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一個星期,沈奇煌在工作上倒是風平浪靜。雖然說新科幼稚園老師,難免要一段撞牆期,這讓他深深體認現在這個年代的孩子,真的是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還因此學會了戰鬥怪獸卡,雖然每次都輸學生就是了。

  班上的幾個學生,他也慢慢認識了起來,畢竟現在少子化,班上也只有六個學生而已,他記得以前自己唸幼稚園時,班上往往都是人滿為患的。

  除了小英以外,那個戴眼鏡的小男孩,叫作進邦,但是大家都叫他柯南。他經常會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比如像是基因工程還是什麼奈米蟹殼排毒素之類的議題,聽說他的父母都是教授,在大學裡教書。

  另一個長得不錯帥的男生叫阿呆,雖然很帥很有小傑尼斯的潛力,學習速度卻是班上最遲緩的,不知為何九九乘法表背到二二得四以後就再也背不下去了,好像對二三得六有某種障礙一樣。此外跟他感情很好的、長相憨厚高大的另一個男生叫鐵杆,他幾乎天天都和阿呆膩在一起,連廁所都一起去,讓沈奇煌一度以為他們是兄弟。

  還有個男孩子,長得很像女生,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即使夏天也穿著長袖的外套。班上同學都叫他冬彥,總是拿著筆和紙,一個人在角落不知道寫些什麼。他連和沈奇煌說話時,也幾乎不敢抬起頭。

  女生只有兩個,除了小英以外,另一個女生叫圓圓,長得也很漂亮很可愛,個性也滿活潑的,總是穿著名牌的童裝,不過不知為何每次來接她的女人都不一樣,而且更神奇的是圓圓都叫她們媽媽。

  他進入這所幼稚園的事情在社區裡傳開後,很多女學生好像都對他很好奇,走在操場上的時候,還會有小女生拉他的手叫他幫忙推秋千。更奇妙的是學生家長太太們好像也對他很有興趣的樣子,還會在接小孩時順便和他搭話。

  不過最讓沈奇煌感興趣的還是小英,她真的是個奇妙的女生。

  「老師有女朋友了嗎?」

  小英把便當裡的蕃茄請他吃後,會這樣面帶羞澀地問他。

  「呃……目前沒有。」

  「那……有喜歡的人囉?」

  沈奇煌倒是很認真地想了一下。老實說他大學唸幼教時,是系上唯三的一棵草,可能因為長得高大身材又不錯,所以很受女生歡迎。也陸陸續續交往過幾個女朋友。

  但是可能歸因於自己太沒膽,他與女性之間的交往,都僅止於大學生間一起爬爬山、去貓空喝茶,還是去基隆看夜景之類的健康活動。然後往往因為課業繁忙,或是搬了家之類的理由,莫名其妙就分手了,進一步的交往幾乎沒有。

  當然也不是說他不喜歡那些女孩子,交往的時候還是很喜歡的。只是總覺得好像缺少了什麼,可能就是那種全世界只需要她、非她不可的感覺吧!這麼多年來,沈奇煌往往覺得男女間的交往像一種公式,一種社交活動中必備的工具,男人間的話題。連帶連那種戀愛的感覺,好像都變得很公式化了。

  「老師覺得我怎麼樣?」小英用充滿少女憧憬的眼神看著他。

  「這個……嗯……啊……很可愛啊。」沈奇煌有點不知道如何啟齒:「可是啊,小英,我告訴妳……」

  「但是不行,老師。我們是師生的關係。」

  小英忽然堅決地打斷他的話,把他弄得一愣一愣的。她面帶悲痛:

  「我們之間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老師,請你忍耐一下,小英很快就會長大喔!請你要耐心地等,雖然很痛苦,但是你還是要等。再見了,老師!」

  當時小英丟下便當裡的蕃茄就哭著跑走了。後來沈奇煌才知道她偏食不愛吃蕃茄。

  和房東之間的生活,卻有了小小的改變。

  林學航還是天天進行他的室內裝潢工程,現在沈奇煌終於知道為什麼他搞個裝潢可以搞這麼久了。好不容易做好的餐桌,幾天之後竟然被它以「不夠優雅」為名解體了。客廳本來粉刷成白色,但是過幾天房東又說要改成藍色,又巴巴地跑去買了新油漆。諸如此類的事情層出不窮,沈奇煌懷疑這房子會不會有裝潢竣工的一天。

