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女王國度的第一車站搭上了蒸氣火車,隨著一路嗚咽的鳴笛,鐸爾終於睡了一場夢寐以求的好覺。事實上他如果待在皇官裡,每天早上起來都要睡回籠覺,直到主子捧著早餐進來餵他或用其他方法把他弄醒為止。

  「真是個好國家。」

  鐸爾睜開睡眼惺忪的眸,望著黃色列車裡的景況。攜家帶眷的商人,含笑看著兒女在長廊上追逐,間或笑罵著叱責,而帶著大箱子的詩人,正和孩子們窩在車廂的一角,紙人靈活地在作家的指間輪轉,逗得孩子們時而大笑、時而感傷。

  他在講述關於這個國家的歷史與過去,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的生命。

  「嗯,那場戰爭過後,也有十年了吧……」

  利西兒這次總算變成比較像樣的貓,他就死也不願再回到蛋裡,就這樣蜷縮在鐸爾的膝蓋上,任由父親撫摸自己的背脊。

  「女王從暴君的手裡奪得了自由,人民從女王手裡承接了幸福。作家可以毫無顧忌的議論政治,科學家得到豐沛的經費,就連報紙的發行量也是我們國家的數倍之多,女王國度,連天空的小鳥的讚頌的國家,果然名不虛傳啊!」

  「你聽起來倒是言不由衷。」利西兒抬起了一邊的貓眼。

  「因為紀錄就和記憶一樣,會隨著不同的人而不同,和歌並無二致。利西兒,流傳在我們國家的故事,也挺美好的不是嗎?那個人的身邊也總是圍滿了作家,有時候還圍到床上去,連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空得下耳朵來聽我為他寫的歌。」

  「你在吃醋嗎?」

  鐸爾掐了一下貓的脖子,害得利西兒尖叫一聲騰空起來,

  「父親!」

  「不管怎樣,暴君也好、女王也好,詩人也罷,跟我都沒有關係。哎,跟你談這麼嚴肅的話題,害我又想睡了……」

  鐸爾在國度裡曾經創下一年之內只有三分之一時間清醒的紀錄,就連宮廷裡的樹獺都自嘆弗如。隨著搖晃的車廂,城鎮換成了原野,又再度換成了城鎮。

  這時有個商人模樣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朝著鐸爾和他的蛋走了過來:

  「閣下是歌者嗎?」

  「啊。」鐸爾打了個喝欠。

  「如果不麻煩的話,可否為我的妻子獻首歌呢?」

  商人指了一下後頭的車廂,有個婦人抱著懷中的胎兒,往這裡點了點頭。

  「我不是這個國家的歌者,這樣也無所謂嗎?」

  「不要緊的,我的妻子剛和我有了珍愛的孩子,我想帶他出來,巡禮女王的國度之餘,和他重溫過去走過的堅貞情感。所以我想請你為我和我的妻子寫一首歌,歌詠我們的婚姻與愛情。」

  鐸爾和膝上的利西兒對看一眼,他把放在座位上沉重的歌譜捧起,懶洋洋地站起來,緩緩伸了個懶腰,然後點點頭,

  「我明白了,把我帶去你妻子的身邊吧!」

  商人露出欣喜的表情,鐸爾在車廂的窗稜上盤腿而坐,紅色的長袍像暮色般流洩一地,貓從他的膝頭躍下。夕陽從窗口流淌在歌者烏黑的髮色上,形成一種神秘的氛圍。

  鐸爾把紅色的歌譜攤在膝蓋上,纖細的五指向前伸去。數不清多少頁的歌譜在指間敞開,車廂裡的乘客忽然都安靜下來,說故事的作家也停下了手上的紙人,往鐸爾這裡看去。畢竟在這個國家裡,歌者的數量並不多,能夠現場看到歌者表演是很罕見的事。

  「先生,有件事情我必須要先和你說明。」

  鐸爾的聲音傭懶而悅耳,利西兒即使常拿他的性子沒輒,也不得不承認那種微帶磁性的嗓音,足以讓天下男人女人迷醉,

  「歌和故事不一樣,故事可以捏造、可以偽裝,可以增飾也可以隱瞞,但是歌不同,歌是真實的信念與情感,歌者用靈魂歌唱,用生命寫歌,他們只能唱出自己所信任的東西,因此任憑所歌詠的感情是真實或虛假,他都會如實地化作我的歌,這樣也沒關係嗎?」鐸爾打了個喝欠說。

