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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回頭看了眼喝過藥後,沉入夢鄉的獬角,李鳳唇角淡淡一勾,倒背著雙手走出耳房。

  中夜的月色灑落庭院,點綴一地的霜花。月光總是令他想起那個人,永遠溫和蘊藉,卻又永遠遙遠地令他摸不著;李鳳怔怔地瞧了半晌,忽道: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共工?」

  問句剛落,庭中那株老松顫了一下,樹影下落葉婆娑,半晌傳出恭謹的聲音:

  「回主子的話,一切都照主子的吩咐。」

  李鳳淡淡地「嗯」了一聲,又道:「跟刑天連絡上了麼?」蒼松下的聲音依舊恭謹:「刑大人的事情難辦,似乎還沒法分神照應屬下。」

  李鳳微帶輕蔑地笑了笑,隨口道:「那個笨蛋,耽擱了好些時日,北疆到宓水也沒多遠。」不等樹下的人反應過來,李鳳望著夜空又道:

  「對了,共工……張家那件事,調查得如何?」

  樹下的聲音似乎遲疑了一會兒,稍稍挪出身子,月光下一人半跪著身子,一身夜行衣色,連鬢髮也謹慎地藏在帽緣裡,只腰間的武器微微閃著青光,敬畏地垂著首:

  「回主子的話……沒什麼大進展,由於事隔久遠,泰半可查的人事都不在了,要多費些精神時間,請主子恕罪。」李鳳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道:

  「都過了二十多年了,難查也是當然的,要這麼易查,張錯直這老狐貍還能不手到擒來?」共工躊躇了一下,似乎在忖踱該不該開口,好半晌方道:

  「有一件事,屬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李鳳秀眉一揚,道:「你儘管說。」共工抬起頭來,遇上李鳳黝黑的目光,旋即又垂下頭去:

  「回主子的話,有件事……屬下一直很在意,張家受漕幫所累,以至抄家滅族,是癸卯年春天的事。那時李幽安……那時的紅王殿下在南方勢力正旺,行俠仗義、路見不平,替武林人士排憂解紛,紅綃一帶上至官府下至地堂沒有不賣他的帳。就是不清楚他身分,光憑那手劍術也足以技壓群雄。當時江南有句諺語,干將莫邪何足道,倒持太阿勝魚腸,說的便是紅王殿下。」

  「嗯,可現在變成這模樣,倒是跨下那把劍挺強。」

  知道三皇兄年輕時自號「太阿」,李鳳諷刺地笑了笑,樹下的人似乎吞了口涎沫,續道:

  「當時和紅王殿下最親近的南方幫派莫過於河幫,整條江上的兄弟只要『太阿』登高一呼,沒有不望風景從的。就是河幫大老,在江南門流間可說得上呼風喚雨了,也照樣得和紅王殿下稱兄道弟。」李鳳頷了頷首,雙目瞧不出半絲漣漪:

  「張家的事,多半和李幽安脫不了關係。」

  聽李鳳如此直接,共工反倒愣了一下,抬頭見他的君王直視著他,目光裡滿是輕挑,彷彿他在談的不是自己兄長,而是再陌生不過的路人。

  「回主子的話,屬下也是這麼想,只是……」不由得又低下頭來,這回嗓音略顯乾澀,李鳳查覺到他的異樣,深知這個十六年來悶聲做事、說得上是刑天最優秀副手的人生性謹慎,於是他主動開口:

  「怎麼?還有話就說。」

  共工單手撐著泥地,囁嚅道:「請陛下先赦了屬下的罪,屬下才敢說。」李鳳見他如此戰戰兢兢,反倒笑了出來,點了點扇柄道:

  「什麼時候跟刑天那傢伙學了這些婆婆媽媽的功夫,我要真怪罪你,就不會叫你查了。」

  共工又吞了口涎沫,這才正容道:

  「先后的家族穎城炎家,在羽化也稱得上大族。」李鳳忽地臉色一變,聲音驟冷:

  「你提這個做什麼?」共工立即叩下頭去:「屬下該死,陛下恕罪。」李鳳也查覺自己失態,不安地瞥過了首,沉聲道:

  「你繼續說。」共工看不見君王的神色,見李鳳依舊倒背著手等他,只好開口:

  「癸卯年的前年,也就是距今約二十八、九年前的春天,那時……先太子李羆年方七八歲,先后的卻已鳳體違和,先帝體恤先后蒲柳弱質,更不願先太子年紀輕輕就沒了母親,遍尋藥石名醫無果,最後終於同意了先后的請求。」

  李鳳似乎微微呼出口氣,頷首道:

  「這事我也知道,娘她……母后在我和麒弟出生前,曾回故鄉調養過一年,是先皇恩准的。」共工又磕了頭,聲音越發細微:

  「是,巧的是,就在先后在穎城休養鳳體那段期間,紅綃劍俠太阿,卻也在那時因事遠遊距離穎城僅一水之隔的洛神。」李鳳似乎有些不耐,皺眉道:

  「這種巧合,天下多的是。我出生那天,雍和皇兄還剛好摔斷腿呢!」

  共工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隨即接口:

  「先后駕返京城之後,不幸……於同年臘月薨逝,就在次年一月,三皇子李幽安接到先皇誥命,從原來的北地徙封羽化,立為紅王,定址紅綃,以一介庶子身分,統領包括穎城在內的大片江南富庶之地。」李鳳聲音微微提高:

  「那算什麼,這是因為三皇兄才有本事震壓住羽化江南那些世家大族……」

  共工目光微微一深,抿唇低聲:「若是還有別的原因呢?」李鳳雙目驀地一張,沉聲道:「大膽!」共工渾身一顫,抬頭望見君王難得的怒容,不動聲色地垂首:

  「屬下不敢。」

  月色越發清朗,更襯李鳳修長的背影僵硬,似乎想以呼吸來調節情緒,最後他的君王選擇雙手握扇,共工聽見輕微的劈啪聲,扇骨已在掌間斷了。

  「除了你之外,還有多少人知道這事。」再轉過身來的李鳳已瞧不見表情,雙目微闔,頰間猶見淡紅,共工連忙低下頭去:

  「這都是屬下妄加揣度,怎敢造謠生事。」

  李鳳聞言睜眼一哼,聲音寒冷徹骨:

  「你也知道造謠。」

  共工掌心發顫,叩下首去不再言語。皇朝的王又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對共工來講幾有整輩子那麼長,周圍的空氣凝滯得可怕,即使被李鳳立斃於跟前,他也不會驚訝:

  「赭共工,我有件事要你再去查查。」

  共工一凜,垂首答覆:「屬下聽旨。」李鳳搖了搖頭,似乎尚難平復心情,揮了揮手道:「不是以君臣的身分,這是我……個人的請託。」

  共工愣了一下,李鳳的話令他摸不著邊際,只得惶然叩頭:「陛下之託,屬下萬死不辭。」李鳳「嗯」了一聲,輕聲道:

  「如果你所言屬實,那麼母后在穎城……必定留下些許線索。還有……」

  李鳳忽然欲言又止,共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那一向鎮定如恆的主君,竟流露些許惶然:

  「你替我查一查,紅王府上那個叫馬蘭的人,究竟是何來歷,什麼時候入府、從那裡入府、基於什麼理由被收養,還有……他的真實年齡和性別。」

  望著李鳳冷凝的面頰,共工再次以額點地,在月光下曳拖出長影:

  「屬下謹遵聖命。」

  目送共工的背影離去,春夜微涼,李鳳也無意回房就寢,逕自在荒涼的後院轉了兩圈。王府庭院深深,到處都有專人夜守,李鳳也不敢隨意亂闖,半晌見一松老樹旁似乎有燈光,在夜風中搖曳,不禁一時好奇心起,像貓一般悄沒聲息地靠了過去。