  唯一沒有動的就是客廳牆上的那整面彼岸花,那好像是房東唯一滿意的作品。

  D.D.果然很少回來這間屋子,大概三、四天才會回來一次。有的時候回來精神恍惚,像是嗑完藥一樣,誰都不理就直接回房。由於他回家的時間都很晚,所以沈奇煌常常已經就寢了,只能從他和房東的對話聲中判斷出來。

  房東後來又跑到園長先生家借(搶?)了幾次浴室,不過看來小英的哥哥非常堅決地防守,所以房東總是像鬥敗的公雞般歃羽而歸。

  「啊啊,好想洗澡。」

  他用哀求到發亮的眼神看著他。但是沈奇煌已經學會怎麼應付他了,想要他為他付全部的水費想都別想。

  不過,沈奇煌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這間屋子裡的廚師。

  因為長期單身又喜歡小孩子的緣故,所以他對家事頗有一番心得。從洗衣服補衣服到繡名牌、繡學號之類的工作他都得心應手。特別喜歡烹飪,以前住花蓮的時候,因為宿舍交通不太方便,都是由同學到市裡採買食材,再由他親手煮成各種各樣的菜餚。

  但是他替林學航煮菜,絕對不是出於同情心。而是因為多次目賭他無恥行逕,感到受不了的緣故。

  舉例而言,有一次他下班回家,經過房子附近的便利商店,想要買罐啤酒回家喝。結果一進去就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7-11的關東煮台子旁,用不知那裡來的塑膠袋,一匙一匙地把關東煮的湯往袋子裡舀。

  「林先生?!」

  他當時大驚,主要還不是林學航的行為,而是他那副勢在必得的……猙獰神情。店員當時一臉無奈地站在旁邊,沈奇煌很緊張地轉向他:

  「那個……不阻止他行嗎?」

  小七店員整張臉是苦的:「阻止也沒有用啊,他說他家有七個六歲的小孩子要養,每天靠撿破爛維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喝到小七的關東煮柴魚湯。而且公司也沒有規定湯一次可以舀多少,所以我也沒有辦法,這裡的執班店員全部都認識他。」

  後來還是沈奇煌過意不去,替房東買了兩枝關東煮,但是他卻在被拖走前把所有的甜不辣醬都鏘走了。除此之外房東還經常跑到超市裡,蹲在試吃攤前面,一有試吃產品出來就全部塞到嘴裡,直到銷售員哭著跑走為止。

  房東在這個社區因此也成為名人,路邊攤的伯伯一看到他就火速收攤逃跑,比躲警察還勤。

  又有一次,沈奇煌下班回家,發現房東像屍體一樣趴在客廳未完工的茶几上。他大驚之下把他翻過來一看,房東臉色發青,雙眼翻白,一副看起來快死的樣子。

  「林先生,林先生,你還好吧!」他搖著他的肩膀。

  「我……」

  「你怎麼了?生病了嗎?還是缺氧?要人工呼吸嗎?還是救護車?」

  「我……奇煌……」

  「嗯,嗯,我在聽。」

  「我肚子餓……」

  「…………」

  「好餓……真的好餓……」

  「很餓你不會去找餐廳嗎?」沈奇煌整個無言。

  「餐廳好遠……」

  「那小七呢?你不是最愛小七的關東煮柴魚湯嗎?」

  「店員……為了防我……把關東煮台藏起來了……」

  「那你不會煮個泡麵?有廚房啊,還有熱水壺啊!你是笨蛋嗎?」

  「我快餓死了動不了……啊……我看見白光了…………」

  沈奇煌覺得自己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對一個人這麼生氣過。他氣沖沖地拋下林學航,氣沖沖地殺到了家附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超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買了特價的蔥、蒜、鹽、油、蛋和兩塊豆腐,一籃子蔬菜外加一大盒雞肉,然後氣沖沖地衝進半完工的廚房。在最快的速度下切菜擦菜下鍋開火調味勾芡,氣沖沖地把一盤蕃茄炒蛋、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盤麻婆豆腐、一碗涼伴青豆還有一整鍋的竹筍蛋花湯推到房東眼前。

  「給我吃!」

  他生氣地下令。這世界怎麼會有如此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他真是不敢相信。

  房東的鼻子先是在桌上挪了兩下,然後眼睛像復明的人一樣慢慢地睜開。而後就像反射動作一樣,一下子跳到餐桌旁,連筷子都沒拿,就這樣把整盤的蕃茄炒蛋一掃而空。

  「超好吃——」

  林學航一邊吃得口沫橫飛,一邊像看見新世界一樣地叫著:

  「奇煌,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才能!你實在太了不起了!」

  「只是作菜而已,拜託你以後注意一下自己的胃好嗎?」

沈奇煌本來還在氣頭上,但看到房東吃的這麼高興,他也就不由得跟著高興起來,氣也莫名地消了。

  「不,你簡直是天才,我從出生到現在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奇煌,我愛你,你能來當我家的房客真是太好了!真想娶你進門!」

  「你在胡說什麼……」

  沈奇煌嘆了口氣,在餐桌另一頭坐了下來。房東還在秋風掃落葉地吃著桌上的菜,那副樣子還真像廬安達的難民,餓了很久的樣子。沈奇煌也注意到他很瘦,算是精瘦那一型的人,雖然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如果不開口的話,老實說還算是個帥哥。

  為什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呢?沈奇煌真是完全不能理解。

  「……林先生。」

  「叫我學航就好了。」

  「林學航,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

  「拾荒老人。」

  「……再胡說八道桌上的菜就沒收。」

  「不是說過了,是社工嘛。」房東有點委屈地說,因為嘴裡塞滿了食物,所以聲音聽起來很模糊。他還真的怕沈奇煌把菜沒收,把一鍋竹筍蛋花湯抱在胸口吃。

  「什麼社工?」

  「就社工嘛。」

  「社工都是無給職嗎?」

  「不一定,有的有薪水,義工性質的就沒有。」

  「你是義工?」

  「嗯,這個,也不算是。」林學航含糊不清地說。

  「那為什麼沒有收入?我聽D.D.講的。」

  房東沉默了一下,把一片竹筍含在嘴唇邊。

  「因為,我不想拿錢。」

  林學航說完這句話,就埋頭和竹筍湯奮鬥起來,不管和他說什麼他都沒回答。

  
    ◇
  
  他就這樣變成了這屋子裡的廚師,從幼稚園回家的路上,會順道繞去附近的超級市場,把今天的食材買回來。
  
  那天學校倒是挺平靜的,只有那個文靜的小男孩缺席,所以沈其煌很早就下班回家了。
  
  他自己本身還滿喜歡學校的營養午餐。可是如果吃營養午餐的話,林學航就沒有午餐吃了,一想到他可能會故態復萌地跑去小七騷擾關東煮,沈奇煌就覺得無法忍受,所以他就在前一天晚上做多一點,再把菜作成便當冰到冰箱裡,自己也順便帶一個出門。這樣不論中午或晚上,房東都能吃到他營養均衡的便當。。
  
  沈奇煌再次重申自己絕對不是出於同情。只是自己一個人離鄉背井到台北,在這裡幾乎沒什麼朋友,就算作了菜,也沒有人可以和他一起分享,會作菜的人都知道,作菜給自己吃是全世界最沒力的一件事情。
  
  現在有個人願意吃,而且邊吃還邊感激涕零,用全世界最華麗最誇張的詞彙稱讚他的菜和他的人,沈奇煌就算再不恥房東的行為,也不禁覺得有一點點高興。甚至會觀察林學航的喜好,這道放鹹一點,那道作甜一點的調整。而且為了好好地作菜,他只好萬不得已地去繳了水費。
  
  還記得自來水通知來的那天,房東像個小孩子一樣蹲在浴室的水龍頭前,看著黃黃的水流成乾淨的水,然後冒出熱氣,他高興的從地板上跳起來,轉身一把抱住了站在身後的沈奇煌。
  
  「謝謝你!奇煌,謝謝你!」他激動的喜極而泣:「太感謝你了,我感動的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好了。要是你能一輩子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沈奇煌只有苦笑,他完全沒想到只是繳水費而已,就能讓房東這麼高興。如果是這樣的話,繼續幫他繳下去應該也還可以接受吧!他不由得這樣想著。那天晚上,他聽到房東從浴室傳出的台語情歌。
  
  D.D後來也加入了食客的行列,有天晚上他比較早回家,看見房東滿足地坐在滿桌的菜前,就決定坐下來一起吃。沒想到林學航大表不滿,他用手把菜抱到自己身前:
  
  「不准你吃!那是奇煌做給我的!」
  
  「喔,是嗎?」但是沈奇煌從很早就觀察出來,在房東和D.D.的關係裡,差不多就等於老鼠和貓的關係一樣。世界上只有D.D.治得了像房東這樣的怪人:
  
