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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雨無正
  
  谿邊掀了值班板上的牌子,疲累地踏進宿舖的臥室。
  
  時節已接近秋分,淮水以南又是農忙時節,候鳥忙著向北飛,萬物忙著冬藏。就谿邊看見的,媧羲身邊也忙得焦頭爛額,所幸今年雨水仍然豐沛,各地報上的都是米麥盈收、六畜興旺。只是雨季一到,各地水患急報也跟著水漲船高。
  
  谿邊自己也不得閒,秋季也是兵衛的操練季。為了維持禁中衛士的素質,每年秋分至小雪這一段天氣涼爽的時間,禁衛就要輪流到京外圍巡,稱作秋勤。
  
  本來皇室還有秋獼,地點在帝丹朱臺的外郊,也是禁衛軍一年一度的大事,但弘和初年就被媧羲下旨廢了,主要是為了簡省嚴重赤字的國庫花費。加上秋獼本以皇室男性為主,媧羲至今連一個皇子也沒有,而僅有的三個公主,最長的一個在靖亂五年出生,現在才才九歲不到,天家人丁如此單薄,辦了也無甚樂趣。
  
  而每年秋獼一到,上皇桌上不例外地就會堆了滿滿立后的諫本,今年一無例外,還有變本加厲之勢。
  
  他被拔擢為霸下隊正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禁衛圈子,在皇朝男子十六歲就算成年,十九歲禁衛並不罕見,但這樣年紀輕輕就被提拔為霸下的,媧羲朝裡還是頭一回。
  
  這下再也無人懷疑谿邊的受寵,他上值的頭一天,宿直的地方就被來祝賀、攀談的人給塞滿了,還有人要介紹閨女給他,要不就是介紹宅子給他,說是半買半送都甘願。
  
  但是最讓他無法招架的,還是那個傢伙。
  
  聽見自己竟和谿邊一道被媧羲任命為霸下,陽離簡直不敢置信。直到尉衛署的詔令到了區廬,陽離才雙手顫抖地長跪謝恩。
  
  谿邊倒沒跟他說自己替他求情的事,只是和陽離一同領了牌子、進宮宿直後,谿邊才察覺到這天生孱弱的小子有些不對勁。本來他以為以陽離那日表達的不甘,得此恩寵必定欣喜若狂,搞不好還會巴著他叫個不停。
  
  但進宮第一天,谿邊就見他罕見地沒有纏著他睡,而是一個人走到周垣附近,就這樣遊魂似地徘徊了半夜。
  
  就連白日裡谿邊和他攀談,他也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好像憂心著什麼似的,讓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倒是傅家竟寄了家書給他,這是他和傅家鬧翻之後,破天荒頭一遭,內容不外乎是要他好好照顧自己、多加餐飯之類的。谿邊有日見到他在自己房裡,抱著那封家書泣不成聲。隔天再見他的面時,臉色就明顯好得多了。
  
  「我能進這皇城大門,是大哥替我舉薦的罷?」那一日陽離夜巡時,忽然悠悠地道。
  
  「啊……嗯。也算是吧。」
  
  「多謝大哥。」
  
  陽離清了清嗓子,在月光下露出有些虛幻的笑,「大哥這樣為我,陽離實在無以為報。只是往後大哥要陽離做什麼,陽離水裡來火裡去,絕不皺一皺眉頭便是了。」
  
  谿邊不知為何有些愧疚,忙搖了搖手。
  
  「不,我只是……一個人進宮裡來害怕。畢竟不曉得媧羲對我的企圖,所以才拖你一道下水,你不必為這謝我,我是為了自己。」谿邊道。不過他真正舉薦陽離的理由,他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那一日仰望的眼神,太過神似貪狼他們的緣故。
  
  「……陛下的企圖?」
  
  這話說得陽離一愣。谿邊才驚覺自己失言。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陛下一天到晚找我去,又不似有什麼大事要辦,有時候覺得有點煩燥,要是陛下能把事情講清楚就好了。」
  
  谿邊簇起長眉。抬頭卻發現陽離神色古怪地望著他,半晌竟苦笑起來。
  
  「大哥果真是個怪人。」
  
  「怪人?」
  
  「尋常侍衛也好、朝廷命官也好,這禁城裡的人,沒有不希望給陛下多注意個兩下的。哪怕只是講幾句話也好,別人都是遞上幾月的牌子等見主子一面。嫌見上皇見到煩的,我還是頭一回聽見。」
  
  陽離有些複雜地抿起唇,隨即又釋然地笑了。
  
  「嘛,不過,這樣子才像是谿大哥嘛,富貴不羈於心。」
  
  谿邊卻沒有答腔,只是交扣著十指望著前方,「我不是不羈心,只是你不覺得這一點意義也沒有。那個人能在一瞬間給你一切,就代表他也能憑一句話剝奪你的一切,沒有比這更虛幻、更令人不安的事了,倒不如離得遠遠的,安安靜靜一個人活著質實。」
  
