邊,注意到他和炎鴸的存在。這時五采門附近到處都是奔跑的人群,當值的宮婢敲起了警罄,鏘鏘鏘地好不刺耳,頓時整個皇禁宮都跟著騷動起來。
  
  「刑大人,情況怎麼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忽然燒起來?」
  
  問話的是炎鴸,刑天勒住馬,老實的臉上滿是憂心。全京城就只有他和共工二人,以及他們麾下所領的虎賁,被准許在禁中騎馬,
  
  「我也還不清楚,不過剛才去看過一回,似乎是……有人縱火。」
  
  「縱火?!」谿邊不由得大叫出聲。廣文苑地近鳳儀殿,是皇城的中樞之一,也有不少國子博士徹夜在那裡修書,是什麼人敢在那種地方縱火?
  
  刑天「嗯」了一聲,又道:「現在還不清楚,我已經派了一隊去追蹤,賊子應當跑不遠。現下當務之急是盡快滅火,要是驚動陛下那就糟了。所幸陛下今晚忽然說要去商羊宮,似乎是去陪龔嫦貴妃,離廣文苑還有段距離,真是不幸中大幸。」
  
  刑天策馬離開後,就有虎賁來下令,要他們張開包圍網,守住周垣各門,不讓任何可疑人士離去,谿邊和炎鴸自是凜然從命。
  
  「竟然在壽宴前夜生這種事……是巧合麼?」谿邊聽見炎鴸喃喃道,不禁也咬住了下唇。事到如今,他發現自己最擔憂的竟不是別的,便是禁中那個男人的安危。
  
  宮內本有消防庭,這時只見引水的引水,轉轤櫓的轉轤櫓,來來去去忙成一團,不時可見刑天策馬指揮,額上滿是汗水。
  
  本來以為是十二月天,宮裡已有些積雪,火應該燒不旺。只是放火的人似乎在木材上灑了油,油遇上融雪,更加漫延得無法無天。
  
  谿邊一邊聽簡報,一邊卻看見五采門外有人快馬加鞭,十萬火急地奔了過來,
  
  「刑大人!刑虎賁在嗎?」
  
  來人似乎是東門的監門衛,這麼冷的天,他卻急得滿身是汗。刑天本來還在那頭指揮滅火,這時也趕忙勒馬趕過來。
  
  「怎麼了,這不是恒兄弟,你從武侯鋪過來?」
  
  「刑大人,不好了,東市大火!」
  
  那個門衛還來不及下馬跪地,就大聲地喊道。他似乎急得脫了力,幾乎是半摔著嚇了馬,但比不上刑天的驚駭。
  
  「你說什麼?!」
  
  谿邊這下也大吃一驚,心中有股不安的預感,隱隱在體內擴大。刑天抓住軟倒的門衛,搖著他問:「東市失火?是哪一帶?怎麼沒有人看著?」
  
  「這個……為了帝丹朱臺的壽宴,從京城各地都調了些人,守衛本來不足。再加上天冷,兄弟們都窩屋裡睡著,等到發現時,已然一發不可收拾,屬下該死……」
  
  刑天不等他說完,喝了一聲:「升梯!」幾個霸下抬來梯子,刑天便三步並兩步地跳上了周垣,那裡有個看台,刑天睜圓著眼看了半晌,喃喃道:「那個方向是……東漕!還有義府!」
  
  谿邊感覺自己的腦子轟的一聲,瞬間背脊都涼了。他一抓背後的熟銅短槍,本能地就想往外衝,倒是身邊的炎鴸拉住了他:「谿邊?」他似乎也被他臉上神情嚇了一跳,認識這些日子,從未見過谿邊有如此明顯的表情變化。
  
  谿邊微一咬牙,他畢竟是天性冷靜的人,知道此時急不得,還是忍不住抬頭便問了,
  
  「刑大人!是東漕的哪裡,看得見嗎?」
  
  其實就算不登上周垣,火勢已經大到連宮城這頭都隱隱看得見火光,遠處似乎還傳來慌亂的人聲。越來越多武侯鋪的巡衛回來急報。
  
  刑天跳下階梯,立馬便指揮道:「霸下的兄弟們都跟上來,隨我去河邊!蒲牢衛挑兩隊上來,炎兄弟,去叫廄牧署備馬,另外你們!留在禁城裡,協助掖庭局的人滅火,博羿,去內府傳我的命令,就拿我的長生令,要羽林軍守住商洋宮,務必不讓陛下涉險!」
  
