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試看,Boss Blue的,雖然不像虞老師的牌子那麼典雅,抽慣了你會愛上的。」


  習齊看著橫在眼前、吸了一半的香菸,又看一眼罐子鼓勵的眼神,微微縮了一下,終究是慢慢把唇湊上去,就著濾嘴大力吸了一口:


  「咳……咳!」煙霧從唇邊竄上鼻腔,立刻嗆得習齊呼吸困難,連眼淚都冒上來了。他連忙躲開香菸,趴到一旁咳起嗽來,


  「傻瓜,誰叫你第一次就吸這麼大口啊?」罐子沒同情他,倒是大笑了起來。半晌從水泥墩上扶起他的肩,又把那支恐怖的菸湊了過去,


  「來,再一次。」習齊還在咳嗽:「不,不行,我不習慣那種……」罐子唇角漾著笑容,夾著越燒越短的菸說:


  「不要緊,我教你,想像一下,把你全身的不爽快都聚集到胸口,腦子的、身體的,四肢百骸的……全都順著血液流進這裡,然後呼地一聲,把它們全還給那口氣,讓他鑽進你的心裡、靈魂裡,把那些嘔心的東西全都驅走……」


  他托著習齊的腰,一邊說,一邊再次把濾嘴湊進習齊的唇。習齊微微閉上眼睛,遲疑地照著罐子的想像,股起勇氣又輕輕吸了一口,這次還是很嗆,嗆得習齊又忍不住咳了兩聲。他忙大口地吐出蒼白的煙霧。


  但很不可思議地,就像罐子說的,好像有什麼東西,隨著呼氣的瞬間,慢慢地、輕柔地從身體的深處,釋放到寒冷的空氣裡,然後散逸無蹤。


  「不賴吧?」罐子看著仍舊閉著眼睛的習齊,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問。


  「……嗯。」慢慢張開眼睛,習齊看著結了薄霜的柵欄。


  「就像做愛一樣。」罐子又補充。他把那根菸又挪回自己唇邊,習齊這才想起來,那是罐子抽過的菸,不禁感到有些異樣。罐子又說:


  「以前Knob第一次抽菸的時候,也是抽我給他的Boss Blue,不過那小子後來竟然背叛我,跑去抽Dunhill那種娘娘腔的香菸,真是的。」他懷念似地說,又勾起唇角笑起來。習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感受著肺腔裡殘餘的溫度。


  變電箱另一頭傳來腳步聲,罐子和習齊都抬起頭來。卻是紀宜。


  紀宜看見罐子和習齊坐在一起,似乎有點意外的樣子。他又看了一眼罐子手上的菸,還有臉色嗆得微紅的習齊,好半晌才開口:


  「虞老師集合大家,要交待一下寒假後排練的事,沒事的話就快過來吧!」


  ***



  學生引頸期盼的寒假終於降臨藝大,氣候也正式轉入寒冬。街上到處都是年關將至的氣息,公司行號也開始放假了。


  習齊因為之前請了假,所以還必須留下來補考。紀宜還很好心地把以前自己準備筆試科目的筆記借給他,習齊看了以後大感佩服,他終於可以體會為什麼阿耀學長總是一臉酸酸地叫紀宜「模範生」。能夠把戲劇史和概論的資料整理得如此一絲不茍的學生,習齊覺得紀宜來唸戲劇系實在是太埋沒了。


  不過拜此之賜,習齊順利走出最後一堂筆試教室。因為寒假將至,許多宿舍也跟著關閉了,習齊本來想去介希那裡,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順便道別。


  想到接下來有這麼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習齊多少覺得寂寞起來,而且介希算是他高中以來,第一個算得上好朋友的人。


  沒想到還沒到介希住的宿舍,遠遠就看到他靠在門口的花圃上,背上還背著一台Keyboard一類的東西。他身邊還跟了一個打扮火辣的女孩子,很親密地靠在他背上。


  「阿希!」習齊一叫他名字,介希就立刻回過了頭。看見是他,馬上滿面紅光地迎了過來,一看就知道很高興,


  「那是誰……」習齊還來不及問完,就被介希一把勒住了脖子,拉到一邊去,他用大姆指朝花圃旁的女孩子一比,


  「我馬子。」他小聲說,卻掩不住語氣裡的得意。


  「真的假的?什麼時候?!」習齊大感訝異。介希嘿嘿笑了兩聲,說:「現在還不是正式的,不過很快就會到手了啦!我有預感。」他看著習齊一臉不信的樣子,又說:


  「她是樂團的Keyboard手,舞蹈科的,跟我們一樣是一年級。怎麼樣,正吧?」他壓低聲音,又補充:「身體超柔軟的喔,可以把大腿打開貼到兩邊耳朵旁。」


  習齊看了那個笑得開懷的女孩一眼,又看了看滿面傻笑的介希,心情不禁有些複雜。他又想起習齋給他看那個盲眼女子的照片時,臉上洋溢的笑容。


  像這個年紀,他也應該像介希、像習齋一樣,盡情地在大學校園裡享受青春才對。參加社團,偶爾打打工,在朋友家通宵開烘趴,參加聯誼交個漂亮的女朋友。如果不是那個家,如果不是肖桓和肖瑜,如果他不是他的的話……


  習齊不自覺地咬了咬牙,他忽然覺得前所未有地痛恨起來。痛恨自己身處的一切,甚至恨起眼前笑得燦爛的介希來。


  當然不知道習齊心裡的五味雜陳,介希扭過頭去和女孩子不知道喊了什麼話,又轉過頭來面對他:


  「對了,你來幹嘛?你是來找我的吧?」


  「喔,想說你要搬回去不是嗎?所以來找你說個掰掰。」習齊神色如常地說。沒想到介希「咦」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呃,其實我沒有要回家耶,因為寒假完樂團在StoneHouse有場公演,還是處女秀喔,所以我和小咩都會留下來,方便練習。」


  他比了一下那個女孩子,習齊有些意外,又問:「可是一年級宿舍不是會關嗎?那你住哪?」介希馬上說:


  「我住我老姊那邊啦!她住在學生會館,她們音院的會館好像寒暑都不會關的樣子,音院就是有錢。因為冬季她的團也有公演,所以會留在學校帶團。」


  「蘭姊也很辛苦啊。」習齊感慨地說。難怪總是聽學長姊說,藝大即使到了寒暑假,裡面還是塞得滿滿的都是學生。


  「對啊,然後一忙就拿我出氣,我其實超不想跟我姊住的,她團練一不順就會跑去喝酒,上次還脫光衣服在房間發酒瘋,也不想想我是她弟耶!」介希氣憤地說著:


  「我本來是要住小魚那裡的,可是小魚那個室友學長死都不讓我搬進去住,有夠小氣的!又不是吃他的用他的。」


  習齊知道其中原委,不禁有些窘迫,他到現在還不太確定紀學長和介魚之間的關係。他又問:


  「你二哥也不回家嗎?他有宿舍住?」


  「他住的那個是研究生宿舍,就是託小蟹學長的福啦!小魚從升大三以後就沒回過家了,老實說他就算在學校也很少出門,除了上課以外都窩在宿舍裡面做作品。我媽都說這所藝大會吃人,孩子去了沒一個記得回家的。」說著笑了起來。


  聽了介希的話,習齊不禁有些安心下來,原來大家都不會走,不會離開他。否則一想到寒假,就等於要和那個家朝夕相處,習齊就覺得陷入了無邊的恐懼中。


  以往高中一放寒暑假,就是習齊惡夢的開始,肖瑜知道他不用去學校,就會變些花樣來折磨他,他曾經活活被肖瑜鎖在家裡浴室一整天,而且一絲不掛,下體放著肖桓買來的玩具。肖瑜還說那是給他的暑假作業。


  而且這次女王還為寒假準備豐碩的練習進度,幾乎是每天都得到排練室報到。習齊這時不禁慶幸起有加入這個劇組。至少不只他一個人,被留在城市邊緣的垃圾堆。


  唯一令他擔心的只有習齋。高中的寒假還沒到,他已偷偷期盼著和弟弟見面的日子。


  那個樂團的女生似乎開口叫介希,介希答應了一聲,轉身背著Keyboard就跑了回去,還回頭向習齊比了個手勢。習齊忽然想到一件事,


  「喂!阿希,你們Band叫啥名字?」他在背後大喊著。


  「『Sing to Death!』,唱到死!」


  介希充滿元氣地回答,習齊大聲地笑了,遠遠給了好友一個大姆指。


  肖桓準時來接他回家。最近的肖桓,不知為何對他異常溫柔,說話輕聲輕氣,也不再拿習齋和肖瑜的事來威脅他。就連晚上的時候也特別殷勤,從扒光衣服到洗澡擦背從頭服侍到腳,還親自把他抱上床去,即使習齊總是冷著一張臉,肖桓也毫不在意。


  上床之前還做足前戲,以往很少充份潤滑的地方,現在一定全套做足。以前肖桓從來不在做愛時吻習齊,現在卻一邊進入他,一邊還吻遍他全身上下。習齊喊痛的時候,還會出言哄他,呼喚他的名字,像親吻情人一樣,恣意地掠奪他的唇、他的舌頭。


