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這裡,只是因為他的劇本在呼喚他。僅此而已。


  「你別在意,女王教出來的學生都是這樣子,一群小女王。」


  有個一直靠著牆站著,戴著銀邊眼鏡、長得一臉溫馴的學長朝他走了過來,語氣溫和地拍住他的肩:


  「我叫紀宜,你叫我Crab就行了,」他頓了一下,又說:「我是介魚的室友,常聽他提起他弟還有你。」學長話沒講完,教室裡已經鬧了開來:


  「喲喲喲,紀小蟹又來了!」、「小蟹最憐香惜玉,捨不得小學弟了!」,「學弟你要小心,晚上不可以跟他回宿舍,小心第二天醒來光溜溜地躺在他床上喔!」劇組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調笑著。但是學長本人倒是很平靜,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就轉身回原位了。


  習齊還來不及說話,韻律教室的門口忽然傳來吼叫聲。習齊嚇了一跳,他認出那是女王的聲音:


  「你說什麼?找不到人?!」


  習齊縮了一下,女王兇起人來,是可以從表演廳這一頭讓那一頭的人都噤若寒蟬的那種。他好像在和什麼人講電話,從門的細縫中,可以看到他依然頂著七色的怪頭,穿著亮橘色的緊身衣,在走廊上焦躁地走來走去:


  「我千叮嚀萬交代千叮嚀萬交代,說今天無論如何叫他一定要來,我還得讓他見一個人,結果現在跟我說找不到人!他以為他是誰?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嗎?我不管,給我找到于越,叫他十分鐘以內給我滾過來!否則你助理也別幹了!」


  「嘖嘖,女王發飆囉。」


  習齊回頭一看,才發現學長姊已經在他背後擠成一團,大家用可以說是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震怒的女王,


  「是Knob大哥吧!果然又搞這種烏龍。」


  「阿耀,你打電話給罐子了嗎?要找Knob先要找他不是?」紀學長問。


  「打了,沒接。」一個頭髮染成紫色,看起來很像飆車族的學長攤了攤手:「那兩個人大概在哪裡床上打得火熱吧!」


  這時候女王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吼著:「就說了不要讓他再和辛維那個混帳搞在一起,他會毀了小越,如果他再這麼不自愛,喜歡毀掉自己才華的話,我就連他也踢掉!你要找到他,就這樣跟他說!」


  習齊覺得手機快被他震壞了,女王惡狠狠地掛掉電話,從胸口掏了一包Lucky Strike,對著外面吞雲吐霧了一陣子,才捻熄煙蒂大步走向韻律教室。


  學長姊們嘻嘻哈哈地作鳥獸散,女王打開了門,習齊注意到他臉上今天化了濃妝,眼角有黑眼圈,看起來像一瞬間老了幾十歲:


  「通通集合,先暖身。」他拍著手說。杏學姊發問了:


  「老大,于學長不來了嗎?」


  女王瞪了杏學姊一眼,她才嘟著嘴縮了一下。但是其他學長姊都看著他,「管好你們自己!有心情去看別人笑話,待會就不要給我出差錯!阿耀,今天排助不會來,你幫忙當場記!」他命令著,紫頭髮的學長搔了搔頭:


  「知道了,老大。」


  習齊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落地鏡前,女王回過頭來看見他,露出懶洋洋的眼神:「啊,你真的來啦。」好像命令他來演這齣戲的不是自己似的。


  「老師,我……」


  「不要說廢話!小紀,你來教他暖身和發聲,不要讓他在舞台上折斷自己的腰!真是的,我最討厭小鬼就是因為這樣。」女王毫不客氣地碎碎唸著,紀學長朝他走了過來,女王就跑到一邊去吼其他學長姊了。


  習齊有些不太習慣,對他們這些大一的新鮮人來說,每次上女王的課,每個小鬼都是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但是這些學長姊,除了這個看起來很認真的紀學長以外,每個看起來都像是熬夜外加虛耗過度的樣子,就算沒女王用腳踹,他們也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這樣的劇組,真的有辦法演出那種高難度的戲嗎?


  「學弟,我們先來發聲吧!」學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習齊才驚醒過來,「有學過嗎?就是上台前的全套暖身。」語調十分溫柔。習齊愣了一下,忙點了點頭:


  「排、排演課的時候有教過一點。」


  習齊還沒說完,紀宜的右手忽然貼到他肚子上,一手則扶住他的後背。習齊嚇了一大跳,腹部起了寒慄,連想都沒想就扭動身體,掙扎著退了兩步。


  「你很敏感呢,學弟。」


  紀宜笑著說道,習齊才醒覺自己的反射動作,想起學長只是要教自己發聲而已,不禁紅了臉頰。學長看著他,半晌慢慢地說:


  「如果你是擔心剛才他們說的那些話,放心好了,我不會像他們說的那樣,隨便把人帶回……嗯,或許以前真的是這樣,但是現在已經不會了。」他有些語重心長地說。


  習齊愣了一下,才想起學長所指為何。其實他會躲避只是因為本能,在家裡的時候,他隨時都處於被肖桓他們襲擊的恐懼中,吃飯的時候也好、洗澡的時候也好,習齊最害怕的莫過於晚上睡覺時。在好夢正酣的時候,忽然從被窩裡被喝醉的肖桓拖出來,狠狠地侵犯這種事情也有。每次習齊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浮現這些令人膽顫的影像。