  不愧是九龍禁衛之首,刑天臉上惶急,口裡指揮若定。他微一勒馬,擔憂地望了一眼後宮方向,谿邊聽見他喃喃自語:「可惡,這種時候,要是赭兄弟還在就好了……」
  
  共工因為為調任懷仁作準備,現在幾乎都在兵部述職,處理繁重的軍務,明年春天一到就要啟程。刑天終究關心上皇,但東漕失火,此事非同小可,刑天連雪氅都不繫了。
  
  「救人為先!萬不可讓大火延燒至民坊,要東漕的武候鋪備齊所有能滅火的用具!」刑天又揚聲叫道。低頭見谿邊站在一旁,一副也要跟上去的模樣,忙叫住他,
  
  「谿邊兄弟!你武藝好,麻煩你和羽林軍一塊圍到商羊宮,我瞧這陣仗大,似是早有預謀,恐怕有人要對陛下不利。」
  
  「可是……」
  
  谿邊心中憂急,他知道東漕那裡龍蛇雜處,住得全是像貪狼那樣的半獸或難民,萬一失起火來,最先倒霉的就是這些無人眷顧的孩子。
  
  但刑天不讓他多說,雙目威嚴地望著他。「萬事拜託了,谿邊兄弟。陛下的安危便交給你了。」不等谿邊有時間反駁,縱馬便揚長而去。
  
  谿邊無奈,只得倒提短槍,和其他的禁衛趕往宮中內苑。他忽然想起陽離,這種時候,陽離去哪裡了?
  
  「喂,你有見到傅陽離麼?」
  
  他拉住一位禁衛問道。那名同事卻搖了搖首,「不知道呢,傅兄弟從晚上掛牌時就沒看見了。」
  
  谿邊心中煩躁,現在東漕的事就夠令他煩心了,加上掛心媧羲,陽離的事雖然在意,也只得暫時拋諸腦後。
  
  雪似乎又開始下了,這讓谿邊稍稍鬆了口氣,下雪的話,多少能阻住火勢。
  
  才接近廣文苑,就感覺到撲面的火光,掖庭局的人正盡全力朝火堆拋著水,也有武衛拖來水龍,滿頭大汗地將宮井底的水櫓上來滅火。其他人則忙著把沙石鏟到熱油上,藉以壓制住隨油四散的火勢。
  
  隨軍趕到商羊宮前時,整個宮殿已被綠營旗圍得密如鐵桶,羽林軍是名符其實的皇家直屬軍,以往由外戚炎家長年把持。靖亂之後兵權才由上皇收回,和九龍禁衛不同,羽林是兵部正規的編制之一,炎鴸曾說誰掌握了羽林和虎賁,幾乎就掌握了半座京城。
  
  谿邊走上商羊宮的玉階,和守在宮門口的軍衛說道:「我奉刑大人之命,前來護衛陛下安危!」
  
  但羽林軍卻不領他的情,竟橫戢擋住了他,「陛下嚴令,現在誰都不許擅闖!」
  
  谿邊心中著急,索性亮出媧羲的長生令,「正是奉陛下之命,誰敢阻我!」
  
  幾個門衛面面相覷,待發現是真的長生令,這才放谿邊一行人進宮。然而商羊宮甚大,據說以往是哪個公主的住居地,谿邊從來沒來過內府,一時竟摸不清方向。待得找到進宮的路,卻聽見有人大喊,
  
  「找著放火的刺客了,捉刺客!」
  
  谿邊心中一凜,往宮牆的方向一望,果見那裡金鐵交擊,隱隱傳來打鬥之聲。他深深望了眼宮門,便隨著其他侍衛往宮牆趕去。
  
  「刺客要翻牆逃了!圍住,四下圍上!」有個羽林軍大聲喊道。
  
  谿邊只覺眼前一花,他當機立斷,短槍在胸前一橫,恰巧架住了迎面而來的長刀,
  
  對方一擊不中,也不戀戰,轉身便翻上月牆。谿邊剛提槍要追,橫刺裡又是一刀朝腰間襲來,他忙迴槍身側,巧妙地架開對方的攻擊,月光下谿邊總算看清了些,那是群身著黑衣的人,身形竟有幾分像他和媧羲那日遇見的刺客。
  
  谿邊這下也上了狠勁,見對方橫刀砍來,谿邊更不打話,短槍橫掃,一下便掃去黑衣人的短刀。「找死!」跟著一蹤一跨,追上去狠狠一刀,只聽慘叫一聲,一個刺客從背脊被砍成兩斷,鮮血模糊了谿邊的視線。
  
  這時背後風聲頓起,谿邊只覺雪濺上了臉面,原來有個黑衣人趁他不及收刀,長刀劈往他腦門。谿邊微一咬牙,跳開兩寸,卻撞上了身後的月牆,這地方視線實在太差,他剛要喚同伴點上火折,好看清前後道路。另一個黑衣人卻已在宮牆上叫喚,
  