  「小煌哥,我可以吃吧?」
  
  「啊,請。」沈奇煌連忙說。D.D.拋給房東一個炫耀的眼神,硬是在同一張椅子上坐下,看房東還抱著盤子不放時,D.D.就會說:
  
  「不放是不是?那我從你嘴巴裡拿食物也沒關係了?」
  
  不曉得為什麼房東就會乖乖聽話,把愛若性命的食物交出去。
  
  「真的很好吃耶,小煌哥。以後你有作菜的話,打電話給我說,我把手機號碼給你,我一定會回來捧場。」D.D.看著房東的臉說。
  
  沈奇煌其實還滿想問D.D.房東的童年的,畢竟他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家庭養出林學航這種奇妙的人類。但是他連D.D.的職業都不知道,某些方面他也像房東一樣,是個非常神秘的人。
  
  「話說自從紹允哥不在了以後,還真是好久沒有像這樣了,一起吃飯一起聊天。」
  
  酒足飯飽後,D.D.把筷子點在唇邊,很感慨地說著。沈奇煌還沒來得及問,就聽到房東低低地叫了一聲:
  
  「D.D.!」竟然有點生氣的樣子。D.D.嘟了嘟嘴說:
  
  「有什麼關係,都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學航哥,你要……」
  
  「你答應過我的。」林學航打斷他的話,他第一次看到房東這麼嚴肅。就連D.D.也撇了撇嘴,像是放棄似地拿著碗走到水槽邊:
  
  「好嘛好嘛,不說就是了。可是學航哥,你不覺得小煌哥也很棒嗎?又會做菜又會照顧人,你也很喜歡他不是嗎?」他用拉長的,故作嬌嗔的聲音說,但是房東罕見地沒有回他的話,只是默默放下了筷子,從餐桌邊站起來:
  
  「我吃飽了。」
  
  這是沈奇煌在同居生涯第一次聽到他說這句話。特別是桌上還有半盤清蒸茄子。
  
  ◇
  
  星期三的時候,台北的天空下起了綿密的小雨。沈奇煌和學生關在教室裡畫畫,出給學生的題目是「最喜歡的花」。結果小英卻畫了他的人像,沈奇煌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釋:老師是人,不是花。但是小英還是很堅持他的理念,他也沒力氣和她爭論。
  
  讓他連最愛的教職都興趣缺缺的原因,就是房東。林學航的態度變得很微妙,說是搶匪忽然患了憂鬱症也不為過,沈奇煌很明顯感覺到房東在迴避他,就算是他回家碰到他在客廳裝潢,他也裝作專心在做木工,連回頭也不回一下。
  
  而只要他一開口,不管他本來要講什麼,林學航就會搶在前面說:「啊——我餓了,今天吃什麼?」然後像個痞子似地走到桌邊。他還是很捧場地吃沈奇煌做的每一道菜,吃的時候也還是滿嘴婀諛奉承,只是沈奇煌就是覺得那裡怪怪的。
  
  林學航好像害怕他開口問他什麼似的——按照沈奇煌一向不太敏銳的腦子判斷,應該和D.D.那天說漏嘴的話有關。其實沈奇煌一點都沒有探人隱私的興趣,不過要他特別向房東解釋:「你放心,我什麼都不會問你。」又顯得有點自作多情,說不定房東不理他只是覺得他很無聊,何況他和林學航,本來就只有房東和房客的關係。雖然是有點奇怪的房東與房客關係。
  
    知道歸知道,但是沈奇煌卻無法克制自己想個不停。而且他不好意思表明立場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他的確對D.D.的話很好奇,如果不是林學航一開始就擺出這麼明顯的排拒態度,他說不定真的會趁著閒話家常的時間,向他問起也說不一定。
  
  因為一直想著這些事的關係,沈奇煌走路來上班時撞到電線杆,還好傷得不嚴重,只去保健室貼了個OK蹦。他從小好像就是這樣,屬於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的人種,一旦投入了某件事就很容易無法自拔,因此經常成為別人取笑的對象。
  
  大概是看出他鬱鬱寡歡的緣故,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女學生送的慰勞小禮品,從自畫像到黏土作品都有。小英還特別來找他吃飯,用一種蘊涵著大愛的眼光看著沈奇煌,。
  
