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會讓你的小兒子,從這裡牽著你的手,一起去買書包的,葉先生。」

***


「各位今晚蒞臨敝人與舍弟的婚禮,我們紀家上下備感榮幸。做為兄長,也為弟弟能夠娶到這樣的美嬌娘,感到打從心底高興,啊,雖然我自己也娶了一位就是了……」

聿律把湊到唇邊的紅酒杯拿開,擱到走過身邊的服務生托盤上。

宴會廳裡響起一片笑聲,在台上致辭的,正是這場婚宴的主持人,同時也是婚宴的當事人之一,紀家的長子紀澤。

舞台旁的立牌上,則清楚地寫明今晚宴會的主角是兩位身為兄弟的新郎倌。

說到紀家,即使身為律師的聿律也如雷貫耳。紀家是做工程業起家,紀家的大家長紀覃,幾十年奮鬥下來,打下江山無數,現在放眼台灣工程界,紀家敢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成功伴隨著財富,也讓這個家族成為名流界罕有的鉅子之一。

聿律本來和這樣的權貴是攀不上邊的,之所以會和紀家搭上線,得歸功於一個人,也就是今天這場婚宴的新人之一,紀家的次子紀嵐。聿律因為認識那個人,近水樓台也得到不少大型工程訴訟的機會,因此和紀家混得還算不錯。

也因此今天這個幾乎都是名流貴胃的婚宴,喜帖裡才有他這個小小律師的分。

「有很多人問,為什麼我要和舍弟同一天舉辦婚禮呢?啊哈哈,這個就說來話長了,老實說,我們兄弟從小就有個夢想……」

台上的人還在說話,聿律的眼睛已在人群中逡巡。

今天晚上的婚宴並非正式的婚宴,正式的已經在上星期天盛大舉行過了,那一場聿律並沒有出席,避免被過多大人物壓得窒息。

這場則是紀家兄弟別出心裁,替真正的親友辦的小婚宴,不少名流界都會採取這樣的作法。如果說正式婚宴是召告天下,那這種親友婚宴才真正是告別單身的最後party。

聿律拿了一杯新的香檳,做為和紀家次子交好的親友,又是長年的同事前輩,他的位置被安排在相當靠近舞台的上席,沒到半場就被那種無形的壓力逼得起身亂晃,試圖找到讓他坐在這裡的罪魁禍首。

但是找了半天,台上的紀家大哥淘淘不絕了快一小時,還是看不見另一個本來也應該是新人的人。

聿律拿著酒杯,從宴會廳逛到庭園,又從庭院繞上二樓的旋梯。好不容易在一長排自助餐bar的後方,看見了陽台上纖瘦的背影。

背影穿著白色的西裝,一看就知道是高級品。每次聿律看見這個人,都覺得「如詩如畫」這辭像是專門為他而生一樣。他從他在康乃爾唸法學院時就認識,回國後引薦他進入國內首屈一指的律師事務所,聿律始終沒有改變這樣的想法。