  谿邊悠悠地說,自從跟在媧羲身邊幾次,看著他殺人於談笑間的本領,谿邊就越發覺得不安,好像自己一腳踏進了泥濘裡,一不注意便再也回不來那種感覺。
  
  陽離聞言愣了一下,看著谿邊的眼睛,像要確認他話中的真實性般,半晌才笑了笑。
  
  「大哥說得也是。只是凡人懂得這道理,卻還是放不下就是了。」
  
  除了陽離的怪異,谿邊進宮的第一天,就見到了意外的人物。他領牌子時,被人從後頭拍了一掌,驚嚇之下立時回過頭來,便和那張俊秀的臉打了這照面。
  
  「谿邊兄弟,別來無恙。」正是炎家的長子炎鴸。
  
  谿邊大為驚訝,在他身後的陽離早一溜煙地鑽到他身後。炎鴸倒是大方,一改之前的跋扈,主動朝他走過來,還對他伸出了手。
  
  「承你的情,我本來還要再過個幾年,才能進這五采宮門的。」
  
  谿邊不敢貿然伸手,「承我的情?什麼意思?」
  
  炎鴸卻只笑笑沒說話,又道:「陛下要我做你的隊副,就和傅家的么子一起,往後谿邊兄弟就是我的長官,還請多多指教。」
  
  谿邊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地望著炎鴸。沒想到媧羲竟會這樣安排,一次晉陞了三個霸下,還把這水火不容的兩人同時拔為他的隊副。而且谿邊有種預感,媧羲肯定知道陽離和炎鴸不合的事。
  
  炎鴸見他神色遲疑,以為他介意之前的事,便笑了一聲。
  
  「現在才來和你示好,你恐怕覺得我這人是見風轉舵,這我省得。只是我需得先說,我有保護我家裡人的責任,畢竟我是炎家的長孫,我兄弟出了事,不能不由我出面。就算再發生一次相同的事,我也會做相同的處置。」
  
  他睨了眼谿邊身後的陽離,不動聲色地加重了語氣。
  
  谿邊本就不在意這事,看著炎鴸伸在半空的手,又看了一眼滿臉畏縮的陽離,這才慢慢地伸出手來,和他十指交握。
  
  「叫我谿邊便行了,既然都編來同一隊,那就是兄弟了,不必那麼生疏。」他道。
  
  炎鴸看來有些驚訝,但隨即瀟灑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就叫我炎鴸罷。以後請多指教了,谿邊。」
  
  詭異的人事安排似乎就這樣定了,好像要考驗谿邊的神經似的,他們三人才編進宮裡沒多久,朝廷就又生了騷動。
  
  那一日卯時未到,天還濛濛亮著,谿邊又被闖進他房裡的炎鴸叫了起來。
  
  自從兩人和解後,炎鴸似乎有意地和他熱絡起來,當值第一天,竟然就學這陽離抱棉被闖進了他的鋪間。
  
  不過他倒是不是怕鬼,而是他才不過在黍離門附近執勤個把時,就被宮裡上至官婢、下至灑掃的阿婆甚至宦官追得滿園跑,鋪房裡還被數量驚人的情書和小禮物給淹沒。嚇得炎鴸只好謊報肚子痛,整天躲在茅廁附近觀望,夜裡才敢摸黑回來。
  
  『娘親……女人好可怕……好可怕喔……』
  
  谿邊第一次見識到原來這個不可一世的炎家世子,也有如此悲慘的一面,也不好意思不收留他,雖然陽離一臉哀怨外加拚命使眼色,他還是親切地邀請他住了下來。
  
  「隊長,生事了。」炎鴸表情嚴肅地向他報告。
  
  他和陽離穿戴整齊,領著他那隊的弟兄,隨炎鴸趕到禁中。還沒到鳳儀殿,就看見前頭擠了一堆人,鬧哄哄的不知做些什麼。
  
  「怎麼回事?」
  
  谿邊見一群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坐在鳳儀殿長階梯下,全是上了年紀的官員,手上還捧著奏章一類的事物,不禁大感驚愕。
  
  「多半是立后吧!我聽我叔父說過幾次,說是媧羲登基至今已然一十四年,至今卻連個承繼大統的子嗣也沒有。之前靖亂,還可以說是分身乏數,可如今年號已是弘和,媧羲遲早得立個后裡,但據說陛下完全不理那些諫本,朝議一提就故左右而言他,所以這些官員才串連了出此下策,非逼陛下面對不可。」炎鴸在一旁接口。
  
  谿邊怔愣了下,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這群老人成群跪坐在禁中西側要道上,是每日上皇早朝必經之路,那些老臣算是鐵了心的,說是不見到媧羲不起身。
  
  「不娶就不娶,有差嗎?」谿邊問。
  
  炎鴸露出驚訝的表情,望了他一眼:「當然嚴重啊!沒有后裡就沒有嫡子,沒有嫡子,皇朝就沒有繼嗣,這還不夠嚴重嗎?」
  
  谿邊還來不及回話,就聽見後頭陽離忽然插口:「那陛下為什麼不娶呢?」
  
  炎鴸瞥了他一眼,半晌搖了搖首,「陛下的心思,也不是我們能揣測的,總之,先想法子讓那些官員離開正經。」
  
  後來他們從卯時勸說到辰時,那些老臣還是不為所動,又不好對那些老資格的文官用強,一時僵持不下。好在媧羲似乎得了風聲,竟索性不上早朝,這才解了燃眉之急。最後還是刑天親領幾個武官來勸,一個個親自從地上攙起來,那群人才肯散去。
  