  那是偏院裡的一間耳房。來王府這幾天,心力都耗在跟蹤獬角和調查線索上,李鳳也沒時間好好探勘王府。

  此時自窗口望去,這間耳房似乎布置成祠堂的模樣,對門處靜靜置放著長桌,樸素的白色香燭緩緩抽出燭光,顯然是光線的來源。李鳳遲疑了一下,確認耳房周遭靜無人煙,這才大膽地推門而入。

  房內除了香案,幾乎空無一物,連祭祀用的生鮮素果也見不著,香案上垂著白練,夜風吹動,更添一分淒冷陰森。但李鳳素來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五指在白練上撫過,卻發現香案後垂掛著一幅捲軸,墨色淡雅,竟是一副人物畫。才照面,李鳳卻不禁呆了。

  「這是……」

  幾乎要伸手去碰畫,李鳳的五指停在半空,畫上無疑是個美人。深邃的五官,宛似西域處子的白皙肌膚,身上的衣物如室內佈置一般樸素,只是手上提了把劍,溫柔中帶有英武,畫工精細生動,若不是用色稍嫌清淡,要說女子夜半會從畫裡走出來他也相信。

  但問題是畫中的人,李鳳太熟悉了。彷彿攬鏡自照,畫中的美人竟像極了女裝的自己。

  「不,不對……」

  劍眉微凝,李鳳困惑地瞇起了眼睛。雖然眉目極為相似,畫中女子絕非男扮女裝,而是貨真價實的女人,畫上沒有落款,李鳳無法判斷那是何時所畫,只能從微泛青黃的紙緣看出他的歷史。

  如果不是近日所畫,又與他形容相似的女子,那麼這世間只有一個人……

  「無論是畫還是人,鸞后都美得不似人間物,不是麼?」

  李鳳大吃一驚。倒不是為了來人的話,而是對方已經踏進房內,而自己竟然毫無知覺,如果不是他精神衰弱,就是對方高明到令他查覺不出,而這情況顯然是後者。

  李鳳不敢轉過身去,深怕來人趁隙偷襲,何況這一開口,他已認出來者何人:

  「奴家本想在王府裡隨便散個步,不想王府甚深,竟然迷了道,這才誤闖此地,還請紅王恕罪。」

  背後傳來輕輕的笑聲,讓他更確定來人必是自己的兄長。李鳳何等心思敏捷之人,剎那間已明白許多事,平生第一次後悔起自己的托大:

  「既然如此,為何不轉過身來。放心,我不會害你。」

  彷彿要李鳳安心,來人的腳步聲加快,瞬間已走至香案之側。李鳳將目光從畫上移開,紅王的雙眼緊緊盯著他,一如在庭院裡乍然相逢時的眼神,充滿著熾熱的渴望,只是這回茫然的老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企圖心。

  李鳳長長嘆了口氣,右手往香案上一放,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僅止淡淡一句,數日以來種種令李鳳不解的現象豁然貫通,他也不再佯裝,重新抬首直視這紅王:

  「皇兄騙得人好,愚弟豈不是被皇兄捉弄了?白白獻了個吻。」

  仍舊望著李鳳不放,見對方如此開誠布公,紅王也自失地笑了:

  「不,我是真的難以自己。我沒想到……會那麼地相像,那一瞬間,我還真想欺騙自己,鸞后當真死而復生了。」

  「皇兄處心機慮設下此局,不知所為何來?」

  李鳳仍舊強作笑容,恭謹地向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一揖。紅王嘆了口氣,道:

  「若非有非得拜託陛下不可的事,微臣又那裡敢捋陛下這等虎鬚?」

  「皇兄說笑了,愚弟何德何能,能幫得上皇兄?」

  不自覺已退入几旁,李鳳出生以來首次有手足無措的感覺,頰上雖然掛著笑,冷汗卻已悄悄淌下後頸。

  「我需要你的身體,來達成我多年來未竟的願望。」

  李幽安語焉不詳地說道,他漫不經心地踱近一步,老邁的步伐兀自顫抖,似乎隨時會向旁一倒,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有身處其中的李鳳知道,那要多深厚的功力才能如此困敵於無形:

  「不過看見皇兄身子硬朗,愚弟實在高興的緊。」

  紅王聞言停下腳步,苦笑地舉起了手臂,蒼老的皮膚起皺如橘皮,他自嘲似地撫了撫:

  「這個身子早已不行了,腦子也不大清楚,要不是靠些藥石撐著,加上年輕時的功底,早也追隨你娘去了。何況裝病可騙不倒你呀,畢竟是我李家的子孫,萬一下人有了端倪,聰明如你不會猜不出來。」

  聽紅王不稱「陛下」而稱「你」,李鳳心知他已決心攤牌,只是見他神色輕鬆,書房四下似也沒有其他人,猜不透他真正的意圖,李鳳只得勉強扯起笑容:

  「病如膏肓還有如此功夫,皇兄當真令愚弟自慚形穢。」

  李幽安笑了兩聲,聲音低沉而爽朗,要不是被他挾制,李鳳也不討厭這種笑聲:

  「好歹我也長你三四十歲,你是天縱英才,炎鸞的聰明和那個男人的體質全在你身上紮透了根,待得你像我這年紀,只怕是我要望塵莫及……不,我恐怕是看不見了。」

  李鳳臉色一變,抬首直視他眼睛:「你竟敢這樣……稱呼先皇先后。」紅王攤了攤手,瞅著他露出溫和的笑:

  「就父親這方面,我和你的態度是一樣的。」

  「愚弟不明白皇兄的意思。」

  紅王沉默了一下,似在盤算要怎麼開口。半晌才緩緩地道:「我和你的母親,也就是炎鸞,是打年輕時便相識的。」李鳳「嗯」了一聲,接口道:

  「父皇慶武元年迎母后為后裡時,母后年方十三,當時大皇兄、二皇兄還有三皇兄你皆已出生,要說年輕時即相識,倒也沒有說錯。」

  紅王笑著搖了搖首,嘆道:「不僅如此。我和你的母親,還是很好的朋友。」

  李鳳簇了簇眉頭:「原來母后號稱深居簡出,不見外人,倒是連我這兒子也一並騙倒了?」紅王搖了搖頭,道:

  「不,鸞后少見外人是真的,但我不一樣。」

  李鳳深深吸了口氣,盡力不讓紅王看穿自己的神情,知道自己落於極危險的處境,他謹慎地開口:

  「皇兄究竟想要什麼?」

  紅王淡淡地笑了笑,這那裡是日薄崦嵫的羽化紅王,李鳳彷彿看見了多年以前,以「太阿」名號橫掃江南,萬夫莫敵的劍俠李幽安。
  
  而這個人竟然將這種鋒芒藏得如此之好,李鳳心中念頭百轉。紅王又是一笑:

  「不愧是曾擊敗『賢九王』的人物,到了這種時候,還能如此冷靜地計算利害。」李鳳從沉思中醒覺,強笑道:

  「那兒的話,九王當日受左右蒙蔽,昏晦一時,竟爾揮戈反日,唯有賴朝廷眾臣戮力同心,還有忠誠如皇兄等眾位兄弟鼎力相助,才得讓九王懸崖勒馬,不致鑄成大錯。李鳳何德何能,不過恰巧忝居其位罷了。」

  紅王沒有答他的話,只是從紅木桌上拈起了一枝香煙,悠悠地道:

  「陛下可知道,微臣何以有這副畫像麼?」

  李鳳愣了一愣,遂笑道:「母后貴為后裡,自是有許多人為其繪製人像,皇兄縱偶然得其一也不稀奇不是嗎?」紅王搖了搖頭,道:

  「鸞兒性喜幽靜,素來不愛與外人打交道,別說是繪製人像,那男人以外的人想見她一面也難。」李鳳淡淡地道:

  「嗯,所以呢?」

  「這副人像丹青,是我親自為你母親繪製的。」紅王輕道。李鳳忍不住微微一顫,還未及開口,紅王又道:

  「那是壬丑……葵卯年間的事了吧?鸞兒因為產後失調,兼之先天體質特異,本就不適合與人類交合的炎家血統,代代嫁入皇家的女子,都以早夭作結,這點陛下想必知之甚深。」李鳳忍不住插口:

  「皇兄想說什麼?」

  「接下來的事,想必陛下查得比我清楚。那男人畢竟關心鸞兒的身體,讓她回南方故鄉療養一年。那一年,也正是我在羽化遊歷,被羽化人稱作『太阿』的那年。距今正好滿三十年。」紅王不等李鳳插話,定定地望著他,又道:

  「我的……兒子馬蘭,今年也快滿三十歲了,恰恰便大你一歲。次年,炎鸞便鳳駕回京,再過一年,便生下了你和十四殿下……」

  李鳳忽然點了點頭,直起身子,漫不經心地走到紅王身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紅王「喔」了一聲,問道:「你明白什麼?」李鳳道:

  「其實這件事情,我也早有懷疑。」

  紅王被挑起了興趣:「懷疑什麼?」

  「就是關於你的養子……」

  李鳳話到半途,忽地從桌上翻身而起,長袖虛掩一招,便從懷裡掏出什麼事物,欲往空中拋去,動作快若閃電。沒料紅王比他更快,看似溫吞的步伐一步向前,唰地一聲扣住了李鳳的手,使力一扭,便把他手上的折扇拗了下來。

  「陛下何必心急,我們兄弟還沒敘話完不是?何必這麼急著搬救兵?」

  說著把折扇一捏,藏在折扇中蜂煙一類的事物便落了一地,折扇也斷成兩截,李鳳更不打話,未被壓制的一腕倏忽翻起,銀光便逼近壓著李鳳的紅王頸項。

  可惜仍是慢了一步,紅王看見凶器時眼睛微微一亮,但這並不妨礙他的動作,長臂穿過他腋下,僅僅一勾一抓,便奪下了那把寒光懾人的匕首,順勢把李鳳翻了個圈,結結實實地壓在紅木桌上。只聽喀啦一聲,勒骨只怕是斷了。

  「唔……」李鳳悶哼一聲,刺骨的疼痛瞬間令他額角出汗。

  「請多包涵,你的武藝太高,我不得不預下重手。」

  李鳳是個從來不使多餘力氣的人,剛才幾下交手,已知對方虛實,便也不再抵抗。只是看著那把委地的折扇,苦笑道:

  「那把扇子不便宜,弄壞了精衛又要唸我了。皇兄制服我便罷,何必殃及無辜?」

  「羽化多的是這類折扇,返京時和我說一聲,我送個一箱給你。那把扇子機關太多,不毀掉恐怕節外生枝,不是嗎,我的弟弟?」

  不等李鳳回話,紅王忽地拿起那把匕首,在燭光下端詳半晌,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原來這對匕首……炎鸞給了你們兩個。」

  見最後的防身武器被人夾手舉高,李鳳臉色無奈,紅王僅靠單手便將他壓制在几上,實力差距不言而喻。紅王仔細檢視劍鞘上雕紋精緻的交翼鳳凰,十六年來色澤如新,顯然受到主人的細心照護:

  「你知道……這對匕首的來歷麼?」

  李鳳微微一凜,注意到幽安一開始便稱呼「這對」匕首,按理這是李夔密贈他的遺物,除了精衛等近臣之外,還沒多少人見過,更別提知道他是雙劍:

  「那個男人說……是母后特意請人鑄給我和純……我和麒弟的。」

  聽李鳳也改口稱「那個男人」,紅王唇角勾起默契的笑,蒼老的笑聲宛如暮鼓:

  「你不覺得怪麼?炎鸞產後不久就死了,她又不是神仙,能預見自己生的是孿生兄弟,還能預先刻好兩把匕首,而不是一把?再說『龍鳳胎』這種說法,民間一般是稱呼孿生兄妹或姊弟,再怎麼說都不適合拿來贈給兄弟。」

