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西兒從白白軟軟的蛋裡冒出來時,恰巧看到一臉沮喪的鐸爾。這次的外型是包子,因為身體有點大,利西兒只好用滾的滾到他面前。

  「信讀完了嗎?陛下的。」

  他抬起頭來問。陛下的電報只有鐸爾能夠閱讀,即使身為蛋,利西兒也不能與聞,

  「啊。」

  「有什麼問題嗎?陛下有要求什麼困難的事情嗎?」利西兒有點擔心地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位故鄉的詩人包裹在言語糖衣裡的殘忍。

  鐸爾搖了搖頭,撫了一下龍貓身上厚厚的毛:「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對了利西兒,我是不是年老色衰了啊?」

  「……陛下在信裡嫌你年老色衰?」

  鐸爾那種隨興、跳躍性的思維總是令他無所適從,利西兒只得暫時收下擔憂。他們在電報局的櫃檯付了金幣,出納員看見金幣上代表皇帝的頭像是顯然吃了一驚,以半帶敬畏、半帶遲疑的目光看了鐸爾清秀的臉一眼:

  「閣下來自皇帝的國度?」

  「那是我的故鄉。」鐸爾微笑著說。

  「聽說那是個一年四季晒著月光,國度裡開滿花朵的地方,是真的嗎?」出納員好奇地看著鐸爾,還有抱在他懷裡的利西兒。
  
  由皇帝所統領的國度,又叫作永夜的國度,在過去是個永恆的傳說,只在作家的故事裡被傳頌著。傳說他在大海的另一頭,即使用盡生命也無法走到的彼端,整個國境被花香所環繞,四季開滿了仰賴月光維生的花朵。

  不過五年前,女王和皇帝達成了協議,在國境的盡頭搭建了鐵路,這個世界上最長的鐵路劃過了大海,延伸到彼此的國境裡,從此國度裡的人想要看海,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只要走到國境邊緣的碼頭,就可以一睹大海的風光。

  「是真的,而且那裡的人一年中有半年在睡覺,稱為冬眠。」鐸爾笑著說。

  「那只有你吧!」

  利西兒怒視了他一眼。不過出納員好像沒有發現,只是用一種好奇的眼神望著鐸爾。鐸爾思考了一下,問道:

  「我初來乍到這個國家,對這裡很不熟悉。請問你們尊敬的女王,是什麼樣的人呢?」

  「啊,女王陛下嗎?她是個很棒的人喔。」

  出納員露出開朗的笑容,那是打從心底敬佩時的笑,

  「她打敗了暴君,建立了這個繁盛的國家。取消了旅行的限制,讓四面八方的旅人得以瞻仰女王國度的封號,也解除了職業的束縛,讓擁有多種天賦的孩子可以自由選擇未來的出路。啊,據說她還是個愛好文學的人,經常把國家裡的作家召喚到宮廷裡,聽他們為她編寫的故事和戲曲,國境裡的科學家和書商都很愛戴她。」

  「這個國家的作家,也為君王而工作嗎?」

  「咦?不,他們是自由的,女王並沒有束縛他們的去留。甚至還為他們舉辦許多藝文活動,讓他們和宮廷裡的官員交流,整天徜徉在故事的樂園裡頭。」

  「然後無心於政治嗎……」

  鐸爾喃喃地說道,唇角又扯起一絲嘲諷的笑,

  「女王陛下有繼承人嗎?」他又問。

  「有的,女王有三位子嗣,三位王子殿下都是優秀的人呢。」

  「女王的長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思里王子殿下嗎?他和女王的次子亞里殿下,其實是一起誕生到這世界上的。」

  「喔?」鐸爾有些意外。

  「據說思里和亞里殿下在出生時,各遺留了一半的心在對方的體內,所以他們必須形影不離,從出生以來,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只要短暫分開的話,兩個人的心都會像被撕裂一樣痛苦不堪,如果再無法相會,就會陷入像死亡一般的長眠。他們未來也會一起繼承這個國家的王位,成為女王的後繼者。」

  鐸爾心想,這就是皇帝的信裡為什麼說:「兩人見到彼此後,忽然不言不語地化成了玻璃的塑像」的原因。

  「非常謝謝你親切的回答,願神護祐尊敬的女王與王子。」

  「嗯!也祝你旅途愉快,皇帝國度的旅人。」

  在女王國度裡漫延的怪病,現在還被保密著,這裡的作家也尚未察覺這樣的故事,所以一般人民都還渾然無所覺,連長子與次子染病的消息也沒人知道。鐸爾看著出納員崇拜而憧憬的神情嘆了口氣。

