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演員,隨時都清楚自己正在演戲。」


  習齊沉默下來,他想起了一個人。


  「這樣說好像很容易,但事實上沒那麼簡單。因為人是有感情的動物,舞台又是個具有魔力的地方,即使再怎麼冷靜的人,到了舞台上還是會被情境、被其他演員牽動,像菫學姊一樣,有時無法思考,又被思考妨礙感情,變成不上不下、做作的演員。」


  「罐子學長……」


  習齊忍不住低吟。紀宜點了點頭,唇角勾起一絲複雜的笑,


  「他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你看他演戲的那種張力、那種野蠻,好像真的在舞台上瘋了一樣,事實上他在演戲時,從頭腦到身體都是冷靜的,極度的冷靜。這樣的冷靜反而可以讓他有最多的彈性,進而做出最大的反應。」


  紀宜又笑了笑,好像要讓自己的話緩和一些,


  「我第一次看到舞台上的罐子,就覺得不寒而慄,我想女王一定也發現了,所以才會覺得他可怕。人到底要無情、要理智到什麼地步,才能對舞台上的一切無動於衷,我無法想像,也不敢去想像。但罐子就是這樣的演員。」


  紀宜的話像是一陣風,吹散了始終聚積在習齊眼前的煙霧,但卻又招來新的雜音。習齊走回排練室的路上,腦海裡還留著垃圾場的劇場布景,還有紀宜的話語。


  下午的排練十分大陣仗,包括阿耀學長在內,Act6的開頭,是場杏和菫學姊、Ivy和Tim甚至許多dancer都得站上舞台,相當重要的一幕。


  杏學姊欠席兩次的排練,被女王著實數落了一頓。習齊發現她好像又瘦了,但臉色蒼白,眼角有黑眼圈,人看起來也無精打采。即使和她打招呼,她也恍惚著沒有理會。


  Tim和Ivy過了一段甜甜蜜蜜,在月光下戀愛、交歡,彷彿與世隔絕般的日子。但垃圾場終究是垃圾場,雖然是被世人遺忘的地方,但也是會不時散發出惡臭。政府在垃圾場的燈柱上貼了公告,市民終於受不了這個烏煙瘴氣的垃圾場,決定近日拆除。


  這樣一來,Tim和Ivy就失去了唯一的棲身之地。相較於徬徨不安的Ivy,Tim卻顯得興奮異常,一晚的歡愛過後,Tim擁抱著Ivy,聲言要在垃圾場拆除的那天,衝出去大鬧一場。他要剪壞市政府、剪爛教堂、剪滅這個荒謬腐爛的城市。


  罐子的演說非常精彩,習齊和菫學姊都坐在舞台的邊,看罐子如何蠱惑、煽動垃圾場裡的居民,他細數城市的罪惡、道盡那些高高在上人們的罪惡面。在Ivy的眼中,垃圾場的蘑菇們全都隨之起舞,準備在城市裡掀起一場革命。


  『告訴他們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我們不是被你們所丟棄,而是我們遺棄了你們!』罐子把紙箱當作演講台,揮舞著手中的剪刀,宛如狂人般向世界宣告著:


  『We are here!』


  習齊看女王專心地看著,心中卻又響起紀宜的那番話。現在的罐子,在想些什麼呢?在想著下一步要怎麼做?還是下一句台詞是什麼?習齊可以確定的是,不管罐子的腦袋在想什麼,絕對不會是想著自己,想著還未站上舞台的自己。


  Tim在激情的演說後,在紙箱中滿足的仰臥而眠。憂心忡忡的Ivy獨自一人鑽出Tim的懷抱,在月光下徘徊。


  在這幕戲裡,Ivy開始自言自語,他一下子對Tim滿心愛意,願意隨著他闖到任何地方去,一下子卻又對自己感到懷疑,自卑地想著自己的存在對Tim的意義。但下一秒又忘了所有事情,甚至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陷入了恍惚的恐懼。


  「這幕不好演,加油。」


  罐子下台和他擦身而過時,拍了一下習齊的肩膀。習齊有些徬徨地抬起頭,他看著罐子坐到觀席上,把手肘架到膝蓋上看著舞台。這時候的罐子,又在想些什麼呢?


