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身上,看見了紅色的蘑菇。』


  習齊忽然對著大海脫口,他用手握住了胸口,回頭看了一眼海潮裡的罐子,發現罐子也正望著他,對他露出鼓勵的微笑。習齊轉回了頭,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從未見過這種色彩的蘑菇,紅色的、豔紅色的,好像我的心臟一樣,在夜色裡劇烈地跳動著,光是凝視著它,我的心跳……就不像我自己的……』


  習齊驀地睜開了眼,他在海水中微蹲了下來: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被人們丟棄、被世界放逐,連媽媽也不要我的人,有什麼資格待在他的身邊?我和他不一樣,我是被他們丟掉不要的、被他們所鄙棄的,我和城市裡的人都不同,我隱藏著自己的懦弱,在那些野獸身邊,茍顏殘喘地存活著。我坐視著他們傷害人、坐視著他們傷害我。我深陷在白色的殼裡,無助地拍打著……』


  『……我以前總不明白,為什麼人可以如此輕易地拿起剪刀,為什麼在揮動剪刀時,那雙血肉之軀不會顫抖。但我現在知道了,剪刀是如此迷人,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拿著剪刀,剪壞任何東西,』


  『上帝啊,請你饒恕我,從前我的世界裡只有蘑菇,城市是著長滿蘑菇的地方,形形色色、五花八門,但如今我卻看見了獸,獸、獸、獸,滿坑滿谷的獸,他們在垃圾場外徘徊、在城市裡亂竄,他們到處吞食著蘑菇,把蘑菇當作食糧,在月色下茁壯。』


  『……他們撲向我、撲向我所愛的人,吃掉我的蘑菇,化身成另一隻獸。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假如我開始復仇、開始向城市吶喊、開始拿起剪刀、成長茁壯,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怎麼樣,會不會變得和他們一樣,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習齊開始徘徊、亂舞,像失了根的旅人,又像飄搖不定的鬼魂,他從海灘的這一頭,狂奔著到另一頭,又從另一頭恍惚地晃回來,


  『……我是誰?我是什麼人?啊,又一朵不記得名字的蘑菇,哈囉,你是Ivy吧,初次見面,你好嗎?咦?我才是Ivy?Ivy是誰?是那個躺在地上的機器人?還是垃圾堆上的披薩盤?我是誰?你又是誰?啊……蘑菇……到處都是蘑菇,好多蘑菇……』


  習齊忽然放浪地大笑起來,他在海水裡旋轉、再旋轉,在罐子凝視的目光叫著跳著,好像眼前當真是一片長滿蘑菇的花園。而Ivy就置身其中,掛著虛幻的笑容看著這一切。


  『可是……我……忘不了……』


  習齊在海水中蹲下來,海水淹過他傷痕累累的臂,淹進他的髮梢。他緊抱著膝蓋,彷彿飽受催殘的小貓,在自我的夾縫間顫抖。


  他感受得到罐子熾熱的視線,罐子正在看著他,Tim正在看著他:


  『我忘不了他,無論如何忘不了。即使我連自己都忘了,即使我遺忘了整個世界,我還是忘不了他,醒著也好睡著也好,我都忘不了Tim。上帝啊,我騙了你,Tim在我眼中已不再是蘑菇,我忘不了他的笑容、他的吼叫、他的憤怒、他溫柔靠著我的溫度、他撫摸我時的觸感,他湊近我說話時的氣味,我全都忘不了……』


  習齊在海水中跪倒,慢慢地、極微弱地開始啜泣,帶著微弱的嗚咽:


  『我……喜歡Tim,我愛上了他。我好喜歡好喜歡,喜歡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他的目光,總在城市之外更遠的地方,我還是好喜歡他,想永遠待在他身邊……』


  『Tim,我們一起逃吧!一起拚命地……』


  習齊的聲音截然而止,原因是罐子忽然從背後擁住了他,力道大的幾乎把他撲倒在海水裡。就像在舞台上一樣,他從背後抱著他、摟著他、觸碰著他,甚至輕吻著他濕潤的臉頰,習齊的腦子一下子全空白了。他無法呼吸,有罐子給他的氧氣便足夠了,


  「Bravo。」


  罐子一邊吻著他的頸子,一邊忍不住笑了一聲。習齊看他眼眶微紅,指尖不知是冷還是什麼,微微顫抖著,


  「Bravo,Ivy,太棒了。」


  原來這個人,也是會感動的啊。習齊恍惚地想著,舞台上也好、舞台下也好,他並非無動於衷,習齊看著罐子眼眶裡蓄積的淚水,滿懷感觸地微笑了。


  海灘上傳來機械的弱鳴,好像什麼在震動的樣子。


  罐子首先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海灘上散落的衣物。那是手機的震動聲,接著是習齊手機的音樂,習齊這才想起來,罐子把他的手機搶走,放在牛仔褲裡。