  有幾個臨行前還一路唸一路哭,說是要陛下以社稷為念,早早迎娶一位賢德兼備的后裡。還說沒有子嗣不成樣,活像媧羲明天就會翹辮子似的。
  
  谿邊心想上皇也真夠辛苦,調屬下的職固然有人嚷嚷,連娶妻都有人管。他本來以為上皇手倌九洲,垂拱天下,理應是呼風喚雨才對,但現在看來,倒比他還要不自由了。
  
  大約是因為被諸臣轟炸,媧羲最近也少召他去。不過這也讓谿邊空出時間來,進行媧羲交給他的任務。
  
  自他晉補禁衛已經過了快一年,令谿邊意外的是,許多從前東漕的半獸見到他,竟都滿臉欣喜地招呼他,熱情地擁抱他。
  
  這讓谿邊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個情淡的人,離開這段時間,除了貪狼和教頭,他很少真正惦記哪個故人。
  
  發現他的是個半獸白兔,是狐狼的手帕交。那半獸女孩小他兩三歲,頭上一對毛融融的兔耳朵,興奮的時候會豎起來,沮喪時又會垂到肩頭,谿邊也無法否認,他開始會對獸幫特別感興趣,是因為很喜歡這些形形色色的耳朵。
  
  「谿邊哥兒,當真是很久不見了。你回來,怎麼不去看狐狼姊兒?」
  
  白兔用很重的市井口音招呼著。谿邊只是搖了搖頭,照媧羲的吩咐,和她聊起近況。
  
  白兔笑著道:「近來很好啊。谿邊哥是問我,還是想問狼姊兒?」
  
  「狐狼?」
  
  谿邊一怔。白兔就說:「哥兒不知道嗎?狼姊現在忙得很,因為老大病了。」
  
  谿邊這一驚更甚:「病了?妳是說貪狼?」
  
  「嗯,大約是今年的夏至時吧,已經病了把月了。現在獸幫全賴姊兒的支持,大家都很擔心老大,可是沒有好郎中肯來看老大,我們也買不起好藥,只能靠姊兒奔走,又擔心禽幫趁機來搶我們的勢力。唉,谿邊哥哥,你怎不回來幫襯著姊兒?」
  
  「好端端的怎麼會生病?我上回見到他時……」
  
  谿邊欲言又止,今年夏至,幾乎就在他和貪狼那場大架之後。該不會是因為落進水裡,受了風寒才埋下病根的吧?谿邊忐忑不安地想。但想狐狼那日特別來和他道別,也沒顯出什麼異樣,想來不是那時就病了。
  
  他正思來想去,白兔又開了口:「沒有辦法,今年外來的人多了,大家都說皇朝安定了,想來這裡討生活,東漕這兒要混口飯吃就更難了。老大每天為大家想,心裡著急,要病也是難免的。再說今年義倉也不開了,大夥兒只有餓肚子。」
  
  「義倉不開了?為什麼?」
  
  谿邊又是一驚。義倉是直隸戶部的賑災機構,每年秋分時,只要收成尚好,就會把上一年度或前幾年度的儲米,揀選部份質劣的,發放給東漕的難民。這個義舉從靖亂初年開始,原先只是為了收買民心,但一路做到弘和四年,也成了慣例。
  
  他從小就看著義倉發放時的盛景,許多半獸、乞丐一路沿著東漕排隊,往往能排到朱雀大街另一頭去。行列裡除了人類和半獸,還有來自各地的流浪者,托缽的翼人、吟遊的黑艾達或是風塵樸樸的沙精,是他們這些街頭的孩子一年間最大的娛樂。
  
  「我也不曉得,只是聽姊兒說,有人集結了去問義倉當官的,結果那裡的人只說米沒有了,什麼也不肯說明。倒是聽蛇幫的人說,是因為人皇不喜歡國土裡有這麼多外來者,說是不是人類,就不該吃人類的米,要趕咱們走了,所以才故意不發米。」
  
  谿邊聽得一怔,一時沉吟起來。他心知肚明媧羲不可能說這種話,畢竟一個自己坦承「我也算不上是人類」的上皇,何況媧羲似乎對半獸一直很感興趣。
  
  那又是什麼人?是什麼人在散布謠言?
  
  「你知道義倉的米,原本是從什麼地方來得麼?」
  
  谿邊半自語似地問,白兔呆了呆,「從哪裡來?義倉不就是義倉麼?」谿邊這才醒覺過來,他在媧羲身邊待了半年,每天聽他處理政事,竟覺得那些官署往來、典章制度是常識了,也忘了自己以前對這些也是一竅不通。
  
  「謝謝妳,我還有事得辦,就先走一步了。」
  
  他說著便匆匆站起身。未料白兔竟忽然拉住他衣襬,谿邊回過頭來。
  
  「谿哥兒,你不去看看老大嗎?」白兔問,目光裡滿是不解。谿邊抿了抿唇,還沒來得及答話,白兔就又開了口,「谿哥兒,至少去看看姊兒好不好?狐狼姊兒總說很想你,現在老大病了,她一定更需要你去看看他。」
  
