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怎麼樣?好看嗎?」

  穿著三層雪紡婚紗的少婦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又迴過身還看了眼我親手替她戴上的珍珠頭紗,映在鏡子裡的她既華麗又洋溢著幸福。

  即使已經看過無數對和她相同穿著的新人,我還是覺得沒有一個比得上眼前這個女孩。

  「Vermilion第一把交椅的顧問替妳選的婚紗,有可能會不好看嗎?」

  我微微笑著,保持著在高腳椅上的坐姿,只是稍稍蹺起了左腳,方便從另一個角度欣賞我的工作成果。

  「討厭,哥,你就愛取笑我。」女孩抿唇笑著。印象中她上一次這麼笑著,對我說:哥,你就愛取笑我。是她從小學的溜滑梯上跌下,而我去保健室背她回家的時候。

  沒想到一轉眼,那個有著同樣笑容的女孩,竟然已經穿著婚紗,在我面前炫耀她的幸福了。

  「我不取笑妳,誰來取笑妳?」我故意歪著頭問:「那個叫米蟲的二愣子嗎?」

  二妹咯咯笑了起來。「人家叫敏崇啦,大哥最壞了。」

  會計室的秘書張小姐對著更衣室招了招手,妹妹就跟著她出去了,我想應該是去談租金的事情,妹妹的另一半也手插著西裝口袋站在那裡。旁邊的助理看見妹妹跌跌撞撞的,連忙過去替她扶住紗裙的骨架,以免一套數萬美金的婚紗就這樣折了。

  我看著二妹一手提著裙襬,一邊搖搖晃晃蹭過去會議桌的模樣,她今天只化了淡妝,和許多來試婚紗的新人不同,二妹顯得從容不迫又優雅,一點緊張兮兮的神色也沒有,一點都不像第一次結婚的女孩子。

  二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家有四個孩子,我是大哥,下面還有兩個弟弟,都已經各自結了婚,而二妹是我們家最後一個。

  正確來說,是除了我之外最後一個。

  我的職業是婚紗顧問,這個工作在國內相當罕見,因為Vermillon是跨過的婚紗企業,總公司在美國,所以我才能在這裡擁有一席之地。

  我的工作是為新人——正確來講是新娘處理婚紗的問題。新郎除非極特殊的狀況,否則不太需要挑選婚紗。我們會先跟客戶接觸、長聊,而後從他們的年齡、國籍、季節、宗教信仰、經濟狀況以至於喜歡的婚禮型態,最終挑選出最適合那位新娘的婚紗。

  這個工作聽起來十分簡單,但實際上婚禮這種東西,只要親戚有結過婚便會明白,這實在是考驗兩個人乃至於兩個家族耐性和毅力最好的時刻。

  在婚禮的過程中,每個階段你都會經歷不斷的妥協與廝殺,上至喜帖的格式、顏色,下至婚宴要西式還是中式,這一桌客人要請誰、那一桌客人位置怎麼排等等。

  許多平常默不作聲,連你都忘了他存在的親戚會忽然變得無所不能,對每樣事情都要表達意見,讓你幾乎要以為要結婚的是她不是你了。

  我曾經看過因為婚紗意見分岐,在籌備婚禮階段憤然分手的情侶,甚至有人為了兩千塊婚紗運費誰付,在更衣室裡大打出手,最後還得我負責去把他們拉開的例子。

  有一次我還被一對新人波及,那個新娘選婚紗選了足足有一個月,天天都到分部來和我長聊。末了她竟然當著他未婚夫的面說,她愛上了我,希望和她未婚夫分手。他的未婚夫氣得要揍我,最後還是某人出面才擺平。
  
  當然大多數都是成功的例子。當新娘左挑右選傷透腦筋,終於找出她的爸爸媽媽叔叔伯伯阿姨嬸嬸有時還有女兒全都點頭認同的那件婚紗時,我總會忍不住代她們高興,好像她們的幸福是我為她們找來的一樣。

  有些新娘會在鏡子前喜極而泣,彷彿終於做完一生最重要的抉擇。

  二妹一向是溫順好脾氣的人,但該有主見的時候還是很有主見,她和她的那一位只花了一下午就敲定了婚紗。照二妹的說法,那件她選中的婚紗,和見到他的另一半時一樣,「一看見就決定是它了」。

  「大哥,等一下!」

  我拎著幾分新的設計圖和公事包,打算離開分部,順道回家計算一下明天專案的預算時,二妹忽然從會計室追出來。我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現在要反悔不嫁,照公司規定不能還妳訂金喔。」我看著還戴著頭紗的妹妹打趣地問。

  二妹卻只是仰望著我,半晌拉住我的衣袖,「大哥,謝謝你。」她說。

  我看著她,因為低下頭的緣故,她的臉整個被白色面紗遮住了。她矮我足足有一個頭,自從國中以來就沒長過。

  我伸長了手,掀起了她的面紗,在她怔愣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弄亂她那頭剛燙好的大捲髮。

  「這是我的工作,傻丫頭。」

  那丫頭還真的嘻嘻傻笑了一下,跟著用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小時候每當她遇到什麼困難、有什麼傷心難過的事時,我總會這樣勾住她的手,和她說些胡話,哄她笑。

