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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紅王府掀起的動亂,對外界絲毫沒有半點影響。

  「送洛神」的儀式便在今晚,洛水的河堤上,聚滿了各地的貴胃富豪。許多富家自弟早早便向官府疏通,在沿河的草地上尋得了絕佳的位置,在那裡擺上軟轎和香傘,帶上僕從書僮,好在燈火闌珊、冠蓋雲集的祭禮中尋訪佳人的青睞。

  沿河的商家無不張燈結綵,羽化不像京城的坊市制,許多店家就錯落在起伏連綿的河岸旁,加上聞風而來、沿街叫賣的雜貨小吃,讓夜裡的洛水畔更添幾分節慶的氣息。

  河岸迴流的沙洲上搭建了臨時戲台,據說是紅王花費三月的工夫,在河岸上築起了樓房。屆時被選上的戲子會扮作洛神,在戲台上翩翩起舞,演出睽違已久的洛神戲碼,而羽化的皇親國戚都將親蒞垂觀。

  不少民眾早在戲台旁搶好了位置,就為了一賭洛神和王公的真面目,河岸旁黑壓壓擠滿了人,手提的燈籠在岸邊連綴成一道長龍,熱鬧有如白晝。

  「人類真是有趣啊,每次看到這樣的景像,就覺得還有興致在這裡和他們玩個幾年……妳說是吧,石燕?」

  「咳……是你玩他們吧?」

  蘭丸把兩手攏在浴衣裡,站在河岸東側的客棧屋頂上,外表僅有十六歲的身軀迎風而立。在他身邊的,是手拿著沉重的淨琉璃傀儡,一臉病容的弟子鳥山石燕。

  「這裡風大,妳肺病要加重了可不好。」

  「反正也沒能活幾年,咳……咳咳,愛惜身子做啥子?倒是老師,你還真有閒情逸致,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對戲者以外的人類這麼感興趣了。」

  蘭丸瞇起了眼睛,遠望洛水上一艘緩緩飄過的畫坊。不知是哪家的富貴公子,正攬著洛水畔最著名的歌妓,和自己的同伴投石飲酒取樂。

  蘭丸一邊看著,一邊嘆了口氣:

  「羽化江南……當真就像軒轅古老的諺語一般,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大哥哥的故鄉,看幾次都是那樣的夢幻。」

  「你喜歡嗎?老師。」石燕用一慣陰森的語氣問。

  「不,」

  蘭丸不知何時,從懷中取出了兩枚傀儡,一邊是身著羽化富家裝束的青年,另一邊是蘭丸自己幼時的模樣。而蘭丸的聲音也被手中的傀儡所取代,代表蘭丸的傀儡也燦爛地笑了:

  「我最討厭了。這個大哥哥討厭的地方。」

  「我就知道,你這個人……」

  石燕不知為何,陰森森地笑了起來,但很快又被咳嗽聲所取代,伏在屋頂上劇咳了起來。蘭丸流露關心的神色,傀儡隨他掌間一拍而消失,石燕咳了一陣子,才勉強支起身來,駝著背問道,

  「你還待在這裡可以嗎?不快一點的話,會來不及趕上表演的。」

  蘭丸把雙手重新攏回袖中,望著她笑了:「果然瞞不過妳。」

  「你把那個像狗一樣的男人帶回房裡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畢竟傳個話而已,依你的個性,從不讓淨琉璃團以外的人進駐你的私人空間。會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牽制那個禁衛軍人的行動。你來羽化還有別的目的吧!表演什麼的只是幌子而已。」

  「我……還有個人情得還。還了這人情,我和軒轅皇朝便再無瓜葛。」

  「是那個紅王吧?」

  石燕沒好氣地道。蘭丸溫和地一笑,半晌又道:

  「石燕,那個禁衛……」

  「我知道啦!何況是你親自下的咒言不是嗎?再加上五花大綁,不睡上個一兩天是不會醒來的,你不相信我綑綁人的技術,也要相信你自己。」

  「嗯,雖然有些對不起湛廬,不過他也是戲者,他會明白的。」

  石燕哼了一聲,俯身咳了一陣,慢吞吞地走到連接屋頂的梯子旁:

  「雖然不知道你又淌了什麼渾水,不過記得給我快去快回。蘭丸流的孩子們,可都是衷心期盼著這次演出的。你要是錯過表演的話我就代替月亮殺了你。」

  蘭丸望著她爬下屋頂的背影,忽道:

  「石燕,要是妳能不死就好了。」

  這話卻讓石燕抬起視線,她陰狠地瞪了自己的老師一眼:

  「我可警告你,我死了之後,你絕—對、絕—對不准用魂占的力量把我復活過來,要是你膽敢這麼做的話,我活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幹掉你,然後再幹掉我自己!咳,咳咳……聽見沒有?」

  「我知道,我不會的。」蘭丸迎著河上吹來的風,輕輕嘆了口氣,

  「我已經做錯過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了。」

  「不會就好,啊對了。」石燕忽然又冒出頭來,蘭丸好奇地問:「怎麼了?」石燕有些彆扭地別過頭,蘭丸看到她後頸的怨靈臉色也紅了:

  「那個……路上有看到那種一顆一顆串起來的水果,幫我買一支,上次那支還滿好吃的……你笑什麼,不准笑,我就不能吃糖葫蘆嗎?」

  「不,當然可以。」蘭丸舉袖掩飾笑容。

  目送慌慌張張逃走的弟子,轉頭又望著洛水上繁榮的風景,半晌伸手一提,竟拿下了覆面的人偶面具,霎時一張清秀至極的少年面容展現風中,沒有的微笑的面具,少年的表情也像是下了戲的演員,瞬間變得冷沒無機起來。

  蘭丸深深吸了口氣,挽手又將一尊傀儡抱在手中,這次是紅王的傀儡:

  「好了,該去……還清該還的東西了。」

  將紅王的傀儡放在地上,人偶就像是活了一樣,在洛神的大街上走了起來。蘭丸隨著他往街坊深處步行,和許多好奇的孩子擦肩而過,不少閨女笑著對他指指點點。

  蘭丸總不明白,為何這些自己也是人偶的人們,會對同樣是人偶的東西如此興味。

  輕易地翻進紅王府的外牆,人偶在通往王府深處的小道上跳起舞來,邊跳邊走近了一間祠堂。蘭丸倒背著雙手尾隨而進,室內寂靜無聲,只有被破壞得差不多的香案靜靜地映射著月光,蘭丸只瞥了眼香案上的畫,就用人偶在几上扣了起來。

  兩聲短扣,三聲長扣,紅王模樣的傀儡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半晌忽然香案一晃,畫的後方竟滑出一道三尺見方的洞口來。等待他的人早已背著雙手,在燭光映照的長廊上望著他:

  「別來無恙,蘭藺生老師。」李幽安輕聲說道。

  「這地方也真隱密,若不是你告訴我,就是以機關聞名的蘭丸流弟子,恐怕也參不透這裡還有古怪。」蘭丸說。李幽安笑了一下,道:

  「這個草屋,就是以前鸞兒南下休養時,我們約會的地方。」

  他說著,又懷念似地仰起頸子:「我和她……第一次在一起,也是在這個地方。沒想到現在,卻變成埋葬她的祠堂了。」

  「我還有要事,如果你都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開始。」

  對人類的情愛糾葛絲毫不感興趣,蘭丸只想著石燕的叮嚀,紅王的人偶在步入長廊時消失在蘭丸指尖。李幽安看了一眼,不禁失笑道:

  「相傳老師可以把任何人做成擬似的傀儡,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蘭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紅王說什麼我不明白,人和人偶,不是一樣的東西麼?」

