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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常棣

  在區廬的花壇旁一屁股坐下,谿邊對著迷濛的月色嘆了口氣。

  他實在有些乏了,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閉起眼睛假寐了一陣子。地牢的氣味還在他鼻尖堆積不去,還有小巷裡的血腥味,這幾天連喝茶都有點澀澀的。

  陽離大概是看出他精神不濟,這幾天都繞著他噓寒問暖,深怕晚上陪睡的人出了什麼閃失。

  對於殺人,他倒沒有太大的抗拒感,這點連他自己都有點驚訝,倒非他天生殘酷、喜歡殺人,只是既然是別人命令他做的事,他就不會有太大的罪惡感。

  但像逼供這種事,又是另一回事。

  媧羲把那個蛇族俘虜的事交由他全權處理,谿邊無法可想,只好把他押到專門關押天子囚犯的大理獄。那些獄丞和監衛一聽見媧羲的口喻就來勁了,七手八腳地接過囚犯,還說凡事包在他們身上,谿邊想用什麼刑、想下什麼令,大理獄裡包君滿意。

  這下谿邊反而頭痛起來。而且把那個蛇族剝光衣服之後(獄丞的主意),谿邊才驚覺那竟然是個雌性。

  雖然蛇族本來以女性居多,但像這樣直視雌性半獸的裸體,谿邊是頭一次,不由得霎時紅了耳根。蛇族的肩頭還有他短槍留下的傷痕,胸口的女性性徵微微隆起,從腰側到大腿布滿象徵蛇族的綠鱗,想來是隻青蛇半獸。

  青蛇本來抵死不肯開口。一雙蛇族獨有的綠眼陰狠地瞪著地牢裡的人,把谿邊看得有些惴惴不安,但獄丞說一切交給他。

  谿邊也不懂那些,就任由他們用刑,自己在旁邊看著。鞭刑、掌嘴、烙刑和夾指,傳統的刑具幾乎都用上了,但那個青蛇半獸從頭到尾只是冷笑,反而是谿邊見他蒼白的身子遍體鱗傷,倒真有點不忍起來。

  「妳說吧,半獸不會隨隨便便做這種糊塗事,是妳的幫主命令妳的?」

  谿邊沉住氣問,旁邊的監衛照頭又是一鞭,險些打下青蛇的耳朵。但青蛇只是噙著唇角,像嘲笑獄丞一般地笑著,獄丞怒叱:

  「妳這妮子,下賤的半獸!禁衛大人問你話,妳敢不答?」

  谿邊伸手阻住了他,看了一眼青蛇緊閉的口唇,還有倔強的表情。他知道京城裡的半獸個性不同,獸幫的半獸為人多半豪邁,不拘小節,有時也會逞勇鬥狠,禽幫則正好相反,他們的個性小心謹慎、恭敬有禮,有時到了小氣的地步。

  而蛇幫,做為近來半獸圈子裡新掘起的勢力之一,這些大多是雌性的蛇族詭計多端,頭腦極好,經常把和她們作對的禽幫耍得團團轉。而且充分發揮女性的韌性,對待敵人就像蟒蛇對待獵物一樣,不整死對方決不罷手。

  於是他沉吟半晌,又望了眼目色依舊陰狠的青蛇,平靜地開口。

  「獄丞大人,你讓他們剝她的鱗。」

  他淡淡地說。獄丞和青蛇同時愣了一下,後者自進大理獄以來首次開了口,聲音沙啞又陰狠。

  「你……你敢這麼做……」

  谿邊臉上沒有表情,看著她的眼睛淡淡道:「半獸的表徵,是身為一族的驕傲。妳若不想從此做個沒鱗的青蛇,渾身光溜溜地死去,就老實答我的話。」

  谿邊看青蛇緊咬著下唇,就做手勢要監衛動手。蛇族的鱗片不易離體,早已像肌膚般成為身體的一部份。

  監衛只好拿來熱水,先以滾水澆淋,青蛇終於發出慘叫聲,身子如蛇般扭曲,難聞的氣味瀰漫整個房間,監衛便用夾指甲用的鉗子,一片片扳下覆體的綠鱗,拔下第一片時,所有人都清楚地聽見半獸女子近乎絕望的慘叫聲。

  她一邊慘叫,一邊還是什麼都沒說。拔到第二片時,還大聲咒罵了些什麼,只有谿邊知道那是半獸圈裡罵人的俚語,因此下令繼續。等到拔了十幾二十片時,青蛇已經連叫罵的聲音都沒有了。聲音氣若游絲,連投降的話語也碎不成句。

  「別……拔了,我說……我都說……」

  谿邊讓獄丞拿來紙筆,青蛇說些什麼,他就在一旁照實記下。先從名字到幫派,還有所居之處,問到半途女子還撐不住暈了過去,谿邊便讓她休息片刻。

  問出來的結果卻沒有什麼突破的進展,青蛇無精打采地說,她是被蛇幫的副幫主通知,有個人類和禽幫勾串,打算對她們蛇幫不利,所以要她們在子時後集結,在茶樓外擊殺此人。這對混江湖的半獸而言,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谿邊便問最近幫裡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狀況,青蛇冷冷地想了一下,唇舌乾澀地開口:「有個……人類。」