  「妳哥哥最近還好嗎?」
  
  看著小英,他忽然想到那天見到的那位少年,林學航應該沒有再去打擾人家了。
  
  誰料小英扁了扁嘴,握著蠟筆說:「不好。」
  
  「不好?怎麼會?」沈奇煌有點意外。
  
  「哥哥變得好兇,不曉得吃了什麼炸藥,人家不小心進了他房間也要兇,討厭死了,小英最討厭哥哥了!」
  
  「這樣啊……」他有點錯愕,也沒去理小英補充了一句「還是老師人最好了」。
  
  不過這也真奇怪,林學航不去騷擾他,他反而脾氣更壞了。還是園長家出了什麼事呢?可是小英和園長都好好的啊?
  
  「你哥哥在唸國中嗎?」
  
  「唔嗯,唸專五,他唸餐飲科。哥哥說他長大要當蛋糕師傅。」
  
  「專五嗎?那不就差你差了快十五歲嗎?」沈奇煌有點驚訝。
  
  「嗯嗯,是啊。因為,小英的媽媽和哥哥的媽媽不一樣。」
  
  「不一樣嗎?」
  
  「嗯,小明老哥的媽媽和他哥哥出意外一起死了。我爸爸過了很久,才娶了我媽進門,我媽媽才生下我。」小英比手劃腳地解釋。
  
  「這樣啊,所以現在你們和你的媽媽住在一起?」
  
  「沒有。」
  
  「沒有?!」
  
  「媽媽很忙,在巴黎學時裝,所以很少回家。」
  
  小英咬著湯匙滿不在乎地說著。沈奇煌想起上次闖進園長先生家時,確實是沒有看見女主人,林學航也只說不能在這家人的爸爸在家時來搶浴室,並沒有提到媽媽。想到房東,沈奇煌又覺得莫名地一陣煩悶,飛快地扒了兩口手上的愛心便當。
  
  還有另一件讓他在意的事就是,他發現班上又只有五個人,那個叫冬彥的男孩子還是沒有出席。
  
  「妳們知道冬彥怎麼了嗎?是生病在家嗎?」
  
  沈奇煌問班上的男同學,但連同小英在內,大家都搖了搖頭。
  
  「這樣啊……他已經請了四天的假了耶……」
  
  中午休息時間時,沈奇煌按照幼稚園的通訊錄,打了一通電話到冬彥家。接電話的人是個女的,聽起來像是冬彥的媽媽。他趕快報明身份:
  
  「啊,您好,這裡是阿華幼稚園,我是大黃班的老師,敝姓沈……」
  
  對方好像有點受到驚嚇的樣子,有點怯懦地開口:
  
  「咦……啊……是,是小彥的老師啊……」
  
  「是的,請問您是黃冬彥的母親嗎?」
  
  「嗯……是,我是……」對面的聲音仍然很模糊。
  
  「呃,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冬彥他請了很久的假,都沒有來幼稚園上課。請問他是不是生病了呢?還是受傷了呢?」
  
  「啊……這個……」
  
  「是生病了嗎?」沈奇煌又問了一次。
  
  「這個,嗯……是……沒錯……」冬彥的母親用非常含糊的語氣說著。沈奇煌覺得與其說她是模糊,倒不如說是她在害怕什麼。沈奇煌覺得很奇怪,難道他是在怕冬彥嗎?難道冬彥做了什麼事情嗎?
  
  他才剛要進一步問,冬彥母親又說話了:
  
  「請假,我們有請假……」她的聲音好像硬擠出來似的,顯得很不自然。沈奇煌愣了一下,說:
  
  「嗯,我知道冬彥有請假。我只是關心……」
  
  「他已經請假了,學生請假幾天不關老師的事……而且只是幼稚園而已,就算一直不去也沒關係吧……這是我們家的事,請你……不要再……」
  
  說著和語氣完全不符的強硬內容,母親還沒有把話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他後來又打了幾通電話,但是對方再也沒接電話。沈奇煌有點茫然無措,這種時候,一個幼稚園老師可以做什麼呢?
  
  或許他應該去徵求其他的意見會比較好吧?他也曾這麼想過。可是當他很有禮貌地去問一位帶橘小班的前輩,她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據說從事幼兒教育有二十年的時間。但是那位可敬的女老師卻看了他一眼,說:
  
  「我怎麼知道?該不會是你打學生吧?」
  
  當下沈奇煌有點哭笑不得,同事除了他以外,大家都是女性。有時候沈奇煌會希望自己要是長得再溫柔一點、身高再矮一點就好了。他最近也停止去健身房了,但是誰規定幼稚園老師不能練得一身健美的肌肉呢?
  
