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對許多人而言,這應該是十分單純的一句話。

  彷彿只要打開門,走近玄關,在那盞你熟悉的燈光下,必定會有個什麼人,可能是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情人或妻子,從繁忙的日常事務中抬起頭來,笑著對你說這句千篇一律的話。

  而你會對他點點頭,或許說聲「我回來晚了」,或許抱怨一下今晚的交通狀況。你會走進溫暖的燈光下,脫下一身的疲憊,你們或許會擁抱、會親吻,也可能什麼也不做,僅僅在擦肩而過時,交換一個確認彼此存在的眼神。

  有時候,你也可能是那個站在燈光下的人,笑著對另一人說:嗨,歡迎回家。

  然而只有很少數人知道,這句話對很少數人來講,是永遠也聽不見、也無法說出口的一句話。

  遙不可及的一句話。

  ***

  「我殺死了我老媽。」

  這是阿孝匆匆坐進車子的助手席時,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和阿孝交往九年了,只有很少圈內的朋友知道,我們其實是竹馬竹馬,家就住在隔壁兩條巷子的那種。

  我和阿孝就像連續劇裡講的那樣,穿同一條開檔褲長大,上同一所小學、走同一條路回家。上了國中之後,就一起翹課、一起學抽菸,一起在警察闖進電玩店取締未成年少年時跑路,再一起被對方的父母保回家。

  我們甚至一起輟學,畢竟沒了阿孝的學校,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在說什麼,阿孝?」

  我一臉震驚地看著坐進車裡的阿孝。他拉過安全帶的手還在發抖,我以為他在開玩笑,畢竟他開過太多次類似的玩笑。

  國中輟學以後,我們兩個到處鬼混,有時候到熟識冰果店老闆阿豹那裡找點零工打打,日子過得有一日沒一日。

  和阿孝在一起,總讓我覺得我還算是個節制的人。阿孝永遠都是那麼瘋狂:吸菸、酗酒、飆車、打群架,最屌的一次還搶過便利商店,只是在得逞前就因為店員按了警鈴逃之夭夭。後來聽說他又搶了一次,那次成功了,還用搶來的六百塊請我吃擔擔麵。

  在我眼裡,阿孝永遠都是走在前頭的人。他自信、跋扈,有時有點不可一世,讓人很想扁他。

  但他真的很迷人,迷人到足以讓我忘記他一切缺點的地步。

  所以我們都十六歲那年,他跳過告白,直接把酒醉的我壓上床,把我吃乾抹淨之後,才一臉彆扭的問我願不願意為他成為gay時,我也像著魔一樣地同意了。

  即使那時候,我們都還這麼年輕。

  阿孝經常會講一些讓人搞不清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話。比如說想暗殺總統,還跟我巨細靡遺地說明他的計畫,比如說想強姦我們家附近一個北一女的學生,說看到她模範生的眼神就不爽之類,還真的調查出她的返家時間。

  他也曾經在被他老爸用菸頭燙乳頭之後,咬著牙說要幹掉他老爸。不過直到他老子因為酗酒摔下水溝葛屁為止,阿孝都沒有付諸行動。

  阿孝總是令人覺得危險。而我或許就是迷戀他這種危險。

  「發什麼呆,快點開車啊!」

  大概是見我怔怔的發呆,阿孝推了我一把。我看見他的手上不曉得沾了什麼,黏膩膩的,我卻沒勇氣細看:

  「你聽不懂嗎?小蒙,我說我殺了我老媽!再不快點跑路就完蛋了,幹。」

  我注意到他的褲袋裡塞了一把油膩膩的鈔票,全是百元鈔,皺得讓人看不清原來的樣子。本來應該是讓我們最興奮的東西,一個人出來混,越痛苦的就是不知道從哪搞錢來,任憑你再帥再屌,沒了錢還是只能蹲在路邊餓肚子。

  但是今天那些紅色的紙片卻讓我心驚膽跳,彷彿它們會吃人一樣。

  「我不懂你的意思。阿孝,你不是說要去海邊?要去看春吶?殺了你媽是什麼意思?這是新的玩笑嗎?」

  我耐心地問。我隱約感覺到今晚的阿孝特別危險,有的時候阿孝會在做愛時扁我,不是太重的拳,阿孝當作是一種情趣。只是我天生就長得比一般男人弱小,白白淨淨的像隻小雞,常被他扁得鼻青臉腫。

  其實就算阿孝那時候沒要了我,我覺得我還是會走上這條路。年輕時交往的女人都嫌我太過軟弱,沒個擔當的樣子。

  派對裡只要有阿孝出席,女孩子的目光就會全被吸引到他身上去。有時候阿孝也會逢場作戲,我們都知道彼此不在乎。

  「問這麼多幹嘛,叫你先開車!媽的,聽見沒有?」

  阿孝不耐煩地吼道,我只好把手放到方向盤上。這台車是我從我爸那裡摸來的,車齡已經有十年,還是手排的。一踩下油門,油箱就發出刺耳的低鳴聲。

  車子朝公路那頭駛去,這時候已經是半夜兩點,路上幾乎都沒有人。

  「阿孝,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強迫自己放緩聲音。我知道阿孝這個人不能激,一激之會成反效果。