  「我也想看大哥為自己挑選婚紗。」二妹仰起頭來說,果然也是胡話。

  「大哥是男人,穿什麼婚紗。」

  我笑了笑,想拿開勾住的手,但二妹不放我的手。

  「敏崇跟我求婚時,就像這樣,握著我的手,低著頭對我說:梢,嫁給我吧!聽到這句話,我真的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二妹說著抬起頭,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紅了頰。

  「所以大哥,你也要幸福喔。」

  我怔了怔,低下頭才發現她直視著我,那雙從小到大總是圓得出奇的眼睛,閃爍著單純而略帶憂愁的光澤。這眼神我經常在我的家人身上看到,包括已經不在的雙親,還有我那兩個令人操心的弟弟。

  我看了半晌,伸出手來重新掩上了她的蓋頭,她縮了一下肩。

  「大哥的幸福,還用不著你這小丫頭來操心。」

  我說著,還附帶壓了壓她的額髮,才一手夾著資料包,轉身走向公車站牌。

  「大哥,你不留下來吃個飯嗎?敏崇一直很想跟大哥聊聊。」

  二妹在我身後喊,我舉起了手提包。

  「不了,我還跟人有約!」我回頭露齒一笑。看見二妹披垂著頭紗,有幾分徬徨的神情,最終被喧囂的車陣遮擋在馬路的另一頭。

  ***

 
  「抱歉,我來遲了嗎?」

  走到廣場的大鐘下,我一下就看到那個熟悉的側影。他總是習慣把背壓在鐘樓的石壁上,微微弓著上身,一腳屈起來靠著牆壁,手上抱著那個舊公事包,那是他二十二歲生日時我送給他的。他總是這樣漫無目標的看著前方、看著人群,直到我開口叫他。

  多少年了,是七年、還是八年?這樣的情景竟未曾變過。包括總是他先到來等我這件事。

  「今純?」我開口喚他。

  他一如往常地直起身來,把側影轉成正面,

  「這是你第幾次問自己是不是遲到了?」他笑著問,顯然是想起同樣的事。

  「抱歉,我習慣了。」

  我訕訕地說。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今純那七年如一的笑臉,今天的我竟有些不好意思。大約是他的笑容,和剛剛婚紗店裡二妹的伴侶太相似的緣故。
  
  「傻瓜,道什麼歉啊。」

  看見我別開頭,多半是誤會我被他調侃而困窘,竟然伸出手來,在我的額髮上壓了壓。這舉動令我吃了一驚,不自覺地退了一步,他的碰觸便落了空。

  「吃什麼?蓋飯還是熱炒?」

  今純輕鬆自然地說,彷彿沒發現我剛才的退卻似的,比了比街頭的方向問:「啊,我記得上回你說過,轉角那邊新開了一家義大利麵店不是,要不要去吃吃看?」

  「又吃義大利麵?上個禮拜不是才吃過?」我忙接口。

  他笑著說:「熱炒也是上個禮拜吃過啊,還是星期六呢,你這個人還真不知道什麼叫做膩。」

  我不服氣地說:「我又沒說要吃熱炒。」事實上我本來是想去吃。

  「是,是,你沒要吃那間一盤一百的熱炒。還是要去我家?」

  我縮了一下。「你、你家?不是要先去吃飯嗎?」

  今純看著我,禁不住地笑起來。「去我家吃飯啊,我做熱炒給你吃,保證比外面那些都對你的胃口,我家還有啤酒呢,反正明天是假日。吃完還可以看DVD,我租了幾片新片,應該都是你喜歡的。」

  他越說計畫越詳實,彷彿真有打算這麼做似的,我擔心他再說下去會變成事實,忙插口:「還是吃義大利麵吧,我也很久沒吃了。」

  可能看出我的忐忑不安,他只勾了勾唇角,就點點頭。

  「嗯,那吃義大利麵吧。」

  經過街口時,我看廣場轉角巨大的打光看板。那是Vermillon這期的婚紗廣告,內容是一隻貓穿著婚紗,而一隻狗穿著西裝,深情款款地對著那隻貓,旁邊的標語則大大地打著:『穿上婚紗嫁給我吧!』,我每次看到都會心一笑。

  然而大概是二妹的關係,今天看見這則廣告,我竟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新開幕的店大排長龍,來吃的情侶也很多。他讓我在門口的地方坐著,自己去抽號碼排。但我不願坐著等他,坐在等候區椅子上的,幾乎都是濃妝豔抹的女人,等著男友抽完號碼牌向她報告戰況。這讓我很不自在,坐沒幾秒就站起來。

  我走到他身邊去,默默加入一大群排隊上班族的行列。

  今純對我的舉動絲毫不感意外,只是悄悄退到一邊,讓出靠冷氣近的位置給我。

  我和今純是伴侶,用一般社會大眾聽得懂的語言來講,就是男女朋友。

  但我其實很不習慣這樣的名詞,今純說圈內人都這樣用,也有用哥和弟的,但那聽起來太不正經了。但稱呼今純為我的情人、戀人,那又更令人不自在,至少這個詞語裡隱含的期待令我不自在。

  所以一起出外時,我多半向人介紹今純是我的朋友。雖然知道這樣對今純很委屈,但我實在無法把「他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情人」之類的話說出口。