  谿邊只擠出一抹笑,不動聲色地扯開衣襬,「我知道了,有空定會去看看。」
  
  他在義倉附近徘徊了一會兒,思忖半晌,照這樣看來,義倉的事說不定有仔細探究的必要,媧羲之所以會讓他來問東漕半獸的事情,搞不好也是為此。
  
  但是就這樣去問義倉的官員,那裡的人斷不會理會他。谿邊思來想去,翻上騎來的黑馬,匆匆趕回黍離門內,換上了蒲牢衛的官服,又重新出了宮門。
  
  他在義倉附近下了馬,管理義倉的官署就在東漕河畔,早有幾個機伶的門房發現了他,看見他穿著禁衛的服色,神色驚疑不定。禁衛軍在龍翼年間,因為多是沙場軍將充任,因此地位甚高,行事囂張跋扈,在衢間誅殺平民也時有所聞,因此人人畏懼。
  
  谿邊翻身下馬,一推腰間儀刀,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鎮定點,語氣平淡地道:「我要見這裡的司丞。」
  
  他說完,考慮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奉陛下之命而來,請不要張揚。」
  
  門房一聽之下吃了一驚,哪裡敢拖延,小跑著便進了官府,有人請了他進府,還請他上座奉茶。不多時府裡匆匆忙忙跑出兩個人,一個人身著司丞服飾,正是管理義倉的小丞,旁邊還跟了個皂隸服色的人,想來是義倉的錄事。
  
  小丞看見谿邊身上的禁衛服色,一樣是驚疑不定,臉色煞時有些蒼白。
  
  谿邊不讓他開口,搶先道:「請不要驚慌,我奉陛下旨意,前來問義倉幾句話。」
  
  老實說他倉促行事,也沒想到該怎麼做,但看見義倉的如此驚慌,直覺這裡肯定有鬼,不由得就脫口而出。
  
  小丞和他的錄事對看一眼,好像還在猶豫該怎麼做,谿邊知他不信自己,在懷裡摸了半晌,亮出當日媧羲塞給他的長生令來。
  
  「我乃御前侍衛隊正谿邊,陛下說了,這事十分要緊,他不想把事情鬧大,你們若想脫得干孫,便老老實實答話,不得有一字虛言,否則便是抗旨。」
  
  他信物一亮,小丞和錄事這才對看一眼,小丞才開口,聲音有些顫抖,「承……承蒙陛下垂詢,不知道……不知道陛下想問些什麼?」
  
  谿邊愣了一下,說實在他根本沒想到要問哪些話。但現在騎虎難下,聖旨都搬出來了,他也不能隨便作罷,於是便輕咳一聲。
  
  「陛下說了……」
  
  他才開個頭,小丞便噗通一聲,雙膝著地跪了下來,旁邊的錄事也跟著跪了,頓時官署裡跪成一片。谿邊才醒覺自己是以媧羲的名義開口,按規矩視同上皇親臨,見舉目所及都是誠惶誠恐的後腦杓,谿邊一時竟有些飄飄然起來。
  
  「陛下問了,為什麼今年秋分,義倉竟不按往例派糧?」
  
  他清了清喉嚨,努力隱藏自己的不安。那義倉小丞聞問竟渾身一顫,抬起的臉有點蒼白:「這個……因為今年盈米不如以往,所以才沒派糧……」
  
  「陛下問了,明明弘和二年至今,連三年雨水豐沛、米田盈收,為何義倉竟沒有存米,可是有什麼隱情?」
  
  「陛……陛下明鑒,下官也不清楚。可今年當真是沒有米送進義倉……」
  
  「陛下問了,什麼叫做沒有米送進義倉?」
  
  「回……回陛下的話,義倉是官倉中最下源的職司,只有宮倉、冬藏倉、太平倉、平準司等等上游官倉儲米足夠後,才會送入義倉來備用。今年平準司下來的米一袋多的也無,並非下官壓住米不發,而……而是真的沒有米啊!」
  
  「那以前的米呢?如果前兩年都是盈收,那麼總該還有儲米才是不是嗎?」
  
  谿邊越問越是疑惑,那小丞又是渾身一顫,再次伏首下拜。
  
  「這個……這個……小官不知。」
  
  「你不知道?義倉不是你在管理嗎?總有粟務的進出紀錄罷?去年究竟剩下多少米,你難道不知道嗎?」
  
  小丞才張開口,後面的錄事卻已搶在前頭。
  
  「回陛下的話,倉丞只負責管理和派糧,有時上頭向我們調糧,這糧進進出出,有時數字不大清楚,也是常有的事,義倉能力不足,請陛下勿怪。」
  
  谿邊聽那錄事嗓音壓抑,顯是力持鎮定,心想這其中必定有問題。但是小丞聽了錄事的話,竟閉口不再多言,只是一個勁地發抖。知道目前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就起身拍了拍衣襟。
  
  「既然如此,我就照樣向陛下回報,對了,可有今年的糧帳在?」他問。
  
  那錄事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下拜,「回大人的話,有的。只是要整理出糧帳,需得幾日工夫,可否請大人稍待個幾日,月初之前,必定雙手承上。」
  
  谿邊一想這樣也好,反正媧羲好像也不是很急著查,何況來這裡也是他自己的主意。便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義倉官署。
  
  回到東漕河岸,夕陽已然西斜。光碌司就在漕岸的另一頭,隱約有幾批武生在校場上操練,看見這樣的光景,谿邊竟有些懷念起來,他想起白天白兔和他說的話,一時拿不定主意,正牽著馬在河邊徘徊,轉眼卻看見一抹倩影。
  
  倩影有著一雙修長的狐耳,似乎正從什麼地方趕回,來人顯得形色匆匆。谿邊一眼就認出那是狐狼,她的形容比分別時要憔悴許多,谿邊覺得她的眉目也好、表情也好,竟都成熟了許多,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活潑天真的小半獸。
  