  果然我態度一軟下來,阿孝就不再那麼火爆。他從我那裡抽了一根菸,叨在唇邊,開了窗戶吞雲吐霧了一陣子,他的十指還在發抖,黏膩像嘔吐物的東西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滴。窗景呼嘯而過,

  「……我說了,我殺了我老媽,就這樣。」他故作鎮定地說。

  我緊急煞了車,不過是因為紅燈:「你說什麼?你不是在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我殺了那個女人。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和她只不過是吵了一點架……媽的,那女人……那女人真他媽的沒腦子……」

  阿孝像是毒癮發作那樣,叨唸著我聽不懂的囈語。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阿孝的老媽,我也從小認識,他媽也認識我的家人,我們是兩家世交的那種。

  還記得小時候,阿孝的老爸還沒葛屁之前,我還常跑到他家玩。我叫他老媽叫王阿姨,他老媽一直是家庭主婦,很典型的那種,直到阿孝他老爸離家出走之後,才做一些資源回收維持家計。是那種如果給新聞報導知道,會用半板篇幅表揚的甘苦人。

  這世界上只有我知道,阿孝有多痛恨他老媽這女人。

  「你媽……王阿姨她死了?怎麼死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整個人還茫茫然,像浮在水面上一樣虛幻不實。

  阿孝往外吐了一口口水,咬著牙說:

  「我不知道……事情發生得太快。媽的,我本來只是想跟她拿錢的,就我們兩個的旅費,幾百塊而已……」

  阿孝忽然把頭伸出車窗外,我本來想警告他這樣很危險,可是他忽然就嘔吐起來,而且是大吐特吐,像宿醉的時候那樣。嘔吐物濺上中古車的車窗,我一聲也不敢吭。

  阿孝就這樣吐了五分鐘,直到吐出來的都是酸水,才縮回助手席上喘息。

  我看見他閉上眼睛,和往常一樣分明的五官依然帥氣,讓我恍忽像回到七年前。

  「……我本來……本來沒想要殺她的。」

  他就這樣喘了好半晌,才睜開眼睛:「我只想拿她的錢,五百塊!小蒙,才五百塊而已!他媽的老子去搶路邊攤都比那個多!沒想到我老媽竟然抵死不從,還說我和我老爸一個樣,都是人渣。我一時氣不過,就推了她一把……」

  我不怎麼敢開口:「然後……?阿姨就死了?」

  阿孝嗤了一聲,「那女人才沒這麼容易死,她忽然沒動靜,我以為她昏過去了,打開抽屜就想抽幾張鈔票走。沒想到那女人竟然忽然挺屍,從後面抱住我,媽的,她跟自己的兒子也使詐!她拿掃把敲我的頭,我跑她就追,一副非打死我不可那樣。」

  阿孝抿緊了唇。

  「我想你在這裡等我,跟她這個瘋女人糾纏下去,不知道要玩到什麼時候,心裡就急了。看到旁邊有檯燈的電線,就……」

  「你勒死她?你勒死王阿姨?」我發覺自己聲音發抖。

  「我真的沒想要殺他!小蒙,你要相信我!我他媽的殺死那個老太婆幹什麼?對我又沒好處!幹,我沒要殺她,我只是很氣,小蒙,我只是真的很氣,你不知道,她那種嘴臉……我忍受她那嘴臉多久了……我不知道,好像中邪一樣,媽的……」

  阿孝忽然不說話了,只是忽然轉向窗戶那邊,用牙齒咬著指節。

  我覺得腦子慌亂成一團。我交往九年的男人在我身邊,跟我自白他剛幹掉自己老媽,這種像肥皂劇一般的劇情,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在我和阿孝身上。

  沒錯,我們是有點屌、有點狂,有時候有點囂張,但我知道阿孝和我一樣,都只是想要一點點自由的空間而已。

  「你媽……阿姨真的死了嗎?阿孝,說不定阿姨只是……」

  我抱著一線希望問,卻換來阿孝一聲大吼:

  「死了!你以為我沒想過嗎?我還替她口對口人工呼吸咧,我媽都還沒這麼照顧過我,幹,你沒看她那雙眼睛,像死魚一樣凸出來,嘔心死了。」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像瀕死的貓那樣低鳴:

  「她死了……可惡……她竟然就這樣死了……」他彷彿要說服自己般低語著。

  我什麼話也沒法說,只是機械式地開著車。我甚至沒有勇氣停車。

  阿孝一直說我很膽小,我自己也知道,天下大概找不出比我更膽小的男人了。國中的時候,我發現我們班上的班長偷錢。那時候我因為頭痛發燒翹掉體育課,剛好撞見他去翻總務股長的抽屜。

  我還記得班長抬起頭來,發現是我的時候,那瞬間的眼神。

  他先是有一點驚慌,隨即眼神變得冰冷。我至今仍然不知道,當時可以說是班上模範生的班長大人,為什麼要偷班上的班費,我只知那眼神讓我如入冰窖,讓我連去叫老師的力氣也沒有。