  李鳳也生了興趣,心裡隱隱有些端倪,卻又不敢輕信,追問道:

  「那是……為什麼?」

  幽安始終溫柔地望著他,像長輩遇見了睽違已久的孩子,充滿慈祥與包容:「那對匕首是我請人鑄的。」李鳳心中一跳,脫口道:

  「你該不會想說──」幽安截斷他話頭,忍俊不住地大笑起來,邊笑邊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放心,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只有這樣而已。那對匕首是我訂作的,但本來卻不是給你們的。」

  「那是給誰的?」

  紅王目光忽地一變,雖然仍舊是望著他,卻已轉為看情人般譴綣:

  「還能給誰?自然是……我和炎鸞那傻姑娘。」
  
  聽李幽安的語氣,李鳳至此再無懷疑,平生第一次理性無法運作,腦袋一片空白。直到紅王再次出聲,嗓音充滿感懷:

  「我真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能再見著這雙劍……見著我倆的定情物。」

  至此李鳳終於完全懂了,只是他再如何聰明,也無法想出這匪夷所思的因果。他脫口而出:「你說母后她……」難以致信地搖了搖頭,李鳳只覺心底有股燄火,正由星苗燃成燎原之火,而他竟無法查覺是為什麼:

  「你是說母后她,和你私通?!」

  盛怒之下,李鳳再顧不得冷靜,兩手遭幽安鉗制,他只能以冰冷的雙眸瞪視。紅王的神色也嚴肅起來,毫不迴避異母弟弟的眼神:

  「私通?也對,就世俗禮法的眼光,我們確實是天理不容。」

  「母后才不會做這種事!被人類強行玷污也就罷了,愛上人類這種事,對精靈……對炎家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旁人或許難以理解,但對血脈中背負著千古積累下來仇恨的炎家人而言,人類這種東西,汙穢尚不無足以形容!」

  「污穢嗎?或許是吧,和鸞兒比起來,這世間有什麼物事是乾淨的?」李鳳餘怒未消,貼著几喘息著:

  「不許你直呼母后的名諱。」李幽安看著他的側臉,目光中忽然流露許多愛憐,但對象顯然不是他:

  「梟雄如你,能為鸞兒這樣真心動怒,她生你這個兒子也值了。」

  「你到底想要什麼?」李鳳又問。紅王一手將他壓得更緊,一手卻輕輕鉗上他的腰,橫溢歲月痕跡的臉上滿是笑容:

  「我說過了,炎鸞之子,我需要你的身體,來達成我三十年來未竟的願望。」

  李鳳抬起視線瞪著他,要是他作男裝打扮倒也有幾分威嚴,然後此刻抹上胭脂的眉角配上這一瞪,竟讓李幽安也不禁一怔,抬手伸向他臉龐,卻被李鳳側首躲開:

  「朕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有什麼要求,朕可以善加考慮,畢竟兄弟一場,毋需用上這種手段。」李幽安唇角一勾,淡淡地道:

  「如果我說想要你的王位呢?」

  李鳳神色一凜,不自主地直視紅王,卻發現後者目光嚴肅,看不出半點玩笑意味。他沉忖半晌,望著紅王定定地道:

  「不,你不會。」

  紅王哈哈大笑,問道:「何出此言?」李鳳凝視著他:「你不是這種人。何況如果你想要,早在十二年前你就可以得到。」李幽安搖了搖頭,唇角微勾道:

  「這話出自你口中,我倒真有點驚訝,十二年前皇朝內戰,兩強相鬥,舉國大亂,若是我在那時淌這渾水,不但自損實力,任何一方勝了,都會把我當作最後的敵人。倒不如等鷸蚌相爭,等仗打完了,朝廷又來不及建立穩定勢力時,比如現在這時候,我更好漁翁得利,豈不快哉?」