  「別耽擱了,現在不是和人皇的人打的時候,走!」
  
  和谿邊交手的黑衣人聽了,這才一收長刀,就要跟著躍上宮牆。谿邊回頭一望,羽林的弓箭兵已然踏雪趕來,在宮牆上橫跪一排 。
  
  他想這樣下去留不了活口,仍是提槍追了上去:「哪裡走?」
  
  他一邊說,一邊藉力躍上宮牆,宮牆外是竹林,夜裡顯得格外陰森朦朧。那幾個黑衣人似乎也沒想到他會窮追至此,一個人架住谿邊從上而下的槍尖,卻被他一腳踹飛了出去。
  
  領頭在前的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谿邊聽見他低吼,「你們先走,俺斷後!」
  
  谿邊微微一愣,只覺得這聲音有幾分熟悉,但情勢不容他細想,因為黑衣人說完這話後,忽然長嘯一聲,拿著長刀就朝他劈面襲來。
  
  谿邊還穿著宮衛服色,見對方來得猛烈,便先退了一步,跟著短槍劃地上挑,挑中了對方的刀身。對方虎口震麻,長刀竟沒有脫手,只是咬牙換成雙握,又朝他咽喉劈了過來。谿邊橫槍架住,兩人來來回回交了幾招,頓時金鐵交擊之聲乍迸。
  
  「咦……?」他聽見黑衣人低呼一聲,似是為什麼感到疑惑,手上攻勢也緩了下來。
  
  但谿邊殺到興起,哪管這許多,見對方對作忽然遲滯下來,左足一點宮牆,長槍狠狠自上而下,待黑衣人警覺時,已然來不及避開。
  
  「小……谿?」
  
  然而槍尖觸及黑衣人頭臉前,谿邊竟忽然聽見這一聲短呼。
  
  他心中驚詫,短槍收勢不及,只能強迫自己往後一仰,槍尖便堪堪劃過刺客的蒙面巾,把黑衣人的蒙頭布整片掀了下來。
  
  「啊……」谿邊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踉蹌了兩步,剛才招未盡而收,所有力道都反擊到他身上來。谿邊一時氣血不順,撫著胸吐了兩口鮮血,靠在宮牆上喘息。
  
  然而對方似乎比他更驚訝,沒了蒙面巾的遮蔽,月光下那張粗獷的臉一覽無遺。柔軟的毛耳朵加上稍微長長了些的銀色狼毛,配上自鼻端橫過的刀疤,這張谿邊即使進了禁中,都還會在午夜夢迴時偶然憶起的臉,竟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
  
  「貪狼……?」他聲音沙啞地喚著。
  
  他比上回去探他的病時,臉色要好得多了,谿邊心知是自己的雪中送炭奏效了,但多少還能看出餘病的屠毒,鎖骨隱隱有道傷痕,毛色也顯得黯淡。
  
  「小谿?真是小谿……?幹,真的是你?你他媽的卵蛋在這裡做什麼?」
  
  聽到這樣粗俗的說話方式,谿邊再無懷疑,他胸中兀自翻湧,忙深吸了口氣平復。
  
  「我在這裡?我才想問你!貪狼,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稍微冷靜下來後,便知事態不妙。現在這裡是禁中,貪狼是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此的人,他聽見身後有人喊:「抓到兩個了!還有一些逃出了商羊宮,快搜!」
  
  他咬住了白牙,一拉貪狼的臂,低聲道:「隨我來,躲這裡!」
  
  扯著他到了竹林裡,這才避過一批匆匆奔過的羽林。貪狼卻比他更激動,也不顧被人發現,雙手按過谿邊的肩就是一搖,
  
  「小谿,你娘的在幹什麼東西?你跑回獸幫來看我了罷?媽的那些錢是你放的吧?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郎中也是。幹,既然人都回來了,為什麼不肯見我?」
  
  谿邊被他說得赧然,尷尬地別過了頭。「我……那日太忙了,沒來得及等你醒來。」
  
  「太忙了?你奶奶的忙個屁!再忙也忙不到連老朋友都見不得吧?你知道狐狼那小妮子有多惦記你?啊?你這個混帳!」
  
  貪狼說著竟像想揍它一拳那樣,但看見他月光下面無表情的臉,卻又咽住了聲。他愣愣地看著一身禁衛服色的老友,再看到谿邊染著鮮血的槍尖,還有濺滿殷紅的臉頰,臉上閃過一絲徬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你……小谿,你當真做了人類的侍衛了啊……」
  
  谿邊抿了抿唇,不願再和他夾纏下去。「先不說這些,貪狼,這是怎麼回事?你來這裡做什麼?」他問道。
  
  貪狼這才像是大夢初醒似的,驀地抬起頭來,「喔,對。幹!他奶奶的,青竹那臭娘們,根本沒跟我們說這裡有忒多人類,還說放個火而已輕鬆的很,他娘的放屁!」
  
  谿邊心中一凜,忙扳回義憤填譍的貪狼,「你是來放火的?為了什麼?」
  
  貪狼別過了頭,「不知道,有人叫俺帶兄弟來人皇的老巢放火,俺就只好來了。」
  
  谿邊聽得又氣又急,腦袋裡亂成一團。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知道大內是什麼樣的地方嗎?你知道光是上皇身邊的禁衛,就有多少嗎?光踏就能把你們給踏死!」
  