  好不容易等到號碼,我和他在靠窗的席位坐下,點了餐,侍者送上水來。

  「今天怎麼樣?」我們和往常一樣聊些工作上的閒話。

  「老樣子。」

  「你上次說的那個,六十五歲老公和二十二歲老婆的案子,怎麼樣了?」

  「喔,那個啊。」

  似乎是想到什麼,今純笑了起來。

  「知道老公是認真的,這回反而是老婆哭著要老公不要離開她了。還說肚子裡確實已經有了他的孩子,如果男方真的拋棄她的話,她就要索取高額贍養費了。」

  「什麼嘛,當初不是她自己要提離婚協議的嗎?」我捲起義大利麵送到口裡。

  「對啊,女方似乎原本只是想耍耍脾氣,因為男方不答應帶她去大西洋渡假,她就想用離婚來逼他。沒想到打錯了算盤,她老公早就想趁機擺脫她了,現在在我們公司裡鬧得很大。聽說那個老婆已經在準備請律師了,很快就不是我們的事了。」今純說。

  今純的工作是離婚協議諮商師,同樣是在國內少見的職業,他們的事務所這幾年生意卻絡驛不絕,年營業額比Vermillon還要火紅。

  離婚諮商師和律師不同,大多數人縱然離婚,也不會想鬧上法院,只想找一個可以居中協調、雙方都能信服的人解決離婚後各種問題,這就是今純他們派上用場的時候。

  其實今純說,夫妻離婚往往不脫兩件事,一是財產,二是小孩的監護權,只要這兩樣搞定了,多半都能好聚好散。只是能冷靜坐下來談的夫妻,多半就不會鬧離婚了。

  「這年頭離婚的夫妻倒比結婚得多。」我常聽今純這樣感嘆,

  「也未必啊,還是很多人急著踩進來,畢竟人到了一定年齡,總是會想要定下來。你沒看我們公司生意多好。」我笑著回應。

  今純看了我一眼,沒有接我的話。過一會兒才問:「你呢?最近怎麼樣?」

  我把最後一口麵塞進嘴裡,一時有些哽住。

  「喔,就老樣子啊,」我把刀叉放下來,

  「不過我妹妹要結婚了,這幾天都在忙她的婚紗。」我笑了笑。

  「妹妹?就是你常在耳邊提起的,那個漂亮的二妹?」

  「嗯,對,就是她。她嫁給一個銀行員。」

  我回想著自己什麼時候向今純提過我妹妹的事,對於他,我向來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也從未讓他們碰過面。連二妹在內,家人一直認為我到現在都是光棍一個。。

  我無法想像二妹和今純碰面的情景,更無法想像我跟那個丫頭介紹:二妹,這個人就是大哥的男朋友喔。光是想像那個總是樂觀體貼的女孩,聽到後會露出什麼表情、做出什麼反應,我的胃就不由自主地扭曲了。

  「這樣啊。」今純說著,吞下他的青醬蛤蠣麵。

  「我替她挑了有點中世紀感的婚紗,就是公主袖的那種,她很適合復古風。」

  我忍不住談論起來,「那件就是Vermillion最近在推的,你知道,就是那個很可愛的婚紗廣告,『穿上婚紗嫁給我吧!』結果很多客戶都搶著要穿上那件婚紗嫁人。」

  今純靜靜地聽我說,我又感慨地嘆了口氣。

  「可惜爸早走了兩年,否則真想讓他看看二妹的樣子,他說過的夢想就是看到兒女都成婚,但終究沒能實現願望。」

  今純用餐巾擦了擦唇,他的唇很豐厚,特別是下唇,屬於女人會為之著迷的性感類型。我發覺自己盯著他的唇瓣看,一驚之下連忙移開了視線。

  「還是可以實現啊。」今純淡淡地說。他忽然勾住我擱在餐桌上的手,用指腹磨擦我的無名指,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反射地抽開了手。

  這一下氣氛有些尷尬,今純什麼話也沒說,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被他這樣看著,我都有一種自己做錯什麼的錯覺。

  其實應該怪今純才對,他從未在公開場合中對我做出任何親密動作,那是我們的約定。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麼了。

  「你的手指好細。」今純終於開了口。我的手還擱在餐桌上,肌膚上留著他指尖的觸感,我感覺從腳尖到頭頂都不自在起來。

  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個遲鈍的人,能夠輕鬆地忽略他人對我的注目與暗示。但偏偏我比誰都敏感,即使是對方細微的風吹草動,我也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心裡最細微的變化。比如現在,我真怕下一句今純就會開口,開口要我像二妹一樣嫁給他。

  我很恨這樣的自己,如果我不是這樣的人,我和今純可能到如今都是朋友。我不會從他的眼神、他日常生活的舉止感覺到他其實喜歡我,今純也不必被迫向我告白,我也不用因為害怕失去他這個朋友,而自我犧牲般地回應他的承諾。

  今純大概讀出了我的恐懼,他太瞭解我,瞭解到我都覺得害怕的地步。

  「我在想送你二妹什麼賀禮才好,送玉鐲子怎麼樣?還是金的?」

  他往後靠進椅背,放開了我的手。我無法掩飾我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想她手腕應該跟你差不多細,送你的尺寸就行了吧。」