  午餐的時候我把這件事告訴阿孝,他卻只是聳聳肩,一副早就知道班長是這種人的表情。

  沒想到總務股長發現班費不見了,馬上就在班會上報告老師,老師就問有沒有人看到誰拿走了。這時候不知誰起的頭,竟有人指稱看到阿孝偷走了班費。

  班長那一掛人還指證歷歷,說是親眼看到阿孝在午休時間一個人進教室,儘管他午休時明明一直和我待在屋頂上。那時候阿孝就已經累積許多豐功偉業,還勒索過幾個同班同學,因此結怨不少。一有人起頭,班上就跟著起鬨,頓時阿孝彷彿就真的成了犯人。

  而從頭到尾,我都低著頭坐在位置上,抓緊十指一語不發。

  阿孝最後沒有辦法,他是個驕傲的傢伙,也懶得為自己辯護。就隨便掰說班費被他買酒喝掉了,被老師叫去教休室訓誡了好一陣子,還記了一支小過才被放出來。

  他走出教休室時,我就蹲在門口等他。他一看見我就迎面給我一拳,毫不留情的:

  『幹,你真沒種。』

  他說的沒錯。我就是這樣沒種的男人。

  我的家人到現在一直認為,我會去做那些他們眼裡的「壞事」,都是阿孝帶壞我的。事實上也有部份是事實,沒有阿孝的話,我連和人交際也不會。某些方面來講他就像是我的頭頭,像照耀我的光那樣。

  我崇拜他,同時我也沒種違抗他。即使發生像現在這樣的事也是一樣。

  「阿孝……」

  「我不會去自首的。」

  我才開口,阿孝就好像知道我要說些什麼似的:「小蒙,我不會去自首。誰都不能叫老子去自首!我不會為了那種女人毀了我的人生!」

  我看見他又咬住了食指指節。從以前就是這樣,他一有什麼不安,就會這樣殘害自己的手指。

  每次看到他這種表情,我就會覺得他真是一個倔強的男人,對他人倔強,對自己也倔強,對自己的命運則更是倔強。

  一路上我們再沒有交談,夜色在窗口一幕幕滑過,中古車上的時鐘壞掉了,我無法得知現在是幾點。只知道夜越來越深,有輛警車從急駛過對向車道,讓我和阿孝都緊張了一下,我下意識地轉彎。

  「阿孝,有人……我是說像警察那些人……有人知道是你殺的……」

  「我不知道。我走得時候很匆忙,忙著找錢,我想既然都殺了她了,錢留著也沒用,就把她藏的錢全翻了出來,還把她的臭屍體拖到臥房裡。我媽人緣很差,搞不好現在還沒人發現她掛了。」

  車裡又安靜下來。我們發瘋似地連續開了四個小時的車,因為怕警察臨檢,所都挑小路走,反而花了不少時間。開到覺得稍微安全一點的地方時,天邊已經微微發白。阿孝說暫時休息一下也好,就讓我把車駛進休息站。

  車在停車場裡一停,阿孝就彷彿虛脫一樣,窩在助手席上閉起眼睛。我也覺得自己快暈過去了,阿孝說接下來車子他開,要我到後座休息。

  但我根本睡不著,阿孝帶來的訊息震驚著我,我甚至想這是不是阿孝一場精心設計的玩笑,他是個很愛整人的壞胚子,尤其喜歡整我。

  去年我生日,他騙我自己得了絕症,只剩半年壽命,還串通和他稱兄道弟的醫生騙我,直到我抱著他哭時才揭破。

  搞不好我現在回去,闖進阿孝家裡,還能看見王阿姨像往常一樣,坐在那張躺椅上,處理著剛回收的鐵罐,還會抬頭對我說:阿孝,你回來啦?

  我不安地看了熟睡的阿孝一眼,伸手轉開車內的廣播。那個收音機是舊式的,還得用手轉動滾輪,我顫抖地轉到新聞台。訊息斷斷續續的,我得靠著喇叭才聽得清。

  主播先是報導了幾則無關緊要的社會新聞,然後就是令人心臟凍結的訊息:

  『先為各位插播一則深夜新聞,昨天深夜十一點,B市XX路二樓民宅接獲民眾緊急報案,現年六十五歲、獨居的婦女王女士被發現陳屍在自宅家中,死因是被電線勒頸窒息而死。兇手手段兇殘,行凶後還洗劫了家中財物……』

  我想把音量轉小一點,以免吵醒身旁的阿孝。但是接下來的新聞令我越來越心驚膽顫,竟連轉輪軸的指尖都不聽使喚。

  『警方根據現場鄰居證言,嚴判兇手很可能是婦人的親生兒子,死者的丈夫在七年前去世,死者單親撫養唯一的兒子長大。據死者的母親到場證言,兒子與死者的感情不睦,經常起口角。案發之前,有鄰居聽見死者的兒子與死者的爭吵聲,並有人看到死者的兒子在案發時間出入家門,警方現在正往此方向調查……』

  一支大掌忽然覆上了我的手,把廣播轉滅了,順道握住我顫抖的五指。

  我驚嚇地抬起頭,才發現阿孝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那雙彷彿燃著火燄的眼睛看著我,他一句話也沒說。