  狐狼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她和橋邊的一個土狗半獸 交談了一會兒,懷裡揣著一包不知道什麼,便逕往橋下去。
  
  橫跨東漕中央的是祈父橋,橋下就是獸幫的根據地,那裡一向龍蛇雜處,多半是各地集聚的難民,官府幾次來趕,但是獸幫比什麼都頑強,後來官府也趕累了,就任由他們在橋下生活。
  
  小時候谿邊沒事時,總愛鑽來這裡找貪狼比武。
  
  狐狼抱著那個包裹,步伐顯得有些疲累。她走向貪狼的住屋,門口還守著兩個山貓半獸,看見狐狼,便恭敬地垂下了首,「狐狼姊,你回來啦!」
  
  狐狼聲音有些沙啞,「哥哥呢,今天還好嗎?」
  
  山貓憂心地答:「似乎不太好呢,老大一直發燒,翻來覆去就說著胡話,而且……」
  
  「而且什麼?」狐狼問。
  
  「老大一直叫著那人類的名字,聽著真叫人心酸。」
  
  狐狼和谿邊都同時顫了顫,但狐狼很快就點了點頭,「嗯,今天辛苦你了,好在蛇幫的人沒再來作亂。接下來我來看顧哥哥便行,你去休息吧!」
  
  山貓又向狐狼行了個禮,才往橋下那頭退去。
  
  狐狼掀開布簾,谿邊就小心地跟在她身後,才靠進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藥草味,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半獸買不起真正的草藥,只要生了病,就和東漕一家義診抓藥,那家義診據說是個沙漠精靈設的,常拿不知道哪裡的藥草給他們,聞起來就是這種味道。
  
  「哥,哥!我在街上跟人要了點饅頭,你先起來吃點好不好?」
  
  狐狼一邊說,一邊從床上扶起個人。谿邊感覺自己心跳加速,一縷銀色的髮絲掠過視線,這個壯碩狂野的男人,總是喜歡在月光下披頭散髮。貪狼的頭髮就像狼毛一樣,既柔軟又光澤,耍起長刀時會隨他的動作舞動,一向是東槽獸幫引以為傲的標幟。
  
  但令谿邊驚訝的是,貪狼竟然把那一頭銀髮剪短了,只留下及耳的短髮。而且昔日看來總是不可一世、囂張跋扈的臉龐,竟變得如此蒼白憔悴。
  
  更令谿邊驚訝的是,貪狼胸口血跡班班,敷著厚厚一層黑色草藥,竟似受了傷了。
  
  「……我吃不下。」
  
  聽見友人久違的聲音,貪狼只有聲音沒變。即使傷重到連唇色都是白的,那股嗓音裡仍然埋藏著某種與生俱來的自傲。
  
  「哥哥這樣不行,你已經兩天都沒吃什麼東西了耶!連水也沒喝,這樣下去,傷能好也變得好不了了!」
  
  狐狼大聲埋怨道。貪狼把唇抿成一線,微微朝旁邊一翹——這表情又讓谿邊懷念起來,每次這男人若是有什麼事不爽、或是感到困擾的時候,總是會露出這種表情。
  
  「老子吃不下就是吃不下啦!胸口這裡總是堵著一塊,倒是早上那種葉子再給我兩片,我疼到都快死了。」
  
  狐狼大力搖了搖頭:「義診的先生說了,那種東西只能暫時止疼,不能用多的,否則上癮了可就糟了。」
  
  貪狼煩燥地抓了抓銀毛,他的臉上有道自鼻尖橫過的疤痕,除去這點瑕疵,那張臉倒是蟬聯好幾年東漕雌性半獸票選冠軍,要是常笑的話就更好了。
  
  「可惡……那些混帳蛇幫,竟然暗算我……」
  
  谿邊心中一跳,隱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果然狐狼也開了口,「哥哥也太託大了,蛇幫那些人明顯是來挑釁的,哥哥怎麼就著了他們的道呢?現在傷成這樣,要不是山貓他們幫忙隱瞞著,獸幫的人要是知道哥哥被蛇幫傷了,還不兩幫打起來嗎?」
  
  「應該還沒人知道罷?」貪狼粗聲粗氣地問。
  
  狐狼嘆了口氣,「現在只能跟他們說你病了,但是也不知道能瞞得幾天。」
  
  貪狼恨恨地往地下吐了一口唾沫,這動作卻又牽引得他咳起來,狐狼忙扶住他背脊:「媽的……青竹那娘們,刀子上不知道沾了什麼東西,這樣火辣辣的疼,連血也止不太住。在這樣下去,老子不死也變人乾了。」
  