  「當然、當然,請為我和我的妻子,寫一首最美的歌吧!」

  商人大力點頭。鐸爾似乎悠悠呼了口氣,伸出的手停在歌譜上空,無數的歌譜化作金黃的樂器,騰升至歌者的手中。

  那是一把晶螢剔透的豎琴,那瞬間鐸爾的眼神也隨之空冥,悅耳的歌聲便化作風,傳送到車廂的每一個角落。

  『天堂是個謊言,魔法師也是,』

  如風般的旋律在鐸爾周身纏繞,同時車廂裡的風景也變了。那是一幢小小的木屋,裡面坐著商人與他的妻子,那夜他們新婚燕爾,耳鬢廝磨,妻子坐在搖椅上,一邊織著溫暖的毛線圍巾,一邊抬頭以吻向商人道晚安,

  車廂裡的商人和妻子陶醉地笑了,妻子吻了懷中的嬰兒,嬰兒也笑了。

  『你向我施了最美好的魔法,讓我在春天也不感到寒冷。』

  場景再度轉換,妻子撐著白色的陽傘,滿臉憂心地站在木屋的門口,手上拿著送行用的車票,萬千珍重地交給跨上馬車的商人。商人以吻向妻子答禮,跨上馬車,朝同色的夕陽絕塵而去,留下身後揮舞著手臂的妻子。

  車廂裡的商人和妻子相視一眼,彼此有些無奈地笑了,

  『春天以外還有冬日,你用魔法降了一場大雪,覆蓋在我的身側。』

  旋律把車廂裡的風景帶入黑夜,無數的星子在夜空潛行。妻子一個人坐在火爐旁,讀著商人自遠方寫來的信,而那幢小小的木屋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穩固的磚房,妻子就這樣坐在華貴的沙發椅中,沉默地閱讀著丈夫寫來的信。

  場景悄然而變,妻子在磚房的門口,迎接自華麗馬車上飛奔而下的丈夫。

  他們在庭院裡相擁、親吻,商人摟著妻子進屋,迫不及待地告知對方買賣成功的消息。妻子在旋律中笑得燦爛輕狂,伸手扭滅了床頭的燈光。

  『然而春天是個謊言,冬天也不例外,』

  車廂裡的燈光在歌者的嗓音下變了,變得旖旎而曖昧。妻子出現在一幢更加華麗的豪宅後院,探出頭來看了一會兒,忽然走近了牛棚旁的牛奶房。那裡站著兩個男人,看起來像是貴族的子弟,妻子見到他們便歡娛地笑了,她張開手臂迎向那兩個男人。

  接下來的歌令車廂中響起驚嘆聲,那是一場華麗的春宮秀,妻子在男人手中赤裸,男人在另一個男人手中赤裸,他們彼此擁抱著、纏繞著,讚嘆著對方的成熟與美好,他們有時交合,有時只是單純地親吻。彷彿彼此追求著一生渴望的事物,熾熱而激情。

  車廂裡的妻子臉色煞地蒼白,她抱著孩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

  『我們都曾造訪過天堂,見過無數的春夏秋冬。』

  「這是怎麼一回事?」商人喃喃自語地說著。

  歌聲在令人難耐的悶熱下持續著,鐸爾的掌心微微顫抖,神色卻冰冷無機,那雙夜色一般的眸無神地凝視著前方,持續地歌唱著。

  而場景也變了,冬去春來,妻子穿著華貴的宮裝,雍容地迎接遠地歸來的商人。商人撫著她的肚皮,欣喜若狂地聽取妻子懷孕的消息。

  他在午夜時跨上通往城裡宴會的馬車,而妻子頂著微突的肚皮,在自家的宅邸展開另一場華麗的盛宴……

  「別唱了!」商人大吼著。而商人的妻子卻忽然尖聲叫了起來,從座位上跳起來,

  「騙子!」她顫抖著指控,

  「你這個無恥的騙子,唱著虛偽的歌!」

  她忽然撲向前去,撕開了旋律做成的闈幕,眼看就要觸及歌者的紅袍。但歌者的貓在長廊上矗直了毛,對著妻子張牙舞爪。

  妻子著實怔愣了一下,然而真正阻止她的卻不是貓,而是商人憤怒的一掌。

  車廂裡陷入混亂,商人揪著妻子的頭髮,嬰孩在座位上哇哇大哭,乘客們驚慌失措,聽歌的孩子們在長廊末端瞪大了眼睛,這是他們第一次接觸歌者的歌,感覺總不如作家的故事悅耳動聽,因為太不像童話。