  「阿、阿孝……」

  我才開口叫了一聲,阿孝就忽然吻住我的唇。和以往一樣,阿孝的吻熾熱又充滿侵略性,經常都讓我有再也呼吸不到氧氣的錯覺。

  我從鼻子吸進一口春天的冷空氣,兩手用力回抱住阿孝的頸子,阿孝便忽然把我壓到車門上。他不停地咬著我的唇,啃著我的脖子,直到他像充血一樣通紅。

  阿孝的手撫上我的胸膛。我忽然打了個冷顫,想起就是這雙手活生生地勒死了他的親生母親。我忽然覺得很想哭,無以名狀地。

  但阿孝很快壓住我的雙手,親吻我的眼睛。雖然是春天,我們都穿得很少,阿孝更是只穿了件T恤,很快我們身上的衣物都被甩到後座去。

  阿孝顯得比平常還激動,他的體溫高得嚇人,像火燄一樣燒得我喘不過氣。他用手托起我光裸的臀部,手指像在狎玩什麼似地,一下子侵入我的最深處。我的大腿發顫,被他掰開到身體兩側,用最羞恥的姿勢在他面前張開。

  阿孝和我做愛時,從來不吝嗇羞辱我,他知道所有令我感到羞恥的作法,就像現在這樣,他從身後抱住我的大腿,面對車前的大玻璃,讓我看清自己充血發紅的陰莖。

  「阿孝,不要……不要這樣……」

  我哭叫著,但很快又被阿孝用唇封住。他選擇從後面進入我,和體溫一樣高熱的器官毫不猶豫地沒入體內,像烙鐵燒灼著內壁,讓我幾乎當場就哭出來。

  有時阿孝會刻意挑逗我,他很懂得怎麼樣才能令我求饒哭泣,而我總是不負他的期望,被他每一個惡意的舉動弄得欲仙欲死。我們之間的性愛從來不是對等的,阿孝是控制者、仲裁者,主宰著我每一絲細微的喜怒哀樂。

  但這晚的阿孝不是。我不記得我們之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交合,像是要從我體內獲取什麼似的,阿孝每一次都進到最深處,先是完全抽離,又深深沒入,完全的掠奪。

  這樣的折磨讓我幾乎招架不住,汗濕的掌心滑過狹小的車窗,深怕自己的哀叫引來行人的注目,只能死死咬囁著下唇。

  阿孝最後發洩在我體內時,我們都累到動彈不得。而阿孝就這樣抱著我,在駕駛席上閉上眼睛。誰也記不清誰比誰先睡著,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阿孝。

  我從來不確定阿孝是否真的愛我,即使我們渾渾噩噩地交往了九年。即使阿孝的床上,從來不乏共枕之人。

  但那一夜,我忽然有了身邊這個男人,其實深愛著我的錯覺。

  第二天早上我們是被站務員叫醒的。這嚇了我一大跳,我幾乎是馬上跳起來,抓了阿孝的夾克遮住重要部位。

  阿孝下半身還穿著牛仔褲,揉著眼睛出去和站務員交談。好在站務員似乎也見怪不怪,完全沒看幾乎全裸的我一眼,只說我們的車擋住了加油站的進出,要我們快點把車移開,就走掉了。

  阿孝回到車上時,我看見他的後頸全都是濕的,才知道其實他也非常緊張。

  我們誰都沒有再碰廣播,互換了駕駛的位置就匆匆上路。臨走前,阿孝在休息站的賣店裡買了幾個三明治、一些乾糧還有幾瓶水,他說還得留一些錢當汽油錢,把找的鈔票全都塞到我手裡。

  鈔票有種黏膩的觸感,我想是阿孝手上的汗水,明明已經找過一次了,我卻覺得好像還聞得到血腥味。
  
  我掙扎著從助手席上起身,夾克從我身上滑下來,光裸的身體接觸到冷空氣,讓我打了個寒顫。我清楚感覺到冰涼的液體滑過我的大腿,流淌到座椅上,這種認知讓我感到莫名的羞辱,差點又要落下淚來。

  阿孝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叨在唇邊望著窗外,好像要藉此平復剛才緊張的情緒,摸了口袋才發現打火機不見了,他罵了聲幹,抓了錢打開門就要出去,但過一會兒又投身回躺椅上,對我一比休息站的店鋪:

  「小蒙,去買支打火機。」

  我驚慌失措。「咦……我?可是我……」

  「幹你媽的叫你去你就去!聽不懂人話是不是?穿好衣服就快走!」

  他一推我的肩膀,一如平常的粗暴。我只好強忍著下體的疼痛,惶惶然穿上褲子,大概是我的樣子太過無辜,連阿孝也有些心軟,他又補充,這回語調柔和許多,

  「幹,我要盡量減少別人看到我的機會,天知道條子會耍什麼花招,明白嗎?所以你去!快去快回,聽到沒有?」

  我於是踉蹌地跌出車門,抓緊手中那張又溼又黏的百元鈔票,逃命也似地跑進休息站的賣店,買了支上面有泳裝女郎的打火機,拿到櫃台結帳。

  櫃台的人是個外貌五十多歲的歐吉桑,我瞬間有種被他緊盯著的錯覺,彷彿一切都被他看穿了:我正和一個弒母的殺人犯千里逃亡,還被他壓在身下縱慾了一夜。回神才發現一切都是我的心理作用,歐吉桑只是接過打火機,面無表情地替我結帳。