  貪狼忽然沉默下來,手上大刀也跟著垂落,他抬起頭來望著谿邊。
  
  「……狐狼那妮子被抓了。」
  
  谿邊一愕。「……你說什麼?」
  
  「她們抓走了狐狼!俺唯一的妹妹,你的未婚妻!」
  
  貪狼似也激動起來,狼耳下的雙目微紅。讓谿邊也不忍反駁未婚妻的事,
  
  「小谿,她被人給綁走了!對方說如果不照他說的話做,俺這輩子就再也見不著那妮子了!媽的,混帳東西,要不是俺傷沒好全,怎會連個妹妹都保護不了……」
  
  貪狼越說越氣忿,刀往竹林地裡一插。谿邊卻是越聽越疑惑,
  
  「什麼人抓了狐狼?貪狼,你是聽誰的話?」
  
  「俺不知道,不過是蛇幫做的梗,俺看她們和人類早勾搭上了,青竹那娘們,想倚靠人類的力量,把禽幫的人一舉給做了。是她來告訴我,狐狼在那些人類手上,若是要她平安回來,就拿禁宮大火來換!媽的,要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
  
  谿邊一愕。貪狼驀地收住了口,猶豫地望著谿邊,谿邊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想起那時候媧羲問他的話,「……你們和蛇幫的衝突,是因為我?」
  
  貪狼別過了頭,「真要說,也不單是因為你,其實俺也不爽青竹那娘們很久了。是她們主動來挑釁,還硬是說你……」
  
  他又收住了聲。谿邊聽見自己心跳加速,「說我什麼……?」
  
  「那娘們貧嘴滑舌的,說什麼你投靠了人類,把我們半獸的情報全給出賣了。還說什麼你替人類擒了她們蛇幫的人,用半獸的弱點嚴刑逼供,把她們的姊妹整得慘不忍睹。可惡……青竹那婊子,忒地污辱人!狐狼氣得衝上去和她拚命,她說你才不是這樣的人,俺迴護著她,不知怎地雙方就打起來了,那娘們一爪刺進我胸口……」
  
  谿邊覺得自己的心整顆涼了下來。貪狼因為他的事而受傷那倒還是其次,令谿邊毛骨悚然的是,這些事竟然會外傳到半獸群裡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拷問青蛇的事,按理應當是個機密才是。難道會是那個獄丞出賣了他?
  
  看著頭越垂越低的貪狼,谿邊強令自己鎮定下來。知道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他把短槍握回右手,傾聽了一陣巡邏的腳步聲,半晌深深吐了口氣。
  
  「貪狼,回去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貪狼驀地抬起了頭,有些不安地望著他,「小谿,那你……」
  
  「不管怎麼樣先回去吧!狐狼的事,我會盡量設法,現在你先脫身要緊,順著宮牆,那裡有個浣衣局的小門,從那裡出去,應該還逃得了生天。」
  
  他說著頓了一下,猶豫半晌,從腰間解下長生令,按到貪狼手裡。又脫下宮衛的外袍,覆在貪狼身上,順道為他戴上自己的氈帽,遮住那對醒目的長耳。
  
  「若是什麼人攔你,你就亮這令牌,說是奉陛下旨意出去,他們不敢盤查你。」
  
  他低聲囑咐,貪狼怔然地撫過那枚金令,又抬頭看著谿邊:「小谿,你和俺一道走吧!我們一道想辦法,把小狐給……」
  
  聲音竟有幾分求懇,但谿邊只搖了搖頭。
  
  「我不行,貪狼,我在這裡還有該做的事。快去吧!等天光亮了可就不妙了。」
  
  他望著貪狼的背影鑽入黑暗裡。未料他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過頭。
  
  「小谿,你不會背叛俺們半獸的,對吧?」
  
  沒有等到谿邊回答,貪狼的動作如狼一般敏捷,輕巧地溶入夜色中不見了。
  
  谿邊直到貪狼的身影消失,這才仰頭望著朦朧的明月,默默握緊了掌中的短槍。
  
  「原諒我,貪狼。」他喃喃地說。
  
  ***
  
  
  弘和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子初二刻,皇城東漕大火,滿城喧然,時值隆冬瑞雪,賊子以油引火,又逢媧羲皇壽宴在及,坊間兵力匱乏,援救不及,遂成大災。火勢延燒數坊,傷亡者三百餘戶,較慶武十八年西市大火猶有過之。
  
  谿邊有好幾日都和其他的武衛忙著救災,翻開焦黑的瓦礫,還有財物的便搶救財物,但大部份翻出來的,都是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因為子時已是坊間宵禁時分,大多數坊民都安睡了,樑柱下壓著好夢正酣的孩童,還有母親護著孩子一道被燒死的,就連到場協助的羽林軍都覺得慘不忍睹。
  
  據說媧羲因此龍顏震怒,下令要所有宮城禁衛全數動員,在盡復舊貌之前誰都不許滾回來。媧羲的生辰壽宴自然也不了了之,聽說他還將壽宴的備置拿來賑濟慘遭祝融的坊民,還令宰輔鄔杜衡親自到現場督導。
  