  教職休息室的錄音機放得很大聲,正在播午後的輕音樂,他不津又想起了林學航。像房東那個樣子,應該比他更適合當幼稚園老師吧?看起來十分無辜的眼睛、偏瘦的身材、光滑的皮膚,還有講起話來那種逗人發笑的語調。雖然大黃班的小朋友和他相處的不錯,不過柯南就嫌過他這個人太無趣了。
  
  不過他也想像過房東和班上小朋友相處的樣子……沈奇煌不由得「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不行,光是中午營養午餐那關他就過不了了,他一定會和小朋友搶午餐吃的。
  
  那男人說過自己是社工,沈奇煌所認知的社工,好像是像慈濟那樣,到處去幫助老人、斷腿斷手的人,有時候好像也有小孩子。不管怎麼樣,這種工作和房東真的對不起來,要說他是藝術家,沈奇煌還比較相信。
  
  『各位聽眾大家晚安,歡迎大家收聽本節目。』
  
  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收音機裡卻傳來熟悉的聲音。沈奇煌愣了一下,一時還想不起來這是誰的聲音,但接下來他馬上就恍然大悟,
  
  『很高興又在今天的「租賃關係」與您見面了,我是D.D.,大家昨晚睡得好嗎?』
  
  「D.D.?!」
  
  沈奇煌大吃一驚,也不管教休室還有其他人,放下茶杯就大叫出來。
  
  『今天在節目開始前,我照例講一下自己的近況好啦!上次提到的氣喘已經好了喔,謝謝所有寄川貝枇杷膏、龜苓膏還有天王補心丹給我的婆婆媽媽們,D.D.愛你們(吻的聲音),不過還是要提醒一下川貝枇杷膏並不能治氣喘,家裡小朋友有氣喘的話,一定要記得帶他們去看醫生喔!』
  
  沈奇煌呆立在那裡,這確實百分之百沒錯,是D.D.的聲音。他轉頭問一位女老師:
  
  「那……那個,這個節目妳常聽嗎?」
  
  女老師一邊拿著披改作業的紅筆,一邊笑著點頭:
  
  「是啊,你不知道這個廣播節目嗎?『租賃關係』,在女性之間很紅呢……啊,沈老師你是男人嘛,這就難怪了。我有一些女學生也在聽,你們班上那個小英好像也是這節目的大粉絲呢!大家都是為了那位DJ去聽的。」
  
  「那……那個什麼D.D.的,是DJ嗎?」
  
  「當然是啊,因為DJ的聲音實在是太迷人了,又很體貼女孩子,大家都在猜他一定是個超級大帥哥呢!」女老師陶醉地說。
  
  沈奇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D.D.所說的兼職,就是電台的DJ。難過他會說自己總有一天會知道,雖然沈奇煌並不會特別定期收聽什麼廣播節目,但有時也會轉到音樂台聽聽音樂就是了。
  
  『今天在節目前,我要跟大家報告一件喜訊,那就是D.D.的家,又來了一位新房客了。』
  
  D.D.用他一貫那種有點傭懶、又充滿磁性的嗓音說著。沈奇煌愣了一下:
  
  『其實他已經搬來很久了,但是我擔心他像之前的房客一樣,搬來沒多久就被房東先生嚇跑了,所以一直沒有跟各位親愛的聽眾說。』
  
  『什麼?是女人嗎?當然不是囉,D.D.我怎麼可能背棄各位美麗的聽眾,跑去跟女人同居呢?是個男人,而且是位帥哥喔,身材很高大、身體比例也很黃金,是位看起來很陽光很健康的大哥哥,廚藝更是一流中的一流。而且,他單身喲。』
  
  「咦——真好,我也好想搬去和D.D.先生住喔。」
  
  沈奇煌聽見一位女同事說,他的背上開始冒汗了。
  
  『至於性格嘛——嗯,雖然D.D.還在觀察中,不過呢,他是個好人喔,對老人、小孩都很好,和每一個人都很相處的來,遇見不懂的事會先以正面的眼光看待,對別人的自尊很尊重。而且,非常會照顧人呢。』
  
  D.D.咯咯地笑了一聲,讓沈奇煌有種他就在身邊的錯覺:
  