  獄丞代他問了:「人類?」

  「有個人類……前些日子中元時,來見過青竹幫主。」

  「什麼樣的人類?妳有看見他的樣貌?性別?」谿邊問。

  青蛇想了一下,搖搖首道:「他來見幫主時……穿著深黑色的斗蓬,蓋頭蓋臉的。說話時也刻意變了嗓音,我本來擔心幫主……是不是會被這人類害了,就尾隨而去。但幫主和副幫主壓根不讓我們跟,還關上了門,他們談了許久才出來。」

  「既然如此,為何知道他是人類?」獄丞問她。青蛇冷笑兩聲,「你當半獸和你們人類一樣,只靠一雙照子麼?半獸和人類的氣味本來大不相同,人類的味道,老娘聞了就想吐!這人渾身都是你們人類的臭味,想不知道他是人類也難。」

  獄丞看了谿邊一眼,谿邊便點了點頭。

  「她說的是真的,這事我也略有所聞。」事實上以前在街上時,貪狼總愛賴在他身上,就是因為說他身上的氣味好聞。

  監衛讓她替口供畫押,谿邊拿著口供打算去覆命時,卻見青蛇深深凝視了他一眼,唇角又揚起陰狠的弧線。

  「我……識得你。」

  她說,這話倒讓獄丞嚇了一跳,回頭看了谿邊一眼。

  谿邊不動聲色,平穩地吸了口氣,「但我不識得妳。」

  「我識得你……你是東街上貪狼老大身邊的人類,上回聚會,還和……還助貪狼和副幫主打了一場,呵呵,獸族就是笨,竟然會想和人類親近。人類都是沒心沒肺的東西,呵呵哼哼,我真期待獸幫幫主的下場,哈,哈哈,哈哈哈——」

  青蛇忽然瘋狂似地大笑起來,獄丞摑了她一掌,監衛上前拖她回牢房時,她還是沒停下來。直到谿邊走出大理獄,都還聽得見她一路狂放的笑聲。

  就因為如此,谿邊覺得格外頭痛。他一出大理獄,就把口供呈了上去,又補了同事的班,掛了牌子,才一個人掌燈回到區廬。

  這幾日發生的事實在太多,把他從平凡的光祿司武生,拉到了腥風血雨的現實世界裡,雖說他向來隨遇而安,還是有點水土不服。

  他想到後院的井邊沖個涼澡,讓腦子清靜一下。迎面卻又走來一人,近七尺的身高異常顯眼,那是個全身只能用魁梧來形容的男人,正是上皇欽定的九龍禁衛之首刑天。

  「刑大人。」

  谿邊立時站直行禮。刑天看見他,也露出戇直的笑容。

  「啊,谿兄弟,別來無恙,這月來還好嗎?」

  谿邊本想提醒他自己不姓谿,但這種小事還要解釋實在麻煩,想想就作罷了。

  他直起身來,才發現刑天也正望著自己,眼神竟有些許複雜。還摸不清刑天的想法,對方便開口了,「谿邊兄弟,你知道『五殘』吧?」

  「五殘……?」

  「咦,怎麼,陛下沒和你說?」刑天似乎有點意外地,跟著便像發現自己失言似地,大掌撫了一下臉:「……不,沒什麼。谿兄弟,陛下相當看重你。」

  谿邊沒有回話。不用刑天說,谿邊也知道,媧羲對他的所做所為很不尋常。巴著一個新晉不到數月的侍衛單獨出宮也就罷了,還讓他審訊事關重大的刺客,這怎麼想都不該是一個新人禁衛該做的事。

  媧羲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希望自己為他做些什麼?

  刑天看著他若有所思的側影,開口似乎想說什麼,卻忽地怔了一下。谿邊看見他的視線往自己背後遞去,便跟著回頭,才發現校場長柱旁,不知何時竟站了個男人。
 
  谿邊識得這個人,雖然只有一面之緣,還是在晉職那天遠遠瞥見的,但還是認得出那是九龍禁衛的副首,昔日的右虎賁,也是即將遠赴西北都尉的新任都尉赭共工。

  「赭兄弟!」刑天叫了一聲。共工便從柱旁直起身來,眼神深邃地對他點了個頭。刑天走過去,共工便低下頭,兩人低聲交談了一陣。

  谿邊仔細打量著這個年紀尚輕的禁衛,總覺得他的臉實在很平凡,而且是平凡到見過幾次都很容易忘記的那種。在九龍禁衛裡,幾乎無人不知刑虎賁的存在,但是對這位同為禁衛之首的男人卻很陌生,彷彿他不曾存在過一樣。