  『我……在他身上看見了蘑菇。我從未見過這種色彩的蘑菇,紅色的,豔紅色的,好像我的心臟一樣,在夜色裡劇烈地跳動著,光是凝視著它,我的心跳……就不像我自己的。我喜歡那朵蘑菇,我離不開那朵蘑菇,我想張開口,咬住他,咬碎他也好,咬開他的表皮,吮吸其中流淌的血液,讓他成為我自己,我……』


  「Ivy?」


  女王叫了停,他從椅子上挺起身來,習齊遠遠看到罐子也挑了一下眉。


  「……怎麼回事?」女王看著習齊徬徨無助的表情,他的臉蒼白一片:


  「你怎麼了?忽然一點感情也沒有,像在唸稿。」


  習齊的心跳個不停,他忽然覺得好無力、好無助,心中只有想哭的感覺,或者衝出去外面抽根菸也好。罐子就坐在觀席上,雖然近在咫尺,習齊卻覺得他離自己好遙遠,遙遠到再怎麼伸手,也搆不著他一分一毫。


  他無法停止思考,罐子摟著他、吻著他,在舞台上和他共舞的畫面不停輪轉過他的腦海,一想到這些東西全是演戲,全是舞台上才有的東西,習齊就覺得心像是被刀子劃過、再用力地剪碎了,什麼也不剩下。


  為什麼他要站在這裡?為什麼他要為了Tim而迷惘?Tim根本不在乎他!


  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


  「Ivy?怎麼了嗎?」觀席上傳來聲音,罐子也開口了。習齊覺得腦子一片混亂,他分不清楚那聲叫喚究竟是從舞台上、舞台下,還是其他什麼地方傳來的,他只本能地回應著、向整間排練室大叫:「不要叫我Ivy!」罐子似乎也被嚇住,一時大家都安靜下來。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好像要幫助他緩和情緒,


  「習齊,你先下台休息吧。」


  是杏學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從身後扶著搖搖晃晃的習齊。習齊就像是忽然驚醒似地,抬頭一看,發現女王和劇組的人都盯著自己瞧,他既羞又愧,驀地討厭起自己來,於是伸手揮開杏的攙扶,踉踉蹌蹌地跑下舞台。


  接下來的排練依舊非常糟糕,習齊再次站上舞台時雖然冷靜了一點,但完全無法集中精神,腦中的劇本彷彿被拆解成一片一片的,習齊無法把他完整地拼湊起來,一句詞也說得顛三倒四。


  連女王也有些怔愣地看著在舞台上走來走去、焦燥不安的習齊。他好像陷入了某種個人的恐慌中,有時喃喃自語,有時還會笑一下。如果不是台詞一句也記不起來,倒真有點像Ivy剛出場時候的樣子。


  最後習齊終於被女王勒令滾下舞台,先排練母貓蠱惑迷惘的Ivy的橋段,杏學姊爬上舞台時,還擔憂地看了習齊一眼。習齊一下了舞台就窩到排練室的一角,彷彿裸身於冰雪中的小貓般縮成一團,有時還微微顫抖,直到排練時間結束都一直如此。


  ***



  一走出排練室,習齊就迫不及待從置物櫃中取了Boss的香菸,衝到外面去點了一根,在冷死人的寒風中貪婪地吸著。呼出煙霧的那一刻,他真有重新活過一次的感覺。


  腦子稍微清醒,習齊才漸漸開始可以思考現實。他一手夾著菸,一手從背袋裡拿出手機,才發覺肖桓已經打過一次電話,而他竟完全沒有察覺,


  「喂,桓哥,桓哥?」


  他跑到戲劇學院前的車道上,連忙回電給肖桓。好在肖桓倒是很快就接了,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排練完了?」


  他問。習齊忙點頭答是,他把香菸在安全墩上捻熄,順手丟掉,才想起今天是習齋回來的日子,心情也稍微好了一點:


  「對了,小齋打電話來了嗎?」


  「還沒有,先把你接回家,我再打電話去問問看。今天路上塞車,我……」


  肖桓才說到一半,習齊就看到罐子朝這裡走了過來。身上依舊換了奇怪的T恤,這次是墨綠色,上面還有黑骷髏的圖案。


  他遠遠看到在講電話的習齊,好像思考了一下,竟然大步朝他走了過來。肖桓還在電話另一端抱怨:「……這條路根本就不能動嘛!真是的,早知道應該早一點出發,小齊,要不我們來聊天好了……」習齊看著罐子走到他面前,開口說:


  「要不要一起走?」他看著習齊說。


  「咦?」


  肖桓還在電話另一端,習齊不敢回得太大聲,只是睜圓著眼看著罐子。罐子乾脆就拉過他另一隻手,如以往一般強勢地把他往車道另一頭拉。習齊驚嚇不已,忍不住驚叫一聲,手上電話差點掉下去,