  而車廂裡唯一不受影響的只有鐸爾,他安靜而又淡漠地唱著:

  『我們都曾是魔法師,憑喜好創造出美好的國度,我們恣意奪取、也曾恣意給予,我們以為自己看見了天堂,但天堂在更遠的地方。』

  「妳這個騙子!」

  商人的尖聲劃破了歌聲,嬰孩的哭聲忽然止了。因為身為父親的商人,自行囊中執起利刃,一劍貫穿了妻子的胸膛。妻子痛苦地掙扎,在窗口推向商人的肩膀,那瞬間乘客們都驚叫了一聲,商人就這樣翻出了行駛的車廂,而妻子也倒在長廊上。

  鮮血染紅了車廂裡的長廊,染上了歌者垂地的紅色長袍。

  『這是一首關於謊言的歌,一個關於謊言的願望,但即使你許下一百次這樣的願望,也無法視破謊言在什麼地方。但我們仍要繼續許願。因為天堂是個謊言,而魔法師也是……』

  鐸爾的豎琴消失在歌譜裡,他短暫地閉起了眼睛。跟著緩緩地、不帶一絲聲響地跪坐到地上。利西兒飛快地跑到他身邊,鐸爾細瘦的五指握緊胸口,汗水自長袍下的索骨淌下,他喘息了好半晌,彷彿有什麼正在啃食著他的骨、飲著他的血,

  「父親,你還好嗎?」

  利西兒不確定地問。

  「……嗯,和平常一樣。」

  如果仔細端詳鐸爾的身體,會發現他瘦得不成比例。至少對利西兒來說,像父親這樣吃飽睡、睡飽吃,偶爾做點床上運動的笨蛋,是不應該擁有這樣纖瘦的身體。

  是歌者的天賦吧,它奪去了太多的東西。

  「我……已經警告過了他們了,」

  斜視一眼車廂內向他投來驚惶的目光,還有緊急安撫乘客的車掌,鐸爾凝視鮮血的目光顯得哀傷,但又很快地化為淡漠。他彷彿極累似地嘆了口氣,把散落的長髮緊靠微微顛簸的車廂,眼神變得空洞:

  「歌者無法說謊、歌裡沒有謊言,所以寫歌和唱歌是很危險的事,就像脫光了衣服站在寒冬裡一樣,沒有覺悟的人,是無法擁有自己的歌的。利西兒,我想睡覺……」

  利西兒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知道歌者的使命不僅止於此,歌者在為人歌唱得同時,會身歷其境地接收一切屬於受歌著的情感。

  高興也好、憤怒也好、悲傷也好、排山倒海的情慾也罷,在旋律生成的同時,會像利箭一般貫穿歌者的四肢百骸,刺入歌者的心臟,攫奪歌者每一絲纖細的神經。

  所以不管哪一個國度,歌者總比作家來得稀有,大部份的歌者以自殺告終,倖存者在酒精和瘋癲中渡日,終其一生不曾看見過幸福。

  「……那就睡吧!」

  利西兒看著垂首不動的鐸爾,難得溫言地說著。

  「利西兒,你喜歡我嗎?」

  鐸爾看著他問。面對父親認真的質問,利西兒竟首次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這個,嘛,是不討厭啦。」小貓別過頭。

  但是鐸爾卻笑了,他搖了搖頭,

  「不,你不喜歡我。」

  他從車廂裡勉強站起身,搖搖晃晃地,然後對著利西兒一笑,

  「沒有人會喜歡我的,利西兒。沒有人。」

  鐸爾看著染上鮮血的紅色長袍說。

  ◇

  火車依舊平安地駛達目的地,女王國度終究是女王國度,一切都平穩、安和,遵守紀律。即使一名乘客永遠消失在原野,也不妨礙這個國家繁榮的風景。

  鐸爾在車站附近的電報局裡報上了自己的姓名,電報員便必恭必敬地遞上一封嵌著飛鳥圖案的信,那是遠方拍來的電報,由這裡的年輕電報員譯成文字,再交託給等待消息的旅人或家人。整個電報局裡擠滿了憂心的太太和臉色沉重的旅行者。