  正觀察間,柱旁的共工竟忽然抬起頭來,遠遠望了自己一眼。谿邊一凜,忙禮貌地躬身垂首。

  不知道為什麼,谿邊覺得男人看他的眼神裡,竟有一絲微不可聞的敵意。

  ***


  「陛下口喻,傳大人過去一趟。」

  皇矣閣的內侍來傳旨時,谿邊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自從上回刑天主動和他攀談後,谿邊就一直很疑惑。特別是他提到的「五殘」,谿邊怎麼想都摸不著頭緒。就連問區廬的老前輩,他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百般好奇之下,谿邊乾脆就自己去了一趟廣文苑。

  廣文苑就是皇家圖書館,附屬在國子監的一部,位置就在戶部議事堂的隔壁,管理者是媧羲的十一皇兄李丹林,據說這位皇子愛書成癡,從小對政務不大感興趣,每日就只是埋首書中,也因此才能在靖亂年間大規模的兄弟相爭中倖存下來。

  雖是公署,大部份時間卻很閒,大致就是做一些修書、編書和繕書的工作,同時也是整個京城,或許是整個皇朝藏書最富的地方。經史子集也好、地方典籍也好,春宮圖甚至耶語的西地書籍,據說想找什麼就有什麼。

  谿邊想起上回媧羲強迫他出去時,曾給了他長生令。

  老實說他猶豫了很久,因為媧羲看起來就像是忘記收回去那樣 ,但拿去還又不知道怎樣才能見到上皇的面,再說他也沒拿來做壞事,不用白不用。廣文苑的門衛一看見那塊令,嚇得啥也沒說就放他進去書庫,看來那令的功用當真強大。

  谿邊差點在龐大的書海中迷了路,別說是找書了,就連要找到正確的區域都有點困難。一捆捆皇朝數百年來的書簡覆著防潮的藥草,像森林一樣令人目不暇給。最精彩的還是西地的耶語書區,一冊冊鑲金邊還畫有精美彩色圖畫的書籍,在角落堆得像山一樣高,光是站在下頭看著,就有一種穿越時間、空間的錯覺。

  他還在裡面找到好幾種版本的詩經精裝本,害他差點把持不住偷兩本回家。
  
  他在那裡待了近半日,才在英王的史卷裡找到類似的記載。但也僅止於提到「五殘」這個字眼,上頭簡單寫著:

  『五殘,暗衛也,一說天之厲,常伴於君王,襄佐其武事。英王時設,後未見有史載者,疑為傳訛。』

  谿邊看了半天,還是不知道五殘是幹嘛的,只好嘆了口氣,把看起來頗有年代的書簡放回原位。

  接到媧羲傳召,谿邊只好匆匆換上正式服色,跟著內侍進宮。路上轉了好幾個念頭,心想會不會是之前呈上的口供出了什麼問題,或是和刺客的事情有關。

  踏進皇矣閣的外門時,谿邊腦子裡還在思考。以至於媧羲的聲音傳到耳裡時,谿邊才慌慌張張打算跪下來。

  「不用行禮了,浪費時間。刑天,你把門關上。」然而媧羲卻阻止了他。谿邊還是乖乖跪了,和第一次面聖時一樣,額角緊貼著地面,不同於接見武人的下武閣,皇矣閣的磚地下有暖炕,還鋪著柔軟的虎毛氈,整個內室暖洋洋的,四月陽春裡,還有點嫌熱。

  「好久不見啊,谿邊,不好意思把你特意叫過來。我實在是分不開身。」

  他聽見媧羲微帶笑意的聲音,才慢慢把頭抬起來。

  一入眼的景象竟讓他瞬間愣了一下。皇朝的主人就坐在十方饕餮紋木桌後,穿著比上回更加簡單的深紅褂衣,靠在披著明黃長毯的椅子上,指節輕敲著桌面看著他。

  谿邊發現那桌上全是散亂的文件,堆得小山似的高,後面是好幾層珊瑚書架,都塞滿了大大小小的文件。旁邊的瓷筒還插著捲軸,看起來就像是個很亂的書房一樣。

  但暖閣裡不只有媧羲。十方桌旁擺了兩張小桌,谿邊發現桌後各坐了一個人,東首那個是個四十出頭的男子,正專心看著手上的文件,似乎在抄寫什麼,連抬頭看他一下也沒有。鼻子上還架著老花透鏡,看來是個十分認真的人。

  西首那人令人印象深刻,同樣是四十來歲的大叔,整個人卻看起來陰風陣陣。他只抽空撇了他一眼,便不感興趣似地又埋首回成堆的奏折裡。

  谿邊發現他左邊衣袖是空的,左臂竟似殘了。他是武人,對此特別敏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媧羲的身後仍舊站著那個青衣婢女,谿邊從禁衛同事那裡知道她喚作精衛。沒人知道這女子自何而來,只知道她好像不是妃嬪,卻長隨媧羲左近,幾乎和他同寢同食,媧羲非常寵愛她,簡直到了被她追著打也不敢哭的程度。

  他旁邊倒是早跪了一人,是個八品服色的官員。似乎已經在那待了很久,那個約四十多歲的官員面如土色,連腳都在微微發抖,但閣裡沒一個人理會他。

  刑天在他身後掩了門,進來下首站定。見這麼大陣仗,谿邊一時也口拙了,這時又有個人從後面珊瑚書架間走出來,手上抱著一大疊泛紅的書編,那是個黑膚的青年,大約和媧羲差不多年紀。