  走出泛著琉璃光澤的電報局,鐸爾走到久違的陽光下。除了到異國出差外,鐸爾幾乎接觸不到陽光,第一次看見灑落大地的熾陽,是少年時代和皇帝一起到境外出遊時,猶記他那時非常害怕,把蒼白的臉埋到皇帝寬大的袍子下。而那個人就笑著撫慰他:

  『別怕,鐸爾,在我們國境之外的地方,就是這樣的事物讓萬物茁壯、人民微笑,你習慣了之後,也會愛上他的溫暖與光明。』

  但直到如今,鐸爾還是不習慣陽光。很少人明白月光也有溫暖與光明,只是比起陽光,它更加溫和蘊藉,更加拐彎抹角,在不知不覺間,便深深地入侵你的心,等你察覺時,早已無法在月光籠罩以外的地方安眠。

  就像那個人對他的溫柔一樣。

  女王首都的廣場,正值夏季市集,四處是五顏六色的布幔和流蘇,綠的、紅的、藍的、亮黃色的、葡萄紫的布幔交錯在各色攤位的穹頂,雕刻的木柱上鑲著五顏六色的寶石,四處都是流動商人搖著鈴鐺,呼喚旅人停下腳步的清響。

  行腳的藝人在攤位間穿梭,用鏤金的煙盒放出嬝嬝的煙霧,他們便身著銀環製成的手鍊,在陽光下翩翩起舞。

  攤子上擺滿了國度裡所能僅見的商品:由作家所著繪滿圖文的古老書籍,掀開就能一睹遠古國度的各種趣事,吸飽陽光成長的新鮮蔬果,在紅色的布幔下映射出嬌豔欲滴的光澤。還有吸引鐸爾目光的豎琴和魯特琴,他在攤位旁拿起一把雕滿薔薇與藤蔓的半人高豎琴,仔細端詳它的雕工與紋理,然後閉上眼睛,傾聽它的聲音。

  「父親,你要買新的豎琴?」包子外型的利西兒意外地看著他。

  「不……只是看看而已。你知道我永遠都不會換的,利西兒。」

  鐸爾的目光沒有對上他,只是惋惜地看了一眼精緻的豎琴,把他放回攤位上。

  「好啦,現在你想怎麼辦?」利西兒問。

  「怎麼辦?」

  「你不是說,陛下要你當戈里王子的貼身保鑣?你要怎麼找到他們?」

  鐸爾的表情果然苦惱起來。「我也在想……畢竟是曾經被當成誘拐犯的我,早知道那時候就不應該逃走了,乖乖讓他們帶到榮譽法庭該有多好。」

  「要不然,就以皇帝使者的身份去晉見女王吧!一定可以見到歸來的王子的。」

  「嗯——可是這樣好麻煩。晉見的話,服裝還有配件都要重新整備,還要遵守一大堆禮儀,而且更重要的是會浪費很多時間,我好想睡……」

  雖然在火車後半路幾乎是睡死狀態,鐸爾看起來還是一臉睏倦的樣子,利西兒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他又補充:

  「要是戈里殿下可以從天上掉下來,掉到我懷裡就好了——」

  鐸爾才說到一半,忽然轟地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撞到了樂器商人的蓬頂,搖鈴的商人發出驚叫聲,旅人紛紛向四周閃避,蓬頂上滾下一個人來。

  鐸爾一向反應遲鈍,愣愣地站在那裡沒有動。沒想到自己的話這麼快便應驗,只是從天上掉到他懷裡的,不是他所期望的美少年,而是另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王子忠誠的親衛隊長。

  「呃……希律隊長?」鐸爾難得記清楚別人的名字。
  
  希律好像很痛的樣子,被鐸爾一手托住了腰,喘息地仰了一下頸子。鐸爾注意到他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好像被什麼利器砍傷了一樣,身上還染有血污。

  利西兒用力地滾到他們身側,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鐸爾把希律的頸子擱到自己大腿上,無視於周圍驚惶的目光,輕輕拍擊著希律的臉:

  「希律隊長,你還好吧?」

  他用雙手按住了希律的傷口,從斗蓬裡撕下一塊鮮紅的襯裡,替希律做了緊急包紮。滲出的鮮血讓紅布看起來更為鮮豔,鐸爾看見希律慢慢地睜開眼睛,咬著牙似乎想起身,但很快又軟倒下來,

  「王子……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戈里殿下嗎?他怎麼了?」

  希律似乎完全沒有認出他來,他的心神,全繫在長街另一頭的某個人身上:

  「有人……要綁架殿下,可惡,不快一點的話……」

  這麼快就邁向第一百零一次了嗎?鐸爾大為吃驚,不愧是十五歲就被綁架過九十九次的人。鐸爾為王子的親衛隊深表同情,面對這麼容易被綁架的主人,護衛工作應該格外辛苦。要是他的話,就會向雇主要求雙倍的薪資:

  「在哪裡?王子在哪裡?」

  「在……市集的那一頭,快點……」希律扶著攤販旁的木雕樑柱,掙扎地跪起身子,他看起來真的傷得不輕的樣子。鐸爾從地上跳起來,對利西兒說:

  「利西兒,我們走!」

  「等一下,我這樣子走不快……」包子聞言開始拚命滾動。

  「把你那個可笑的樣子給我換掉!」

  「我說過了,也不想想這是誰的錯!」

  一邊鑽回蛋裡一邊抱怨,再次從蛋裡出現的竟是一條通體金黃的小龍,唰地一聲展開翅膀,在攤販的穹頂刮出颶風,四下都響起驚呼聲,女王國度的人們驚訝地看著空中從未見過的生物。但鐸爾和利西兒都無心顧及,

  「父親,你一個人想幹什麼?」

  利西兒決定他就算不睡覺也要撐上三天不回蛋裡,畢竟已經好幾年沒抽中這麼帥氣的生物了。而且按照經驗上上籤之後通常是很悲慘的籤王,比如變成橡皮擦之類的。

  他的父親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抱著沉重的歌譜向前跑著。

  遠方傳來爭吵的聲音,鐸爾在其中聽見少年夾雜的呻吟,鐸爾神色一緊,他看見剩下的衛隊還在廣場上纏鬥著,就是那些把他光著身子綁上棉被的人。

  隊員手裡拿著代表王室威儀的長劍,對著廣場中心的敵人。而靜靜趴伏在腳邊的,正是那位曾令他心動的少年。

  「王子殿下……」

  鐸爾忍不住輕呼。這次擄人的看來是一群旅人,他們的手臂上,鐫刻著旅人獨有的黑色印記。

  有些旅人會把旅行過的路線銘記在身體上,如此一來當他們年老力衰時,便能撫著密密麻麻的圖騰,述說他們關於旅行的記憶,讓下一代的旅人跟隨他的腳步,去探索世界每一個角落的秘密。

  不過為什麼旅人要綁架王子?鐸爾感到難以理解。

  「放下王子殿下。」

  鐸爾回頭一看,希律不知何時已追至他們身後,用低沉的聲音警告。他用單手摀著側腹,看起來十分痛苦。

  年長的旅人撈起王子的頭髮,王子靠在他的臂彎裡,看來是昏迷了過去。希律從腰間抽出長劍,朝王子所在之處踉蹌前行,但是旅人從斗蓬裡抽出了匕首,抵住王子蒼白的頸項,這動作讓鐸爾和在場的隊員都僵住了腳步,

  「我們無意傷害王子殿下,只是想懇求女王陛下傾聽我們的聲音!」

  希律重重喘息,謹慎地問道:「你們有什麼願望?」

  旅人聚集到王子和長者的身側,其中一名旅人說道:

  「女王封鎖了王宮海濱的古道,不許任何人接近那個地方。我們從遠古以來就循著那條路旅行,那上面有無數旅人的經驗與足跡。現在女王剝奪了我們行走的自由,等於剝奪旅人的天賦與歷史,令我們的祖先蒙羞。我們請求女王,把先人走過的道路歸還給我們,我們便歸還王子殿下的自由。」

  鐸爾明白,女王是因為漫延的怪病,而封鎖了王宮海濱的古道,避免再有無辜的人民染上同樣的病。但是這件事情,旅人並不知情。

  「女王陛下的決定有她明智的理由,境內的作家和人民也沒有怨言。」

  希律喘著氣說,他用眼神指揮其他隊員,但是拿著長劍的人才踏前一步,匕首便抵緊了王子的頸項,淌下觸目驚心的鮮紅。鐸爾看見王子殿下輕輕呻吟了一聲,心臟不由得緊了一緊,但這無關皇帝的諭令。

  唉,為什麼偏偏是美少年呢?