  他從海水中跳了起來,罐子也跟著他站起來。習齊的心臟跳得好快,他三兩步捲起褲管,衝到沙灘上去,果然是自己的手機在響,他把手機從罐子褲袋中拿出來,打開來一看,來電的是肖桓。他一看時間顯示,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


  習齊想起剛才離開停車場的一幕,渾身血液好像全流回腦袋來,人也跟著回到現實世界。他不安地按下了接通鍵,


  「喂……喂?」他遲疑地開口。


  罐子走到他身後,習齊覺得心裡有某種不詳的預感,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手機那端傳來嘈雜聲,然後才是肖桓的聲音:「小齊?」


  「嗯,是,是我!」


  「你在哪裡?」


  「咦?我嗎?喔,我和同學在海邊玩,對不起同學擅自搶走了我的手機,我現在很好,準備和他們一起回家……」


  「海邊?哪裡的海邊?」


  但肖桓沒有如習齊所想的,馬上破口大罵,他聲音冷靜。習齊的心中越發不安,他覺得肖桓在故作鎮靜:


  「呃……哪裡的海邊……?」他用詢問的目光看了一眼罐子。罐子就說:「市郊的西海岸,從這裡進市區大概四十分鐘,開車的話更快。」習齊就照實說了,肖桓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你就待在那,我馬上開車去接你。」說著就像要掛斷電話。習齊忍不住叫住他:


  「等一下!桓哥,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電話裡說不清楚,你等我過去。」


  肖桓的聲音異常僵硬,很快就掛斷了電話。習齊的心幾乎要跳到喉嚨裡來,他隱隱猜到幾種可能,但心裡又不願去確認。


  罐子一直在身後看著他,大概看到他徬徨無助的表情,他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撿起來套上,走過去發動了機車,


  「上來吧,從市區出來到這裡只有一條路,我反向載你回去,一定會在路上遇到,這樣快一點,是家裡有事?」習齊發覺自己手腳冰冷,只能僵直著點頭。


  兩人一路沉默,罐子用難以形容的疾速往市區狂飆。果然過不了多久,海岸公路的另一端就出現一輛跑車,正是肖桓那台紅色跑車。


  「停、停車!」習齊連忙叫著,罐子就把機車緊急煞停,在公路上劃了道長長的煞車痕。習齊放開罐子的腰,從重型機車上跳下來。肖桓好像也發現他了,把開過頭的車倒了回來,停在機車前面搖下了車窗,


  「桓哥!」


  他喘息著跑了過去,往車窗內一看,才發現肖瑜居然也在,心跳不由得一時停止。


  「瑜……瑜哥?」但肖瑜的表情也很奇怪,他沉靜地坐在後座上,腳上依舊蓋著毛毯,輪椅就收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抬頭看了習齊一眼,又看了一眼重型機車上的罐子,


  「小齊,先上車。」肖瑜安靜地說。


  肖桓也注意到了罐子,罐子沒有下車,只是側靠在儀表板上看著習齊。肖桓對他凝了凝眉,罐子似乎也不想和他說話,就轉頭望著習齊:


  「我先走了,你小心安全。」說著就發動機車,朝公路的另一端加速離去了。


  習齊有些不捨地看著他在機車上的背影,瞬間有種叫他留下的衝動。但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肖桓身上,


  「桓哥,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他發覺自己的聲音顫抖了。


  肖桓沉默了一下,他打開了車門,面對著習齊,


  「小齊,你要冷靜地聽我說,先不要衝動,知道嗎?」他用手抓著習齊的雙臂,好像要防範什麼似的,然後才吸了口氣:


  「習齋……小齋他,從學校的頂樓掉下來,據說是受了重傷。我們也是剛才接到學校的電話,不清楚狀況,現在正要找你一起趕過去……小齊!」


  習齊瞬間天旋地轉,心裡不詳的預感驀地成真,習齊只覺腦中一暈,連站也站不穩。他感受到內心深處有個什麼東西,忽然碰地一聲炸裂了、粉碎了。他甚至覺得自己站在這裡、活在這裡,在這個世界上呼吸、行走,是件多麼荒謬的事,