  李幽安愣了一下,蘭丸已往密室深處走去,他也不好多問,只覺得有股涼意微微撫過背脊。果然五占皆非常人嗎?他在心中暗忖。

  「人呢?」蘭丸淡淡地問。

  長廊後是間尋常斗室,布置得素雅乾淨,四壁上都是圖書,几上掛著丹青墨筆,牆上則懸著幾副長劍,若不是在如此詭異的處所,還真要讓人以為是哪個文人雅士的書房。李幽安領著蘭丸往深處走:

  「在臥室,我和鸞兒的臥室。蘭藺生老師,那之後也過了十年了吧?」

  「我先說清楚,我會來這裡,是因為你曾救過石燕,十年前蘭丸流巡迴至此,石燕病危,藥石枉顧,是你出手救了她的命。她是除了大哥哥之外,我在世上唯一在意的人偶,所以我會報答所有對她好的人類。除此之外,我和你們這種人再無瓜葛。」

  李幽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未料自己會被一個外表只有十六歲的少年搶白。掀開臥室的白帷,蘭丸緩緩步向中間的玉床,床上鋪著紅色的繡金襯墊,在滿室皆白的寢房裡顯得格外顯眼。

  而橫臥其上的青年半裸著上身,只披著一件同色的袍子,雪白的肌膚襯上鮮紅的布料,在燭光掩映下顯得旖旎異常。正是當今的上皇李鳳。
 
  「……看不出來,你和卡羅大哥一樣是個變態。」

  蘭丸微微簇了一下眉。李幽安一呆,問道:「那是誰?」蘭丸別過了視線,手中忽然出現了一具素體傀儡,他飛快地在手中把玩,似要掩飾微起波瀾的情緒:

  「我和湛盧兄有過萍水之誼,除了你的願望外,倘你要不利於他,我會出手。」李幽安微一頷首,望著玉床上的李鳳:

  「我……不會不利於他的。他是鸞兒的孩子。」蘭丸忽然閉口不言,倒是手中的素體人偶說話了,聲音尖銳而清晰:

  「不利有很多種意思。」

  李幽安一時不解,蘭丸也不再理他。玉床上的李鳳像是沉睡的人偶,臉上脂粉未卸,一頭長髮半垂到床下,從頭臉到頸項竟找不到一絲瑕疵。

  蘭丸嘆了口氣,主動走了過去,在李幽安謹慎的目光下,用食指撫過李鳳蒼白細緻的頰側:

  「真是漂亮的人偶,要不是也是戲者,我真有把湛盧兄當作收藏的念頭。」

  他又抬頭看著李幽安:「你也真了得,湛盧兄雖是難得一見的人偶,要捕捉他,連我也不見得辦得到。」李幽安笑了一下,道:

  「那沒什麼,我知道他的弱點,捕蛇捕七寸罷了。」蘭丸呼了口氣,目光從李鳳身上移開,凝視著李幽安:

  「約定的東西,先交給我吧!」

  「髑髏石嗎?在几上的盒子裡,事了你自可取去。」李幽安頷首道。

  蘭丸往几上一看,果然有個銀絲編成的布盒,他走過去拿起盒子,只覺觸手甚沉,打開一看,不由得眼神一深,那是個外表無甚奇特的石頭,只是顏色微藍,細看竟隱隱有些光芒蘊涵其中。李幽安補充道:

  「這是大內的寶物,皇朝代代相傳的活石。相傳遠古時他是生生著的,有石頭自己的魂魄,許多神話故事有人或獸裂石而生,便是這種髑髏石變異的結果。即便它現在死了,這石頭也能讓其他的魂魄寄居其中。」

  「我知道,我看得見。」蘭丸輕聲說道,那瞬間向來冰冷的語調竟乍現一絲溫柔。他闔上盒蓋,再次走到李鳳的床前,看了一眼呼吸微亂,唇色蒼白的上皇,問道:

  「他身上有傷?」李幽安從柱上直起身,苦笑道:「捕捉的時候耗了一番力氣,你若識得他,應該也知道。」蘭丸點點頭道:

  「也罷,招魂附身後,因為不是自己的身體,所以感受不到疼痛,恐怕也能行動自如。只不過我不喜歡處理有傷的人偶,下次……不,反正也不會有下次了。」

  蘭丸聳聳肩,又朝李幽安伸出手:

  「我需要那個人生前用過的物事,用得越頻繁,成功的機率越大。」

  李幽安傾身遞過李鳳的交翼鳳凰匕首,道:

  「這是鸞兒生前親手所雕,和丘遲族的工匠合作,裡頭灌注了她的情意,應當能使。」蘭丸接過短劍,把它連鞘放在李鳳胸口,自語道:

  「本來還需要那人的一部份形體……但是因為湛盧兄是她的直系血親,所以這個便免了。李幽安,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是。」

  「邪馬台蘭藺生只是一介魂占,即使能將死去的人魂魄召回,但是真正死去的人五極俱淨,就算現在這裡有『形』和即將召來的『魂』,餘下的三極,我也無能為力。」

  「什麼意思?」李幽安凝了一下眉。蘭丸嘆了口氣,問道:「你知道『五占』的意義麼?」李幽安奇道:「不就是像你這樣的能力者?」蘭丸搖了搖頭,道:

  「不,五占有著更深遠的意義,只是一般不為人所知。五占者,除了魂占,還有掌控形體的形占、掌握過去時間泓流的時占、窺視及操縱人心的心占、預知和改變未來的星占,這五種不同的能力,分別代表了一個人賴以生存在世界上的五極,」

  蘭丸看著李幽安迷惘的眼神,續道:

  「形占是人的形體,時占指人的過去,心占是人的心智,而星占則代表他的未來,魂占充其量只掌控著人生命力的部分,其他的則完全無法干涉。」

  「這是說……」

  「這是說,即便將你心中思念的那個人召回世上,也只是重新賦予這句軀體生命力,這個人將沒有過去的記憶,沒有未來的可能,同時也沒有辨別眼前事物的心。他只能呼吸、行走、吃飯、睡覺,就和你們定義的人偶一樣。」

  蘭丸的眼神,剎那間變得有些深沉:

  「即使如此,你仍執意要招魂嗎,紅王?」

  李幽安咬了咬牙,望了一眼仍舊沉睡的李鳳,忽然仰頭望著石室穹頂,似在強忍著什麼痛楚。半晌面對著蘭丸閉上了眼睛:

  「是的。事已至此,我不可能放棄,無論鸞兒變成什麼樣,我都想再見她一面。」

  蘭丸看著他微微顫抖的五官,好似要確認他的意志,過了很久,才轉回頭來。

  「我真不明白,人類為何如此執著於生死,就像人類執著於人偶與人的區別那樣。」他頓了一下,又道:「不過,我現在,好像也能多少理解一些了。」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著,半晌從玉床上拿起短劍,用兩手捧在掌心,又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

  「用盡你的思念吧!人心不止存在於亡者身上,還存在於許多掛念亡者的人們身上,這是身為心占的大哥哥教過我的。用心思念,或許還會有奇蹟發生……」

  不等李幽安發問,蘭丸將指尖挪至唇畔,用力咬了一口,鮮血順著姆指流淌到短劍上,又低落躺臥不動的李鳳身上,李幽安頓覺斗室氣氛丕變,彷彿有什麼令人不舒服的事物群聚而來,在他耳邊叫嘯喧嘩。李幽安不自覺地摀住耳朵,卻聽到蘭丸向他叫道:

  「人類,說出來吧!你不惜違逆天綱,也要從府君的冥域呼喚回人世的人,說出她的名字吧!」李幽安在無數呼嘯聲中直起身,堅定地開了口:

  「炎鸞,我的鸞兒!」

  「掌陰陽之口,控生魂之門,泰山府君之名下,奉侍者邪馬台蘭藺生,獻都狀於冥府。請藉諸形軀,奉還生魂!」

  帶著鮮血的短劍滑過李鳳的腹部,一路滑上如陶瓷般精緻的面頰。隨著蘭丸的禱詞,魂占的雙眼變得空冥,無數的魂魄在李鳳上空聚合、分離,再聚合,再分離,李幽安幾乎要為那尖嘯的風聲軟倒,身處核心的蘭丸卻不動如山,只是捏訣胸前,吐出一連串李幽安也不明白的咒詞,宛如泣訴,又宛如詩歌。頓時整間石室都是那樣的歌聲。

  魂魄在石室裡亂竄,撞倒了几上的茶水,又哀鳴著繚繞已跪坐在地的李幽安,彷彿要將人的心神也一並懾走。但蘭丸絲毫不以為意,他伸高了手,將短劍托向空中的一縷生魂,魂魄便彷彿受到引導般,順著淌下的鮮血融入了玉床上的身軀。

  那瞬間斗室又變了,呼嘯的哀鳴在剎那間消失無蹤。蘭丸緊握的匕首落到地上,人也跟著軟倒下來。几上的蠟燭一時瀲灩,很快又恢復原先的光芒,李幽安緩緩放下摀住耳朵的手,挪到玉床旁站了起來:

  「鸞兒……」

  蘭丸伏在地上沒有動靜,李幽安目不轉睛地望著床上沉睡的人,玉床上忽然傳出一聲呻吟,李鳳的身軀依舊披著鮮豔紅衣,纖細修長的五指微一抽動,在李幽安屏息的目光中,像是夢境一般虛幻不實地,人偶打開了眼睛,

  「唔——啊……」初始是傭懶的喝欠聲,這倒讓李幽安愣了一下。李鳳的軀體先是打開了一絲眼簾,然後竟又閉上了眼,在玉床上翻過了身:

  「嗯……再讓我多睡五分鐘……」

  李幽安幾乎要心跳停止,不是因為活過來的人不符時宜的話,而是那個聲音,還有說話方式。他以為自己已經夠思念這個人,卻發現真正的思念比他所想得還要深,光是站在這裡,聽著她的聲音,他便覺得這一生已經活得夠了。

  「鸞兒……」彷彿怕戳破這層夢境,李幽安幾乎不敢打擾企圖睡回籠覺的榻上人兒。但是很快地床上的人又自己翻了回來,用李鳳的雙眸睜開眼:

  「啊呀,我記得我好像死了吧?」她轉著眼睛問。

  「鸞兒,妳……有心志?」

  李幽安忍不住問道。有著李鳳外表的少婦直起了身,有些迷惘地環視了一下石室,這時蘭丸從地上撐了起來,晃了一下首,似乎招魂對精神力耗損極大,連他也無法支撐。他看了一眼李幽安和炎鸞,

  「看來,你對她的思念,當真把她的心和記憶也帶了一部份回來……」蘭丸扶著石牆站起,走向臥室的門口,又道:

  「此間我事已了,你的執念足以羈拌住她的五極,不過,已死之人畢竟已死,這樣的奇蹟不可能持續太久,今夜子時之前,能將他的魂魄送回去最好。就此別過。」

  說罷抱起几上的布盒,轉身便離開了石室。李幽安望著他的背影,想說聲道謝的話,不知為何頓感五味雜陳,只能望著少年蹣珊的背影微微頷首。

  背後的玉床卻又傳來熟悉的聲音:

  「嗯,嗯,沒錯,我記得我生產完後就一——直倒在床上爬不起來,之後他們請了一堆醫生來,吃了一大堆藥還是沒有效,後來我實在受不了啦,看到藥就偷偷把他放進尿壺裡倒掉,最後就這樣掛了。所以我應該是死了沒錯。」