  谿邊一開始心驚膽跳,深怕翻到自己熟識之人的屍體。但越是看就越是麻木,武衛們把屍體在市街上排成一列,讓家人來認領,沒人來認的、認不出來的,就全部扔上草車,一具具運往西陵山外的良民碑埋葬。
  
  東漕沿岸的坊幾乎無一倖免,那一區都是住宅,放火的人似乎以義倉為核心,燒了約十多戶的民房。臨近的祈父橋付之一炬,群聚在橋上的雜屋自也燒得七零八落。
  
  但令谿邊驚訝的是,橋下竟找不到任何一具獸幫的屍體。
  
  廣文苑的大火也不遑多讓,雖然離宮城較近,火救得早,沒有太多傷亡。但是廣文苑也好、國子學也好,甚至臨近的戶部民政司都遭波及,宮城裡機構密集,一場火下來,無數重要簿冊、帳本滅失。
  
  而管理廣文苑的十一皇子,大火當時還在書庫裡讀書,竟就這麼活活燒死在書堆裡。媧羲聽到喪報後據說哀痛逾恆,要宗人局的人拿他生前最喜愛的書與他陪葬。
  
  失火的第二天,戶部尚書傅白澤就親自領官員上奏請罪,說是管理不當,要自請責罰。媧羲對他們兄弟善加撫慰,但傅尚書堅持領罪,說是不如此不足以為天下表率,媧羲只好意思意思地減了幾月的俸,要他列明遺失簿冊的清單,就算是將功抵罪了。
  
  收拾善後的工作忙到深夜,谿邊和陽離等人才踏著疲憊的步伐回到宮城。
  
  說到陽離,那日谿邊大火之中一直尋他不著,後來竟在宿舖裡找到了他,而他竟似喝醉了似的,整個人懶洋洋地賴在床榻上,見谿邊提燈進來,還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谿邊看屋裡衣衫狼籍,地上竟還扔著疑似女子的肚兜,一看便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而陽離還迷迷糊糊:「嗯?谿大哥,發生什麼事了嗎?」谿邊不禁搖頭,雖說貴族子弟的荒唐,他這一年來也確實是見識了,但沒想到這看似老實的少年也會變成這樣。
  
  「芹兒呢?啊,他走了嗎?」
  
  「我還芹兒菜兒呢,宮裡出了大事,都失火啦!」
  
  跟在谿邊身後的武衛訕笑著,陽離這才睜大了眼睛,跟著三五並步地跳下了床,匆匆套上武衛的裝束。
  
  「失火?什麼地方失火?現在情況怎麼樣了?」陽離慌慌張張地問。谿邊這才稍事說明,陽離聽了卻臉色蒼白,出了宿舖後還兀自喃喃自語,
  
  「失火了?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朝廷的搜索也不手軟。刑天承旨下了嚴令,務要找出當天縱火的犯人,禁衛在宮中展開滴水不漏的搜索,從白日搜到黑夜,但除了當晚幾具屍體,再沒搜到什麼活人。
  
  這讓谿邊暗暗鬆了口氣,看來貪狼應該是安全地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但谿邊放心的還太早了。從死在商羊宮的刺客中,發現了大量的半獸,而且多數是獸幫的半獸。刑天立即下令撤查所有京城半獸的老巢,坊間只要看得見半獸的,一律逮捕,就連有人家雇用半獸的也不放過。
  
  許多半獸因此被工坊主人遣散,京城人類本來就輕視半獸了,只是工部依旨於弘和元年頒布的法令,要東西市的作坊至少需雇用幾個半獸或外族學徒,坊主才不得不從。現在算是找到了藉口,紛紛把家裡的半獸掃地出門。
  
  但令人訝異的是,這些半獸竟像早已知道風聲似的,從京城裡藏匿得無影無蹤。以往有大量外族活動的東漕和西陵一帶,現在只剩大火肆虐的殘骸,不要說半獸了,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刑天自是憂急如焚,整個禁衛軍都陷入愁雲慘霧中。
  
    不過最可憐的還不是刑天。廣文苑這個皇家圖書館,素來是由媧羲愛書成癡的十一皇兄李長右管理,而近來懷親王李鹿蜀也奉旨入苑修書。
  
  沒想到才沒上工幾天,廣文苑就起了大火,這讓這位早就已經被媧羲弄得精神耗弱的親王,差點沒活活嚇死,跪在廣文苑前不斷地謝罪。
  
  所幸媧羲竟沒有發落,但也沒有出言撫慰,竟像是忘記這件事似的連提都不提。
  
  谿邊奉令去清除殘骸時,看見他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兩眼絲毫沒有身為人的光采。他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仙王」,但現在不管怎麼看,這男人只像是被抽乾靈魂的皮囊,別說仙了,連身為人的資格彷彿都失去了。
  