  他邊走邊看手上的書簡,頭也不抬就道:「陛下,拜託你不要東西搞丟了就瞎掰,這裡哪有微臣要的紀錄?」

  谿邊正怔愣間,媧羲已經回過頭來答話,「我沒丟!我真的記得我就放在後面的架上,而且還是昨天放的。」

  那個黑膚青年瞪了媧羲一眼,彷彿在心底嘆了口氣。

  「陛下,我都全找過了,也問過所有的錄事,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藏那種審判紀錄。我手邊都有紀錄,上月初七我送來皇矣閣給陛下過目,陛下說太忙要我擱著待會再看,微臣再來時陛下又說再寬限幾天。怎知弄著弄著就不見了。」

  「你死心吧鄔杜衡,這個人搞丟的東西,那就八輩子都找不回來了。快點回去奴役那些老頭子,叫他們憑記憶重新謄抄一份才是真的。」

  谿邊聽見西首那個斷臂大叔開口,聲音陰森森的,好像自己也曾身受其害。媧羲聽了立時便從椅上跳了起來。

  「獬角你誣賴我!我什麼時候搞丟過你的東西過了?」

  「陛下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不知道是誰上次才借戶部的俸帑度支書表去看,結果我再來問時你說被老鼠吃掉了,還有上上月底不知道誰把田地戶別均比拿走,說是要找人重算,算著算著就算到尚食局的垃圾筒裡了。喔,還有呢,陛下,麻煩你不看書就不要拿我家的書出氣好嗎?我的『和闐古樂紀事』那本書,你到底要何月何日才肯還我?」

  谿邊聽得額角冒汗,但媧羲好像很習慣這種對話模式,搔了搔頰。

  「哎喲,別這麼計較嘛,反正那個度支標準也是舊制了,剛好讓你重新翻算過一次不是嗎?也好過讓你手下那些司元偷懶,啊還有杜衡君,你也是,那個行會的審議紀錄,一看就知道是寺衙的人為了邀功隨便讓人劃押的,那種垃圾留著幹嘛?」

  「……陛下,原來你看過。」

  那個黑膚青年瞪著媧羲,谿邊看見跪在地上的官員臉色大變,卻不敢作聲。見媧羲往椅子上縮了一下,黑膚青年便嘆了口氣。

  「陛下,微臣記得方大人有跟你說過,如果陛下看哪份文件太過不爽,麻煩不要就地自己處理好嗎?這樣臣等真的非常頭痛,別說下面的人會找臣等要,老是搞丟這些東西,又不能明說是被陛下滅屍的,久了臣等也會失信於下屬。」

  「杜衡君,算了。那個平準弊案的會審紀錄,我這裡有留一份。」

  東首的男人忽然開了口。那個黑膚青年立時大喜。

  「當真嗎?方粱渠,你真是太上道了!」

  那個面容平凡的男人低頭揮毫,聲音依然是淡淡的:「你也該學乖了,什麼文件要交給陛下前最好先謄抄一份,人也最好先讓他先寫遺書。」

  谿邊看跪地的官員臉色更土了,猜想他多半就是那個寺衙的人。他始終緊貼著地面,也頭也不敢抬起來,雙腿不知道是因為久跪還是恐懼,抖得連鞋都快穿不住了:

  「只是陛下說得沒錯,那個審議紀錄不能用,光看就知道是為了塘塞責任、逢迎媚上,要不就嚴刑逼供做出來的。而且常平署的官員的口供,最是要緊,紀錄裡卻一個也沒有,全是行會商人的自白,果然這事不能交給地方衙門,只能由刑部親審。」

  「我就說吧,那份垃圾丟了也罷。」

  媧羲插口道,卻被那個男子瞥了一眼,淡淡道:「陛下,皇朝刑律裡,毀棄公文書是重罪。雖說陛下是上皇,想做什麼隨陛下高興,但是這樣給下面的人看見了會做何感想,這不是良君榜樣。」

  媧羲氣勢立刻餒了下來,谿邊聽那斷臂大叔忽然插口。

  「方浩,你該不會還讓他們審行會吧?平準弊案這種事,審行會有個屁用,那些商人就算向天借膽,也不敢在出納上動手腳,要動就直接動常平署!」

  那個叫粱渠的男人幾乎是立時回嘴:「常平署沒這麼好動,都是些貴胃子弟,有的從龍翼年間就罷占職分至今,常平署令還是傅家的人呢,錯直。只有從行會下手,他們若是要在市米糴糶上動手腳,必定得透過行會,再從下頭慢慢往上查。」

