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獬角驀地從黑暗中驚醒。

  他沒有作夢,自從接下宰輔的重位,日夜在沉重到半死不活的職位中打滾,獬角已經不知有多久沒睡得這麼好過。觸手覺得身體冰涼,原來裡衣已出了一身汗,連燒似乎都退了。

  「陛下……?」用火石點亮床邊的雙燭,獬角瞥見几上的稀飯,顯然已經涼了大半,始作俑者卻已不見蹤影。

  獬角從床上坐起,雖然燒退了,病體仍舊是軟綿綿地使不上氣力。室內仍舊是一片漆黑,只有剛點起的蠟燭在夜風中忽明忽滅。獬角注意到窗口竟是開著的,正打算起身掩上,驀然間脖子一涼,竟是有人把利器架到了他脖子上。

  「不準動!」

  做了十多年宰輔,而且還是近日第二次被挾持,獬角早也見怪不怪了。緩緩在床上坐直,獬角從燭光從辨認出來者的身份:

  「……在宓水旁當山賊還不夠,現在連夜襲也學會了,小鬼?」

  「閉嘴!」不知為何,獬角看到馬蘭臉色竟閃過一絲微紅。他把劍貼緊他的脖子:

  「你們把義父帶到哪裡去了,快說!」

  「到哪裡去……?」

  「少裝蒜了!別以為這樣就可以瞞過我!要是義父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賠命!」

  馬蘭說著,眼眶竟些微泛紅。獬角想著這男人未免婆婆媽媽,也虧得這一頓,獬角看清了敵人的虛實,只見馬蘭只穿了白色裡衣,頭上也未及戴冠,就任由一頭長髮落下,顯然是慌張中尋來此處。獬角這才知道他和李鳳一樣蓄了長髮,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正好,我也在找人。我們可以交流交流。」

  「少給我打哈哈!你這個無恥的傢伙!」

  「三更半夜拿劍架到別人脖子上,問人家自己的爹在那裡,你不覺得自己才無恥?」

  一連串變故讓獬角出了一身汗,病也好了大半。要論尖牙利嘴,他可不輸給皇朝疆域上任何一人,果然馬蘭氣息一窒,似乎也知道自己理虧,劍鋒微離,卻仍不離獬角頸彎:

  「那麼你說,我義父那裡去了?」

  獬角定下心來,不由得往青年臉上看去。卻見他眼神慌亂,竟無半點洛水旁的指揮若定,看來紅王對他來講還真是十分重要的人。

  獬角心中也覺奇怪,抬頭張望,李鳳還是連個影子都見不著,雖然習慣他家主子的任性胡來,但不知為何,皇朝宰輔這回竟有些忐忑不安:

  「我還想問你呢,我的……我的女奴呢?」

  馬蘭橫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別裝了,這種下三濫的喬裝騙得了旁人,可騙不了我。你那同伴是男人吧?」獬角心中一驚,以為他認出李鳳身份,試探地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

  馬蘭也望了他一眼,剎那間兩人四目交投,忙尷尬地各自轉開:

  「我知道。你這個變態,不要和我說話。」

  這回倒換獬角莫名其妙起來,問道:「什麼變態?」馬蘭神色更窘,一向冷漠的臉上竟微微泛紅,不自覺地又將劍挪離兩寸,獬角連忙趁機掙脫他的挾持:

  「明知故問!在洛水旁我還當你是個正人君子,想納你進我麾下,沒想你這樣下流,讓你進王府,豈不讓紅王府成了淫窟!」

  獬角瞪大了眼,叫道:「喂,你知道我那女奴其實是男人吧!」

  馬蘭不甘示弱地回瞪他,道:「當然知道,要掩人耳目,你還做得真周道!」獬角對他閃爍的言詞大感不滿,忍不住扳過他肩頭:

  「你在說什麼,什麼掩人耳目?」馬蘭為他這動作一顫,忽地向後躍離兩步,舉動之大讓獬角也嚇了一跳,卻見他紅著臉瞥過頭:

  「我都聽見了,明明都是男人……我都聽見了。竟敢在紅王府裡,幕天席地地幹那種調調!」

  這回倒換獬角一愣,隨即輕輕笑了起來,望著馬蘭的目光一冷,充滿大魔王獨有的譏峭:

  「我還當你這小鬼頗機伶,沒想到只是個雛兒,竟連這樣也看不透。」既然對方並不知道李鳳身分,獬角稍稍放下了心。馬蘭被他調侃得臉色微紅,反唇道:

  「你敢說我,你自己還不是!」獬角沒料到她會這樣回話,不自覺瞥過了頭:

  「吵死了,你又知道我的事?」馬蘭重新把帽子戴上,聲音也冷下來,用看蟑螂的眼神望著獬角:

  「總之你這個變態,不要隨便碰我。」

  「你說誰是變態!」變態也輪不到他當。

  「就是說你!變態!你們兩個都是!」

  「夠了,你再叫一聲試試看!」

  沒注意到雙方已完全離題,獬角也不知為何,自己面對這青年時,竟會短暫地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羽化時代,那時候的他從不懂得什麼叫收斂脾氣,只要他那損友稍加挑釁,他就會暴跳如雷,就像現在這樣。馬蘭的言行舉止總而言之就讓他很不爽,對方好像也是如此:

  「沒時間跟你講廢話。馬上告訴我義父在那裡,否則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才要問你我的……我的同伴在那裡?否則你也休想知道你義父在那裡。」

  「哈,你終於承認是你們把義父弄走的吧?」馬蘭邊喘息邊道,雙目赤紅,似乎隨時要撲過來將獬角千刀萬剮,至少也是嚴刑逼供:

  「快說!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來,到時你就算想說,也已然遲了。」這話撫到獬角的痛處,斷臂當時的痛楚又浮上心頭,他反而笑了起來:

  「好啊,你就試試看啊。」

  這話似乎激怒了馬蘭,他真的把劍抽起來,放在獬角的手指上。獬角沒料到他說做便做,倒有點意外,要是真沒了指頭有點麻煩,李鳳的奏折不是沒手指的人可以應付得來的。抬頭卻發現青年的眼眶中一片溼潤,竟是哭將起來。

  「喂,妳……」

  老實說從小到大,獬角倒還沒見過幾個人在他面前哭。女人也好男人也好,他親娘和他一樣是個冷人兒,獬角到她死也沒見過她掉一滴淚。黎珠性子執拗,就算哭也不會在他面前哭,短歌就更不用說了,就是玩耍跌跤了,也是一臉傻兮兮地笑著,還會安慰他說:

  『不要擔心,創世神就算是掉下懸崖也死不了。』

  想起短歌,獬角的臉上又是一片陰霾。馬蘭誤會了他表情的意思,冷冷地道,

  「要是怕了,現在求饒,我還可以饒你一次。」

  獬角這才從沉思中驚醒,轉頭看了眼眼眶微紅的青年,他早已不是意氣用事的年紀,稍加沉忖便冷靜下來,知道此時不宜和這青年纏鬥,早點找到李鳳才是當務之急。

  「你義父沒有和你說去什麼地方?」沉忖半晌,獬角開口問道。馬蘭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不是你們把好夢正酣的義父給帶走?」獬角沉住氣道:

  「王府的侍衛幹什麼吃的,堂堂紅王臥室,難道沒有人把守?我一直臥病在這兒,你也是見到的。就我和……那男人兩個,真能把你義父在你眼皮子底下綁走?」

  「少欺我不懂事,那男人的武藝,瞎子都看得出來!區區王府衛兵,還不放在他眼裡吧?」馬蘭依舊冷冷地道。獬角一點不讓,冷靜地問:

  「那麼你呢?以你的武藝,照你的說法,你和你義父同室而眠不是?」未料馬蘭忽地唾了他一口,道:

  「什麼同室而眠?想不到你這麼不正經。」

  獬角莫名其妙,但又不想和他夾纏,只是續道:「再者,若我們果真綁架了你義父,還會在這裡待著麼?若真有從你身邊綁走你義父的功父,還怕不能出這王府?我早隨那人腳底抹油溜了,誰還留在這等你夜襲?」

  「誰知道,那就要問你和那男人了。」

  馬蘭忍不住反唇,但他終究也是聰明人,知道獬角的話中有理,不禁低首沉思起來。但獬角一扶著榻起身,馬蘭立刻又執起劍來,警告似地遞向他脖子。獬角的唇角泛起一抹自嘲的淡笑:

  「怕什麼?半殘老朽,怕我強姦你嗎?」未料馬蘭又是滿臉通紅,這回劍尖當真遞向他鼻尖:「你再一句輕薄,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獬角大為奇怪,忍不住道,