  我忙接話,「她手腕比我還細。」

  「是嗎?我還以為沒人比你更細了,你實在是太瘦了。」

  今純說著,順手和路過服務生遞信用卡結了帳,我還沒來得及拿出錢包,他最近總是這樣搶著付帳,明明我們的收入在伯仲之間的。 

  「哪裡,我二妹才叫瘦,婚紗差點找不到她的尺寸,要特別訂作。」

  我笑了笑,攏起西裝外套站起身,平常我們總是這樣,下了班後一起吃飯,然後他陪我到車站,或是在附近散散步,而後各自回家。

  假日我們有時會一起出去,多半是看球賽,或是去河邊騎騎越野車。兩個男人可以一起做的事情真的不多,大多數情侶去的據點,對我們而言都顯得突兀。

  但是今純一離開餐廳就走在前頭,到了車站叉路的地方,他卻往別的方向拐。我忐忑不安地跟在他後頭,想說服自己他不過是想隨便走走,但今純卻忽然停下腳步。

  「到我家吧,成。」他叫我的名字,我的不安感越發攀升。

  「你、你家?」我問。

  「你家……也可以,但我不知道你家人常不常去。或者我們找家旅館……」

  我有些懵了,不明白今純在發什麼瘋。「什麼旅館,今純,你……」

  「要不然還是我家吧,雖然遠了點,明天是星期六,我可以送你回去。下午再過去公司就行了。」今純一邊說著,一邊竟拉住了我的手。我又吃驚又慌張,但這裡是大馬路邊,我只能拚命壓抑自己的情緒。
  
  「今純,別鬧了。你到底在生什麼氣?」我壓低聲音問他。幾個夜歸的上班族從我們身邊經過,其中一個還看了一眼我被今純握緊的手腕。

  「我生氣?」今純反而有些意外的樣子,他忽然回過頭來,滿臉都是苦笑。

  「你覺得我這樣子是在生氣?成,我只是想跟你上床。」

  這樣露骨的說法讓我如遭雷擊,那種無法忍受的不適感又湧遍全身。我掙扎著想擺脫今純的掌握,但他握得很緊,我只好說:「我不懂,今純,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一邊使盡力氣扭轉著手腕,公事包掉到地上,今純替我接了起來。

  「我沒有哪根筋不對,我只是喜歡你。成,我喜歡你,我以為我們是伴侶,所以我當然會想跟你在一起。」

  今純一邊說,一邊得寸進尺,他把我壓進了公園旁邊的樹叢,路燈照不到的地方,我想今純說得沒錯,我真的是太久沒鍛練自己,又忙於工作疏於營養,才會瘦弱到連擺脫一個男人的糾纏都辦不到。

  我並不討厭今純,相反的,我相當喜歡他,喜歡到我自己也覺得超越友情的地步。

  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他說話的聲音、他笑的樣子、他待人處世的態度,以及他淘淘不決講述自己意見時,那種自信而不失溫和的風采。

  我甚至也不討厭他的長相,他有一張讓人心情平靜的臉,就算從男人的觀點來看也算得上帥。

  我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剛開始還是朋友時,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每次談起什麼話題,彷彿腦子不用多用力,就能一句接一句地聊下去。即使是不說話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尷尬,也不用努力想話來說。

  只要待在他的身邊,做什麼我都覺得自在。

  我想就因為我如此喜歡他,喜歡到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他的地步,所以我才會同意今純更進一步。因為這世界上,除了愛情的承諾,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其他人和我分享今純,今純如果和另一個人結婚,為另一個女人掀起頭紗,我一定會受不了。

  但是和今純有肌膚之親,和夫妻一樣做那種事,那又是另一回事。

  事實上我和今純並非完全沒有發生過關係。第一次就是我們二十二歲那時,說完全是個意外,其實並不盡然,我和今純當時都很清醒,只是我們都裝作自己喝醉了。

  那天是一個師長的生日,我和今純是在救國團裡認識的,那天同期的大家鬧到很晚,今純罕見地喝了很多酒,向我說了一堆胡話。剛好那天有個學長跟學姊告白了,還在大家起鬨下喝了交杯酒,我送今純回家時,還沉浸在那種旖旎的氣氛中。

  那時候我已經隱隱感覺到今純對我的企圖,例如我在山上扭傷腳時,今純會自告奮勇地說要背我。我在營區負責守夜時,今純會推說自己睡不著,就這樣坐在我旁邊,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上一整夜。

  當時我對今純還完全沒有戒心,對於他表露的感情,我甚至覺得有幾分心動。這是身為家裡大哥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全心全意關心和照應的滋味。

  因此第二天起床,意識到今純上了我的時候,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要說憤怒或是羞恥,都嫌有些誇大了。更或許我是明知會發展到這地步,還默許今純這樣做的。

  倒是身體的疼痛很明確,我整整一個月無法參加任何登山之類活動。

  但這種事情竟像一種慢性毒藥,隨著時間逐漸流逝,今純也因為我沒有太大的排拒,而開始毫無節制地親近我。我們默認似地開始交往,他開始表現出情人才有的舉動,比如請我吃飯,替我付球賽的票錢。

  又例如一起搭公車時,只要車子稍有搖晃,今純就會擺出一副深怕我跌倒的樣子,伸出手臂護在我身後,甚至無意識地搭住我的肩。

  他甚至會主動替我提重物,有一次他見我帶了個大資料箱到公司,竟然不由分說地代我扛進Vermillion。為此我對他生了整整有一禮拜的悶氣,他還茫然不知為何。

  這些說到底都是小事,從外人看來,恐怕覺得我在雞蛋裡挑骨頭。但就因為全是小事,為了小事一件一件發作反而顯得我小氣,於是就這樣鬱積下來,漸漸成了一張巨大的、黏膩的網,網住了我和今純,令我慢慢透不過氣來。