  「哪裡會不好動?沒那能力動就不要推拖。」

  「總比某個人每次都大刀闊斧,風風火火地逮人,把重要的人證嚇得自殺的自殺、家破的家破,到頭來什麼都沒查到,反而便宜了那些貴人的好。」

  「像你這樣慢慢地來,等到查到上頭時,證據早不知凐滅到哪裡去了!上回闈場洩題的事不就是如此?」

  大叔似乎也火了,還拍了一下桌。谿邊看了一眼媧羲,好像對這種場面相當習慣,完全沒打算制止,倒是黑膚青年插口。

  「若只是行商弄鬼,那還好辦,偏生這次看情況,應當是常平署和行會理應外合,商人沒人敢說個實,就怕得罪了上面的主事者。」

  粱渠沒等他說完,便說:「所以我才說不能打草驚蛇,錯直,我知道你雷厲風行慣了,但米市不像娶老婆,霸王硬上弓就算了。」

  媧羲聞言噗嗤了一聲,把玩著紙鎮說:「獬角才不是霸王硬上弓,他是『被』霸王硬上弓……」斷臂大叔這回真的拍桌子站了起來。

  「李鳳,如果是跟主題無關的事麻煩給我閉嘴!方浩,我真的受夠你了,今天就在這裡講個清楚,我看不慣你的作法,你的手段對那些唯唯諾諾、循規蹈矩的循吏或許還有點幫助,但對付那些啃皇朝基樑的蟲子,那完全行不通!」

  「為除大惡便處處破格,擅悖律法以求其功,到頭來就是國家典章無人理會,官吏人人逞己之能,是帝王刑律於無物,還自以為功凌於過。不過是平準弊案,弄得像謀逆一樣,小罪大刑,廷尉之過,你沒聽過嗎?」

  「平準是民生重制,生弊可以亡國!我就是就看不慣你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態度,老只愛搬道理出來壓我,你這隻食古不化的書蟲!」

  「總比某人年紀大了又硬要娶老婆腦漿都拿去填精蟲來得好。」

  「跟你說幾次了,那個女人不是我老婆!何況你還好意思說我,你這國字臉魚尾紋師奶殺手!」媧羲聞言大笑出聲:「噗,而且還是蘿莉控。」粱渠冷冷地遞去一眼。

  「陛下,如果是和正事無關的話,可不可以麻煩您保持安靜。」

  「……是,對不起。」媧羲乖順地低下頭。

  谿邊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稍微迴避一下,等這群人吵完再回來覆命。他隱約從名姓猜到,這幾個人應當就是皇朝的三位宰輔,媧羲最能幹的內閣輔臣,也是史上鼎鼎有名的靖亂三臣。但是因為和想像中有點落差,一時竟讓他有點暈眩了。

  正跪直著發呆,媧羲似乎終於察覺到他的存在。他連忙轉正身子,伸手安撫道:

  「粱渠,獬角,常平署的事先擺一邊。我給你們介紹個人,這是上回跟你們提過的,刑天找回來的禁衛,叫谿邊,你們看,是不是又帥又年輕又可愛?」

  谿邊沒料到他忽然提及自己,見整個暖閣的視線都朝他集中過來,忙又低下頭來行了個禮:「屬下谿邊,見過各位大人。」媧羲不等他行完禮,便笑著指著他介紹。

  「這人是光祿司武生出身,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這回換粱渠開口:「光祿司?那地方培養得出這樣的人才?」

  獨臂大叔卻問,「無父無母?是不知父母還是父母雙亡?」

  谿邊不知道自己讓這些大人物這樣感興趣,只得低著頭沒說話。瞥眼才發現媧羲一直興味地望著他,還用指尖撫著唇,像在觀察自己的反應,不禁心中一凜,他沉忖半晌,才大著膽子開口,

  「陛下召屬下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媧羲依舊笑著,「喔,也沒什麼,想叫你來問問那天的事。」

  谿邊愣了一下,反射道:「屬下有請獄丞謄了一份供錄,不知陛下……」

  「我知道,不過字好多我懶得看,直接叫你來問比較快。」

  「……」

  「總而言之你就直接報告吧!長話短說最好,關於那個刺客的事。」

  他還沒開口,媧羲身後的精衛卻說話了,「……陛下,什麼刺客?」

  閣裡的人也全都看向他,媧羲似乎僵了一下,才笑著道:

  「也不是什麼大事,還不就前幾日偷跑出去茶樓喝茶,忽然不知從哪冒出一堆莫名其妙、功夫還很爛的刺客,好在那時谿邊就在我身邊,也沒出什麼事,還逮了個人回來,我就叫他順便問問。」

  媧羲話音還沒落,閣裡的幾個男人已經紛紛叫了起來,

  「陛下,你『又』被人刺殺啦?」

  「不是說過不帶侍衛出宮於禮制不合嗎,陛下?」

  「那你為什麼還沒死啊?!」

  ……這些人真的是天子近臣嗎?