  「小齊,小齊……」從未自肖桓口中聽到的溫柔呼喚,習齊有種諷刺的陌生感。


  這樣一來,習齊的身體竟也像妥協似地,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性愛。而且他發覺自己只要閉上眼睛,什麼也不去聽、不去看、不去想,不把床上的人當成肖桓的話,竟然從中獲得一絲快感。不只是身體上的反應,而是某種,近乎報復的快意。


  「叫我……不要叫我小齊……」


  咬住床邊狼籍的枕頭,習齊從吞噬人理智的慾望中稍稍清醒。這晚他和肖桓都異常激動,肖桓的粗大肆無忌憚地挺入習齊的身體深處,衝撞著脆弱的禁地,每一下都讓習齊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動,咬牙喘息不已。


  但習齊卻伸出了細直的雙腿,勾住肖桓的背脊,彷彿在招呼他、暗示他,引誘他進入更深一層的深淵,


  「叫我……嗯……桓哥,Ivy,叫我Ivy好嗎?啊、唔……」他摟住肖桓的脖子,在狂亂中靠近他的耳朵,忍不住逸出口中的呻吟,喘息著要求著。肖桓似乎也沒多想,在習齊仰起頸子承受痛苦時吻著他蒼白的胸膛,沙啞的嗓音急切地呼喚:


  「Ivy、Ivy……」習齊弓著腿,催促著肖桓的入侵,那一瞬間意識卻模糊了,隨著充縈在耳際的那聲「Ivy」,他的手、他的身體、甚至後穴進出的通道,他的所有感官彷彿暫時遁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不屬於現世,宛如舞台般的幻境。


  在那裡,他正擁抱著另一個厚實的胸膛,和他歡愛,而他呼喚他的名字。習齊可以感覺他的鼻息、他的體溫、他的菸味,甚至他溫柔凝視自己的眼神。


  「喂,小齊。」


  激情過後,肖桓赤裸厚實的臂膀伸到床的另一頭,從身後緊緊擁住了筋疲力盡的習齊。習齊沒有動彈,在月光下像死屍般蒼白。


  「最近怎麼這麼熱情?」


  肖桓溫柔地問著,他撐起身來,俯身吻著習齊的唇和臉頰,這是以往肖桓從沒有在歡愛後做的:「嚇了我一跳……雖然我並不討厭就是了。」


  「……叫我Ivy。」


  「為什麼要叫Ivy?喔,那是你現在演的戲的角色吧?你喜歡扮裝遊戲?」肖桓從喉底發出咯咯的笑聲,伸手又摟住了習齊,他靠近習齊脆弱的彷彿一擰即斷的耳殼,帶著磁性的氣音刺激著習齊的感官,


  「你說吧,你最近是不是有一點迷上我了?」他難掩期盼地問著。


  習齊忽然從腹裡湧起一股笑意,他想忍住,但無論如何還是覺得想笑,於是就把頭埋進肖桓懷裡,被冷汗浸溼的髮貼著赤裸的胸膛,顫抖著肩膀悶笑起來,


  「怎麼了?忽然笑得這麼開心?」肖桓愣了一下。


  習齊好容易緩住笑聲,「不,沒什麼。」他仰起頸子來,任由肖桓又吻了他的臉頰和唇:「只是忽然覺得很高興而已。」


  「高興?為什麼?」肖桓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但習齊返身拉著他一起倒回床上,肖桓低笑了一聲,好像說了聲「你這個小傢伙」,摟著他又吻了起來。


  因為發現長期圍困著自己的獸,不如想像中危險和棘手。


  這個週末,肖瑜指揮全家替房子大掃除。因為再過不久習齋就要搬回來住,習齊又堅持要為長大的習齋準備一間房間,所以肖瑜就決定把原本父親的書房清出來,再放上折疊床,當成習齋的房間。


  肖桓還把儲藏室的東西拿出去晒太陽,順便丟棄一些已經不用的東西。本來習齊怎麼也不肯丟掉那些留有父親記憶的東西,但是現在也漸漸覺得釋然。


  他幫著肖桓一起把書房那些參考書、上課用的白板和壞掉的電腦扔上資源回收車,頓時有種拋卻什麼東西的輕鬆感。


  肖桓看習齊的額上都是汗水,就走過去用肩上的毛巾替他拭了拭,習齊反射地縮了一下,表情有些驚嚇,但很快又抬起頭來,對肖桓笑了笑。肖桓似乎喜出望外,一把接過他搬在手裡的舊桌子,離去時口裡還哼著歌。