  我們第二次發生關係是在交往五年後,今純二十七歲時。

  那天是今純的生日,今純主動向我要求要以我的身體做為他的生日禮物。在這之前的幾次生日,他也曾若有似無地暗示,但都因為我的裝傻而含糊了事。

  但是那一年他很堅決,他也不再和我打迷糊帳,像今晚一樣,直截了當地說:成,我想跟你上床。我想要你。

  當時我有一種錯覺,我們之間的線已經拉得太緊,如果那天我拒絕了他,那麼那根線恐怕就要斷了,我和今純也完了。

  於是我屈服了。那天晚上我們去他家,我還來不及向他說聲生日快樂,就被他急切地脫去身上的衣物,他撫摸我的胸膛,親吻我的眼睛、我的頭髮、我的唇,熱情得不像今純該有的樣子。

  他一邊吻一邊呼喚我的名字,我只覺得全身起雞皮疙瘩,沒有半點甜蜜的滋味。

  接下來的過程也很不忍卒睹,我從頭到尾渾身僵硬,任由今純在我身上撫摸挑逗,我只能像死魚一樣躺在那裡。我甚至不記得自己第一次是怎麼和今純做的,為什麼當時可以忍受這些。我深悔沒有在晚餐時多喝幾杯酒,以致於必須清醒地體驗這一切。

  細心如今純,當然也發現了我的不適。但那年他的態度異常堅定,似乎抱持著就算把我嚇跑也要做到最後的決心,他拉開我石化的大腿,折起我的身軀,用手指抹入潤滑劑,在我的悶哼聲下長驅直入。

  那天晚上我沒有勃起,今純也注意到了,他在自己發洩過後,默默地拾起我疲軟的分身,無言地套弄,直到我射精。

  我知道今純在浴室裡哭了,因為他家的浴室門隔音效果不太好。就連他拚命壓抑著的嗚咽聲,我也能躺在床上聽得一清二楚。

  我曾經以為我們就這樣完了,但是第二天今純又一切如常,甚至語帶青澀地向我道謝我送他的生日禮物。我們仍然像以前一樣。

  去除掉真槍實彈的做愛,我和今純的親密動作也很少,曾經接吻過,但都是今純主動偷襲我。其他像是愛撫或曖昧動作什麼的,今純有時會替我口交,或用手解決我的慾望,這些我多少還能忍受。但他自己也不喜歡這樣,做了幾次就漸漸少了。

  但我沒有告訴今純,比起那些,我最無法忍耐地是他牽我的手。特別是這樣侵略性、像要把我包覆在掌心的牽法,不管幾次我都有甩開他大吼大叫的衝動。

  就像現在這樣,今純注意到我的隱忍,他凝視著我,像在勒令什麼東西退回去般。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對嗎?」今純苦笑了一聲。

  他放開勾住我的手,就在我以為今純終於恢復正常,鬆了一口氣時,今純卻忽然俯下身來,用那雙寬大的手掌按住我的後腦杓。下一秒他的唇便湊了上來,他含住我的下唇,強迫我張開口,青醬義大利麵的氣味便混雜著今純的氣味,強硬地竄入我的腦門。

  今純又吻了一陣子,但毫無回應的吻畢竟持續不久,他最終還是放開了我。

  人車嘈雜的聲音從馬路上呼嘯而過,我像尊木偶那樣呆站在那裡,直到今純重新拾起地上的公事包,向我道了聲:「晚安。」轉身離去,我仍沒有清醒過來。

  我叫了計程車,在半途就忍耐不住,付了超出車資的錢衝下車,在我家附近的公園找了棵樹,扶著樹幹嘔吐起來。

  我把吃得義大利麵全吐了乾淨,連帶把那個吻的記憶也吐了出來。我吐並不是因為覺得嘔心,我並不覺得今純嘔心,或他的吻嘔心,而是……他吻的對象是我。我不知如何形諸於言語,是因為我,因為我是被吻的那個人。

  我曾想過,要是今純是個無賴的色狼就好了。要是他總是不顧我的意願,見到我就強硬的發情就好了。這樣就算我會覺得不適、會想吐,但為了今純,我情願。

  但是今純偏偏不是這樣的人,他太顧慮我的感受,他和我一樣,總是注意著我每一絲細微的反應,從那些反應去反省他的所做所為。他總是這樣小心翼翼,彷彿我是裝在箱子裡的易碎物,每一個步驟都不敢躁進。

  所以我們之間的進展才會拉得那樣漫長,漫長到每一次突然有了變動,都足以讓我驚慌失措,讓我忍不住想轉身逃走。

  我踏著蹣跚的步伐回到了家裡,正想把自己投入沙發裡,卻發現答錄機裡有留言。

  我隨手按下了播放鍵,就聽見今純的聲音。

  『嗨,成,是我,今純。』

  『你還好嗎?對不起,今天晚上我工作累了點,又看見你,不知不覺就變得有點奇怪。真的很對不起……我想我一定嚇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替你叫了外送,待會就會送到你家吧,簡單的清粥小菜,已經付過帳了,你吃一下比較好睡。還是不舒服的話,我上次去你家,在你冰箱裡放了一盒胃藥,你翻出來吃了吧,那牌子的胃藥對穩定情緒也很有效。』