  谿邊真不知道該在這時候接話,還是該回家。媧羲咳了兩聲,對他點了點頭。

  「嗯,審問的結果怎麼樣,你說一說。對了別一直跪著,起來說話。」

  谿邊於是直起身來,看著媧羲那張精緻的臉,頓了一下,才沉靜地開口。

  「……抓來的那個刺客,是個蛇族半獸。她說她識得我。」

  內閣一片沉默,連刑天都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媧羲怔了一下,看著他站得筆直的身驅,忽然拍著桌子大笑起來。

  「你瞧,我說這孩子聰明過人,可沒有看錯人吧?」

  他望著刑天說,刑天忙應了一聲,那個獨臂青年似乎打量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谿邊被媧羲笑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低下了頭,媧羲笑聲方定,用指節敲著桌上的書簡,笑吟吟地瞅著他。

  「她說她識得你,那麼你識得她麼?」

  谿邊又沉默了一下,「屬下也不敢斷定自己沒見過他。獸幫和蛇幫幾次齟齬,只要是找貪狼麻煩的,多半屬下也會在場,或許是那時打了照面,只是不記得了。」

  媧羲「嗯」了一聲,忍不住又笑著望向獨臂大叔。

  「獬角,你看怎麼樣,這孩子很可以栽培栽培吧?」

  「叫人家孩子,你看起來比他更幼稚。」獨臂人冷冷地道。

  媧羲倒是沒有反駁,只是微笑著靠回座位上。獨臂人便轉向谿邊。

  「是半獸?京城街上的那些?」

  「回大人的話,是半獸沒錯。那群刺客多半也是。」

  獨臂人沒再問話,只是低首撫了撫下顎,似是陷入沉思。媧羲笑著又問道:「我聽大理獄的人說,你對那個半獸蛇族用刑,是嗎?」

  「是,是和獄丞一起用了點刑。」

  「聽說你建議獄丞,要他們拔她的鱗片,因為那是蛇族的弱點,是麼?」

  「是,屬下和半獸相處日久,多少知道一些她們的事。」

  「你以前對其他的半獸用過刑?」

  谿邊怔了怔,像是不明白為何有此一問,「不,屬下從未對人用過刑。」

  媧羲露出意外的表情,「喔?所以你從前和蛇幫的人有過節?」

  「不,屬下和蛇幫並無過節,甚且也不熟。」

  「既然如此,為什麼對那個半獸用大刑?」

  「因為陛下要屬下問口供,那半獸又不肯答。」

  媧羲張大了眼,似乎很意外他的回答。「就因為這樣?」

  「嗯,就因為這樣。」

  媧羲露出古怪的表情的看著他,像是疑惑又像是興味。谿邊不安地站著,直到媧羲打量夠了,把視線移開,他才略略鬆了口氣。

  「所以呢,那半獸怎麼說?」他放開交握的雙手,仰躺回明黃長毯上。

  谿邊在心底呼了口氣,便把當日青蛇在地牢裡說的、語氣和過程等諸般細節,和媧羲簡略說了。除了媧羲以外,谿邊感覺到閣裡的幾個男人都專心聽著,媧羲身後的婢女更是從頭到尾凝著眉。

  他話音才落,獨臂人便「嗯——」地長吟了一聲。媧羲便問:「獬角,你有什麼想法嗎?」

  獨臂人用僅存的臂點著下顎,似是思索著:「現在無法下定論,只不過京城半獸,以我的理解,不似南疆那些山林裡的半獸民族,他們平日行事低調,因為多半是從外地遷來,所以自成群落,少和人類打交道。前些日子重新普查戶部版籍時,對半獸人口的問題便十分頭痛,因為他們連個良民證也沒有,根本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

  「說到那些半獸,實在是麻煩得很哪,」

  谿邊聽那個黑膚青年插口。

  「大多沒上過學,也不識字,要在街上犯了什麼事,給官府逮了來,也沒法審。就算要問什麼口供,有些半獸連皇語也不會說,對人類又怕得狠了,根本無法溝通。偏生什麼偷盜搶騙、打群架的殺傷人命的,又往往是那些半獸,臣已經聽過許多抱怨了。」

  媧羲一直觀察著谿邊,這時候忽然開口,「谿邊,這裡就只有你實際和半獸相處過,依你之見呢?」

  谿邊見暖閣裡的視線又朝他集中過來,一時竟反而不知如何開頭。

  「這個……屬下也不敢斷言,」

  他避開那些人的目光,垂下首道:「只不過……就像諸位大人說的,半獸其實是很怕人類的,只要人類不找他們麻煩,就是萬幸了。他們也不會特意去尋人類的芢,井水不犯河水,那最是理想。除非……」

  「除非什麼?」

  媧羲問,還用眼神制止似乎想說話的獨臂人。

  「除非……人類已經侵犯到他們了。」
  
  谿邊稍微猶豫了一下,才抬起頭來。

  「別的族幫我不知道,但至少貪狼還有獸族那些人,都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他們對兄弟朋友最是看重,若是人類殺傷了他們的親族,那麼就是賭上性命,半獸也不會輕易放過那個人。就算他是上皇也一樣。」

  「皇朝給的恩還不足?」

  一直沉默的粱渠忽然開口:「這些年臣讓工部開放名額,讓不是人類的半獸也能進匠作坊學藝,有些半獸的手藝很好,就讓他們在坊市裡集結成內坊,在人類監督下工作。有些半獸做得相當出色,每年呈進大內的工藝品裡,有不少就是那些半獸的作品。」