  『不過,就是因為太會照顧人了,有時候會忽略被照顧的人的感覺,D.D.我也是個喜歡被照顧的人,但是呢,如果有人一直照顧我的話,我反而會覺得很不安呢。那種逐漸地依靠起一個人、不知不覺地親近起一個人,彷彿連自己都要喪失的感覺,對某些人來講是很恐怖的喲。要是我的話,說不定會開始想辦法疏遠這個人。』
  
  D.D.用特別溫柔的聲音說著,沈奇煌不太能反應,教休室的幾個女老師都交頭接耳起來。D.D.又說:
  
  『但是D.D.還是非常喜歡他喔,如果時日一久,會移情別戀也說不一定呢!什麼?變心?這不叫變心,這叫作技術性選擇嘛。』
  
  他聽見D.D.笑了一聲,然後用力拍了一下手:
  
  『好啦!這麼嚴肅的話題就到此為止,那麼我們現在就開放Call-in,大家對D.D.或是那位房客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打電話進來,私密的問題也行喔!』
  
  沈奇煌聽到D.D.愉悅的嗓音,他不由得大驚失色,播音器裡傳來水晶輕音樂,他身後的女老師說:「要不要打去問他有沒有心上人啊?」他還來不及阻止,D.D.特殊的聲音又從廣播中傳了出來:
  
  『首先第一個問題是……喔,第一個問題就很勁暴耶,那個房客看起來性感嗎?這個嘛,實際操作面我是不曉得,因為沒有操作過。不過光看臉和身材是很性感沒有錯,散發出危險男人香的那種,聲音也很棒……』
  
  「聽起來很棒耶!」他左邊那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抬起頭來說,又迅速低下頭改起作業來。
  
  『然後是星座、血型,嗯,他是巨蟹座B型,順帶一提月亮宮是處女喔,很棒的組合對吧?生日是秘密。手機號碼?呼呼,這個就請各位女士稍安勿躁,總有一天我會讓大家知道的喔。』
  
  『職業?他是個老師——什麼老師?大家可以自由想像,嗯,身高一百八十、體重七十五公斤的陽光先生會是什麼老師呢?』
  
  『喔……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嗎?這個嘛,說不定是六歲以下限定喔。咦?變態?不不,這位太太你誤會了,我那位房客不是蘿莉控,他只是很喜歡小孩子,嘿嘿,很難想像吧,這樣一位漂亮的大男孩喜歡小女生。』
  
  『至於喜歡的體位嘛……』
  
  「我、我出去打個電話!」
  
  沈奇煌已經不想去量自己體溫有多高了,他問了女老師電台的Call-in號碼,結果老師竟然很高興地跟他說:「你也變成這節目的粉絲了嗎,沈老師?」他十萬火急地拎著手機衝到中庭,一開始竟然還撥不進去,看來真的是很受歡迎的節目。
  
  「D.D.!」
  
  電話一接通他就大喊。D.D.傭懶的聲音過一會兒才從話筒裡傳出來:
  
  「我們現在來接下一通Call-in……啊,小煌哥,是你呀?怎麼啦?」
  
  「不要隨便洩露別人的隱私!」
  
  D.D.放浪地笑了起來:「有什麼關係,像小煌哥這麼好的人,應該讓多一點人認識才對啊。你不是在愁沒有女朋友嗎?我節目的聽眾裡好女人很多喔。」
  
  「不需要你多費心!」
  
  「放心,我不會洩露你喜歡的體位的,啊,還有人問喜不喜歡用道具……」
  
  「……你一直在做電台DJ嗎?」
  
  「是啊。」
  
  「做多久?」
  
  「這個節目開一年囉,從一年前我和學航哥搬進那間屋子開始。」
  
  「這個節目……和林先生有關嗎?」沈奇煌有點意外的問。但D.D.卻笑了一笑:
  
  「可以說有關,也可以說沒關吧!」
  
  「但是你剛剛說……」
  
  「好啦,小煌哥,我還要做節目,要是你一直佔線的話,我就要把你的聲音播給全國聽眾聽囉,說不定他們會叫DJ換人呢!就這樣了,回家見!」
  
  「喂,你……」
  
  沈奇煌還來不及說話,電話那頭就沒了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廣播裡的D.D.:
  
  『各位聽眾久等了,因為剛才有位先生實在是太熱情了,纏住D.D.不放,真是困擾呢。不管怎麼樣Call-in就先到這裡為止,接下來是眾所期待的D.D.戀愛相談時間……』