  『我很擔心你,如果你沒事了,就打個電話來給我好嗎,成?』

  『……我愛你,成。晚安。』

  答錄機發出「嘟」的一聲長響,然後寂然無聲。

  ***


  我曾經為了我和今純的事,問過一位值得信賴的學姊,她是個同性戀。

  她對我下的結論是:『你根本就不是同性戀啊!你不喜歡男人。』

  『可是我喜歡今純。』我當時不服氣地反駁。

  『那是朋友的喜歡吧,因為那個人有照顧慾,你又欠人照顧,所以不知不覺就產生了依戀,這只是代表你們合拍而已,不代表你和他是戀人關係。』

  『但是我喜歡今純,我不要看到……看到今純和別人在一起……』

  『那表示你獨占慾很強,我猜不止那個人,你要是有了其他朋友,你多半也會希望他看待你比看待其他朋友都重要吧?你只是希望那個人把你擺在第一位,這很正常,有時候對親人也會這樣,你不是老說希望你二妹永遠別交男朋友?』

  『那不一樣,我對今純是……』

  當時我怔住了,口裡反射地反駁,但腦袋裡卻一片茫然。

  『我對今純的感覺是……』

  二妹的婚禮籌辦得很順利。

  我們這邊家族成員算得上簡單,媽很早就走了,爸在兩年前過世,爸又是家裡的么子,什麼叔伯親戚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請帖就只有二妹大學同學、她以前編織班的學員,還有她教育實習時的一些朋友而已。

  二妹的親家也算得上好說話那型,至少不是像大弟的親家一樣,遇上那種無賴的親家,婚禮就會變得很頭疼。親家向我們表示婚宴的事情大體交給他們,如果要出力再向我們提就是了,這讓整個過程輕鬆很多,我也好專注在二妹的婚紗問題上。

  倒是二妹的那一位,就是那個叫敏崇的,給了我兩張喜帖。一張署了我的名字,另一張卻沒有署名。

  我想那大約是二妹出的主意,二妹一直覺得像我這樣的條件,一定已經有固定交往對象,只是悶騷著不願讓她們知道罷了。

  事實上二妹的猜測也沒有錯,我的確有固定交往對象。只是無法帶著他出席罷了。

  挑選完了婚紗後就是拍婚紗照,Vermillion也兼營婚紗照的製作。二妹和敏崇是在大學裡認識的,他們是助教和學生的關係,因此婚紗的第一站自然是在學校。

  那天天氣好極,天空整個都是藍的,風也不強。做為專案的婚紗顧問,我當然全程跟著二妹,照顧她身上那套美侖美奐的婚紗。

  二妹也漂亮的令人屏息,絲毫不輸給他身上的婚紗。

  我坐在一旁,看著她在攝影師的指示下,和準新郎擁抱、接吻,還有時下流行的公主抱,但最後因為準新郎臂力不夠,改為折衷的斜抱。二妹從頭到尾都笑得像陽光一樣,燦爛得讓人心頭為之一揪。

  不少路過的女學生都停下來旁觀,我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許多憧憬。我想那幾個女學生一定在想著,總有一天自己也要穿上婚紗,笑得像那位新娘一樣幸福。

  我看著敏崇滿頭大汗橋位置的模樣,恍惚中,那張平凡無奇的臉竟漸漸代換成了我,我抱著新娘,在鎂光燈下自然地側身微笑。

  我的視線移到新娘,新娘蓋著頭紗,我看不清她的面目。我感覺有幾分焦燥,伸手想掀開新娘的蓋頭,但突如其來的僵硬卻阻住了我,我終究沒能碰到那片頭紗。

  但新娘卻抬起頭來,隔著頭紗遠望著我。我隱約看見他的微笑,曲盡溫柔,而且莫名地有種熟悉感,彷彿我真是他所選值得託付一生的男人。

  「……哥,大哥。」

  二妹的裙襬在我眼前飄過,我才清醒過來。攝影隊在校舍的樹蔭下休息,大約是二妹的扮相太讓他們滿意,攝影師異常地熱血,竟拍了超過專案裡要求的場景,以致於到了中午都沒辦法把大學部分告一段落。

  敏崇好心地替攝影師們買便當。二妹也脫下蓬蓬裙,她熱得滿頭大汗,也興奮得滿臉通紅。她提著襯裙在我身邊草地上坐下,把手裡的冰水遞給我,對我露齒笑起來。

  「大哥在想什麼?」二妹問。

  我微笑起來。「在想哪家的小妞,拍起婚紗照來這麼漂亮,真捨不得她嫁人。」

  二妹咯咯笑著,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大哥真覺得我漂亮?」她問。

  「我說哪家的小妞,沒說是誰,誰問就是誰囉。」我笑著,扭開水罐灌了一口。

  二妹又笑了一陣,她交握著雙手,並攏雙腿文靜地坐在草地上,看著遠方搖曳的綠樹,不知在想些什麼。我正盯著她的側臉,她就忽然又開了口。

  「大哥有一天也會拍吧?」二妹說。

  「嗯?」

  「婚紗照啊,大哥有一天也會像這樣,抱著大哥的新娘,和她一起拍照吧。啊,如果是大哥的話,公主抱一定沒問題的,不像敏崇這麼沒用。」二妹抿唇笑了起來。

  我怔怔地看著她的笑容,想起方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忽然有幾分驚覺,我夢中的那位新娘是什麼人。但那實在太可笑,甚至有點滑稽,這讓我有些忍俊不住,忙再喝一口手裡的冰水掩飾。