他舉起酒杯,一跛一跛地走到男人的身後。男人上身靠在欄杆上,不知看什麼似的,鏡片下的雙眼出神地望著庭院的花木。

「恭喜啊,紀嵐,只不過身為新郎,怎麼可以不去陪可愛的新娘呢?」

他調侃地說著,一邊舉杯一邊靠近了男人。男人似是吃了一驚,回過頭來,看見是聿律,才驚呼似地出聲。

「聿……前輩。」

「哎,不是說了,叫小律就行了,前輩前輩的,好像我有多老似的,不過才大你七八歲而已,我可還想多泡幾年帥弟弟啊,小紀嵐。」

男人正是紀家企業的二子,同時也是自己在法學院的學弟,現任律師紀嵐。雖然回國之後出道不過三年,已經是比他還有名氣的刑事律師。

即使如此,紀嵐今晚卻一點沒有成名律師的習氣。他對著聿律笑了一下,撥了一下落在鬢邊的頭髮,又轉回頭去靠著欄杆,看著月色籠罩的庭院瞇起雙眼。

「沒有……因為下面太吵了,所以上來清淨一下而已。」

他悠悠地說著,聲音未脫少年人的稚嫩。但聿律親耳聽過同樣的聲音,在法庭上咄咄逼人,氣勢強到連法官都懼於反駁,不禁笑著走到他身邊。

「新人還怕吵啊?何況娶到那種美女,要我喜歡的是女人,再吵我也認了。」

紀嵐沒有答腔,只是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無力。

「嗯,明奈也很辛苦。我們從上星期就一直參加大小宴會到現在。」

聿律看著紀嵐的側臉,月光露了一點臉,照著紀嵐自幼蒼白的膚色,大概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紀嵐的頰泛起些微粉紅的色澤,連眼睛也像積了水一樣。白西裝的外套顯得有點寬大,鬆鬆地包裹著紀嵐骨感的頸線。

  聿律看著看著,竟忽然俯下身來,吻住紀嵐的後頸,還鹹溼地伸出舌頭舐了一下。馬上讓這個新人驚得跳了起來。

  「前、前輩!」

  紀嵐撫著脖子退了一下。聿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滿足地喝了一口香檳。

  「都認識這麼久了,你還是一點防備心也沒有呢,小紀嵐。」

  「前……前輩,你連在婚宴上都……」

  紀嵐仍舊沒放開脖子,驚嚇也沒從臉上褪去。聿律看了他表情一眼,視線飄過他因為一吻而微紅的鎖骨,笑著轉過身,學紀嵐剛才一樣靠在欄杆上。

  「是你自己不好,對我太沒有警覺心了。」

  「前輩……」

  紀嵐困惑瞇著眼看著他,聿律就笑了笑。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要放棄喔,關於你的事情。」

  他把手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看著樓下參與婚宴的人群。「你把我看成是下流的變態也罷、不要臉的色大叔也好。總之我不會欺騙自己的心情,就算你結了婚也一樣,我還是喜歡你,紀嵐,我還是想得到你,為此就算我身敗名裂也不在乎。」

  他抬起頭來,看著陽台上惶惑不安的紀嵐。

  「……你如果怕的話,就用力把我推開,甩我一巴掌,叫警衛把我攆出去也行。否則今晚的我喝多了酒,又被你和新娘子卿卿我我的畫面刺激,會對你做出什麼事情來,我自己也沒辦法控制喔?」聿律揚起唇角。

  紀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倒是真的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抓著西裝外套。聿律就這樣盯著他看,靠著欄杆扶穩總是站不牢的腿,看了很久很久,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小紀嵐,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嘛。」

  他笑得開懷,爽朗的笑聲從丹田響徹庭院。

  「隨便逗逗你,你就全信了,嘖嘖,紀律師,這樣子不行喔,要是被告對你胡說八道要怎麼辦呢?」

  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扔,雙手插在口袋裡,背靠著欄杆又笑了起來。紀嵐望著他良久,似乎嘆了口氣,這才和他一樣走回欄杆旁。

  「聿前輩,您也還是老樣子。」

  「不過我也沒有說謊喔,我是真的對你有慾望。」

  他看著紀嵐擱在欄杆上的酒杯,竟拿起來啜了一口,紀嵐也沒阻止他。

  「要是哪天和女人上床上膩了,就來找我吧!我可以替你開發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

  聿律曖昧地笑著。紀嵐又嘆了口氣,半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看著聿律。

  「對了,聿前輩,關於你上次在e-mail裡說得那件案子……」

  「喔,那個啊。」

  聿律用袖子抹了抹唇邊的酒沫。他有留點鬍子,原因是這樣看起來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雖然他的男友們都說這樣只會讓他更像個糟老頭。

  「你怎麼看,小紀嵐?」

  紀嵐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一提到工作,紀嵐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沒了剛才的徬徨青澀,眼瞳深處甚至閃爍著光芒。