  「那也要其他人也這麼想,而不是表面上接納,暗地裡卻不把他們當人瞧。」

  谿邊幾乎是打斷男人的話,讓粱渠一怔。谿邊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激動,狐狼分離前和他說的話,卻還在他耳邊迴蕩。

  「貪狼有個表親就是進了作坊,但過不了一週便逃了回來,說是作坊主人壓根不讓他學藝,說是嫌他蠢笨,就是學了藝也學不出什麼名堂。獸幫後來根本不願讓子弟去人類的作坊,他們自己做了在街上賣,雖然有時得躲巡衛,但也好過被人類瞧不起。」

  粱渠一時啞然,暖閣裡的人都有些訝異地看著他。谿邊也察覺自己太過激動,剛想道歉,媧羲卻已笑著接口。

  「可他們卻接納你不是麼?谿邊,但你是人類不是嗎?」

  谿邊愣了愣,半晌點了點頭:「可能吧,屬下沒想過。」

  「那麼你覺得,他們接納你,卻不肯接納皇城其他人類的緣故是什麼?」

  谿邊這回倒真是沉思了一下。

  「屬下想,說不定是……屬下自小和那些半獸玩在一起的緣故。」

「那麼,為什麼其他的人類孩童,沒法像你一樣,自小和半獸玩在一塊兒?和半獸比鄰而居的坊民,應該不少不是嗎?」

  「屬下想那有些難,在屬下印象裡,以前若是有人類的孩子接近,想要加入我和貪狼,都會被父母拎著耳朵提回家去,而且少不了一頓打。」

  他頓了一下,又道:「其實杜教頭也曾要我不要和半獸胡混在一塊,說是他們粗野無文,總有一天傷了我。但屬下自幼頑劣,沒聽教頭的話就是了。」

  他抬起頭,才發現暖閣竟一時沉默下來。那個獨臂人似乎在思考他的話,凝著眉坐回椅靠上。

  媧羲見沒人開口,笑了笑道:「也罷,這事就先擱著,反正也不是什麼急事。刑天。」

  媧羲忽然點名,下首的刑天忙上前來:「陛下?」

  「你就撤查一下那些屍首的來歷,包括他們的年齡族裔,還有身上所攜之物。杵作的事情尚檢司的主簿常麈方清楚,你可以請他幫忙。還有谿邊,半獸的事你是專家,你協助刑天,若是他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讓他請教你。」

  谿邊一凜,忙低首道:「屬下不敢當。」

  「還有,玄武街上那茶樓……」

  媧羲才開口,坐在東首的粱渠便忽然插口:「陛下,您去的茶樓,可是名喚『長昌』的那間?」

  「是長昌,怎麼了麼?」

  粱渠凝起眉頭,竟用掌壓著唇,似在思索什麼不可思議之事,好半晌才慢慢開口。

  「不瞞陛下,其實那間茶樓,本來是微臣打算去的。」

  媧羲難得露出訝容,表情嚴肅起來:「怎麼回事?」

  「有個舊識……就是以前臣在鑄錢監的同事,說是有要事相商,希望微臣無論如何抽出空來,還希望微臣不要和旁人說。以前微臣被鑄錢監的主簿為難時,那同事曾替臣開脫,算是有恩於臣,所以臣就答應下來。」

  「什麼時候的事?」

  「這月的初七。」

  谿邊倒吸了口氣,那正是他和媧羲遇上刺客的日子。媧羲神色安靜,又問:「那麼後來你為什麼沒去?」

  「因為精衛姑娘告訴臣,有個本來應該留在閣裡工作的人又消失不見了,微臣只好臨時取消約會,通知人和那同事改期,留下來代批折子。」

  媧羲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隨即又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啊……那你那個同事改期了沒有?」

  「微臣曾譴人送信去他家,但都過了半月了,他目下還沒有回音。」

  閣裡又沉默下來,一時各人想各人的事。谿邊見那個跪地的官員怯生生抬起頭來,好像抽足想溜的樣子,畢竟這閣裡的人高談闊論,竟把他給晾在一旁。但他才往後爬了一步,就好死不死被媧羲注意到了,

  「啊,我都忘了,今天是叫各位來議常平署的事情嘛。」

  他擊了一下掌,那官員忙觳觫著又低下頭。一直思索著的粱渠這才抬起頭來,望著媧羲道:「平準弊案一事,是監察省職司所及,臣必會負責到底,請陛下安心。」

  媧羲沒有答話,卻望向背後的黑膚青年。

  「行商的事你清楚些,你覺得怎麼辦?」

  「這個嘛——微臣想方大人說得有些道理,不如就由刑部親審吧,看方大人的意願,我可以和他會審。」

  西首的獨臂人卻忽然開口:「陛下,我覺得你親自去一趟比較好。」

  「去一趟?」

  獨臂人「嗯」了一聲,道:「粱渠和鄔君會審,那還動搖不了那些貴胃官員,而且傅家和方家暗鬥已久,在刑部大堂上看見方粱渠,那只會火上加油,那個傅白義更會抵死不認,說不定還會暗地裡扯幾下粱渠的後腿。但加上陛下的話,一切就又不同了。」