  「喂?小齊?怎麼了嗎?」


  肖桓的聲音持續傳來,習齊慌張起來,他一直不願讓肖桓他們意識到罐子的存在。罐子腳步不停,習齊也掙脫不了他的掌握,竟被他一路半拖著到停車場。


  罐子走到一輛看起來稍舊的重型機車前,插上鑰匙發動了它。


  「喏,上車。」罐子歪了歪頭。習齊又驚又懼,問道:


  「去、去哪裡?」他一開口,手機那端又傳來肖桓的聲音:「去哪裡?小齊,你在跟誰說話?」罐子撇了撇嘴,若無其事地答道:


  「去我以前打工的地方。」


  習齊愣愣地看著罐子,「我不行,待會家人就會來接我,我得馬上回家……」罐子露出極為不耐的表情,好像國王遇到膽敢違逆他命令的子民一樣。他把習齊幾乎是半抱上重型機車的後座,自己則大步跨上前座,握住了握把,


  「學、學長!」


  他依舊拿著手機,但肖桓在說什麼,他已經沒在聽了,耳朵被機車發動的隆隆聲給填滿,每一聲都在煽動著習齊反抗心:


  「那、那個……肖桓,我想和同學先去一個地方……」


  他對著手機說。肖桓似乎愣了一下,才問:「去什麼地方?跟誰去?今天小齋要回來不是嗎?你和肖瑜說過……」


  習齊打斷他的話頭:「總之我不會有事,而且很快就回來,會自己坐公車。拜託,桓哥,就這一次,幫我跟瑜哥說,我……」習齊話還沒說完,手機忽然被人拿了起來。習齊抬頭一看,發現罐子從前座回過頭,用兩指拎起了他的手機,還放到唇前,


  「不要隨便干涉別人的生活。」他用低沉的聲音說。


  他說完,就用姆指掛斷了電話。習齊這下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就想打回去解釋清楚。但罐子把他的手機收進了牛仔褲口袋裡,還示威似地拍了拍。然後轉身發動機車,


  「抓穩,掉出去我可不救你!」


  他話還沒說完,機車在停車場一百八十度轉彎,以超乎習齊想像的速度飆出了停車場,在長坡車道上化作一道流星,朝山下駛了過去。


  習齊幾乎要放聲尖叫,罐子八成拔掉了消音器,機車的呼嘯聲大得震耳欲聾。習齊全身都籠罩在奇異的情緒中,恐懼和興奮在胸中撞擊、交雜,幾乎要把他的靈魂激飛。


  他已經無暇去想回家要怎麼面對肖桓他們了,應該說肖瑜會對他做什麼,在這一刻都已無關緊要了:「等一下,學長,安全帽!」他用剩餘的理智大喊。


  「戴什麼安全帽!在危險的東西上面談什麼安全?」罐子在引擎聲中大叫著,非常理所當然地闖了一個紅燈:


  「坐上機車的時候,就像嗑藥一樣,就要有為機車而死的覺悟!」


  罐子說著大笑起來,習齊的理智雖然幾乎快燒光了,被罐子這把火燒盡了,但怕死是本能,連忙抱緊了罐子的腰。罐子對著天空鬼叫了一聲,又一聲,


  「嗚呼,呀嘿!」他不成語句地叫著。習齊的情緒也被他挑得激蕩起來,頓時把什麼都拋到了腦後,跟著罐子大叫起來。


  機車從學校所在的山上開進了市區,又從市區鑽出的市郊,再鑽進海濱,穿入另一個小城鎮裡。習齊發現周圍開始出現海,視野驀地開闊,冷風呼呼地吹灑在他和只穿了一件T恤的罐子身上,奇怪的是,這次習齊一點也不覺得冷。


  要是可以的話,他想就這樣下去,一直到生命結束的那刻也行。


  然而機車終究是有目的的,罐子的車在一大串燈火前煞停了下來。


  這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夕陽在大海的那一端緩緩落下,習齊的眼睛一時有些適應不良,好半晌才發現那些燈光是機車的車頭燈發出來的。


  罐子把支架放下來,讓他先下車,習齊才看見他們面前早已停滿了其他車,有跑車也有機車,許多人就倚在機車旁,好像還在談笑著。


  這些機車的後面,是一幢相當巨大的建築物,習齊乍看之下覺得是座倉庫,但又不止如此,上面有起重機一類的東西,感覺是用一個個貨櫃拼湊而成,最頂端裝有探照燈,外牆漆著層層疊疊、五顏六色的油漆,像是小孩子興起的塗鴉,卻又自成某種韻律。