  「老實說,沒有親自和被告面談過,很多事情都沒辦法下定論。」

  「怎麼說?」聿律舔了舔唇邊的酒沫,興味地望著紀嵐。

  「我很注重感覺。」

  紀嵐閉起眼睛,似乎沒察覺聿律的視線。

  「單看卷宗的時候,腦子裡會充斥著各種法律上的問題:證據如何取得、辯護的方向、是正當防衛還是減輕罪刑,要和檢察官協商還是死不認罪……這會讓我對當事人的感覺變得制式,彷彿他只是一個冰冷的物件,一顆法庭上的棋子而已。但是實際見面就不同。」

  紀嵐張開雙目。

  「看見實際的人時,即使是犯下十惡不赦罪刑的人,當是看著他的眼睛,你就會想聽他說故事。前輩,我就會想知道他的家庭、他的過去、他的背景,我甚至會想知道他的興趣和嗜好,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被告也是個人,而我是他的律師。」

  聿律終於笑了。「一提到工作的事,你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呢,紀嵐。」

  紀嵐臉上微微一紅,「抱歉,淨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前輩一定覺得我很自大吧,明明開始執業還不到三年……」

  「三年歸三年,你的業績可是讓我這前輩汗顏到不行啊,小紀嵐。」

  聿律笑了起來,屈著手指算了起來。

  「刑事案件本來是最棘手的,性侵案件又是棘手中的棘手,很多律師一輩子接不到幾件,你卻一上來就專打這種燙手山芋。像那種罪證確鑿的強暴案,大多是公設辯護人接來做公德的,你卻一聲不吭地接下來,還替他們翻案。」

  聿律笑著望著他的側頰,「你知道嗎?你的名聲都傳到我們老闆那邊去了,有個政治家的兒子最近被告連續性侵酒家小姐,老闆還問我能不能請你幫他個忙。」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紀嵐說。他的眼睛忽然直視著前方,像盯著什麼人似地有些空茫,聿律試圖補捉,但紀嵐很快移開了視線,飲盡手邊的調酒。

  「總之,我打算下星期安排個時間和他見面。那位……叫什麼來著?葉常葉先生。」

  「這麼急?你不是才新婚燕爾?」

  聿律半開玩笑似地說著。紀嵐還來不及回話,下頭又傳來嘹亮的笑聲,聿律和紀嵐都往露台下看去,就看到今天的另一位新人,也就是紀嵐的大哥紀澤,此刻正擁著他的美嬌娘,親友在周圍圍了一圈,正在起鬨要紀澤當場吻新娘。

  紀澤的妻子,也就是忻家的長女忻桃,正被新郎倌單手摟在懷裡,穿著第二套小禮服的她美麗的像朵夜來香,她的頭埋在紀澤寬大的胸膛裡,從紀澤臂彎的細縫間,可以窺見她紅得像玫瑰般的頰。

  紀澤倒是很大方,他滿臉堆笑地摟著新婚妻子,對著喧鬧的親友笑道:「小桃害羞,你們就別鬧她了。」圍觀人群一陣嘩然,紀澤只好笑著擺手。

  「好啦好啦,就只親一下喔,只親一次!」

  聿律緩緩走到紀嵐身後,看著他比一般青年削薄的側影。

  「你大哥看起來很開心。」

  紀嵐「嗯」了一聲,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本來是父親安排的相親,嫂子是忻家長女,忻家一直和父親有生意上往來,算是老客戶了。沒想到紀澤一見就喜歡她,相親後交往了一段日子,沒過多久他就求婚了。」

  他的唇角逸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時候的紀澤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像得到全世界的幸福那樣。」

  「那你呢?」

  聿律忽然問。紀嵐的肩微微一顫,細長的五指抓緊了手上的高腳杯。

  「你會忽然去相親,是因為你大哥的緣故嗎?」

  水池旁的紀澤摟住了新婚妻子,一手托住她的後腦杓,給了嬌妻一個深情的熱吻。周圍的親友立刻沸騰起來,又叫又笑地鼓躁著紀澤,紀澤索性就把妻子打橫抱起,忻桃驚叫一聲,被紀澤突如其來的公主抱弄得嬌呼連連,連高根鞋都掉了一腳。