  炎鴸這幾日比他更忙,他的父親炎櫟,是羽林軍的上將軍,近來也為了縱火犯的事忙得焦頭爛額。
  
  倒是陽離,自從上回宿醉錯過了大變之後,忽然變得異常沉默,也不找什麼北裡的琴妓了,整日就是窩在宿舖裡,像個木偶般不發一語。谿邊去喚他,他卻只無精打采地抬起頭,再懶洋洋地跟在他身後,為賑災的事忙進忙出。
  
  「谿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有一日他還忽然這麼問谿邊。谿邊心中紊亂,根本分不出神來理會他的敏感性子,隨口敷衍了幾句。
  
  「大哥,倘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會不會替我傷心?」他又問。
  
  谿邊看著他不同於常人的銀色眼瞳,捺著性子嘆了口氣:「我會為你傷心的。」他只好說。
  
  「當真?」
  
  沒想到陽離的反應竟異常欣喜,攔腰把谿邊抱了個滿懷。谿邊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陽離卻已經放開他,往淨是斷垣殘樑的義倉那頭去了。
  
  由於冬藏倉、行倉和義倉等皇家儲倉都在東漕河畔,這一下大火,這些倉庫泰半滅失殆盡。原先平準弊案的案子,就這樣失了查據,刑部本來還待深查的,現在也只能草草結案,以原先行商的押供為主。
  
  為首的米商因涉欺上,凌遲處死,其餘從犯均斬立決,年關一過便赴西市問斬。
  
  谿邊靜觀其變了幾日,貪狼沒有跟他聯絡,自也沒有狐狼的消息,谿邊一方面不安,一方面也暗自做了決定。
  
  他遞牌子晉見媧羲,媧羲始終未下旨免他的職,大約也是這幾日事情纏身,根本也沒空理會他這個小侍衛。
  
  本來擔心媧羲恐怕不願見他,但沒想到竟照準了,谿邊在內侍引導下到了下武閣,據說媧羲這幾日都窩在裡頭和禁軍交通,指揮救災。
  
  這地方就是當初谿邊頭一回見媧羲的地方,看著熟悉的血瑙石子地,谿邊心中禁不住一陣感慨。內侍把他帶到閣外,才轉過外廊,就感覺閣裡氣氛異常。站在門口的華方衛攔住了領路的內侍,看了一眼谿邊,做了個手勢要他們稍待,眼色難為。
  
  「你們先慢點進去,禁衛大人也是。陛下正在發作刑虎賁呢!」
  
  谿邊一愣:「刑大人?為什麼?」
  
  「還不是為了大火的事?據說這幾日都沒查出個頭緒,反倒是不該逮的逮了一堆,刑大人已經在裡頭跪了有兩個多時辰了。陛下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們還是慢點進去好。」
  
  谿邊跟了媧羲這些日子,也知道媧羲平日待侍衛遠比待文官寬厚,據說太子時代也常和侍衛們一起通宵把酒。
  
  但就只這禁衛之首,從小跟著媧羲到大的刑天,媧羲對他特別嚴苛,都做到上將的人了,統領手下無數武衛,媧羲還是照樣想踢就踢想罵就罵,完全不給刑天面子。
  
  說是這麼說,谿邊還是禁不住好奇。他在門外玉石地上跪下,透過下武閣的門,可以看見長桌前跪了一人,下武閣沒鋪氈毯,十二月的天,地面都結了厚厚一層霜,跪上上頭沒幾分鐘就會手腳僵麻。
  
  谿邊看見刑天五體投地,安靜地跪在結凍的石子地上。而媧羲就坐在桌後的雕木長椅上,一語不發地處理的手上的文件,不時還喝口茶,完全不理會跪在跟前刑天。
  
  那個喚作精衛的姑娘一如往常隨侍他身後,她略微瞥了眼刑天,卻似乎不敢多言。
  
  谿邊看見健壯如刑天,在這大寒天裡跪上兩個時辰,竟也有些微微發抖了。
  
  「義倉的情況呢?」
  
  不知過了多久,谿邊才聽見媧羲發話。聲音冰冷,帶點諷刺意味,和那晚與他長談時全然不同。
  
  刑天渾身一顫,似乎還沒反應主子終於開口,掙扎了一下才忙答話,「啊,是……是!回主子的話,義倉已然付之一炬,連義府也……也燒成了白地。」
  
  刑天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許沙啞,忙清了清嗓,老實的臉上寫滿愧疚。
  
  「兄弟們在義府裡搜出幾具屍體,不過燒得黑乎乎的,也認不出來是什麼人。但是府丞的家人說他入府後就沒回家,多半就是義府的官員了。其餘的東西……其餘的東西全燒乾淨了,連片渣子也找不著,屬……屬下無能,請陛下恕罪。」
  