  找錢的時候,懸在天花板的電視機忽然傳出新聞的音樂。我還沒有抬頭,就聽見午間主播以清晰的嗓音開口:

  『接下來為各位報導一則社會新聞。午間xx市xx路一處民宅驚傳一起凶殺案,一名五十六歲王姓婦人陳屍家中,死賓據警方初步調查,係因頸部被電線纏繞窒息所致。王姓婦人平日與二十多歲的兒子共居,據鄰居描述,王姓婦人的兒子不務正業,並有吸毒竊盜等多項前科。目前警方強烈懷疑婦人的死為其子所為……』

  我幾乎不敢抬起頭來。螢幕上打出一張照片,赫然就是阿孝。

  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弄來這張照片。照片上的阿孝好年輕,穿著制服,頭髮比平頭稍長一些,正一臉木然地盯著鏡頭。那時候阿孝的父親還在,也沒和現在一樣和王阿姨鬧得那麼僵,雖然已經和我一起到處鬼混,眉目間還看得出幾分青澀。

  我感覺自己雙唇顫抖,幾乎不忍再看那個依然年輕的阿孝。,接下來主播又淘淘不決地講起屍體的慘狀,還有家中財物遭洗劫的情形。老闆邊把發票給我邊說:

  「真的是世風日下嘿,以前是爸爸打死兒子,現在倒換兒子幹掉老母了。」

  我不敢答腔,老闆看看我,露出一口半殘缺的假牙又笑說:

  「像我家那兒子,整天對我大小聲,都不知道誰才是老子了。唉,老子難做喔現在,你們年輕人不懂啦!我還記得那猴死因仔小的時候……」

  我一句話也不敢吭,接過發票就奪門而出,一路顛跛地狂奔回停車場。跌進車門時全身都在發抖,抱著肩膀抖個不停。阿孝似乎注意到我的異樣,伸手拿過我買的打火機,還來不及開口,我就搶在他之前,握住了他的雙臂:

  「阿孝,自首吧,去自首!」

  我啞著聲音哀求:「我求求你去自首,你……你一定要去自首,如果……如果你怕的話我可以陪你,我會一直陪著你,求求你……」

  阿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他對著我的臉,狠狠就是一拳:「媽的,你說啥?」他異常憤怒,印象中我只有在他喝醉酒時,才看過他這麼恐怖的臉,

  「你說什麼?啊?吳又蒙,你他媽的有膽再說一次!」

  我渾身發軟,他一拳把我打撞在車門上,一手又朝我的衣領抓來,我才來得及吸一口氣:「阿孝……」他又是一拳揍向我眼窩。

  我痛得呻吟了一聲,整個腦子被痛覺淹沒,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但阿孝像是被碰觸到逆鱗般,竟猶不解忿,他一拳又一拳往我鼻樑上招呼: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再說一次啊!他媽的,要我去自首?你是什麼東西,敢要老子去自首?那婆娘是什麼玩意兒,老子殺了她有錯嗎?有罪嗎?操你媽的,你倒說說老子做錯了什麼啊?」

  我整個人縮成球狀,窩在助手席一角承受他的憤怒。阿孝揮拳還不夠,伸腿越過手煞車,對著我的腰又是一腳,我疼得哭叫起來,終於忍不住求饒:

  「對不起,阿孝,對不起……」我用雙手抱住頭,遮蔽自己所有的視線,「對不起,我錯了,你不該去自首,你不用去自首,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我的眼角疼得像燒起來一樣,胃裡酸液翻攪,鼻樑上濕濕涼涼的,不用張口就聞得到血腥味,和眼淚的鹹味混在一起。昨晚肆虐的地方還在刺痛著,那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死去:

  「對不起……對……不起……」

  阿孝似乎也發覺自己反應過度,他總是這樣,脾氣來得也快去得也快。我窩在助手席上一動也不敢動,披好的襯衫滑下一角,我看見肩上都是昨夜斑駁的痕跡。我聽見阿孝在我身後粗重的喘息,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來。

  車內的空氣就這樣靜止好一會兒,直到阿孝開口:「小蒙。」

  我沒有動彈,我想是劇痛讓我失去了反應能力,阿孝於是又叫了一聲:

  「小蒙,又蒙。」

  我發著抖回過頭來,下顎卻忽然被他捉住了。他強勢地把我拉到他臂彎中,我還在一抽一抽地抽泣,他帶著菸味的唇便貼了上來。

  他霸道地攫奪我的舌尖,一瞬間奪走我所有空氣。我無法呼吸,也出不了聲,眼淚無聲地混著鼻血淌下來。阿孝也不在乎,他用力地吻著我,吸著我的唇,我在狹小的車座內動彈不得,只能閉上眼睛任他處置。