  「今天我只看你們的Reading,」女王又說話了:


  「你們把我挑的台詞唸給我聽就好了!舞的部份下次去正式的排練室時再來,我來之前全都給我暖身好,聽見沒有?」


  習齊聽見杏學姊抱怨了一聲:「是為了那個一年級的吧?」這時他總算逮到了機會:「老師,請問……」他一開口,女王就轉過頭來瞪著他,不知道為什麼,習齊覺得女王真的很討厭他的樣子,


  「老師,我到底要演什麼角色?我是說……我應該準備哪個角色的詞?」


  紀宜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似的。女王像是看笨蛋一樣盯著他的臉:


  「你是白癡嗎?就算是一年級,也應該有腦袋吧?我找個一年級的來演蘑菇幹什麼?還是找個一年級的演路燈?就算是路燈,隨便一個四年級的也比你們站得直!」


  習齊呆住了,喃喃說:「那……是說……」


  「我叫你回去準備台詞,你該不會當耳邊風吧?待會Ivy的台詞我隨便抽一段,背不出來你皮就給我繃緊一點!」


  「咦……咦咦?」習齊張大了嘴巴。這時候另一個學姊堇插嘴了,「啊——真好呢!」她支著下顎,漫不經心地說:


  「人家排了四年都排不到主角的位置,老是在最後關頭被刷下來,有人就是運氣好,像我這種的,就只好演一輩子蘑菇啦。」


  習齊發現自己有些結巴:「老、老師,可是我……」


  「閉嘴!你也不用得意,不是我要選你進劇組,我說過了,是這個劇本選了你。」女王用聽起來很疲累的語氣說,看來剛才那通電話給他添了不少心煩:


  「要不是這樣,我根本懶得理你這種連川燙都沒燙過的青菜。」


  習齊還想說什麼話,忽然聽到門口「碰」地一聲,有什麼人撞開了韻律教室的門。


  包括女王在內,所有人都回頭往門口看。門口站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身上背著排練用的黑色背袋,頭髮散亂、黑眼圈堆了三層,一副剛從垃圾堆裡爬上來的樣子。


  習齊屏住了呼吸,倒是杏學姊先叫了出來:「罐子學長!」


  門口的男人仍然沒有反應,他眼神恍惚地環顧室內一圈,好像喃喃自語了什麼:「這是排練的地方嗎……」女王從鏡子旁大步走過來,抱著雙臂,一副要趕他出去的樣子。


  但是罐子卻轉過了頭,目光定在女王身上,然後說出了驚人的話:


  「Knob死了,他叫我來替他接這齣戲。」


  ***



  雖然罐子學長說這句話的時候異常平靜,但是習齊後來才知道事情大條了。


  女王一開始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劇組的人也是。但是直到看到罐子像中邪一樣,反反覆覆只是說著這句話,仔細看他的衣物,上面還有嘔吐的痕跡,大家才緊張起來。


  罐子在女王逼問下,好像終於恢復了一點神志,帶著大家回到他在外面租的公寓。習齊後來才聽說,罐子學長和Knob學長好像住在一起的樣子,既是室友又是同學,從一年級的期末公演,就曾經一起出演過同一部戲的兩位主角。


  一走進去就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保險套,還是用過的。劇組的人都默契地別開目光。


  Knob學長就死在那間屋子的床上。


  死狀說實話還滿淒慘的,雙眼爆出血絲,嘴邊吐著白沫,床上床下都是嘔吐的痕跡,從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來,這個優秀的演員在臨死前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如果屍體有演技的話,女王一定也會稱讚他吧。


  屍體全身赤裸,床下散落著似乎在情急下撕裂的襯衫和長褲,跨間甚至還有白濁的痕跡,胸口上布滿了齒印和吻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屍體死前在做什麼事。


  習齊對Knob沒有太多印象,他和生前一樣蒼白,但似乎比習齊記憶中更瘦了一點,簡直是骨瘦如柴。但劇組裡的人一看到他就驚呼起來,杏學姊馬上就哭了,跪在地上不斷流著眼淚,還叫著:「為什麼?于學長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後來女王打電話叫了警察和救護車,一時屋子裡被來來去去的陌生人包圍。


  罐子從頭到尾一直很安靜,站在房間的一端,習齊發現他的眼神,從來沒有離開靜靜躺在床上的Knob學長。好像他其實還活著,只是在那裡睡個午覺似的。


  警察判斷初步的死因是毒品施用過量引起的急性休克,習齊有注意到房間裡到處散落著針頭,發現屍體的時候,學長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都是紅色的針孔。


  除了針頭外,房間裡還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藥物,從普通的維他命到高強度的安眠藥,簡直就像個藥局。


  警察把他們全都帶回警局做了筆錄,那期間罐子還是一直一語不發,由女王來主導整個問答。習齊覺得他人雖然在那裡,卻又像不在那裡,他的存在有一部份,已經被不知名的黑影給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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