  「獬角,你是要我親審?」

  媧羲眨了眨眼,上皇參加刑部會審,雖然歷朝不乏前例,但在媧羲朝中還是頭一回。
  
  「也不是真要你做什麼,你讓方浩他們去問,你只要出席便行。這一來會塑造兩種形象,一是做為上皇,你十分重視這件事,這樣一來刑部也好寺衙也好,裡頭的人就不敢再弄鬼。二是告訴常平署那些人,你已注意到此事,要他們知所警覺,若是真有什麼暗鬼,做出什麼大動作來,也容易戳出破綻。」

  媧羲沉吟了一下,靠在御桌上瞇起了眼,半晌躺回椅靠上嘆了口氣。

  「要出席那種場合麻煩死了,要穿正式的服裝、不能打喝欠也不能摳腳,聽到一半太無聊還不能離席。而且獬角,要是有人在大堂上太激動殺傷了我怎麼辦?」

  「那太好了,皆大歡喜不是嗎?」獬角涼涼地道。

  事情似乎就這樣定了下來。這時跪在谿邊腳邊的老官員卻忽然開口了。

  「陛、陛下……」

  媧羲這才朝地下瞥了一眼,不耐地凝起眉,「怎麼,你竟然還沒死啊?」那寺衙的官員渾身抖個不停,只能不住叩首。

  「老臣……老臣罪該萬死……」

  媧羲理都不理他,逕自轉頭道:「杜衡,那些商人,你過幾日就把他們移送大理獄,告訴那些人,要是那些行商掉了一根毛,我就拔他們一千根,頭髮不夠的話,就拔其他地方抵數,明白了嗎?」

  黑膚青年笑著低首:「臣遵旨。」

  媧羲便轉頭朝地下的老官員,嘲諷地勾起唇角。

  「編造出這樣的口供,你的師爺文才很好嘛!既然這樣,想必也能替你編造出完美的遺書來才是,既然這樣,你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那老官員渾身發顫,哭叫著大力叩起頭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老臣、老臣都是給人迫的,老臣也是有身家要顧,老臣冤枉啊……」

  媧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半晌竟從腰間卸下配劍,凌空扔給還在發呆的谿邊。

  「谿邊,你動手吧!」

  谿邊還反應不過來,接過媧羲的長劍,再看看哭得聲嘶力竭的老官員,一時有些惶然,「屬下……」環視一眼暖閣,幾個男人低頭辦公的辦公、沉思的沉思,竟是沒一個在乎這老官員的生死,彷彿已經很習慣這種狀況,只有身後的婢女開口。

  「陛下,麻煩不要在閣裡,弄髒地氈的話待會很難清洗。」

  媧羲便道:「谿邊,拖到外頭去,手腳俐落點。」

  谿邊沒有辦法,只好真的伸手去扯老官員的衣領。那老官嚇得手腳都發軟了,頭上的紗帽落在地上,眼淚鼻涕的糊了整張臉,看得谿邊倒有幾分不忍。

  「陛下……陛下!老臣冤枉,請聽老臣一言!老臣真是被人迫的啊,是傅家……是那個傅家當家,他是常平署令,是他要老臣什麼都別查,隨便寫幾個行商的名字湊數,再編造一些認罪的自白,是他要老臣作假的啊,還說如果老臣不照做,就要老臣的兒子看著辦哪,老臣就只有這一根獨苗,老臣……」

  谿邊承認自己動作是故意慢了些,長劍拔鞘的速度也慢慢的。劍尖才觸在官員的後頸上,就聽見閣裡傳來聲音。

  「谿邊,慢點。」

  谿邊停下動作,就看見媧羲親自走出了皇矣閣,長袍曳地,慢條斯理地踱到官員跟前,那老官已經嚇得連話也說不出口了,只能用光禿的額頭碰著地面,地面上全是他嗑出來的血,媧羲走到他跟前。

  「陛、陛下……」老官員連聲音也啞了。

  「你剛才說的話,可是真的?」

  「是、是真的,千真萬確。陛下饒命,陛下開恩啊……」

  「那好,要我留你一條命,可以。你記心好點,剛才說的話,日後若是有人在刑部大堂上問你,你若有一字出入,那便不是拖出去一刀了結這般簡單,你聽明白沒有?」

  「臣……臣明白,臣都明白!謝陛下開恩……」

  但媧羲已經不再理會他,幾個監門衛走過來把官員拖了下去,一路還聽得見他謝恩求饒的聲音。谿邊發現媧羲又轉向自己。

  「谿邊,那一日你隨我去。」他忽然道。

  谿邊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呃,隨陛下去……是說刑部大堂嗎?」

  媧羲笑道:「自然如此,不然還有哪裡?」

  谿邊大感不安,之前的刺客事件還好,都是除了近臣之外沒人知道的事。但要是真的隨媧羲去刑部會審,這等大事,自己必定變得十分顯眼,他只想好好當個小侍衛而已。

  但上皇欽點,他又不好推辭,只好礙然點了點頭。

  「是,屬下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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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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