  二妹看著我微微揚起的唇角。「果然是有吧,大哥心目中的新娘。」

  她忽然像是小孩一樣嘟起了嘴,跟著卻又微笑起來。

  「吶,大哥,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有一陣子,夢想是嫁給大哥當新娘呢。」

  我有些意外,但也有點不意外。「喔?」

  二妹回憶似地笑起來。「很傻對吧?好像是小學時候的事吧,那時候媽媽剛走,爸爸總是在忙著工作,忙到沒辦法來我的運動會。大哥那時候快要聯考了,卻還是抽空過來,和我一道玩親子滾大球的遊戲。」

  「本來我們眼看就快贏了,沒想到最後關頭大哥卻跌倒了,還扭到了腳,最後不得不由我陪大哥去保健室。大哥還疼到哭了出來,卻一直忍耐著,不讓眼淚從眼眶裡掉出來,反倒是我,因為內疚而哇哇大哭了好一陣子。」

  我苦笑了一聲,沒想到是因為這種事情。

  「那時候我一邊哭,一邊看著大哥那種隱忍的樣子,忽然覺得大哥好可愛,怎麼說,直到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大哥也是一個倔強、會逞強的人。」

  二妹抱著膝蓋說,我感到十分意外,同時被身為女人的妹妹這樣說,我又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今純吻我的時候,那種強烈的不適感又莫名地湧上心來,我不自覺別過頭,不讓二妹查覺我的異樣。

  但二妹一向比我細心得多,她注意到我的陰沉,忽然伸手覆住我擱在草地上的手。

  「大哥是不是……不喜歡女人?」

  這問題問得十分含蓄,但足以讓心裡有鬼的我心驚到跳起來。

  「你說什麼?」我厲聲。

  二妹嚇了一跳,她縮了手。自從媽去世之後,我就像這家的另一個家長一樣,爸離開之後,家裡大小事更都是我在主持。二妹也就罷了,另外兩個弟弟多少都有些怕我。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反應過度,向驚疑不定的二妹道歉:

  「為什麼這麼問?」

  二妹見我的聲音恢復過來,似乎鬆了口氣,但又在猶豫什麼,好半晌才開口。

  「我的意思是……大哥似乎對女孩子不太感興趣,以前我總是在心裡建設,如果大哥有朝一日交了固定的女朋友,帶回家來給大家看,對她很好很好。那個時候我一定要誠心祝福大哥,不可以因為大哥對我以外的女孩子更好,就心裡吃味,做出幼稚的事。」

  她抹了抹鼻子,我見她嘆了口氣。

  「只是等了很多年都沒等到,結果我自己都要結婚了。總覺得有點鬆了口氣,又有點遺憾的感覺。」

  我正要說話,這時敏崇便當買回來了,遠遠就和二妹揮手,還差一點在草地上跌倒,二妹也笑著和他揮了揮。

  「大哥一直讓我很安心。」

  二妹一邊揮手,又繼續說:「不管是媽去世那時候也好,爸走的那時候也好,老實說我都沒有感到絕望過,並不是說不覺得悲傷,只是因為大哥一直在我身邊,就總覺得一切終究都可以沒問題。大哥是我最理想的男人,可惜這世上像大哥的男人太少了。」

  我被二妹突如其來的剖白嚇了一跳,剛才被往事說得有些不悅的心情,一下子又平復下來,我溫柔地撫過二妹盤起來的髮梢。

  「可是大哥總是不快樂。」

  二妹又接口,她忽然轉過頭來,那雙精細地上了眼妝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不知道……大哥總是看起來,在煩惱什麼似的,我本來以為是我的事,或是二哥三哥的事……但是現在我結婚了,我們都獨立了,我站在這裡,這樣幸福,但大哥看起來還是不快樂。」

  我怔了一下,揚起唇角彈了她一下:「胡說八道,你大哥快樂得很。」

  二妹撫著被我彈過的地方,又看了我半晌,好像要從我微笑的表情裡看出什麼來,可惜她什麼也看不出來。我不會讓她看出來。

  敏崇在草地那一頭招手,似乎要二妹過去。二妹笑著答應了一聲,便起來拍掉襯裙上的草梗,那丫頭還回頭看著我。

  「大哥,邀她一塊來吧。」

  離去前她說:「我希望大哥還有她,都能分享我的幸福。」

  晚上下了班已經是晚上七點,我趕回市區,用跑的趕到我們平常相約的鐘樓下,已經是七點過五分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今純竟然還沒有到。

  我怔愣地站在鐘樓下,還來不及思考,就聽到背後傳來氣喘噓噓的聲音。

  「抱歉,我遲到了嗎?」

  我驀然回首,看見是今純。他一如往常,穿著輕便的西裝,提個那個二十三歲時我送他的公事包,微顯慌張地看著手裡的錶。我發覺自己長長鬆了口氣,哽在喉口的緊張感也頓時鬆懈下來:「真稀奇呢,你竟然會遲到。」