  狐狼看著兄長狼籍一片的胸口,微微咬了一下唇,頭上的耳朵也垂了下來。
  
  「要是真不行,我們上京裡去找大夫吧?」她問。
  
  「別傻了,人類的大夫哪裡肯看半獸?」
  
  貪狼嗤之以鼻。狐狼驀地拿起擱在桌上的長刀,
  
  「大夫要敢不來看哥哥,狐狼就去綁了他來!」
  
  貪狼忙瞪了她一眼,「你這小丫頭,學別人逞什麼勇,別給老子去做危險的事!」
  
  狐狼這才垂下刀子,沮喪地坐在床榻尾端,半晌托著腮,竟悠悠脫口,
  
  「要是谿邊哥在那就好了,他肯定有法子。」
  
  聽狐狼提起自己,谿邊微微一凜,倒是貪狼立時接口,「幹,你提那個混帳幹嘛?」
  
  狐狼看了哥哥一眼,眼神竟有些怨懟,「幹嘛這樣說谿哥,哥哥也很惦記他不是嗎?」
  
  貪狼聞言愕了愕,隨即大叫出來,「誰惦記他?誰說我惦記他?誰要惦記那忘恩負義的傢伙……咳,咳咳!」他一激動,牽動胸口的傷,伏著身子又咳起來。
  
  狐狼嘆了口氣,道:「谿哥才不是哥哥想的那樣,他肯定也很惦記哥哥的,就像哥哥想念他一樣。」
  
  貪狼被狐狼扶著,好容易順過氣來,聞言哼了一聲,「我才不會想念這種人呢!他要是真有幾分心眼,就不會一回到人類那裡,就連個屁影都不現身!」
  
  「明明是哥哥把谿邊哥給打跑的!還敢說。」
  
  「我哪裡把他打跑了?是他自己不識抬舉,先看不起咱們半獸,說怎麼也不願娶你,你有哪裡不好了,我都巴不得想娶了,他推辭什麼!」
  
  這話一出,狐狼也紅了頰,
  
  「哥!那是你不好,谿邊哥本能就不能娶我,你強人所難!」
  
  「怎麼不能了?你不是喜歡他很久了嗎?從小就喜歡他不是嗎?」
  
  這話讓谿邊又是一愕,他自小就和貪狼玩在一塊,對於狐狼,總覺得她經常陪在貪狼身邊,是個聒譟又體貼的小妹妹,但也僅此而已,完全沒感覺到狐狼竟有這種心思。谿邊感覺自己的頰燙起來。
  
  狐狼似乎輕嘆了聲,語氣竟透露著幾分老成,「我是半獸,谿邊哥是人類,哪有讓人類娶半獸的呢?」
  
  「我說娶得就娶得!半獸有哪裡不好了?你比人類家的姑娘漂亮多了。那個混小子,要是敢給我娶個人類美女回家,我就殺到他洞房裡,把他搶回來配給你。」
  
  狐狼脖頸漲得通紅,立時叫了起來:「哥哥,你再亂說話,狐狼不要理你了!」
  
  貪狼這會倒真的一愕,「我亂說什麼了?哥哥這是在幫你啊!」狐狼更不打話,從床榻旁起身,抓了桌上剩下的包裹就轉過身,谿邊旁忙往陰影處一讓。
  
  貪狼又急又摸不著頭緒,伸手抓住妹妹的手:「等等,狐狼,妳去哪裡?」狐狼摔開他手,竟轉身做了個鬼臉。
  
  「放開,我最討厭哥哥了!」
  
  說著便奪門而出。谿邊看著她一路跑上河堤,回頭再看床上的貪狼,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滿臉無辜地望著狐狼的背影,兀自喃喃自語,
  
  「討厭俺?為什麼變成討厭我了?」
  
  谿邊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貪狼怔了一會兒,似乎體力不支,又躺回床上去,半晌又睡了過去,但睡得很不安穩,好像還做著夢,睡一陣唸一陣。
  
  他躊躇半晌,這才慢慢踱進房間。貪狼的呼吸雜亂,眉間隱隱有一絲青紫,谿邊坐在床頭,皺著眉頭觀察了一陣子。貪狼多半是中了毒,蛇幫的人天賦異稟,每回和他們交手,最怕的就是中了蛇毒。看貪狼的樣子,恐怕中毒有一段時間了。
  
  谿邊看著看著,不自覺地伸出了手,撫過貪狼那對柔軟的銀毛大耳,眷戀地徘徊著。
  
  貪狼和他同年,記得小的時候,他們在河邊玩得累了,也常擠在一塊兒睡,貪狼睡相奇差,經常把手足擱到他臉上。
  
  幼獸的體毛比成獸來的多,越成年才越接近人類,那時的貪狼,簡直就像隻貨真價實的小狼,抱起來毛刺毛刺的,常弄得他整夜都沒睡好。
  
  一邊想著往事,谿邊的唇角也不禁逸出一絲弧度。這時貪狼卻驀地攫住了他的手腕,谿邊大吃一驚,以為貪狼清醒過來。
  
  但貪狼卻只握了一下,便又放鬆了五指,嘟嘟嚷嚷地翻回身去,「小谿……」
  
  谿邊又陪了貪狼一陣子,橋上傳來報酉的板聲,他想起自己得在閉宮門前趕回禁城去。從床邊站起,想了一會兒,又在懷中摸了半晌,掏出一小袋銅錢,那是他月例銀的一部份,悄悄擱在貪狼床頭,這才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
  
  到了橋上,他想想又策馬去了最近的藥鋪,問了幾帖安神去熱的方子,吩咐那裡的小僮一早送到貪狼那裡。藥鋪一見谿邊一身禁衛服色,哪裡敢殆慢,連錢也不敢收,只一連疊地點頭答是,谿邊這才發足趕回禁城。
  