  整個建築的結構相當複雜,站在大門口,竟讓習齊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舞台。


  罐子停好了車,把背袋往肩上一甩,大步走到他身後。習齊看到倉庫正面的大門上,用紅色的噴漆寫了三個斗大的英文字:「Tin and Bitch」,不禁睜大了眼。


  「Tin……是罐子嗎?」他愣愣地問。


  「對,Tin & Bitch,罐子和婊子!」


  罐子哈哈大笑,彷彿十分得意這個名稱,笑了一陣才說:


  「這是我和在美國認識的朋友,一起投資設計的酒吧,這裡原本是間修車廠,廢棄了以後被我朋友便宜買下來,我們就用裡面原有的材料,把車床做成吧台、輪胎當成布景,還有一些廢車殼當成雅座,按照一些劇場的概念,設計成這座海濱酒吧。」


  他拍了一下習齊的肩,又笑了起來,


  「怎麼樣,不賴吧?名符其實的『垃圾場』喔,連人都是!」


  習齊依然呆呆地望著,難怪他會有這麼熟悉的感覺。好像橫亙在眼前的這座修車場,就是罐子本人的化身:囂張、跋扈又張牙舞爪,隨時準備向來挑釁敵人的戰鬥。


  習齊一跨進酒吧的門,就發現裡面都是人,而且全是男人,大多數像罐子那樣,充滿成熟男人的兇猛與活力,但也有幾個年紀較輕的少年。天花板上懸吊著無數的廢輪胎,向沙包一樣在座席間晃來晃去。


  罐子一拳對準其中一個揮出去,沉重的輪胎就飛上橫樑,擊碎了一個車前燈改造成的掛燈,碎玻璃散得到處都是,罐子虎吼一聲,頓時滿室都是喝采和狂叫。


  「Tin,你還沒死!」


  罐子才收下拳,招呼習齊坐到還有著車床模樣的吧台前,就有個奇裝異服的人朝罐子撲了過來,一把就勒住了罐子的脖子。罐子笑著往後搥了一肘,兩個人竟然就打了起來,在倉庫的地上翻翻滾滾,旁邊的人都在拍手笑著。


  罐子很快制服了地上那個人,那人戴著金色的長假髮,臉上像女王一樣化了濃妝,還誇張地描了豔紅的嘴唇,但還是很明顯地看得出是男人。而且他的耳朵上至少穿了七個環,連臉頰上也有,還有個環穿在額頭中央,醒目地搖晃著。


  習齊目瞪口呆地看著罐子把他扶起來,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回吧台旁邊,罐子馬上拉過了習齊,


  「這就是我那個朋友,這間吧台的金主,大家都叫他婊子。嘿,Son of Bitch!」說著笑著揍了他的胸一拳。那個怪人還裝模作樣地揮了揮手,


  「你好,我是婊子!」


  他看著驚得一動也不動的習齊,戴了假睫毛的眼睛眨了眨:


  「罐子,你的新床伴?」


  他毫不避諱地問,罐子馬上又搥了他一拳,讓他痛到抱著肚子到一旁扶著吧台,習齊真懷疑老是這樣被罐子揍會不會出事:


  「我學校的學弟,和我一起演這次這齣戲,帶他來這邊散散心。」後面馬上有人叫著:「少蓋了,罐子的學弟,最後還不是會被搞上床,大情聖,呼!」罐子抓了酒吧上的一瓶酒就扔了出去,酒瓶砸到牆上碎了,弄得酒液四濺,大伙兒都狂笑起來。


  「原來是學弟,所以也是演員吧?失敬失敬,我很久以前也是個演員,不過現在已經不幹了。」那個叫婊子的怪人正色了一下,伸手到習齊面前,


  「歡迎來到男人的失樂園!我是這裡的管理者婊子。」


  習齊忙和他握了握手,他就親暱地摟住習齊的肩,奇特的香水味立時撲鼻而來,他扭頭又問罐子:


  「你怎麼回事?怎麼鬧消失這麼久?」


  罐子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最近都在打工和排演,因為欠了些債務。」


  「債務?有債務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這麼見外可不像你。」婊子笑了一下。罐子舒了舒脖子,骨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這筆債是別人因為我的緣故才欠下的,我想自己還乾淨。」


  他沉靜地答。婊子又問:


  「之前那位漂亮的小伙子呢?啊,就是那個叫Knob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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