  紀嵐還來不及回話,通往露台的階梯上忽然傳來一聲叫喚。

  「嵐先生?」

  溫柔有禮的女聲。聿律朝樓梯口看去,才發現走上來的是位女性。穿著白色及膝的連身晚宴裙,同色的紗質披肩垂綴在身側,襯上胸口的碎鑽項鍊,更顯清純可人。

  如果說紀澤的新婚妻子像夜來香,這位女子就像百合,含蓄而芬芳。

  紀嵐還沒開口,女子就看見一旁的聿律,她歉疚地掩口。

  「啊……不好意思,嵐先生,你們在談公事嗎?那我晚一點再過來好了。」

  說著就要拾級而下,紀嵐忙叫住她:「奈小姐!不要緊,我們只是在閒聊。」

  他說著便朝她走過去,聿律才知道這個女孩就是明家的千金明奈,據說是大企業的獨生女,同時也是今天婚宴的主角之一。

  「奈小姐,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在康乃爾的學長,也是工作上的前輩,叫聿律。」

  明奈立刻低頭行禮。「久仰大名,嵐先生常向我提起你。」

  「嵐先生?你們都要結婚了,還叫得這麼生疏?」聿律打趣地問。

  紀嵐和明奈對看了一眼,後者略顯靦腆地笑了笑,「是我不好,我和嵐先生是相親認識的,第一次見面時,紀澤先生也在場,我覺得叫紀先生會分不清楚,於是就稱呼他為『嵐先生』。沒想到嵐先生有樣學樣,也叫起我『奈小姐』來。」

  「相親後我們通了一陣子信,明奈寫給我的信裡,抬頭就稱我『嵐先生』,我也就自然回信稱她『奈小姐』,後來用習慣了,見面時也一直這樣稱呼。要不是前輩提起,我倒還沒注意到呢。」紀嵐接口,和明奈相視笑了一下。

  聿律盯著兩人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嘖嘖,年輕人的愛情故事,太刺激我這大叔的心臟了,再聽下去連我都想結婚了。唉,我要去藉酒澆愁了。」

  這話說得明奈和紀嵐都是臉上一紅。紀嵐叫了聲「前輩」,但聿律只是笑著擺了擺手,便一拐一拐地挪到欄杆旁,打算離開露台。

  「對了,聿前輩,關於葉常先生的案子……」

  紀嵐叫住他。聿律回頭看了紀嵐一眼,舉手揮了揮。

  「下禮拜一我和你一道去看他吧!在這之前,好好享受你的新婚之夜吧,小紀嵐。要是讓新娘在新婚之夜覺得寂寞的話,以後可是一輩子不會幸福的喔!」

  ***


  手機在臥房裡響起,震出了高腳杯裡殘留的幾滴紅酒。

  臥房裡一片旖旎,地板上散落著成年男性的貼身衣物,領帶和長褲也扔了一地,亂糟糟地疊在一起。床頭小桌上橫七八豎地全是空酒瓶,和倉促抽出的保險套堆在一起,角落的煙灰缸裡滿是煙蒂,煙味錯雜著高潮後的餘韻,似乎暗示著房間裡剛發生的事。

  一隻光裸的手伸出被窩,似乎想去撿和長褲一起掉在地上的手機,但下一秒就被另一隻手又拖了回去。

  「嗯……唔……不……別鬧啦,小律,那是你的手機耶……唔嗯……」

  橫陳床頭的是個少年,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棉被下的年輕胴體一絲不掛,奶油色的大腿上全是斑駁的白跡,間或夾雜著令人遐想的紅色咬痕。

  同樣年輕的器官似乎剛發洩過一次,疲軟無力地垂在雙腿間。

  另一隻厚實的大手伸了過來,卻不是去碰手機,而是少年已經筋疲力盡的慾望。

  「唔……小律,不要這樣……要是是重要的工作……要怎麼……」

  被那雙大手搓揉得不住喘息,少年抵受不住老練的愛撫,腳指難耐地扯直,雙頰緋紅地倒回棉被堆裡。

  棉被另一頭傳來低沉的笑聲。「你確定要我現在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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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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