  次日一早,谿邊就去謁見媧羲。蒲牢以上就算是近身侍衛,可以直接遞牌面聖,中間不需經過任何人,這是媧羲朝後才有的制度。說是為了維持禁衛的機動性,好收運臂如指之效,但事實上聽說是媧羲懶得看層轉而來的公文,所以乾脆想見的就讓他見。
  
  閣裡還是一如往常堆著滿滿的文件,從東邊堆到西邊,活像戰場一樣驚人。谿邊在那裡見到了睡眼惺忪的宰輔張中丞,卻唯獨不見媧羲身影。
  
  「你找陛下?」
  
  谿邊本來想盡點禮數,想說先通報還什麼的。但他才想跪下就被那個獨臂人叫住,只得喊了一聲,「呃……是的。」
  
  「李鳳他不在這裡,他躲去鄔府和杜衡商量事情,精衛姑娘也跟著去了,如果真有急事的話,就去那裡找他吧!」
  
  獨臂人似乎剛睡醒,而且還是趴在文件裡睡著的,左頰一塊醒目的墨跡。他看起來嚴重睡眠不足,而且心情不好。
  
  谿邊試探地問了一聲,「呃……這位大人……」
  
  獨臂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姓張,張錯直,只要不要學李鳳叫我獬角獬角的,叫什麼都行。」
  
  「張大人昨晚睡在這裡嗎……?」
  
  他看著閣裡驚人的狀況。獬角舒了舒眉頭,把手邊的一大疊宣子整了整。
  
  「啊,經常都是這樣,沒什麼稀奇的。」
  
  谿邊見他揉了揉眼睛,埋頭又看起手上的奏書來,忍不住又開口:「陛下為什麼……會跑到別人的府上……」
  
  獬角連頭也沒抬,淡淡道:「他在躲人。」
  
  「躲人?躲什麼人?」
  
  「還能有誰,還不是哪些催他娶老婆的超齡媒人?」
  
  谿邊這才恍然,看來立后的聲浪還沒平息,據說今天一早又有人在鳳儀殿前靜坐。他正要退出閣外,獬角卻又開了口,
  
  「對了,你如果要去見他,順便幫我帶個話,就說懷親王的復職召書我已經擬好了,叫他有空給我回來至少過目一次。」
  
  谿邊怔了怔,不自覺脫口:「懷親王?」
  
  即使他對政治素來漠不關心,也知道靖亂戰事的罪魁禍首,就是媧羲的親兄弟,當年的賢九王,懷親王李鹿蜀。據說他戰敗之後,被媧羲請回京城,褫奪一切官職,在京師裡安養天年。獬角「嗯」了一聲,嗓音裡有些諷刺。
  
  「是啊,『懷親王在家賦閒多年,安份守己、深自悔悟,朕以為已足補其過,又聞懷親王文才卓著、博雅知書,不忍任其埋沒,著其復職國子監廣文苑,與朕十一皇兄一同作文修書,府中妻孥一並放出,各盡其天年。』」
  
  獬角一邊唸一邊笑了笑,又揚了揚手上的折子:「很不錯吧?親孝仁德的媧羲帝,對他的親兄弟如此寬容,竟然能夠不計前嫌,天下都該向他看齊了。」
  
  谿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隱隱覺得這個男人,和媧羲的其他臣子很不相同。直呼媧羲的名字還是其次(其實谿邊現在才知道媧羲的本名),感覺他對上皇也好、皇親國戚也好,一點該有的敬意也沒有,反而有種輕蔑的敵意。
  
  但不知道為什麼,谿邊覺得他和媧羲有幾分相似,骨子裡的。
  
  「李鳳叫你辦什麼差使?」
  
  獬角看他還不走,似乎有了聊興,一面低頭閱卷一面問。
  
  谿邊氣窒了一下,獬角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嗤笑了一聲,「我隨便問問,如果是旁人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要跟我說,我也不想聽。」
  
  他停了兩秒,又勾起唇角,「不過倒是可以猜到一二,是東漕一帶半獸的事?」
  
  谿邊一凜,不自覺地答道:「呃……是。」
  
  獬角拿起毛筆來不知寫了什麼,半晌又問:「結果發現半獸的事,可能和義倉有關?」
  
  谿邊這一訝更甚,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個獨臂的男人。
  
  「啊……是、是的。」
  
  「義倉那頭肯定密不透風吧?為什麼今年不派糧?為什麼米倉空了,帳上竟空無一物?為什麼去年盈米少有說百來斤,竟在一年之內消耗殆盡?還有,為什麼去年換了新的錄事進來,之前的帳本就全謄了新的?」
  
  谿邊這回說不出話來,只是啞然地望著獬角。獬角擱下筆來,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怎麼,你沒查到這份上?是那個錄事先隨便講個理由塘塞你,叫你先回來,他好有時間重新做帳?」
  
  谿邊臉色一陣青白,想起義倉小丞的表情,還有錄事的話,心中驀地一緊,差點就要衝回東漕去。獬角叫住了他。
  
  「慢著,現在去也來不及了,他們多半已經打點全了。其實就算不去查,多少也猜得到是怎麼回事,那個錄事是去年安插的,他是戶部傅尚書傅白溪的養子,原本是個奚奴,是傅尚書買了他,還替他去了奴籍,教他讀書識字,他自然要為傅家盡心辦事了。」
  