  他吻了很久,直到我幾乎要休克過去,他才忽然放開我的下巴,坐回駕駛席上。

  「走吧。」他深深吸了口氣。

  我一怔,不自覺脫口,「去……哪?」

  我一出聲,隨即想到這會不會又引來他的毆打,忙咬住了唇。

  但他只是看我一眼,「去海邊。」

  「海邊?」我茫然了。

  「嗯,你的生日,說好要帶你去看春吶的,不是嗎?」他抹了抹鼻子。

  我整個人陷入了困惑中,再怎麼說,這都不該是一個殺了自己的娘、正陷入被追捕危機的男人該說的話。

  但阿孝的表情是那麼溫柔,溫柔到幾乎讓我回到昨晚的夢境裡,我一時竟也失去了語言能力,只是呆呆地坐進助手席裡,看著阿孝再度踩動油門。

  因為繞小路的關係,要找到公路就花了一段時間。經過便利商店時,阿孝忽然一語不發地主動下車去,害我嚇了一大跳,只能惴惴不安地趴在窗口。

  過了十分鐘阿孝才匆匆回到車上,把一張紙丟給我,我才發現他是去買公路地圖。

  「喏,這個,拿去。」我愣愣地接過地圖,阿孝又遞給我一盒OK蹦,還有一包面紙。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阿孝才瞥了我一眼,不耐煩地指指我的眼角:

  「媽的,給你包紮的啦!也不自己照照鏡子,這樣能看嘛!」

  我怔怔地拿著那包OK蹦,看了一眼後照鏡。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好瘦小、好蒼白,我的右眼窩整個是瘀青的,鼻子也歪了一邊,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我一向不覺得自己是多英俊的男人,雖然在圈子裡,我似乎算是小有名氣,至少我的屁股小有名氣。阿孝就曾經幾次玩笑似地對我說,他的哪個兄弟哈我哈很久了,乾脆就給大伙兒爽個一次怎麼樣。

  但要我真的跟他哪個兄弟走得親近點,阿孝就又會勃然大怒,罵我是賤貨、爛屁股,甚至會當著別人的面上我,像在宣示什麼所有權一樣。

  我一向弄不懂阿孝,儘管我比誰都喜歡他。

  阿孝叫我攤開地圖,自己繼續開著車。

  我們途中經過一家速食店,下來吃了晚餐,阿孝說他吃不下,叫我買自己的就好。但我還是替他叫了一份炸雞,速食店裡也有電視,我看見電視裡一切又是那個子弒母的新聞,媒體似乎為此沸騰起來。

  以往看到這種新聞時,我總以為那是離我很遠的東西,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一群我永遠不會認識的人發生的事。我也會和速食店裡的人一樣,笑著、罵著,事不關己的議論著。而現在看著那些人們,我竟不知為何,強烈地羨慕起他們來。

  我把炸雞包回車上,發現阿孝表情變得凝重,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才發現他壓低著身子,透過後照鏡往對向車道的方向窺視著。

  「怎麼……回事?」

  我也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壓低聲音問。阿孝神色嚴肅,

  「有條子。」他歪了歪嘴說。

  「警察?哪裡?」

  我忍不住驚呼出聲,阿孝用力打了我一下肩膀,我才連忙噤聲。我屏住了呼吸,往速食店那頭一看,果然看到一臺亮著燈的警車,就停在距離我們十公尺不到的後方,有個警察就站在車門旁,用筆點著手上的PDA。

  「是……來找……我們的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被警察逮住,關進監獄的畫面,忽然無比鮮明地浮現在我腦海,我克制不住指尖的抖動,只好用左手握住右手。

  「應該不是,普通的條子而已,就是抓超速的那種。媽的,嚇死人了。」

  我順著阿孝的視線看去,才發現還有另一個警察蹲在草叢裡,身前架著測速照相機。速食店附近有個連續彎道,不少人會在這裡違規超速,我想他們應該是趁著春節在拼業績而已。弄清這點之後,我不由得大大鬆了口氣。

  「走吧,別待太久。」

  阿孝越過我關上車門,他的表情仍然沒有放鬆。他放下手煞車,正要踩動油門,後照鏡裡卻看到那個交警竟朝我們走過來。

  我吃了一驚,不由得看了阿孝一眼,阿孝也緊張起來,冷汗從他額上滴落。是認出阿孝了嗎?我的腦海浮現在休息站看到的新聞。不肖子,殺母凶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那個警察出聲喊了什麼,似乎在叫住我們。阿孝一手握住排檔,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就這樣冒險開走,但交警已經來到車門邊,還伸手對我們揮著。阿孝微一咬牙,就要踩動油門,交警的聲音卻傳到我耳裡:

  「等等,那位小姐!」

  我一愣,半晌才發覺他是在叫我。我呆呆地回過頭去,和交警四目交投,

  「請問……是在叫嗎?」

  我怯怯地問。那交警看到我的臉,露出訝異的目光,隨即滿懷歉意地說:「啊……不好意思,你頭髮長長的,人又瘦,我還以為你是女的呢。抱歉抱歉,這位先生。」

  我留了一頭散亂及肩的頭髮,還染成褐色,加上身材嬌小,在路上的確經常被人認錯。我看見一旁的阿孝別開了頭,按捺住劇烈的心跳,勉強接口:

  「是……有什麼事嗎?」我問。

  「你東西掉了,這個是你的吧?」交警舉起一個紙盒,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才驚覺是那盒ok蹦,剛塞在口袋裡,可能是買午餐時太過匆忙,竟然掉了而不自知。我趕忙搖開車窗,從交警口中接過:

  「謝、謝謝你。」我結巴地說。

  「不客氣。兩個年輕人要去哪裡啊?是去玩嗎?」

  交警笑著問,阿孝暗地裡捏了我大腿一把,我顫了一下:

  「啊……這個,是去山上。」

  「去登山啊,真好,我年輕的時候,是登山社的呢,常常四點起床,和同伴一起去看日出。好好玩啊,這年紀是最能享受人生的時期囉!還有記得別再掉東西了。」

  交警笑著向我們招招手,就轉身回同事身邊去了。我覺得全身的細胞都像死了一回似的,直到交警轉過身去,都還癱軟著使不出力氣。

  阿孝很快發動了車,車子像流星一樣往路的那端駛去,很快警車就看不見了。我清楚感受到車內的氣氛頓時一鬆,剛才那一著,我和阿孝都像從生到死經過了一遭。

  我腦海裡反覆著交警的話:好好玩啊,這年紀是最能享受人生的時期。

  我開了昏黃的座前燈,替阿孝看著地圖。天空這兩日一直是陰的,視線越發不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直到阿孝開口:

  「小蒙,幫我找個叫水生鎮的地方。」

  「水生鎮……?」我一呆,阿孝一面操控著方向盤,一面又說:「找不到的話,就找一個……幹,叫什麼來著?七里路還是八里路的……」

  我越聽越一頭霧水,看著阿孝往山路裡開:「八里路……?為什麼……要去哪裡?不是要去海邊嗎?」

  阿孝看了我一眼,似乎很不想解釋。

  「我得先去找一個朋友。」半晌他說。

  「朋友?什麼朋友?」

  我一陣錯愕,我知道阿孝兄弟很多,朋友也很多,從我們還在學校的時代開始,阿孝就是那會自然吸引和他志同道合夥伴的那種人。他在學校是有名的惡霸,出了校門,更是帶頭鬧事的那種人。只要想到要幹什麼好玩的事,就一定少不了阿孝。

  「以前在貨行的兄弟,和我很好。」

  阿孝頓了一下,「他後來去唸書了,就退出我們那伙,後來聽說在他家鄉的學校當老師。我哪知道,我也很久沒見到他了。」
  
  他稍嫌粗暴地說。我更困惑了:

  「可是阿孝,現在……現在我們不是應該……去海邊?我是說……現在……現在可能有警察在追你,而且……而且我們的錢也……」

  我看著排檔下放的幾張鈔票,不過應付幾頓午餐、幾張地圖,就已經所剩無幾了。一張鈔票被捏得皺皺的,我忽然想到,這就是阿孝不惜和王阿姨起衝突要來的東西,現在看起來,竟廉價至斯。

  阿孝抿了抿唇。「我想見他。」他簡短地說。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心平靜氣地說話,心平靜氣到令我害怕的地步。

  「可是……一定非得現在不可嗎?我是說……阿孝,你那朋友……」

  「媽的,我們上過床可以吧!」

  他忽然不耐煩地大叫。我嚇了一跳,往助手席縮了一下,好在阿孝只吼了一聲,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又抿住了唇。

  「……以前在貨行時,就是國中那時候,他是貨行老闆的姪子,比我大兩三歲。那時候不知怎他媽的就看對了眼,就這樣了。」

  阿孝打過不少零工,除了阿豹老闆的冰果室,他也常到貨行或是地下賭場之類的地方廝混。我也知道他某方面的戰績驚人,就算跟我好上了之後,這點也沒有改變。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娘的,真優秀不是嗎?我們的事情被他老子知道了,氣得把阿貓給打了一頓,把他送到宿舍去不准他回來,他之後就和我切了。」

  我聽著阿孝的語氣,那個人似乎叫「阿貓」,就算是綽號,我也從來沒有聽過。

  而我忽然想到,那時候阿孝正好十六歲,就是那一年,他忽然到我家來,把我拖去冰果室喝了一整夜的酒,之後在廁所的角落第一次上了我。我想那應該不是巧合。

  我什麼話也沒說,阿孝也沒有再說什麼。或許是因為漸漸入夜,車子也越往高處開的緣故,氣溫越來越低,空氣中散布著令人凍結的氣息,我縮在角落發著抖。

  阿孝看了我一眼,把他的外套扯下來往我肩膀一丟。我沒有接住,任由他滑落地上。

  公路像是無止盡似的,阿孝在地圖上找到了那個水生鎮的位置,本來以為差不多該到了,但直到公路走到盡頭,還不見那條路的指標。車子的油箱卻已過了安全線。他本來是我爸的中古車,耗油很兇,老爸一直嚷著應該換車了,但總是拿不出錢來。

  我驀地想起了我的家人,趕緊咬緊了下唇。

  周遭的路燈稀少,遠離公路之後,這附近的住家越來越少,那個鎮看地圖離大路不遠,實際上似乎要翻過一座山。舉目所及不要說商店,連公共設施都很少見,更別說加油站了。

  油箱逐漸見底,阿孝的焦躁也到了頂點。我看見汗不住從他額上淌下,他點了最後一根菸,一邊用指節敲著方向盤,一邊緊盯著油箱的紅燈。我一聲也不敢吭,在悶煞人的死寂中等著最後的宣判。