  我盡可能笑著說。但今純沒有笑,只是微微點頭:「不好意思,處理一些私事。」

  今晚我們去吃了熱炒,那是我常最常一起去吃的店家,在那一帶已經開了十幾年,兩人份的商業套餐加附啤酒只要一百四十元,一直以來都是我和今純的最愛。

  我們邊吃著炒大腸頭,喝著冰涼的啤酒。我忽然想起那張請帖的事,兩張都收在我的公事包裡,但我卻沒有勇氣立刻拿出來。

  我想像著今純和我一起參加二妹婚禮的情景,像這樣一個人拿兩張喜帖,座位肯定是安排在左近,通常會坐在一起的,不是親人就是夫妻。我想像著二妹來敬酒時,我和今純會同時站起來,拿著同樣滿斟的酒杯,然後由我向二妹介紹:

  『二妹,這是今純。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越想越覺得彆扭,忍不住一口喝乾手裡的啤酒。

  今純當然不知道我心裡的轉折,他嗑著桌上那盤花生米,似乎在想什麼事情。他最近一直有點心不在焉,我本來以為是那天晚上我拒絕他的關係,每回我拒絕今純的親熱,他都會像這樣悵然若失個幾天,但很快就又恢復原來的溫柔。

  我想著想著,發覺自己又不自覺地盯著今純的豐唇看,看著他把花生米扔進去,蠢動幾下,伸出舌頭,把碾碎的花生米捲進去,又清潔似地在淺唇處舔舐。

  精白的唾液在唇瓣間牽成絲線,我驚訝自己連這麼細微的地方都不放過。

  「……成?」

  或許是看得太過專注,今純叫了我數聲我才驚覺。我抬起頭來對上他的視線,今純看不見的耳根熱得發燙:「嗯?」

  今純笑了,「想什麼,這麼專心?」

  他說著,似乎想伸手抬我的臉,但又像想起了什麼,不動聲色地縮回了手。

  「沒什麼。」我說,痛恨自己連這麼雞毛蒜皮的舉動都察覺了。

  今純看著我很久,久到我覺得不自在的地步。

  「成,我想帶你見我的父母。」今純終於開口。

  我這次是真的吃了一驚,今純和我一樣,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我只隱約知道他有個後母,還有身體不太好的父親,兩個似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今純和他們關係似乎也不是很好,特別是父親,每次提起他今純都會皺眉頭。

  我想起自己公事包裡的喜帖,沒想到今純也在思考同樣的事。

  「正確來講,是我的父親。」今純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開了口:「他大概快差不多了,其實是慢性病,拖著也有五六年了,但我想至少讓他死前見見你。」

  我又吃了一驚,腦中不自覺浮現兩年前,爸去世的情景。爸走得很快,幾乎沒有預警,早上忽然在浴室昏倒,送到醫院判定是腦溢血,下午就宣告不治了,我和弟妹才來得及趕到醫院,能做的只有在父親的死亡認定書上簽名。

  媽去世以來,我們都不太常回家,只在逢年過節意思一下,這和爸個性上不喜歡熱鬧有關。但一個人就這樣走了,前一天還以為踏進家門就能見著的人,轉眼間就哪裡也找不到了,那種失落感是如此之大,我到那時才切實體會到。

  我忽然想到今純。我對這個人是如此習慣,竟沒有思考過今純有一天可能不在我身邊的問題。

  想著想著我忽然害怕起來,就連今純跟我說些什麼,我也全然充耳不聞。

  到後來今純似乎也放棄了,我感覺手背上一暖,原來是他覆住我的手。

  「不想去也不用勉強,我並不想迫你什麼,」今純笑了笑:「我只是……看到我父親這樣子,忽然覺得很感慨,覺得很多事情應該趁還有的時候、還在的時候,盡量多做一些,不要以後再來遺憾而已。」

  我怔怔地聽著今純的話,還在咀嚼是什麼意思,今純卻又開口了。

  「成,你二妹的婚禮……」今純開了口,卻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重新啟唇:

  「……我能和你一道去參加嗎?」

  我全身顫了一下,今純的手仍然覆著我的手背。他忽然低下頭來,我以為他又要做什麼親密動作,下意識地別開了頭,但今純卻只是靠近我,把額頭擱在我肩膀上,就這樣抵著,像是要一輩子靠在上面那樣沉沉地抵著。

  這舉動令我坐立難安,雖然熱炒店裡都是喝醉的男人,偶爾這樣也不奇怪。而且出於某種奇怪的愧疚感,我竟不忍推開他。

  「今純……」我叫著。

  「我好想吻你。」他忽然低聲說。我心裡一突,但今純口上雖這麼說,卻沒有任何相應的動作,只是持續人畜無害地靠著我。

  「我剛才嚼那些花生米……心裡就在想,要是那些花生是你就好了,我可以捏住你,可以把你拿起來搓揉,可以舔你、品嘗你,把你嚼碎了吞進肚裡……」

  我的喉嚨哽著,發不出聲音來。今純閉上眼睛,就這樣像睡著了似地。

  「我每次以為自己已經到極限了……但過了幾天,才發現我的極限比我想像的更遠更多,遇上了你,我好像什麼都能夠克服似的……成,我真可笑,直到這種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原來真的那麼喜歡你,喜歡你到了沒有極限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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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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