  「小齊……小齊!你冷靜一點,我就說了吧,瑜,你就一定要先告訴他!」


  看著習齊剎那間變得死白的臉色,肖桓忙從背後架住了他。「現在不告訴他,他直接看見了,衝擊會更大。」肖瑜淡淡地說。習齊整個人都在發抖,眼神也變得空茫,好像不知道該往哪裡飛的雛鳥,全身都失去了機能:


  「你冷靜點,小齊,小齋還沒有死!只是受了重傷,聽到了嗎?只是受傷而已!我們現在要去醫院看他!」肖桓盡力地安撫著,他又叫了幾聲「小齊」,習齊這才慢慢清醒過來,仰頭望著抱著他的肖桓,眼神中的無助令人不忍卒睹,


  「小齋……小齋會沒事嗎?小齋不會死吧?桓哥,小齋他不會死對不對?小齋他是個好孩子,比我要好得多了,他……」


  肖桓沒等他問完,就伸出雙臂擁緊了他,把習齊抱得緊緊的,幾乎令他窒息。但習齊卻像完全沒有感覺似的,雙目茫然地張望著,彷彿靈魂已經離軀殼而去。倒是肖瑜看不過去,他挪動到車窗口,


  「小齊,聽話,先上車。」他看著習齊失了魂的樣子,似乎也有些不忍心,不自覺地放柔了語氣:「乖,我們帶你去看小齋,你不上車的話,是見不到習齋的。」


  肖瑜的話總算起了些作用,習齊不再反抗,任由肖桓把他帶進了後座,關上車門。肖桓立時發動了車,往市區的方向疾駛,還頻頻回頭照看習齊的狀況。


  習齊一路上都很安靜,他縮在車門的一角,像泥塑木偶一樣一動也不動,被海水沾溼的衣物貼著身體,讓習齊冷得渾身微顫。他靠在角落喃喃自語,嘴唇也跟著哆唆。


  肖瑜看不下去,伸手把他摟進懷裡,一路緊緊地攬著他冰冷的身體,直到接近醫院。


  一到了醫院門口,習齊就像是忽然驚醒一樣。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開了車門,從座位上跳了下去,直衝醫院裡頭,連肖桓都攔不住:


  「小齊!」他叫著。但是習齊完全不理會他,他喪失理智般地在白色的柱子間穿梭,叫著習齋的名字,直到肖桓一個箭步向前,把他捉回懷裡,他還掙扎個不停。


  「小齋……小齋!」那天晚上,幾乎整幢醫院都聽到了這聲哭喊。


  後來他們終於找到了急救習齋的手術房。手術從下午六點就開始,但到現在還音訊全無。手術室的門口站了兩個修女,還有上次送習齊回家的女輔導員,牧師倒是一個也沒看到。這讓本來決定看到校方人員就要先揪領子扁一頓的肖桓,也只好打退堂鼓,


  「為什麼會從頂樓掉下來?怎麼回事?」


  肖桓氣急敗壞地問,那兩個修女看起來十分惶恐,其中一個鼓起勇氣和肖桓交談。


  習齊隱隱約約聽到什麼,「是從三樓樓頂掉下來的,目前敝校還在查……」、「原來頂樓是封閉的,不知道貴子女為什麼會自己跑到頂樓去……」但他的腦子一片蒼白,聲音跑進了腦海裡,他卻無法辨別其中的語意。


  他覺得自己體內就正有一把剪刀,把自己的五臟六腑,一刀一刀地剪碎了、揉爛了。


  「貴校的責任以後再追究,習齋的傷勢怎麼樣?」肖瑜推近輪椅,用比平常還冷靜的聲音問。輔導員一樣臉色蒼白,她的眼眶微紅,好像剛哭過的樣子,她沙啞地說,


  「剛才有醫護人員出來過一次,他們說……現在還不能斷定,只說情況很不樂觀……」習齊又是微微一晃,肖桓連忙過去把他擁住,卻發現習齊早已全身冰涼:


  「還、還有,他們說……」輔導員欲言又止,伸手掩住了面頰。


  「說什麼?」肖瑜冷靜地問。


  「現在還沒辦法仔細做檢查,但初步觀察好像有傷到脊椎,他、他們說,就算救活了,也要做好……也要做好可能全身癱瘓的心理準備……」


  手術室外忽然響起一聲尖叫,然後是碰的一聲,習齊竟然拿身體去撞旁邊的垃圾筒,他的舉動像是完全失去了身為人的理智,像隻被關入牢籠的幼獸,只懂不斷地衝撞、吶喊,往任何一個方向都好,想找到可以呼吸的天空。


  肖桓大吃一驚,他跑過去拉住了習齊,一邊叫著:「小齊,小齊,不要這樣——」習齊發出又長又細的尖叫,那是讓人聽了,連胃都擰在一起的叫法,習齊先是叫了不知多少聲,終於換成了人類的語言,