  「但你並沒有這麼做,也不會這麼做,我說的對嗎?」李鳳淡淡道。李幽安愣了一會兒,體會出李鳳話中況味,長長嘆了口氣:

  「你說的對。」收起戲弄的態度,李幽安再次正色:

  「只要你是炎鸞之子,那麼不論你做何決定,羽化都將效忠於你。」

  李鳳凝視著他,這個大他近三十歲,在南方以劍術叱吒風雲,統領羽化泰半幫派,內戰其間,始終不動如山、裝聾作啞,任誰都認不清他虛實的親哥哥。他發現幽安也正看著他,二十九年來他看過無數近臣親宦的眼神,只要稍有鬼祟,他立時便能察覺,那是他十多年來生存在驚滔怒浪的宮廷中練就的功夫。

  但是幽安的眼神是如是清澈。不,與其說是清澈,不如說是某種悲哀的執著,李鳳可以看得出來,除了他的願望, 他的哥哥已別無所求。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半晌,李鳳淡淡地開口。

  見李鳳神色認真,李幽安也不由得一訝,頷首道:「怎麼?」李鳳沉忖半晌,道:

  「二十多年前,東南漕工河幫聯合當地鄉紳罷航,以致漕運不通,軍糧無法順利運輸,使當時西北拓疆一事大敗而歸,牽連商人無數。那件事情,和你有關嗎?」紅王先是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是我指使的。」

  語調輕鬆,半點沒有否認的意思,李鳳反倒呆了呆。

  「這是……為什麼?」

  「正確來說,這事的主事者是我和你母親。當時朝廷用兵的對象,是西域懷仁的丘遲族,那是個人數稀少的種族,擁有西地精靈的一半血統,遠古以來以鑄造兵器、製作手工藝品維生,著名的工匠鬼才「莫邪」一族,據說就是丘遲族的後裔。」

  幽安的神色微暗,壓制李鳳的手略鬆了鬆:

  「丘遲族雖以鑄兵為業,本身卻幾乎沒有武力,也沒有自己的軍隊。那男人的軍隊要是入侵的話,恐怕一族之內無人得以倖存。鸞兒她非常擔心,畢竟你們精靈,似乎只要有血緣連繫,哪怕只有一半也好,就會彼此關心,和人類大不相同。」

  李鳳「嗯」了一聲,沒有答話。精靈之血的羈絆,他自己再清楚不過。紅王續道:

  「我和當時的青、漕兩幫頗有些交情,我把這事告訴漕幫的頭兒,當時是是個叫黃化的漢子,他對政治很有些抱負,對於那男人連年征戰,動不動便整軍興武,置民生地方於不顧,早就懷懣在心。於是就與我合謀,接下朝廷所委商號的運輸工作後,又把商號派來的伙計殘殺一空,撕毀契約,將送來了糧全倒入了揚子江中。」

  紅王笑了一下:

  「地方幫派這玩意什麼沒有,有的便是一條同心,他們理應外合一咬死你,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不過倒可憐了那個商人,沒的背了莫須有的罪名。聽說後來被那男人盛怒之下抄家滅族,也算是可憐。」

  說是如此說,紅王卻一點也沒有遺憾的意思。李鳳知道這男人和他一樣,除了自己的執著,任何犧牲在他看來皆如蟻螻。這或許也是李家人共通的性格,他們註定要成為一方王者,王座之下,只有是否有用的棋子,沒有是否無辜的棋子。

  「為了母后……嗎?」

  李鳳悠悠地嘆息了一聲。這一刻,他眼前不知道為何,竟浮現那個斷了一臂、總是扳著臉孔的苦命宰輔,

  「母后知道這事情嗎……不,母后的話,肯定是你瞞著她吧。」
  
  「不,她知道。」

  紅王輕道。李鳳臉色一暗,反駁道:

  「母后才不可能……」紅王卻截斷了他的話,語氣略顯激動:

  「你和那個男人倒有一處相像,就是總把炎鸞當成不知世事、純潔無暇的洋娃娃。不,該說把天下女人都當成那樣吧!炎鸞對她自己做的事很清楚,也對它造成的後果很清楚,商人抄家滅族的消息傳來時,鸞兒還倚在我跟前哭。她不是那種沒有擔當的女子,也比你和那男人想像的要堅強懂事得多,否則我們也不會相愛。」

  李鳳聞言一時默然,忽地伏几閉上了眼睛。夜風從祠堂的竹簾外捲入,掀起了供桌上的丹青。紅王忽然眼神一凜,一手仍壓制著李鳳的身軀,鳳凰短劍瞬息出鞘。只聽「鏘」地一聲,星火在夜色間漫迸,紅王和李鳳間已多了一人。

  「……來得太晚了。」

  李鳳冷冷地道,鳳眼驀地睜開,凝視夜色中的忠僕:「赭共工,拿下那個男人!」共工依舊身著黑衣,拿著雙劍正對著紅王,卻忍不住回首:

  「陛下安好?」李鳳深深吸了口氣,肋骨的疼痛幾乎令他昏厥,他厲聲道:

  「這麼多年了,你的毛病就是不知輕重。紅綃太阿可不是你分心可以應付的角色!」

  共工神色一凜,似乎李鳳的罵詞戳到某些痛處,凝視紅王的眼神忽然變得厲冽,低喝一聲,祠堂裡一老一少瞬間交纏在一起。

  「明君忠臣,炎鸞的兒子,你養了一批好狗。」

  紅王的唇角泛起一絲微笑,他單手仍拿著李鳳的短劍,另一手卻往供桌下一摸,抽手竟是把通體雪白的長劍。李鳳神色一緊,低喝道:

  「小心,這把劍乃神兵所鑄,觸髮即斷。」紅王讚賞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想不到我的弟弟,還是個武癡。」

  李鳳神色嚴肅,紅王一邊手持雙劍與共工交戰,猶有餘裕和自己交談,看來時間一久,共工必討不了好處。但自己手上已沒了武器,肋骨又不知斷了幾根,要是再失手,恐怕反而成為負累。

  果然紅王一個挺劍,劃過共工側肩,白劍沒入牆壁,齊整如同還鞘,共工這才見識到白劍的利度,不禁面色微白。「陛下,請您先行離開!」李鳳也正如此盤算,於是微一點頭,強忍著胸腹劇痛,扶牆站了起來。

  「抱歉,暫時不能讓你們如意。」

  紅王神色不變,卻忽地將短劍拋入空中。共工愣了一下,紅王卻驀地貼近了他,竟伸手碰了一下共工的肩。卻見共工張大了嘴,連叫喊也未及,就這樣在李鳳眼前失去了意識。

  「很遺憾,縱然你武藝超凡,面對西地的『法願』,恐怕還是無能為力吧。」

  伸手接住共工倒臥的身軀,紅王伸手接回落下的短劍,將昏厥的親衛放倒牆邊。轉頭看李鳳面色蒼白,雙手扶地倚在牆上,幾滴汗沁出額角,不禁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本來不打算這樣對待你的,只是你和你的狗,都太危險了。」李鳳微微仰起頸子:

  「為什麼……皇兄會……」

  「法願嗎?我和你一樣,曾經在懷仁以西的城市旅居過。畢竟我活過的年歲,比你要多上一倍不是嗎?」

  紅王自然地答道,李鳳靜靜喘息了兩下,

  「我只問你一件事。」

  看著紅王往自己走近,伸手觸往肩頭,李鳳朱唇輕啟。紅王點了點頭:

  「請問。」

  「那個總管馬蘭,是我的……朕的……」李幽安的手搭在他肩頭,順勢撫上他酷似母親的臉龐,神情複雜地笑了:

  「嗯,他是我和鸞兒的結晶,我的女兒,同時也是你同母異父的姊姊。」

  接住李鳳軟倒的身軀,李幽安蒼老的唇角,終於扯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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