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會讓他越來越愧疚,同時也越來越煩燥。


  星期二的晚上,紀宜留在辦公室加班,介魚一個人待在家,準備第二天的教材時。接到一通意外的電話。


  是介希,他的小弟,也是家裡和他最親近的人之一。因為太久沒有見面,有些陌生的嗓音流進話筒時,介魚還愣了一下,


  「喂,小魚啊?」


  介希從小就和他沒大沒小,好像從來沒把他當二哥看似的。


  他現在人在北部的一個劇團當演員,弟媳最近也應徵進同一個劇團的舞者,據說還挺有名氣的,兩人都年華正茂、處於一個演員的菁華時期。介魚知道弟弟的才華,大概是遺傳他們那個浪子老爸,他們家的孩子多少都有一點藝術細胞。


  如果大姊不是在她大四那年,因故自殺的話,現在應該也是一樣活躍吧!


  「介、介希?」


  「對啦,是我啦,不認得自己弟弟的聲音啦?小魚,過得還好嗎?啊,『兄嫂』呢,也還好嗎?」介希咯咯笑著。


  介魚有些侷促,以往他從來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他,也不在乎家人怎麼看待他和紀宜的關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聽最親的弟弟用紀宜來調侃自己,介魚竟有一絲不耐:


  「很、很好。介希,有……什麼事嗎?我、我很忙的。」


  「喔,也沒什麼大事啦,就是有件事要拜託小魚你。」


  介希一邊說,一邊好像扭頭回應了妻子什麼,然後才轉回電話上:「就是啊,我和小咩好不容易一起休假,想說好久都沒一起出去玩了,就約了幾個以前的死黨,想說去海邊瘋個一晚,重溫一下年輕時候的舊夢。」


  「嗯,所、所以?」


  「所以我想請你還有學長,幫我們顧一下小藍啦。」


  「咦……咦咦?」介魚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是介希的女兒。介希的女兒介藍,今年已經三歲了,名字是奶奶親自取的,和她爹一樣活潑好動。介魚只見過她一兩次,就覺得介希能夠和她朝夕相處真是不容易。


  「嗯嗯,對,一個晚上就好了,拜託啦小魚,我家小藍很好養的,只要丟食物和水給她,她就可以活得很開心。」做爹的這樣說。


  「可、可是,這裡白天都沒有人,我要做作品,小蟹他要上班……」


  「所以說是晚上嘛,晚上你們總有一個人在家吧?至少紀學長應該在吧?老實說丟給你我還有點不放心,有學長就好多了。」


  「可是我……」


  「喔喔,還是你怕小藍打擾到你和學長的『性』福?安啦安啦,我們家小藍很上道的,就算你在她面前玩六九她也不會皺一皺眉頭喔。」


  暫時不去質疑弟弟對姪女的教育方針,介魚一想到有小孩要來家裡,還是覺得彆扭:


  「你……你不是朋友很多,為、為什麼不去拜託……」


  「把小藍託給他們?喔,拜託,小魚,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回來沒臉上刺青吸著大麻菸跟我報告她已經破處了我就萬幸。」


  「可、可是,我真的不行,我還要上課……」


  「好啦,真的就一晚嘛,一晚就好,成全我和小咩的小小情趣嘛!自從大學畢業後,已經好久都沒這種機會了,我知道二哥人最好了,對吧?對嗎?不說話就是答應囉?喔耶,小咩,二哥他答應了!明天晚上我把小藍送過去之後就出發!」


  介魚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無法拒絕介希的理由還有一個。雖然家人因為有大姊的前車之鑒,沒有很明確地反對他和紀宜往來,甚至同居,但是只要介魚回家,家人還是會一臉謹慎地試探他,關於婚事或是未來規劃之類的問題。