  「嗯,妳是曾經死了。」李幽安溫柔地望著床上的人,炎鸞立時抬起頭來:

  「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厚?」

  她笑著問道。半晌卻又愣了一下,歪著頭問:

  「不過,大叔你誰啊?」

  「……我是李幽安。」

  「安仔?!哪可能啊!你騙鬼啊,我認識的李幽安是個翩翩美青年耶!」

  「……從我們在羽化相會後,已經過了二十九年了,鸞兒。我是活人,所以會長大。」李幽安無奈地說。炎鸞這才恍然地悟地一擊掌,點頭道:

  「啊,對,差點忘記自己已經死了,所以你真的李幽安?我的安仔?啊啊,喔喔,看眼睛真的有點像!還有那個鼻子……」

  炎鸞才舉起手指一一細數著,李幽安卻忽然在玉床前跪倒下來,兩隻大臂緊緊地擁住了炎鸞的身軀,把她嚇了一跳,

  「真的是妳,真的……是妳……」

  他禁不住地老淚縱橫。那一瞬間,他似乎也短暫地回到少年時代,炎鸞的聲音、炎鸞的容貌、炎鸞那大而化之,甚至到有點脫線的性子,還有總是「安仔」、「安仔」地喊他這個紅綃劍神的嗓音,跨越二十九年時空的距離,全都鮮明地湧回腦海。他發覺自己止不住淚水,二十多年前聽聞炎鑾死訊時沒有掉乾的淚,如今全補了回來。

  炎鸞先是僵了一下,舉起的食指換作掌,撫下李幽安早已老邁不已的面頰,神色的變得緩和起來:

  「嗯,我回來了,安仔。」

  她低首吻了一下李幽安的額頭,隨即踢著腿站了起來,走到放在几上的水盆邊。一看之下不由得驚叫了好大一聲,把李幽安也嚇了一跳:「啊喲!」李幽安忙問: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炎鸞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緊張地看著水裡的自己:

  「這不是我的臉啊!」

  「……嗯,這個當然。妳的遺體隨那男人埋藏在皇陵,又被妳兒子送回穎城的故鄉安眠,現在多半已經腐爛了。我是借用妳兒子的軀體,把妳呼喚回來的。」

  「咦咦?這我兒子?哪一個?」炎鸞聞言立刻跳了起來,回頭抱住了幽安的肩。

  「李鳳,就是雙子中的兄長,他和妳生得實在很像。」

  「原來是鳳兒!喔喔,喔喔喔,讓娘親好好看看你,天呀兒子你長得超帥的!」

  「……鸞兒,小心別把臉浸到水裡。」

  「我還沒來得及抱這兩個孩子幾天,就臥病在床,鳳兒和麒兒也被他們給抱走了,有夠過份的對不對!不過我那時候第一眼看到他們,就覺得他們長大了,一定會是和安仔一樣的帥哥,我的判斷果然沒錯。」

  炎鸞自信滿滿地笑著。李幽安望著有著李鳳外表的情人,在水盆前滿足地笑著,心中像打翻了一盆餿水,有些酸酸的,又有哪一處甜甜的,百感交集尚不足以形容。

  他不禁有點感謝那個身為他父親的男人,沒有讓炎鸞經歷太多的宮廷駭浪,讓她在臨死前一刻,仍能笑著向旁邊的人交待把自己的小孩養成美少年。

  但李幽安相信,就算炎鸞經歷過了,也一定還能保有現在這種笑容。

  「我其他的孩子呢?啊對了,蘭兒呢?那孩子怎麼了?」

  「她很好,這些年,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在一起?你上了她嗎?喔喔,安仔你真是禽獸!」

  「……鸞兒,妳這人真是一點都沒變。」

  要是獬角在場,一定可以當場明白李鳳的個性實際上遺傳自何人。幽安續道:

  「我把蘭兒當做養女般養育著,只是她的存在已被李夔知悉,處境很危險,所以我不但讓她以男人的身份,在我身邊當總管,還令他喬裝成外邦人的樣子,好在她遺傳妳的部份不多,也沒有太多精靈血統的樣子,所以有幸到現在還未被人察覺。這些年來,當真是苦了她了。」

  想起馬蘭,李幽安緊繃的五官稜線也緩和了一些。炎鸞又問:

  「那你怎麼弄到我兒子的身體的?該不會他也跟你住在一起?」

  「你的兒子李鳳,現在當上了當今上皇,也是妳唯一僅存的兒子。」

  炎鸞聽了李幽安的話,先是怔了怔,最後像是明瞭什麼事情似的,輕輕地「喔」了一聲,臉也離開了水盆:

  「也對,鳳兒他……是嫡傳次子。他當上君王的話,就代表羆兒已經不在了。」她深吸了口氣,彷彿要消化突如其來的衝擊,半晌忽然抬頭盯著幽安:

  「不過他畢竟還是我兒子,我最愛的鳳兒。如果你欺負他的話,就算是安仔,我也會踢你喔!」炎鸞警告似地道。

  「……我沒有欺負他。只是借用一下他的身體,來達成……我最後的願望。」

  李幽安此時再無懷疑,眼前的人,貨真價實是他睽違二十九年的情人。他默默地走了過去,牽起炎鸞冰肌一般的手,炎鸞也抬頭看著他,那個剎那,李幽安覺得自己的身體變輕了,病痛彷彿在霎時間痊癒。他拉過炎鸞的手,在她的額上一吻:

  「走吧,我在洛水畔備置了最好的席位,今晚是『送洛神』的儀式,江邊已經聚滿了人了。」李幽安說著。炎鸞卻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呀——!」她尖叫了一下。李幽安又問:「怎麼回事?」炎鸞竟當真踹了他一腳,罵道:「你是壞人,竟然讓我兒子穿這種曝露的衣服!」

  「這是『洛神』的戲服,」李幽安嘆了口氣,他從臥房的櫥櫃裡取出霓裳披肩,輕輕落在炎鸞的肩上,遮掩住裸露的胸口:

  「二十九年前……你就是穿著這身戲服,在江畔獨舞,到現在羽化仍舊有妳的傳說。然而傳說依舊,妳卻已經不在了。」

  炎鸞聽著李幽安的話,破天荒地第一次沉默了下來,

  「安仔,人死不能復生。我已經死了。」

  這話就像把利箭,直直穿透李幽安的心口,他激動起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可是我就是不能接受,那個男人……離妳的死訊也密不發喪,你死的那天,恰恰是洛神新一年度的洛神慶典,我備置了所有的好酒好戲,癡癡地等著妳的到來,但你卻在遙遠的京城,被那男人再一次玷污,屈辱地死在那種深宮……」炎鸞沒等他說完,便輕輕搖了搖頭:

  「陛下對我很好,我們從小一塊長大,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就連我想省你的墓……他都以於禮不合,只讓妳的嫡親去看你。那男人……那男人,後來甚至把我遠遠調離皇城,到羽化一方稱王,就是讓我無法再接觸妳的一毫一髮,鸞兒,我……妳不知道我有多麼想你……」

  李幽安激動地抱緊了她,用唇吻濕了她的髮。炎鸞卻忽地反手牽起了他:

  「那麼,我們就走吧!」她用一貫雀躍的語調說。

  這回倒換李幽安一愣,問道:「走?走什麼?」炎鸞彈了一下他的鼻子:

  「不是說在洛水畔備置了戲台嗎?啊啊,我好——久都沒有看戲了,都快忘了戲長什麼樣子。」李幽安捏著炎鸞的手,也不禁扯出一絲笑容:

  「是啊,好久……不曾一起看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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