  鐸爾真心覺得那個羞澀的電報員長得很不錯,至少是他守備範圍的姿色。不過他得先知道來自故鄉的訊息,他把信拆開了。

  而電報化為有聲的文字,熟悉的嗓音刺激著他的記憶,

  『鐸爾。』

  「陛下。」即使知道對方聽不見,鐸爾還是忍不住回了話。或許他比自己所想像的,更想念這樣的聲音也說不一定。鐸爾自嘲地想著。

  『我很想念你,沒有你的宮廷顯得了無樂趣,真希望你盡快地回到我身邊,』

  鐸爾像是努力抑制住笑聲般,甚至全身微微地顫抖著:「甜言蜜語就可以免了,尊敬的陛下。想我的話請給我錢。」當然對方完全沒有聽見。

  『鐸爾,你現在應當置身於女王國度了吧?要是有機會,我真想與你一起遊歷那個自由繁榮的國度。你現在正在一位作家的身邊,聽他訴說遠古的故事嗎?還是沉浸於圖書館裡,閱讀一卷在我們的國度已佚失的羊皮紙卷呢?要是我可以拋下身邊這些俗務的話,就可以一邊聽著你唱的歌,一起坐上通往女王首都的火車了……』

  鐸爾靜靜地沒有動,只是握著紙緣的手,依舊有些輕顫。他是最討厭看書的人,一看到書就睡著,他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東西天生犯沖,而那個人也知之甚深。

  有什麼辦法呢?鐸爾閉上眼睛,那全是自己種下的因。

  『關於我交託你的事情,鐸爾,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

  熟悉的嗓音仍然像蜜糖一樣溫和,纏繞在鐸爾的耳際,即使談論這麼嚴肅的事情,那個人總是可以像在說情話一樣纏綿,

  『病情擴散的更加嚴重了,女王不是個輕易向人求援的人,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國度,一向被崇尚自由的他們所輕忽。』

  鐸爾想起在宮廷裡,他的陛下和他說過的話,女王的宮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漫延著一種連醫師們也束手無策的、詛咒一般的怪病。病患在某天攬鏡自照時,鏡子忽然碎裂成破片,病患目睹著鏡中的自己隨之碎裂,隨著不再完整。

  然後他們就瘋了。宛如被鏡子的破片刺入了雙目,從雙眼看出去的世界皆不再美麗。旁人的幸福在他們看來就像毒藥,優揚的歌聲在他們聽來就像哀嚎,一切美麗的事物在他們看來,都變成醜惡到無法忍受的笑話。

  他們對於女王、對於這個興盛的女王國度,再也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

  『女王周圍的人,漸漸都染上了那種病,她們失去了身為人的感情,整天悲傷的哭泣,甚至試圖破壞宮廷。』

  『而不止女王身邊的人,這樣的病漫延到王都四周,染上這種病的人在村莊裡徘徊,弒害他們的親人、破壞原有的莊稼,即使女王派人秘密處理,還不至於釀成大災,但是隨著染病的人越來越多,女王也束手無策……』

  鐸爾安靜地聽著,神卻有些閃了。他彷彿短暫地回到那個總是晒著月光的國度,在那裡,他大部份都在沉睡中,而他的陛下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踱到他身邊,用滿懷紅色玫瑰的香氣將他從睡夢中喚醒。

  等到他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再用情話一般的語氣呢喃:鐸爾,你在夢中看見的玫瑰,比這更美麗嗎?

  『女王毀掉了所有的鏡子,避免有人再染上這樣的病。但是除了鏡子,玻璃也好、大理石面也好,甚至偶然經過的水澤,只要是能映照自我的事物,都會使然陷入那樣的絕望,他們防不勝防。』

  有時他也和他的陛下交歡,那個人是世界上最溫柔的調情聖手,連身經百戰的鐸爾也自嘆弗如。當他像屍體一般無力地橫陳床頭時,他就用整床的薔薇,從他的足趾開始,一朵一朵地掩埋他的身軀,直到薔薇觸及他的唇時,他已淹沒在一片花海中。

  而他再用自己的唇,花費一整晚的時間,銜去他身上的薔薇,一瓣一瓣地。

  『你離開的那天,女王送來令人憂心的電報,女王的長子和次子,在今天夏季也染上了這樣的病,』

  『他們起先像其他的病人一樣,到處破壞既有的事物,像革命一樣放火燒了自己的宮廷。然而見到彼此之後,卻忽然不言不語,就像抽離了所有情感的玩偶一樣,化作了玻璃的塑像,他們的胸口,據說開出了冰晶似的玫瑰花,無論女王如何叫喚都沒有用。』