  久而久之,介魚也就懶得回家。而充當家裡和他的連結的,就是這個最得父母緣的么子,介希即使到近幾年,也常從老家帶來一些媽媽的料理,還有一些問候的話。


  即使介魚再不願意,星期三也還是規律地來到。


  因為課程持續整個暑假,一直到小朋友上學為止,所以就算會打斷作品的進度,介魚也還是得硬著頭皮上陣。


  好在情況沒他想像得那麼糟,稱不上是漸入佳境,介魚還是不知道怎麼和這些小朋友溝通,倒不是因為顏面傷殘的問題,而是他對人群本來就很苦手。


  他自暴自棄地帶了色紙,乾脆教小朋友折起紙來,倒也意外地風平浪靜。


  因為介魚勒令紀宜不要來接他,所以下了課就由介魚自己回家。他每次都會在電梯下碰到吳瑞,吳瑞也總是會邀他去吃飯,介魚想不到拒絕的理由,他也承認,這個時候面對紀宜以外的人,反而讓他覺得自在一點。


  而且吳瑞這個人,一開始相處時覺得他很尖銳,有種咄咄逼人的態度。但是漸漸熟稔起來後,才發覺他只是有些地方不善表達。


  介魚漸漸察覺到他像誰,他很像是年輕時候的紀宜。


  「你有參加雙年展吧?我在展場藝術家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
  
  吳瑞一邊吃麵,一邊問他。介魚意外地望著他,他就笑著說:「有什麼好驚訝的,我是藝術雜誌的記者啊,其實我的工作很雜,這次也擔任展場的解說員。」


  「你對……藝術,很有興趣嗎?」介魚忍不住問他。


  吳瑞靜了一下,「嗯,是啊,算是吧。」


  「那為什麼……我是說,你是專科畢業的嗎?為什麼不自己創作……我是指,做自己的作品?要當記者採訪別人?」介魚問。


  吳瑞支著頤看著前方,把吃到一半的筷子擱在碗上。「啊,有很多原因。」他沒有說下去,介魚就在一旁不解地看著他,他卻忽然回過頭來,看著介魚的臉:


  「我可以吻你嗎?」


  「咦……呃……咦咦?」


  「可以嗎?」吳瑞靠近他一吋。


  「……不可以。」


  「嗯,是嗎?果然不行啊。」吳瑞好像有點可惜地說著,仍舊笑意盈盈,轉回頭吃麵去了。介魚這才鬆了口氣,他實在不懂一般人心裡在想些什麼。


  介希真的把女兒送了過來。因為是晚上,紀宜也在家,介魚把狀況告訴紀宜,紀宜就從同事那裡借了一套小孩子的床被,還順便借了幾本故事書。


  介藍比上次見到時又大隻許多,穿著水色的洋裝,還戴著扮家家酒用的太陽眼鏡,一進門就蹦蹦跳跳個沒玩,孩子的爹把一些換洗衣物丟給介魚,就像逃難似地倒退出了大門:「那就拜託你啦!小魚,我會買土產回來答謝你的。」轉頭又對介藍說:


  「小藍藍寶貝,把拔走囉,把馬麻也一起帶走囉,你要乖乖聽叔叔的話,否則把拔回來就把你最心愛的庫拉拉拖去阿魯巴喔!」


  介藍毫不留戀地踹著介希的大腿,父女倆笑鬧了一陣,介希才離開,介魚看到他妻子已經開著車在樓下等了,後座滿滿的全是露營用具,竟然還有重型音響。


  「他們夫妻倆還真敢玩。」


  紀宜和他一起走到窗口,感慨地說著。介魚就說:


  「因為還年輕吧……阿希今年也才二十五歲而已。」


  紀宜笑了一下:「我們也還年輕啊。」


  「嗯……可是,總覺得……很不一樣……」


  介魚轉頭看著已經在沙發上跳上跳下的介藍。雖然知道弟弟早婚,一畢業就步入禮堂,所以還沒三十就有個三歲的女兒了。但實際看到印象中還流著鼻涕的弟弟,和自己女兒玩鬧在一起的樣子,介魚多少還是感到有些衝擊。


  介藍跑到他面前,手上抓著家裡帶來的機器娃娃,好奇地端詳著他。介魚就彎下腰來,把她抱到沙發上。


  姪女遺傳了家族特有的圓臉,還有豐滿帶酒渦的臉頰,端麗的鼻大概是像媽媽,那雙含水似的眼睛,竟讓介魚想起好久不見的大姊。雖然他總是躲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大姊意氣風發的模樣,想著明天起床,遇見她時要說些什麼話。