  「為什麼——」他的聲音已不像是他,就像在舞台上一樣,只是那次是恐懼,這次,卻是無邊無盡的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要找上小齋?你告訴我,你們告訴我?為什麼?那孩子從小看不見你們知道嗎?你們知道嗎?你知道他因為眼睛不好,被多少人欺負嗎?你們有沒有人知道?你們有沒有看到,那孩子總是在作業簿被老師撕爛之後,偷偷躲到廁所大哭,然後回家才裝作一副沒事的樣子,笑著不讓家人擔心,不讓我擔心——」


  「小齊!」肖瑜似乎也不忍心,咬著牙喝斥著。
 
  「你們為什麼要找上他?為什麼不放過他——?為什麼?你說啊!你們說啊?!為什麼,為什麼要找上他?你們要他怎麼活?他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再癱瘓的話你要他怎麼活下去——?你們說啊?你們到底還要奪走他多少東西?還要奪走我多少東西?你們說啊,你們說——」


  習齊掙不出肖桓強力的擁抱,他索性就不掙扎了,在肖桓的懷裡抬起頭來,雙目空洞地看著醫院的天花板,像具壞掉的木偶一樣低鳴了兩聲,在肖桓臂上軟倒下來,


  「為什麼不找我……為什麼摔下來的不是我……?為什麼……我死了多好……媽……爸爸……小齋……過來把我帶走……求求你們……要拿走我什麼都行,什麼都行,把我剪成碎片也行……不要找小齋……不要……」


   彷彿連體內都在流淚的泣音,習齊的眼睛卻一滴淚也沒流,他就這樣伏在肖桓的懷裡,持續地抽氣著、顫抖著。過了一會兒,卻又開始掙扎起來,硬是要往牆的方向衝去,好像只要撞破了它,那裡就會有出口,


  「把我帶走——!把小齋叫回來!求求你,我就在這裡!讓我代替他,讓我——」


  兩名修女和輔導員都噤若寒蟬,習齊瘋狂起來的大力連肖桓都抓不住,只好心酸地咬牙大吼,


  「小齊,你不要鬧了!習齋還在做手術!」但習齊依舊是充耳不聞,甚至像瘋狗般咬住了肖桓的手。肖瑜就轉頭向旁邊的修女:


  「去請醫護人員來,問他們有沒有鎮定劑。就說這裡有人需要。」


  「瑜,你……」費心抓住兀自拿腳踢他的習齊,肖桓詫異地看著他。肖瑜淡淡地說:「你有更好的方法嗎?再這樣下去他會傷到自己。」肖桓像是再也忍無可忍般開口,


  「肖瑜,你他媽的為什麼可以這麼冷靜?這是習齋耶!是小齋耶!還有小齊……」


  「我冷靜?」肖瑜竟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他看著自己的弟弟,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腿,半晌竟似笑了:


  「啊啊……我看起來很冷靜,是嗎?大概是吧!因為從三年前開始,我就已經當作自己死了,這樣也好……這樣也好……說不定這樣反而是種解脫……」


  說著靠在輪椅上喃喃自語起來,竟不再理肖桓如何了。


  ***



  後來他們還是給習齊打了鎮定劑,因為習齊掙脫不成,竟然開始咬自己的腕動脈,開始做種種自殘的行為,像是完全瘋了一樣。後來由肖桓架著打了一針,才安靜下來,就連在睡夢中,也還在咬牙呻吟著。


  過了很久,習齊的意識才稍稍清醒,他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汪洋上,許多熟悉的、似曾相識的事物從身邊流過。他的雙親、他過往的同學、他遇過的人們,住過的屋子和看過的景色。他看見自己就站在長流的彼岸,滿身是血地凝視著現在的自己。


  他在寒冷的值夜室旁醒過來,隱約看到肖桓和肖瑜的背影就守在一旁,但是他無法思考,身體也無法動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睜開眼睛、是不是還看得見,靈魂像被禁錮住了一樣,只能茫然旁觀著這個世界,


  「差不多也該停手了吧……瑜。」


  他聽見肖桓的聲音,他好像站在肖瑜的輪椅前。長廊外「手術中」的號誌還沒有轉滅,所以也沒有人離開,


  「如果……如果這次,小齋真的過不了這一關的話,你再繼續這樣對待小齊,他會承受不住的,他一定會瘋掉的……」


  「如果習齋真的死了,就算我們什麼也不對他做,他也會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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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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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蝦米
  • 一直一直一直都是 好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