  谿邊聽見媧羲淡笑了一聲,「你也知道你無能?」刑天渾身一顫,連媧羲的臉也不敢看,忙又把頭伏了下去,額角在玉石地上嗑出了聲。
  
  「是,屬下實在無能,屬下萬死,沒能護衛得好宮掖,還驚擾了陛下……」
  
  「我不是說廣文苑的事,刺客要刺殺我還怕少了?我說的是東漕!刑天,你身為禁衛之首,我把皇城的安危交給你,你還給我了什麼?刑虎賁?嗯?」
  
  谿邊看著媧羲慢慢靠到椅背上,俯視著發顫的刑天。他發覺媧羲比前幾日見到的,似乎又更削瘦了一些,那張精雕細琢的臉顯得格外清俊,長頸下鎖骨分明,眉間竟有一絲陰影。谿邊覺得媧羲看起來相當累的樣子,好像幾日沒有安睡了。
  
  他發現自己心口竟閃過一絲刺疼。這個外表年少、卻城府深沉的君王,谿邊是第一次看他動了真怒。
  
  「是,屬下該死!屬下當真該死……因為事起倉促,又逢壽宴在及,屬下一時疏忽,把武衛都往帝丹朱臺調了,本來事情一發就想調兵回營,可是畢竟遠水救不了近火,耽擱的時間,屬下想那些賊子說不定也……」
  
  「那麼羽林軍呢?其他武衛呢?內禁衛趕不過去,武侯鋪總有可以動員的人,刑天,你知道那些民房和作坊要花多少氣力才能重建?你還真會替國庫找錢花啊!」
  
  聽著媧羲諷刺至極的語調,刑天再次伏下了首。
  
  「是,屬下該死……這全是屬下的錯,屬下難辭其咎。」
  
  媧羲又靠回木椅上,谿邊見他長長吐了口氣,按著額角闔上眼睛。像是極其疲累似的,谿邊還發現刑天也正偷眼瞧著媧羲,目光難掩擔憂。
  
  「放火的人,還未找著嗎?」半晌,媧羲的聲音稍復平靜,他揉著太陽穴道。
  
  刑天忙又誠惶誠恐地伏首,「主子恕罪,因為現在人手幾乎全調去救災,主子又說不要太過驚動那些半獸,做做樣子就好,要這樣明察暗訪,還需要點時間……」
  
  谿邊聞言微微一驚,原來媧羲下過的樣的指令,也難怪貪狼到如今還沒被找著了。
  
  「那些半獸怎麼樣了,全不在了嗎?」
  
  「回主子的話,屬下……屬下還沒時間分神去尋,有些禁衛家裡也被火燒了,屬下也不能不讓他們告假,人手實在不足……」
  
  刑天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似地欲言又止。媧羲依舊閉目養神,似乎沒注意刑天的異樣,只是淺淺嘆了口氣。
  
  「讓禁中的宮衛也跟著去吧!免了他們的番上,我的安全不必要操心,我自己會保護自己。真要不行,讓宮裡的奚奴去幫忙也行。」
  
  刑天語氣有些遲疑,「可以是可以,但主子,若是讓禁中的人去,也要個夠份量的人指揮,要不那些奚奴恐怕會趁勢作亂……」
  
  「那就讓杜衡隨你去,否則叫那個什麼龔蜚的小子去也行。」媧羲冷冷地道。
  
  「可是主子,這些人畢竟不是武衛,去了怕也鎮壓不住。其實這次會生事,也是屬下兩邊忙不過來,以往發生這種突發狀況時,都是屬下和赭兄弟……」
  
  媧羲忽然雙目遽張,黑如墨玉的雙眸射出懾人的寒光,「刑天,你在責備我?」
  
  谿邊看見刑天渾身一顫。「屬下不敢。」他忙道。似乎也感覺到氣氛的變異,但語氣裡顯然是有所保留。
  
  媧羲忽然笑了起來,他從桌邊站起來,俯視著跪得發顫的刑天,「刑天,你是不是一直很怨我,為什麼要把你得力的兄弟給調走?讓他一個人身陷險地。你是不是在懷疑朕,辜負了共工這麼多年忠肝義膽?」
  