  沒想到有一天她就突然這樣走了,介魚到現在都還覺得措手不及。


  人真是脆弱的生物,好容易就這樣錯過了。


  紀宜在他身邊坐下,手上拿著準備好的茶和小餅乾,見介魚怔怔抱著介藍發呆,好像知道他的心思,笑著遞過了茶:


  「怎麼了,小女孩讓你頭痛了嗎?」介魚看著姪女從他懷裡站起來,伸手撥著他的手指,好像想看清楚上面密布的厚繭,


  「她……真的有點像蘭姊。」


  介魚呆呆地說著,這時介藍卻忽然跳下沙發,面對著介魚,他看看介魚,又歪頭望向旁邊的紀宜,忽然開口:


  「爸爸?媽媽?」


  紀宜和介魚都愣了一下,小女孩忽然跑到自己帶來的小背包前,拿了一個鍋子、一隻玩具菜刀出來,大概是扮家家酒用的玩具,又跑回兩個人面前,端詳了一陣子,然後把鍋子塞到紀宜手裡,菜刀塞到介魚手裡。


  「爸爸,去做菜!」她對著紀宜說,又轉頭看著介魚:


  「媽媽,去搶劫!搶錢、搶糧、搶女人!」


  紀宜和介魚都呆住了,看著介藍又跑回袋子裡,拿出一本書,還叨叨唸唸地演著:「小藍很乖,在家裡寫功課,把風。」兩人先是對視了一眼,隨即大笑起來。


  「噗……阿希在家裡都教了她些什麼啊?」


  「看電視學的吧,而且角色有點顛倒……不,這已經不是顛倒的問題了,真不愧是演員的女兒……」紀宜似乎也笑不可抑,介藍裝模作樣地寫了一陣子功課,大概是發現大人不陪她演,她很快就放棄這個戲碼,又跑回沙發上。


  她看見介魚用來教學剩下的色紙,詢問似地看了介魚一眼。介魚一邊問著「想要這個嗎?」,一邊拿起一疊色紙。看介藍眼神好奇,就隨手用三張色紙,折疊出一個手掌高、拿著雨傘的藍色小女孩來。


  介藍整個眼睛都圓了,拿著那個紙折的小女孩,放在手裡看了又看。半晌用手掌拍了拍桌子上的畫紙:


  「想要!爸爸,想要!」


  「我、我不是你爸爸。」


  介魚趕快揮著手說。紀宜一直含笑旁觀著,介魚被姪女拗得沒有辦法,只好又拿起色紙來,這次是一個人牽著一隻小狗。


  介藍越看越興奮,半晌拿起旁邊的色紙,竟攀在介魚身後,跟著有樣學樣地折了起來,還一點都不怕生地向介魚問東問西。


  除了紀宜以外,介魚很少和人這樣親近,就算是自己的親姪女,這樣的經驗也是第一次。而且經過兒童美術班的挫折後,介魚對自己的手藝吸引孩子這點實在沒什麼信心,見介藍有興趣,他也就緩下步驟,一步一步地示範給她看。


  介藍卻出乎意料的敏捷,介魚只示範了一次,她窩到旁邊這邊折折那邊彎彎,竟能做出差不多一模一樣的女孩子來。折同樣的東西膩了,回頭又央著介魚教她新的,介魚手動得太快時,介藍還會嬌嗔似地拍一下介魚的手,要介魚停在某個步驟上。


  「不愧是阿希的孩子……」介魚頭一次感慨起他人的才能來。


  紀宜笑著看著奮力想把兩張色紙拼成屋頂的介藍,說:「這年紀的孩子都是這樣,看得快,學得快,但同一件事情熱情退得也快。待會看到什麼,迷上了說不定又忘了,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


  介魚回過頭,碰觸到紀宜的笑臉,一時僵了一下。紀宜看到介魚的表情,似乎也怔了一下,許許多多情緒瀰漫在兩人之間,促使介魚低下了頭。


  「我、我果然不適合教小孩子,我……我是說,我根本一點都不了解孩子。」


  紀宜看著他低下的後頸。「這是當然的,幼兒教育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外行人怎麼可能輕鬆上手。」


  介魚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睜大著眼抬起了頭,半晌又別過頭:


  「是、是嗎?果……果然我還是……」


  「所以你不要急。小孩子是很纖細敏感的生物,就像我說的,很容易被外界的事物影響,也很容易被他所親近的人影響……判斷也好、喜惡也好,基準都和成人不太一樣,不是理性就可以掌控的生物。也因此要付出更多的耐心,還要有隨時遭遇挫折的打算,」


  紀宜抹了一下臉,又補充:「……所以我才不喜歡小孩子。」


  介魚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介藍似乎也感覺到他們氣氛的轉變,拿著剛折好的房子跑了過來:「爸爸!房子!」介魚才把視線從紀宜身上移開,伸手接過姪女的作品:


  「嗯,很、很漂亮。」


  他稱讚著,介藍就老氣橫秋地插著腰:「五年分期、兩年保固,現在買還送情婦!」


  介魚難得大笑起來,從地上抱起介藍,把她放在自己膝頭。介藍似乎也玩得有些累了,伸著腳坐在他懷裡,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介魚試探似地伸出手,覆在小女孩白晰的小手上,兩個人就這樣淺淺地拉著手,介魚摸著她的掌心,


  「她的手好柔軟。」


  介魚笑著說。紀宜看著眼皮漸重的介藍,從沙發上撐起身子:


  「和你一樣。」


  介魚愣了一下,被他忽然貼近後頸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才發現紀宜把頸子擱在他肩頭,像是孩子一般賴在他身上:「小、小蟹?」


  「借我靠一下。」


  紀宜小聲地說著,介魚望著已經睡在懷裡的介藍,又轉頭看了眼像大型玩偶一樣賴著不動的情人,一時動彈不得:「小……小蟹,我……」紀宜卻忽然直起上身,橫過睡得正沉的介藍,把唇壓在介魚的唇上,就這樣長驅直入,給了情人一個濕熱的深吻。


  介魚微微掙扎著,但終究沒有太大動作的抗拒,只是擔心地瞄了一眼介藍。紀宜的吻好慢、好長,過了很久,才從介魚的唇上抬起,從上方凝視著他:


  「我喜歡你。」


  介魚心口一跳,或許是記憶中聽過太多次,從同一個人口中,多到介魚幾乎要不記得,第一次對紀宜的這句話有感覺是什麼時候。他也幾乎不記得,自己究竟有沒有向對方說過同樣的話、有過同樣的感覺:「魚,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紀宜的聲音低沉地重覆著,像鉛塊一般沉重,又像搖籃曲一般溫柔。介魚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堵得實實的,卻又刺刺的,各種情緒攪成一團,美術教室的事也好、紀宜的家人也好,甚至吳瑞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也好,一下子全部湧上心來。


  他忽然覺得坐立難安,抱著介藍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我累了……我先把小藍抱到床上去,再到畫室裡。今天晚上要趕工,你、你也早點休息。」


  他說完,就轉身走進了臥室,卻無法忽視紀宜從背後一路凝視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介希夫婦倒是出乎意料,還沒過中午就來接介藍。


  介魚和今天上午剛好休假的紀宜一起出來迎接,才發現介希的樣子異常狼狽,據說是一群人在海灘上喝酒狂歡,結果被警察夜巡逮到,還以為是什麼不良份子。


  剛好有個朋友喝醉了,對警察出言不遜,結果整群人就連夜被帶到海警署偵訓,一直鬧到剛剛才被放回來,


  「啊——倒霉死了!老子已經很多年沒這麼倒霉了!」介希一臉睡眠不足地抓了抓頭,看起來活像個從糞堆裡爬起來的浪人。半晌插著腰卻又笑起來:


  「嘛,不過也懷念的很。這才是青春嘛!」


  紀宜匆匆替介藍收拾了盥洗用具,介魚牽著她的手,親自把她送出門去,還塞了一顆紙折的氣球給她。介藍走出門時,還雀躍地回過頭來揮手:


  「爸爸再見!下次再來點爸爸的檯喔!」結果馬上被介希從頭上彈了一下:


  「臭丫頭,妳老子是我!妳這個有得玩就叫人家爹的笨丫頭!」


  兩人把互踹個沒完的父女倆送出了家門。紀宜陪介魚在門口好一陣子,見他一直望著介藍的背影,直到他們走下樓梯看不見了,還一直站著不走,知道他心意似地,從後面握住了他的掌心:


  「孩子這種東西,討厭的時候煩得要命,不煩的時候卻又捨不得了,對吧?」


  介魚把手從紀宜掌心抽出來,低頭看了眼介藍送他的紙房子:


  「家這種東西……好像還是很重要啊。」半晌,他抿著唇說。


  ***



  雙年展的工程進入最後階段,介魚幾乎整天都待在體育館裡。


  展場的人來來去去,先把部份的作品解體,然後用專用的車子運進美術館。介魚在烈日下小心翼翼地在旁看顧,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那樣,深怕工作人員不小心碰壞了一角。他在美術館和體育館間頻繁地往來,幾乎連公寓也不回了。


  紀宜也忙於自己的工作,雖然住在一起,但實際上只有早上擦肩而過時才能匆匆一瞥對方的臉。


  而且因為介魚太忙,原先升起要好好經營同居生活、滿足紀宜身心需求的念頭,也隨著展覽日近被簡單地忽略掉了。雖然偶爾會看到情人用渴望的眼神,遠遠看著進出畫室的自己,但介魚實在沒多餘力氣應付他了。


  大概正如紀宜所說,小孩子是不大會記仇的生物。


  漸漸和美術班的孩子熟起來以後,課也變得沒之前那麼難熬。之前被汽球嚇到的那個孩子,後來超喜歡跟在介魚的屁股後,而且不知為何喜歡偷打老師的屁股,看到介魚一臉驚嚇的樣子,全班同學就會哈哈大笑。介魚也只好跟著傻笑。


  那個坐輪椅的女孩子每次都準時出席,有次還很羞澀地遞了一隻紙鶴給他:


  「我、我……我喜歡老師的課。」


  小女孩這樣笑著說。介魚看著她年紀輕輕,就幾乎毀容大半的臉,還有臉上毫不褪色的笑容,生平頭一次為了什麼人的命運感慨起來。


  那天那個單眼的男孩小喬卻沒有來上課,他還是不改以往,上課時總是窩在角落,完全不參與任何勞作活動。這樣一來介魚不在意,反而是那些和介魚熟起來的小朋友開始排擠他,上次介魚教大家做免洗筷木筏,還有個男生拿木筏去逗小喬:


  「孤僻鬼——笨——蛋——醜八怪!」


  介魚一驚之下馬上出言制止。那個男孩自己也是脖子以下嚴重燒傷,介魚實在不明白他怎麼忍心罵另一個同樣處境的人醜八怪。


  但他把事情講給吳瑞聽,吳瑞卻說:「這很正常,同情心是由教育培養、成人才有的東西。」介魚反駁,


  「我、我以為小朋友都很善良、很單純。」


  「是很單純沒錯,但單純從來不等於善良。而且那些孩子,也不會覺得自己跟其他人一樣,要是有一天你摔斷了腿,你會覺得全天下斷腿的人都和你一樣嗎?」


  「不……不會。」


  「是啊,要是我的話,還會努力證明自己和其他斷腿的不一樣呢!比他們更優秀、更堅強一點之類的,搞不好還會譴責那些不努力的人。」吳瑞有些殘酷地說著。


  下課之後,介魚還特別去找負責開辦課程的林先生,詢問關於小喬的事。以前的他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小孩來不來都與他無關,介魚直到最近,才忽然感覺到,原來生活在他周遭、這些行走、坐立的人群,不是與他完全無關的。


  「Joe嗎?啊……他好像請假了,不好意思介老師,沒跟你說。」


  林先生抱歉地彎著腰,介魚忙揮了揮手:


  「沒、沒關係,我只是擔心,隨、隨口問問……是感冒了嗎?」


  「不是他……好像是他外婆去看醫生,所以陪著去的樣子。不好意思,那孩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但他其實是個好孩子啦。」林先生笑著說。


  「外、外婆嗎?」介魚想起每次下課後,來接小喬的那位婦人:


  「請、請問……那個孩子……小喬的爸媽呢?」


  「媽媽去世了,爸爸嘛……這個……」


  林先生好像有點難以啟齒似的,抓了抓那頭微禿的白髮:「……我也不是太清楚,不過聽社工局那裡的人說過,小喬那孩子臉上的傷,就是他爸爸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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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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