  陛下的話讓鐸爾從回思中警醒。這麼說來,女王的子嗣本來不止一人,這國家的王位繼承人,詩人天賦者,並不僅止於他遇見的那位王子殿下。

  『現在的王儲,是女王的么子。據說么子的美貌,在女王國度裡盡人皆知,鐸爾,假如你見著了他,恐怕也會驚為天人吧!只是對我而言,世上最美的薔薇,只有你一朵而已罷了,』

  『那位王子的名字叫戈里,是位傳奇的王子。他還是襁褓的時候,就被人綁架出宮廷,離開了母親身邊,直到三歲的時候才被人找回來。從那之後,他就經常被人綁架,綁架他的人三教九流,只是王子戈里天性溫厚,所有誘拐他的人都獲得了女王的恩釋。據說上個月王子又被人誘拐了,假如你在國境之內,不如幫忙留意一下,』

  「嗯,不只留意了,還留意到我床上呢,尊敬的陛下。」鐸爾淡淡地微笑著。

  『接著,是交託給你的任務,我的鐸爾……』

  信裡的聲音稍微遲疑了一下,那個人用每次呼喚他的姓名時,那種微帶心疼的、叮嚀的語氣緩緩說了,

  『女王非常憂心,如果這樣殘忍的疾病是有人惡意所為,那麼他必定有所圖謀。女王擔心她僅剩的王儲也會遭到詛咒的毒手,如果女王國度後繼無人,十年前的烽煙很可能再次捲土重來,暴君國度裡的餘黨,很可能趁勢而起。更糟的是,國度可能會滅亡,』

  『這樣一來,我們的國家也會深受其害,作家們沒有女王國度的庇護,也會湧向我們的國家,掀起動亂與不安。』

  鐸爾盯著信上跳動、重組,發出聲音的文字,想像那張英俊的臉露出熟悉的憂愁,不禁淡淡地扯起唇角。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渾身僵了一下,

  『我對此相當擔心,如果可能的話,鐸爾,我希望你在察明真相的同時,如果找到女王么子的行蹤的話,也能夠待在戈里王子的身邊,隨身守護他,讓他不去接近映照自我的事物,並且留意他身邊的可疑人物。』

  『我的鐸爾,雖然如此剝奪你的自由,但在一切塵埃落定前,我希望你能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聽候他的差譴,把他當做你的陛下,這是我衷心的請託。』

  「……咦?」

  信上的文字彷彿在嘲笑他似的,跳起來撞了一下他的臉頰,再嘻嘻笑著溜回紙上。鐸爾拿著信紙發愣,直到那個人的聲音再度傳出,

  『如果察到任何蛛絲馬跡,請以最快的速度向我通報,鐸爾,我知道這強你所難,你從不喜歡和任何人親近,但這次的事情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願讓你身蹈險境,鐸爾,唉,我美麗的歌者,我多希望你能永遠待在我身側安眠,讓我傾聽你為我寫的歌……』

  「啪」地一聲,鐸爾闔起了手上的信,逃竄不及的字母被夾在信件邊緣,哀哀地哭泣起來。鐸爾的唇角勾起略帶自嘲地笑,仔細地把信封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夾層或字跡,便把信交還了那位英朗的電報員,

  「您讀完了嗎?」

  電報員用明朗的聲音問他,鐸爾的心情稍稍好了點,他點頭說,

  「是的,這裡的字母也很活潑啊。」

  「因為是夏天的緣故。要回信嗎?」

  電報員從鐸爾的指尖接過了信,文字就像潮水一樣流回了廢紙匣,褪回無暇的白紙面。鐸爾想了一下,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勞煩你,只要回覆一句話就行了,」

  鐸爾的右手握緊了左手腕,眼神也變得遠了一些:

  「『這是您許下的願望嗎?』——請這樣傳達回我的國家。」

  「這是您許下的願望嗎?這樣就行了嗎?」電報員愣了一下。

  「是的。」

  鐸爾說。電報員的五指開始敲擊著鐵片,悅耳的叮咚聲便迴響在大廳裡,鐸爾覺得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工作,電報像樂器一樣具有音階,隨著地方、文化的不同,傳達電報的旋律也不相同。

  電報的樂曲體現著一個國度的內涵與氛圍,透過無過界的語言,替各地的旅人傳遞近況、表達鄉愁。

  女王首都的音樂就像這個國家一樣,溫暖而朝氣。

  他想像故鄉的電報員收到這樣旋律的心情。可惜那個人不會親自到電報局,否則鐸爾真想讓他分享這樣短暫的好心情。

  「這樣就可以了。願你在長線彼方的親友,為你的平安而歡喜。」

  「謝謝你。對了,請問你今天晚上有空嗎?」鐸爾愉快地問電報員。

  「我國的電報局只販售文字,不販售員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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