  谿邊幾乎要呻吟起來。獬角又勾起唇角。
  
  「教你個乖,以後要查事情,不要從正門大大方方地進去,要慢不透風的、靜靜的從裡頭各個擊破。問的時候也要一個個分開來問,或威逼或利誘,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想著對方是不是出賣了自己,心虛了,嘴巴就自然翹得開了。」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想李鳳也不是認真要你去問,他早知道那裡走不通。多半是讓你去歷練歷練,另外也是想試試你罷?」
  
  谿邊再也按捺不住,他看著端坐椅上的獬角,握緊了拳開口。
  
  「張大人,你知道……陛下究竟想對我做什麼嗎?」
  
  這是他數月以來,一直深埋在心底的疑問。
  
  這回倒換獬角一愣,抬起頭來看著他,「對你做什麼?什麼意思?」
  
  「陛下……為什麼要讓我做那些事?」
  
  「李鳳除了讓你辦差使、逼你陪他溜出去玩、拿你當作摸魚的藉口、閒著沒事把你叫過來玩弄還一天到晚騷擾你以外,還對你做過什麼嗎?」
  
  「……」
  
  「如果只有這樣的話,那事情就很明白了。李鳳對你很有興趣,他覺得你對他有用,你可以想成他想提拔你,就只是這樣而已。」不管谿邊青白的臉色,獬角漫不經心地道。
  
  谿邊頓了一下,才又開口,「可是,我沒什麼特別之處,武藝比不上刑大人。除了詩經以外,也沒唸多少書,也並不特別聰明。我不懂,陛下他為什麼……」
  
  獬角忽然放下手上的奏折,嚴肅地看著他的臉。
  
  「你……不樂意待在李鳳身邊嗎?」
  
  「不是不樂意,只是……陛下讓屬下很不安,屬下只是光祿司的武生,在被陛下召進禁衛之前,屬下本來以為,自己只會當個哪裡的戌衛,就這樣過一輩子。可這一年……這不到一年,卻忽然遇上這麼多事……」
  
  「但是你都做了,而且看樣子還辦得挺不錯的不是嗎?」獬角微微一哂,目光在奏折上逡巡,竟然一心二用,神色還很悠閒。
  
  谿邊被他說得氣息一窒。「屬下……只是不喜歡事情只做一半……」
  
  「我從前是懷親王的舊屬,你知道嗎?」
  
  「呃……?」
  
  「我原是李鹿蜀的蔭客,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後來懷王叛變,李鳳竟然找上了我,要我為他效力,當時很多人都覺得他瘋了,竟找一個死對頭的心腹做謀臣。」
  
  谿邊望著這個眉間微顯老邁、卻處處透露著戾氣的男子,忍不住問:「那張大人又是為什麼……肯為陛下效力呢?」
  
  「為什麼?哈,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不明白的事。」獬角當真笑起來,半晌竟似嘆了口氣,「好像不知不覺間,中了什麼人的蠱一樣,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為那個男人通宵達旦了。你問我為什麼,我還真想問我自己呢!」
  
  「張大人不覺得……陛下這個人,很捉摸不定麼?」
  
  「他豈止捉摸不定,簡直腦袋有問題。」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陛下他……讓人感覺很危險。」
  
  他忍不住說出心裡話。那夜在小巷之中的情景再一次浮現腦海,殺戮時的悸動、媧羲凝視他槍尖的眼神,再一次撲天蓋地的襲朝感官襲捲而來,他幾乎緩不過息。
  
  「我不懂,為什麼這麼多人,可以這樣自然地為這種人效力。感覺上,就像不知道哪一天……會被出賣似的。」
  
  獬角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凝視谿邊的眼睛,彷彿要從中看出什麼來,饒是谿邊一向少根筋,在這樣的盯視下,竟也覺得倍感壓迫起來。
  
  「我是個孤臣。」他忽然道,沒有正面回答谿邊的問題。
  
  「從我答應李鳳要把人生和忠誠交給他的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在他身邊,注定會是個孤臣。李鳳也是看上我的孤,才肯倚重我。他清楚我這個人,寧可滿身是傷地倒下,也不願意求助於任何人。」
  
  谿邊看著他,獬角唇角的線條,竟似有些緩和了,又扯緊了。
  
  「我很清楚,有朝一日如果我被媧羲送上刑場,滿朝文武沒有一人會為我說話。呵,搞不好還會額手稱慶、火上加油一番呢!我是這樣的臣,除了李鳳這個君外誰也沒有,哪一天李鳳打算棄了我這個子,就是我的死期到了。」
  
  他忽然閉上了眼,「我是抱著這樣的覺悟,才坐在這個位置上的。」
  
  谿邊抿著唇望著他,線條剛毅的五官下,刻著歲月與創痛的傷痕。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端詳媧羲身邊的男人。
  
  為什麼可以如此輕易地說出這種話呢?
  
  為了另一個人而活、為了另一個人而死,還能這麼地義無反顧?
    
  「不過我也明白了,李鳳對你感興趣的理由。」
  
  獬角不再多說什麼,提筆又回到滿坑滿谷的文件上。谿邊愣了一下,想追問幾句,但獬角卻已不再理他,他提步離去時,獬角卻又悠悠開口了。
  
  「勸你不用太掙扎比較好,就過去的經驗,那個人看上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到最後都逃不出他手掌心。你還是早早放棄抵抗,趕快從了吧!」
  
  他諧謔地一笑,便起身抓著成疊的折子進了後殿,留下一臉困窘的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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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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