  「你這男人也忒地婆媽,虧你還是王府謀士。現在年輕人都這樣?」

  馬蘭聞言似乎氣息一窒,用微帶訝異的目光望向獬角,半晌凝起眉頭,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假裝?」獬角愣了一下,看了眼一頭長髮的總管:「假裝什麼?」馬蘭嘆了口氣,終是收起劍來:

  「罷了,不論你是真情假意,都與我無關。要不依你之見,我義父去了哪裡?」

  獬角見他竟不恥下問,知道這青年真是急了。他於是從榻上起身,在馬蘭警戒的目光下踱至窗口,驀地視線一頓,原來小屋前的月光下,一枚醒目的明月墜委頓在小道上,正是李鳳這些日子來一直掛在耳上的。

  獬角俯身將它拾了起來,一時心口跳了一下,心中疑雲頓起。馬蘭也追出耳房,見獬角拿著明月墜發呆,問道:

  「怎麼,那是你男寵的?」獬角來不及回答「他不是我男寵」,便陷入了沉思。半晌把明月墜捏著收進內裡,抬頭看了眼王府深處,掉頭問道:

  「這路往哪裡去?」

  「這條路?啊,多半是往義父的祠堂。義父說那是他的恩人,長年生鮮蔬果供著,旁人要打掃什麼的,他死活也不讓人靠近。」

  獬角喉口一哽,心中不祥的預感悄悄升高。

  雖然他相信李鳳,這個變態要出事,地球上恐怕還沒有人辦得到,真要有什麼人可以不利於李鳳的人身安全,老實說獬角還真想拜他做師父。以往懷仁亂事年間,不知多少次所有臣子都以為李鳳戰死在哪個荒郊野外,連太廟都建了,但下一秒他又活蹦亂跳地出現在後宮,擁著嬪妃的腰嘲笑他們這群急死的太監。

  也因為如此,獬角鮮少體會到古來人臣什麼「割股啖君」、「紀信取義」的心情。實際說起來,說不定李鳳救他的次數還比較多。

  但是不知為何,獬角這次就是放不下心。一想到李鳳渾身是血或是身首異處的場景,獬角就莫名地心口一揪,先王慘死的光景他聽太多人繪聲繪影地傳述過,卻從未想過他的兒子有一天會步上他的後塵。這不是適合李鳳的結局,獬角不自覺地咬緊了下唇。

  「可以帶我去祠堂嗎?」獬角問。馬蘭臉色微微一變,搖首道:

  「義父曾經嚴令過,誰膽敢靠近那祠堂一步,即便是我,他也立刻殺無赦。就算義父下不了手殺我,光是我向他問起祠堂的事情,義父的表情就像是哀莫大於心死一般,叫人不忍再問。我不能去那樣的地方……」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獬角大吼起來。他也不明白,自己竟會為了主君如此焦躁。猶記從年少奉侍李鹿蜀開始,他就當這些皇親國戚只是他達到目的的墊腳石,何況位居權貴者多半是些滿腦肥腸的白癡,獬角從來也不將他們放在眼內。

  這點雖然遇到李鳳後大有改變,那是繼羽化凌家的那位天之嬌子後,獬角第一次打從心底信服自己也有不如人之處,

  「你不是想救你義父?在這種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當兒,你還管你義父是不是傷心難過?」獬角又道。馬蘭被他罵得退了一步,硬著脖子道:

  「你懂什麼?你一個外人,又怎麼懂我和義父的心情?」獬角於是咬牙笑道:

  「啊,我是不懂。那好,你找你的義父,我尋我的男人,咱們就此別過。」

  獬角發現自己如此焦躁的原因,除了李鳳外,還有這個拖泥帶水的青年。是啊,打從在宓水畔第一次見到他開始,獬角只要看見他的臉,就覺得渾身不舒泰,他也不是話多的人,但凡是馬蘭說出口的話,他便自然地會想反唇相譏。

  未料他才背過身,衣角竟被人扯住。獬角訝異地回過身,發覺扯住他衣襬的正是馬蘭,被男人這樣挽留住,這對獬角而言還是第一次。還來不及發問,馬蘭已經先開口:

  「你別走,我是……真的很操心義父。」獬角聽他深吸了口氣,似在力持鎮定:

  「義父若不在……李幽安這個人若不在這世上的話,我也不活了。」

  獬角愣了一下,不知是否他錯認,總覺馬蘭方才的言語中,特別是提及紅王的本名時,有種言語難以形容的情傃。

  ……不會吧?獬角承認自己的腦袋剛才歪斜了一下,但很快又推翻了那想法。

  「這樣,你領我到祠堂,我不是王府的人,自不受你義父王令所囿。你就在外頭等我消息,這樣總可以了吧?」

  獬角沉聲道。見馬蘭放開他衣角,微微抬起頭來,又垂下首去,似在思考什麼,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你隨我來。」

  獬角尾隨著馬蘭,順著小路往王府深處潛行,時候約是二更天,王府的人大多歇息了,四下靜無人聲。小道的末端有個不起眼的小茅房,四周栽了些竹子,遠遠看去實在不起眼,但馬蘭一路走,卻忽地在道徬蹲下:

  「奇怪……」

  「奇怪什麼?」獬角問。馬蘭以指撫顎,摸著道旁的短末道:

  「這小道上……有人灑了迷香。」獬角心頭一跳,忙問:

  「什麼迷香?」

  「不是迷倒人的那種,是引人注意的那種。義父年輕時雅擅香道,南疆又盛產原料,這種香義父以往教我讀書時常用,會讓人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覺間,集中於一樣事物上。因為效力並不強,對人也沒有壞處,所以反倒不易令人察覺。」

  「這便是說,有人刻意要引什麼人到這裡來。」

  獬角道。馬蘭抬首,目光間盡是徬徨:「誰?誰要引誰到這祠堂?」獬角更不打話,眉心皺成招牌大魔王表情,快步走向長道盡頭的祠堂。才一靠近,兩人不由得臉色一變。祠的的木門半掩,窗戶則緊閉著,門縫外一道醒目的血跡延伸到祠堂裡。

  這回連馬蘭也顧不得禁令了,長劍一提,推開門便衝進祠堂:

  「義父!」

  青年扯著嗓子大喊。獬角隨即跟進,但裡頭沒有紅王的影子,也見不到李鳳的身影,獬角的目光在室內踆巡一圈,往祠堂中央的香案看去,目光停留在那幅畫上時不禁一愣:

  「陛下……?不,不是……」

  正思忖間,忽聽馬蘭驚呼一聲,往香案後方奔去。獬角也把眼神從酷似李鳳的畫像上挪開,才發現香案後面軟倒了一人,渾身是血,立時便跟著馬蘭奔了過去。

  「唔……」似乎受兩人的吵鬧聲驚動,香案後的人微微呻吟一聲。獬角心中一動,在倒下的男人身旁跪了下來,

  「……赭共工?」

  對於李鳳的暗衛,李鳳一向保密甚嚴,即使是身為靖亂近臣的他們也不輕易透露。獬角雖知平時必有什麼人貼身護衛李鳳的安全,順便打理上皇臨時想起來的機密任務,唯一認識的就是這位從太子時代,便和刑天一路護著李鳳長大的忠僕。

  自奪嫡開始就擔任李鳳的臥底,這位長相不起眼、看幾次忘幾次的軍人和刑天大不相同。若說刑天身為龍禁衛之首,是明著護衛李鳳的安全,那麼共工就是李鳳地下工作的第一把交椅,臥底也好、暗殺也罷,誘敵或是欺敵也好,在他們這些近臣所不知道的世界裡,獬角不知道這個青年究竟為李鳳做了多少骯髒事情。

  「赭兄弟,發生什麼事了?」

  在馬蘭面前不便稱呼職稱,獬角搶過共工的頭頸。如果和李鳳如此親近的暗衛傷倒於此,獬角不敢去想這代表著什麼。好在他十多年宰輔練就的工夫,就是心裡越緊張,表面就越不動如山。

  沉靜的呼喚似乎喚醒了暗衛些許神智,共工悠悠睜開眼來,

  「老鼠上燈台偷吃葡萄皮下不來……」

  「……赭兄弟,現在不是講冷笑話的時候。」相傳怪人身邊也多怪人,獬角已經習以為常。只要他是唯一的正常人就好,

  「陛下……陛下他……」

  共工咬了一下唇,鮮血便順著下顎淌下脖頸。似乎大為不甘心,共工這一下咬得十分用力,他好像恢復了神智,獬角光從顫抖的指間,便能感覺到這位忠心的暗衛處於極大的懊惱和憤怒中。他的心越來越沉:

  「陛下怎麼了?陛下去了哪裡?」

  馬蘭震驚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從他脫口而出稱謂中醒悟到事實為何。但獬角已經無心顧及,李鳳慘死的幻像再一次躍然腦海,他在不知不覺間抓住了共工的肩頭,

  「你快點說?陛下安好?還是被人帶走了……」

  「我……我不……」共工才一張口,便劇烈地咳了起來,獬角看他胸口血跡斑斑,似是被人擊中了胸口,骨頭好像還斷了幾根,
 
  「紅王……李幽安他,打傷了陛下,我想大概……也是他帶走……」獬角還來不及答話,馬蘭卻已搶上前來:

  「你說義父他怎麼了?義父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喪失意識前,陛下和紅王……都在這屋子裡。張大人,務必……聯絡到刑天大人,陛下受傷了,好像傷得很重,我擔心……」

  獬角搖搖晃晃地站直起身,心跳響得連他自己也聽得清晰。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紅王打傷了李鳳?獬角不禁從頭開始想起,想到他們乍到王府時,紅王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樣,怎麼也不像是能打傷李鳳的人。

  但獬角轉念又想,要是他也能看得出來紅王虛實,李鳳就不可能著道了。

  但是紅王的目的是什麼?獬角掐指一算,發現他至少想得出來十幾個目的,但每一個細想來都顯得荒謬。

  「可惡!」

  獬角咬了咬牙,雖然他向來不信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這一套,但聽到共工說李鳳受了重傷,不知為何獬角當真覺得受到了嚴重的羞辱。虧他還被譽為靖亂內臣中最老謀深算的一位,竟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主子栽根斗,還病奄奄地躺在床上睡覺。

  「媧羲……是吧?」

  馬蘭的聲音悠悠從背後傳來,獬角唬了一跳,回頭見青年看向他的眼神,已再不如方才的徬徨依賴。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恨意:

  「所以你們果然是來取義父的性命?義父早已退隱羽化,不問世事,就算是亂事其間,也未嘗加一指危害於太子黨。你們好狠的心,竟要趕盡殺絕——」

  「不是這樣!」連獬角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何辯解的如此之快。馬蘭的表情依舊清冷,冷笑道:

  「那是怎地?上皇親自微服,來替我義父加尊冠爵麼?」

  獬角不自覺地別開視線,老實說他也不知道李鳳這次隨他南下的目的為何,要說是為了殺紅王而來,依這位冷血君王的個性也不是不可能。馬蘭觀察他的表情,又冷笑了起來,

  「怎麼,說不出話來了?我還不知道你竟是大人!不知道你是媧羲的哪個愛臣,要來逮捕我這王府的人麼?」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回家掃墓……」

  獬角望著青年悲憤交加的眼神,竟有種異樣的感覺,不自覺地朝他走近一步。但馬蘭卻立時執起了長劍,劍尖晃過正掙扎著起身的共工,又很快移回手無寸鐵的獬角胸口,

  「我瞎了眼睛,竟會想邀你這種人為義父效力。」

  「你……」

  「不要過來!若不是怕給義父添麻煩,我現在這裡一劍便果決了你!」

  馬蘭的長髮散在風中,聲嘶力竭地朝獬角吼著。獬角只得停下腳步,見馬蘭轉身離去,他忍不住又叫住他:
  
  「喂,你去哪裡?」馬蘭停下腳步,月光之下,獬角沒有見他回頭:

  「還能去哪裡?去尋我義父。」

  「你沒聽到嗎?是你義父……是紅王擄走了陛下,恐怕還傷了他!」

  「那也是你們逼人太甚!」

  馬蘭忽然激動起來,回首看著站在香案前的獬角。他的目光移到香案上的畫像,又低下了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義父一直以來死守的秘密,就是為此,哈,李幽安,你實在好傻,你的家人從未對你好過,你卻對那家人念念不忘。天下女人如此之多,你卻偏偏……找上了她,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來,這讓獬角一頭霧水,只有扶案而起的共工神色凝重,喘息著望著祠堂門口的青年。馬蘭垂下劍首,唇角又泛起那種令獬角莫名心悸的,自嘲又無力的笑:

  「那我又算什麼呢?義父,我們十多年父女,又算什麼了……?」

  他一語未完,提著劍幾下蹤躍,便從祠堂頂翻出了竹牆,消失在月色下。獬角從祠堂裡追將出來時,已不見他蹤影。

  「怎麼……回事?」

  獬角喃喃問道。共工喘息稍定,拿香案上的白鍊稍事包紮了傷口,從祠堂的地上拾回長劍,支著身子走到獬角身邊:

  「說來話長,張大人也不應知道太多,主子想必也不希望。就結論而言,她是個出生時就該殺的女孩。」

  「女孩?!」

  獬角渾身顫了一下,回過頭來愣愣地望著共工。共工眨了眨眼,似乎也頗為訝異:

  「張大人不知道?」

  獬角幾乎要喘不過氣,「他……不是男孩子麼?從我遇到他開始,就一直是男裝……」共工聳了聳肩:

  「她用白鍊綁了胸脯,加上舉止英氣,武藝不錯,平時會錯認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今晚她既沒綁胸,還放了長髮,沒理由看不出來。張大人應該也知道吧?」

  獬角愣愣地望著馬蘭離去的方向,他現在總算明白李鳳為什麼會用那種語氣說:『因為是獬角,所以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惡!就算他四十幾歲還未娶一妻半妾,就算他平常忙到連青樓都沒去過半次,也不應該盲目到連男的女的都分不清楚啊!想到自己對馬蘭說得那些輕薄話,獬角就覺得自己的臉快燒了起來。

  「張大人,煩你聯絡這裡的駐蹕局,要他們立刻秘密派人搜索陛下的下落。屬下得設法和刑大人取得聯繫,不論如何,老哥……刑大人必有方法找到陛下。」

  鮮血自共工緊握的拳間淌下,雖然獬角不太明白李鳳和侍衛間的關係,但是他看得出來,眼前暗衛的憤怒已經到了頂點,只是天生的撲克臉讓他無法表露於外。暗衛直屬於李鳳,和內臣沒有官階高下之分,獬角於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你的傷……」

  「不礙事。張大人請放心,倘若陛下涉險,屬下必以性命相護。」

  他咬牙說著,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在祠堂外閉了一下眼,

  「以前……我和刑大人都曾聽那個人說過,陛下武藝卓絕,聰明絕頂,唯一的弱點就是對自己的優秀過於托大,因此難保哪一天不會百密一疏。我現在想,或許那個人當真不愧是主子最好的兄弟。」

  一改平日的話少安靜,共工長長地嘆了口氣。似乎一刻也無法久待,說完握著長劍便閃入陰影中。

  獬角一路追出小道上,站在祠堂前沉思。現在他心中和以往一樣,對李鳳的行為充滿疑問,但更令他不解的是紅王的行為。

  他想不透紅王綁架李鳳的理由。若是為了洩憤,殺了李鳳或許還有道理,畢竟李鳳結下太多仇家,要是他哪天不小心上了紅王的第十八房小妾之類的,倒是有可能引來殺機。但照共工的描述,李鳳似乎只是被綁走而已,傷害他也是為了方便擄人。

  但這又是為什麼?若說要拿李鳳向朝廷要挾什麼,那又太過荒謬,畢竟殺了李鳳或是放回李鳳都是自尋死路。

  何況紅王如果真要從李鳳手中奪走什麼,早在靖亂年間,羽化勢力還如日中天時便可下手,李鳳也常說,如果當初羽化四省不是率先中立,懷仁戰事恐怕還要再多打個十幾年才能了局。紅王無意於天下,這是從局勢中便可推知者。

  莫非原因和香案上的畫像有關嗎?冷靜下來一想,獬角也明白了香案上的畫像所繪何人,天底下能和李鳳如此相像,又是已逝的女子只有一位,便是那位傳奇的后裡,同時也是李夔之妻、李鳳之母,炎家的長女炎鸞。

  但獬角想破了頭,也無法把紅王和李鳳遭綁、紅王和炎鸞等等事情聯想在一塊。最後他只好作罷,畢竟現在當務之急是尋回李鳳,這才是人臣應盡的義務:

  「陛下……李鳳……」

  不自覺地叫起主子的本名,獬角發覺自己的手,也像共工一般握緊了:

  「請千萬要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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