  「我們想聽聽那樣的理由!」

  旅人的憤怒傳達在聲音裡,鐸爾推測,就是希律他們也不知道女王如此施為的理由,剛是看他困擾的樣子便能明白。

  他看準了長者握緊匕首的一刻,輕聲向他的蛋命令:「利西兒,趁現在!」化為龍的利西兒沒有遲疑,長翅刮過的勁風眾人的頭頂,撞倒了挾持王子的長者。旅人們紛紛驚慌起來,用破舊的斗蓬掩住了身軀,那瞬間鐸爾飛快地跑向王子身側,

  「保護王子!」希律在後方命令。

  一名旅人向鐸爾伸手,他只好把手伸向旅行袋,取出一把雕工精細的裝飾槍,那是他離開他的國度時,那個人親手交到他手上的。記得那時他還看著自己的眼睛,彷彿他是天底下最體貼的情人:

  『鐸爾,願我能化身為你的武器,隨身保護你旅途的安全。』

  鐸爾對空鳴槍,槍聲驚退了廣場周圍的鴿子,也驚退了旅人。鐸爾觸摸王子的身軀,把他從冰冷的石地上扶起,少年的額角有明顯的傷痕,似乎是被人毆打了一記,鐸爾嘆了口氣,用手心抹去了頰上的污漬,梳理那一頭微褐的金髮,

  王子似乎被他的動作所驚動,悠悠地睜開了眼。

  「……歌者?」

  「我叫作鐸爾,戈里王子殿下。」

  鐸爾露出慣有的笑容。王子微微瞠大了眼睛,凝視著鐸爾的臉半晌,

  「歌者,你是為我而來的嗎?」他表情認真地問著。

  「小心,父親!」

  但鐸爾還來不及回答,利西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人踢開了鐸爾手中的裝飾槍。

  鐸爾的手腕一痛,一名旅人拾起了衛隊的長劍,臉上掛著憤怒,朝著鐸爾和王子的頭上斬落。那瞬間王子流露的驚惶表情讓鐸爾不加思索,他伸手抱緊了少年的身軀,紅色的身影覆蓋在上,長劍便貫穿了鐸爾的肩頭。

  「父親!」

  利西兒大叫一聲,幾乎是飛撲而下,一腳踢飛了偷襲他的旅人。王子抱住了鐸爾倒下的身體,臉色唰地蒼白:

  「歌者,你……」

  「王子殿下,我叫作鐸爾。」

  鐸爾輕聲道,接著便因疼痛而抽氣起來。

  衛隊一湧而上,逮捕了不知所措的旅人們。王子仍舊抱著鐸爾受傷的肩頭,鮮紅的血液,染紅了他為歌者創造的紅袍。

  王子深吸了口氣,顫抖的指尖觸碰的傷口,袍子在觸碰的同時恢復了原狀,傷口在王子的凝視下,竟逐漸地縮攏、癒合,回歸鐸爾蒼白的膚色。利西兒在一旁焦急地看著,當鮮血不再流淌,鐸爾卻伸手抓住了王子的手:

  「殿下,正如我所說過的,詩人不該濫用他的天賦。否則後果嚴重。」

  但王子卻抱緊了他,溫暖的身體,籠罩著鐸爾似乎總是如月光般清冷的身體。他看著鐸爾的眼睛,又重覆問了一次,

  「你是為了我而來的嗎,鐸爾?」

  鐸爾沒有說話,閉上眼睛感受肩頭的疼痛。那他的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封來自大海彼端的電報,還有他最熟悉的人溫柔的嗓音。

  他露出了微笑,

  「是的,我的王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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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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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訪客
  • 結.結束了~?!
    所以他是坑囉
    哭哭
  • 其實後面還有,只是我還沒寫...(羞愧)

    toweimy 於 2010/11/28 20:58 回覆

  • 蝦米
  • 咿咿咿QAQ等待第四集
  • 沒有第四章後續了嗚嗚嗚嗚...

    toweimy 於 2013/02/21 18:06 回覆

  • 訪客
  • 感覺是個很有趣的作品啊!
  • linzcharlotte
  • 過了這麼久還會有後續嗎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