  車子開過一座小湖時,終於用盡了最後一滴油,完全停了下來。

  「操你媽的混帳東西!」

  阿孝狂踩了幾下油門,車子還是不為所動。他往喇叭重重地拍了一掌。喇叭發出長長的一聲「噗——」,迴蕩在寂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空茫。

  車子就這樣停在路中央,我想著是不是該把車推到路邊,至少不會擋路,雖然這時候路上幾乎沒什麼車了。但不知為何只覺得全身乏力,一種無邊無際的無力感襲捲了我,要說剛開始逃亡時是震驚、是恐懼,現在就是茫然。我忽然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阿孝似乎也差不多,他坐直在駕駛席上,額髮垂在方向盤上喘息不已。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阿孝的聲音。

  「小蒙。」

  他和我一樣,靜靜地靠回椅背上,用手遮著眼睛。

  我沒有吭聲,他就忽然悶悶地接口:

  「……小蒙,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樣?」

  我被他這個問題刺了一下,先是怔然,隨即想到了原因,我的眼眶漲熱,眼角酸酸的好難過,不知道是不是看了一夜地圖的緣故。

  阿孝大概見我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又開口。

  「我應該會被判死刑吧?像電視劇那樣,被抓去菜市場剁頭,哈。」

  「阿孝……」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既然這樣,在我死之前,帶你一起走好了。」

  阿孝忽然語出驚人。我感覺他整個人壓上來,在黑暗中捧住我的臉。我深吸了口氣,感覺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按上我的脖子,

  「就這樣吧!小蒙,一刀下去很快的,吶,小蒙,你很喜歡我不是嗎?那就陪我去死吧,怎麼樣,你會怕嗎?」

  我一動也不敢動,只能淺淺地呼吸著,阿孝緊抓著我的下顎,我無法移開視線,只能透過窗外的微光,直視阿孝黑暗中嗜血的瞳孔。「會被殺死」的恐懼感湧上心頭,我本能地想掙扎,但阿孝像是瘋了一般,我一動手,他就整個人壓上來,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渾身僵硬,血液像在血管裡凝結住了般,只能喘息著呻吟起來:「阿、阿孝……」

  阿孝沒有鬆手,只是刀尖換成了他的指尖,他用食指劃過我的脖頸,像在描摹那裡的血流:

  「老媽……那女人也是像這樣,怕得要死。我抓住她的時候……我用電線勒住她的時候,她的氣燄忽然全不見了。小蒙,她跟我求饒,求我放過她,我們吵了這麼多年,這是她第一次低聲下氣地對我說話。」

  我不敢吭聲,害怕觸動他的情緒。但他的視線已不在我身上,移向車外稀薄的月光:

  「小蒙,人都是怕死的,對嗎?一但知道自己要死了,就什麼都做得出來了。」

  我一句也沒有答,直到阿孝主動放開我的脖子,回到他的位置上後,我還是一根手指也不敢動。過了很久,駕駛席上傳來打呼聲,我才知道他已經睡著了。

  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止住顫抖。我有股衝動想要開門逃走,我應該丟下阿孝,等到被逼到走投無路時,他說不定真的會殺了我。我應該逃跑,我應該離開他,離得遠遠的。

  但最終我只是開門走到外頭,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便爬回車上繼續研究起地圖來。

  四周寂無人聲,還要往前約十公里左右,才能走到有商店的小鎮。如果是這點距離的話,即使沒有汽油,我和阿孝應該可以推得到。

  我想到了那個叫阿貓的人。阿孝不惜在這種緊要關頭耗盡車油,也要見那個人的原因,我有些不明白,又有些明白。

  我知道阿孝雖然表面強硬,現在他的心裡,其實比我還不安,被人追著壓力把他壓垮了,那是一種無形的、令人崩潰的力量。不止現在,或許從我們離開學校,離開大人口中所謂「正路」開始,就一直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和阿孝。

  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有所改變,至少不能讓阿孝分擔我的不安,我這樣昏昏欲睡地想著。

  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有車燈靠近我們的車。

  「阿孝。」我吃了一驚,白天速食店的驚魂又一次襲上我腦海。我忙推了推睡得正酣的阿孝:「阿孝……阿孝!快醒醒……有人……」

  我低聲驚呼,阿孝似乎真的累極,只揉了揉太陽穴,看見逼近的刺眼車燈,好像還不大反應得過來:「唔……?」他視線往我移動過來,看見我貼滿OK蹦的臉,像是忽然驚覺什麼似地,驀地跳了起來。

  「誰?」他警覺地問。車子在距離我們兩公尺前停了下來,似乎有什麼人下了車。

  我看見阿孝在後座摸索了一下,抽出一根舊的防撞桿來,那是從車子上拆下來的,一次老爸車禍後,再也沒裝上去過。我家的車就像我們家一樣,總是零零落落的。

  那個人走進阿孝的駕駛席。我和阿孝都不太敢呼吸,靜靜看著黑暗中逼近的暗影,我一動也不敢動,像尊雕像般僵直,直到那個人用指節扣了車窗。

  「喂,裡面有人沒有?」我聽見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阿孝把防撞桿藏在助手席和駕駛席間,「什麼人?你是誰?」他試探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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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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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蝦米
  • 喜歡。
  • 謝謝:)

    toweimy 於 2011/09/06 22:45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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