  和媧羲相處日久,谿邊也知道這位特立獨行的帝王不愛稱孤道寡,一但自稱為朕,通常代表對方已然碰觸到他的逆鱗。
  
  刑天似也感受到媧羲的怒氣,忙在石地上嗑了個響頭:「屬下不敢……屬下失言。只是近來張大人的事,讓屬下有些不安,一時失心,才說出這種話來……」
  
  這話不說還好,媧羲不怒反笑。他走回桌邊,冷冷地俯視禁衛之首寬闊的背脊。
  
  「你在想我是不是玩膩了你們,在清算你們,是嗎,刑天?」
  
  刑天全身一僵,額頭貼地貼得更緊。
  
  「不……屬下不敢。主子的作法自有主子的用意,原也不是屬下能干涉……」
  
  話到半途,忽聽唰啦一聲,谿邊和內侍俱都顫了一下,原因是媧羲竟掀了下武閣的長桌。桌上的茶水、文件全散了一地,茶盞跌在地上砸個粉碎。
  
  刑天和後頭的精衛全都大吃一驚,連谿邊也從未見過這素來沉穩的君王如此失態。
  
  「主子!」
  
  「陛下!」
  
  精衛也叫了一聲,紛紛圍了過去。但媧羲卻已無暇理會她,他跨過淋漓的茶水,大步走向同樣驚惶不已的刑天。
  
  「刑天,你大婚那天,你記得自己答應過我什麼?」他問,聲音像是咬在白牙裡似的,硬得令人心悸。
  
  刑天抖了抖,低下了首:「屬下……記得。」
  
  媧羲走在他跟前,忽然蹲了下來,谿邊看見媧羲用兩指捏住了刑天的下顎,迫他抬起驚慌失措的臉,「你說過什麼?再說一遍讓我聽聽?」
  
  「屬下……屬下說……為了主子,屬下這一輩子…一輩子都會是主子的東西……」
  
  媧羲捏緊了他的脖頸,唇角笑得冰涼,「還有呢?」
  
  「屬下……往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站在陛下這一頭。若是哪一日,屬下對陛下有一絲懷疑,不用陛下動手,屬下也會自裁於陛下跟前……」
  
  媧羲忽然不說話了。他放開了手,凝望著刑天站直起來。
  
  「所以說,這些話都不算數了?嗯,刑將軍?」
  
  「陛下……」刑天慌成一片,忙又用力嗑了幾個響頭,連額角都出血了:「屬下該死……主子,屬下當真該死!」
  
  谿邊看他微一咬牙,竟當真從腰際拔出了儀刀,在谿邊驚訝的目光,把刀鋒橫按至頸側,貼在脈動的血管旁。
  
  「屬下有違誓言,理應自裁以謝君恩。還望陛下恕罪!」他說著,似乎把心一橫,雙手握刀便要橫切而下。
  
  猛地一聲清響,谿邊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刑天臉上竟已挨了一巴掌,人也被這巴掌的大力打得側倒到一邊去。這一番變故,把閣裡閣外的人都驚得呆了,人人都像泥塑木偶般動彈不得,谿邊聽見自己心臟跳得飛快,儀刀砸落玉石階旁,迸出點點星火。
  
  「……誰要你自裁謝罪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麼?」
  
  打人的自是媧羲,他高舉的手微微發抖,立在徬徨無措的刑天身前,俯視著刑天一會兒,忽然冷笑起來。「啊,你現在懂得拿竅了。刑天,你知道我看不得你死。」
  
  「不是的,主子,屬下……」
  
  刑天更加驚慌,本能便要辯解。媧羲卻不再給他機會,他背對的刑天,儀刀向閣外一指:「……給我滾。」
  
  刑天滿臉擔憂,望著青年修長的背影:「主子……」
  
  「我說給我滾!你聽見沒有?朕現在壓根不想看見你,你滾不滾?」
  
  「主子,屬下……」
  
  刑天猶不死心,作勢想靠近媧羲。他久跪未起,連步伐都顯得有些不靈便。
  
  媧羲忽然大吼,「來人!把刑虎賁給我拖出去,杖責二十!」
  
  門外的侍衛都吃了一驚,躊躇地踏進一步。刑天是禁軍之首,按理做到參軍以上的職位,這些庭刑應當就不再適用,加上他平日待人寬厚,底下的軍將都相當敬重他。雖說刑天和媧羲的關係特殊,那些侍衛也著實猶豫起來。
  
  媧羲見狀便冷笑起來,「朕說拖出去,你們全聾了嗎?不敢打是嗎?難道要朕自己來動手?三十下!誰敢手下容情,就連他一塊打!」
  
  這下那些門衛再不敢耽擱,拖手的拖手,搬腳的搬腳,剛才和谿邊說話的門衛還低聲道:「刑大人,抱歉,得罪了。」
  
  刑天一路凝視著媧羲,看起來可憐兮兮,一副快哭出的神情,半晌才掙開門衛的掌握,跪在玉石階上嗑了三下響頭。
  
  「主子,屬下該死,屬下謹領責罰。」
  
  媧羲連看也不看他,背對著閣門喊了聲,「出去!」刑天才站直了身,和周圍的門衛頷首示意,自己走出了下武閣。
  
  過不多時,谿邊聽見庭院裡傳來杖責的聲音,聲音之響,令人聞之喪膽,還夾雜的其他武衛的驚詫聲,還有受杖的人些微的悶哼。
  
  谿邊知道刑天這樣的身份受杖責是多麼丟臉的事,他別過了臉沒有去看。
  
  「你們也全都出去。」杖責未畢,媧羲忽然開口。谿邊回過神來,發現媧羲已往閣後走去,他忍不住抬起頭叫了一聲,
  
  「陛下,屬下谿邊,有要事……」
  
  媧羲連頭也沒回,谿邊看見他靠著樑柱,又閉上了眼睛,那是極其疲累的聲音。
  
  「全都出去,朕現在什麼人也不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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