  肖桓對習齊態度的轉變,肖瑜似乎也看在眼裡。


  習齊本來擔心肖瑜會說什麼,甚至喝令肖桓不許再這樣做,更怕自己受到更淒慘的折磨。但是肖瑜的態度一如往常,肖桓對他溫言軟語、做出一些情人般的親密動作時,他也只是靜靜坐在輪椅上,在一旁遠遠地看著,偶爾勾起唇角,露出嘲諷意味極濃的笑。


  「小齊。」


  他喚了習齊一聲,習齊正在把要的書和不要的書分開來,把要丟棄的東西捆在一起,聽見肖瑜喚他,他像是驚弓之鳥般猛地抬頭,很快站起來跑了過去,


  「瑜哥,什麼事?」習齊一瞬間有些緊張,下意識地避開了肖瑜的視線。


  肖瑜忽然伸出手來,這動作讓習齊全身抽了一下,咬著下唇縮起了脖子。但肖瑜只是把手伸到他的鬢邊,用手挑起他過長的一縷頭髮:「頭髮長了,是不是該剪了?」


  聽見「剪」這個字,習齊的心裡不由閃過一絲異樣,但他很快點頭:「嗯,我明天就去理髮店。」肖瑜微微一笑,「去什麼理髮店呢?家裡有剪刀,我來替你剪就行了。」習齊止不住肩膀的微顫,但還是強自鎮定下來,


  「那就麻煩瑜哥了……」


  「而且你明天不是要去排戲嗎?就是那齣有趣的戲。」肖瑜又笑著問。習齊的心跳個不停,勉強點了點頭,肖瑜依舊玩著他的髮梢,半晌又說:


  「聽桓說,最近你同學都叫你Ivy,是真的嗎?」


  習齊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著肖瑜,見他臉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沒有特別興師問罪的意思,才稍微平靜下來,


  「嗯,因為導演說,希望我能完全融入那個角色。」習齊又垂下頭。


  「那我和桓也得叫你Ivy?你希望我們這樣做嗎?」肖瑜抽開了手,在輪椅把手上支著頤。習齊睜大了眼睛,看著肖瑜好整以暇的表情,似乎陷入了猶豫,好半晌才開口:


  「不、不用,瑜哥你們……是我的家人。照原來的樣子就行了。」


  看著習齊惶惶然的樣子,肖瑜勾起了唇角,他的手從髮際滑到習齊的腦後,把他攬過來自己身邊。習齊驚疑不定地看著肖瑜,他卻忽然湊近習齊的頰,充滿情色意味地舔了一下,舌尖冰涼的觸感讓習齊渾身起了寒慄,最後一絲矜持也被澆滅了,


  「不要對我說謊。小齊,你那一套,對我不管用。」


  肖瑜的聲音細如針尖,習齊動也不敢動,直到肖瑜放開他的後腦,他才踉蹌地退了兩步。肖瑜卻已神色如常,在肖桓注意到的目光下躺回輪椅上:


  「今天晚上替你理頭髮,記得到我房裡來。」肖瑜笑得溫柔,


  「去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間,你那裡也該大掃除了。」


  習齊幾乎是逃命似地逃上了二樓,一進房門就反射性地關上了門,靠在門板上喘息,他才發覺自己的背後已經濕了,習齊閉上眼睛緩和情緒。


  眼眶忽然酸澀起來,就連習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憤怒,卻又分不清這份憤怒究竟是對自己,還是對其他什麼人的。他又覺得自己很愚蠢,他這一輩子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愚蠢過。他開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愚蠢、懦弱,還有無力。


  習齊倒在房間的床上,被褥上還留著前夜和肖桓歡愛的痕跡。習齊把頭埋進棉被裡,用唇咬著柔軟的布,終於還是忍耐不住,嗚咽著啜泣起來。


  他無聲地哭泣了一會兒,覺得稍微好過一些,才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想照肖瑜的吩咐整理自己的房間,打開抽屜,卻發現了那張照片。


  那是張四人合照的照片,戲概期末考那天,被肖桓用剪刀剪成了兩半,後來又被習齊從垃圾筒裡撿回來,用膠帶黏貼了回去。


  照片中間的是他和習齋,兩邊各圍著肖桓和肖瑜。習齋一如往常地笑得燦爛,眼睛對著沒有焦距的前方。肖桓則頑皮地在他頭上比兔子耳朵,但還沒比好相機就照了。肖瑜當時還沒有坐輪椅,靜靜地站在一旁,把手搭在前面自己的肩上,笑得像初春暖陽般溫柔。而正中央的自己也對著鏡頭笑著,背景是市內最大的動物園,拍照的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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