  
  
  ◇
  
  自從知道D.D.是電台DJ後,沈奇煌就開始定期收聽他的節目,以免他在隨便洩露自己的基本資料。
  
  那個節目名稱,好像叫「租賃關係」的樣子,內容都是和女性相關,包括戀愛問題的諮商、女性在性事上遇到的小麻煩,還有一些希望電台代為傳達的告白,D.D.就會針對聽眾提出的內容,適時說出自己的建議。有時也會有男性寫信或打電話進來,不過最主要還是以女性聽眾居多。
  
  令他比較注意的是節目最後,都會有一小段的「D.D.故事時間」。好像是在口述小說一樣,D.D.每次會用他那輕柔的嗓音,唸一段愛情故事。因為不是從最開頭聽,但從D.D.的前情提要,好像是描述一對青梅竹馬的男女,一起到大城市裡就學,租了同一間屋子當居所的故事。這也是節目名稱「租賃關係」的由來。
  
  沈奇煌有一次拿這個節目問小英,小英除了用興奮至極的眼光向他傾訴了一堆對D.D.這位DJ的愛慕外,問起節目最後的小說時,小英點點頭說:
  
  「那很有名喔,很棒的愛情故事,聽說還有出版社希望找他出版成小說呢!那個女孩子真可憐,為那個男人守護、設想了一輩子,結果那個男的竟然喜歡上了別人!沈老師,你覺得這是不是很過分?」
  
  沈奇煌只得安撫哭泣的小英。看來不只是林學航,就連D.D.這個人,也是個難解的謎團。
  
  說起林學航,沈奇煌已經一個星期沒和他說過話了。
  
  主要倒不是吵架吵得很厲害還是怎麼樣,而是幾乎沒有碰到面。這個星期,房東像D.D.一樣晚出晚歸,所以沈奇煌去上班時,房東還在睡覺,他回家時,房東卻還沒有回來。只有等沈奇煌就寢時,才會聽到不知是房東還是D.D.回房的碰門聲。
  
  他不願去想是林學航在躲他,這樣自己好像顯得太偉大了。他可能只是剛好忙錄起來而已,雖然沈奇煌很想念他大快朵頤自己手作料理的神情。
  
  他們之間唯一的交流就是食物,雖然見不到房東的面,沈奇煌還是會每天把食材買回家,做好一桌營養均衡的菜,自己坐下來吃飽,再把剩下的菜分成兩分裝到盤子裡,用保鮮膜封起來,一份寫上:「給林先生。」一份則寫:「給D.D.,如果他隔夜沒回來林先生可以一起吃掉。」然後才去睡覺。
  
  而隔天早上看冰箱的時候,通常都是兩盤菜都清掃一空,只留下他手寫的紙條。
  
  沈奇煌覺得有點失落,或許是他們接近的太快了,才剛來住沒幾天,就被房東拉著做一些剛認識的人絕不會一起去做的事情。
  
  可能房東那些胡說八道的話,即使明知是胡說八道,沈奇煌還是不知不覺把他記進心裡。所以當他們忽然回復正常的租賃關係時,他才會這麼沒辦法適應。
  
  有天早上他去收盤子的時候,發現他寫的字條背面多了幾個字,寫的是「謝謝你」,很明顯的是房東那個歪斜古怪的筆跡。
  
  他仍舊照原樣替他準備了晚餐,只是多附上一個在小七買的雞蛋布丁。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沒見到面。
  
  工作上的事情也令他煩心不已,冬彥已經第十天沒有來上課了。
  
  他之後又試圖打了幾通電話,但是對方一聽到他的聲音,就馬上掛斷了電話,再下來再打都完全不通。他也曾經想過要去做家庭訪問,但是資深的同事都笑他,她們說幼稚園這種東西,愛來不來的學生多的是,沒有人會為了學生請太長假而跑去家庭訪問的。
  
  「沈老師,你太認真了啦!」她們對沈奇煌說。
  
  「對啊,上次我有個學生,因為忽然被媽媽帶去非洲旅遊,所以連假也沒請就消失了一個禮拜呢!當時我還小緊張了一下,還好後來媽媽有帶他回來。」
  
  「非洲旅遊啊!真好,我都不知道幾年沒去海外旅行了……」
  
  她們很快就閒話家常起來。但沈奇煌還是掩不住自己的憂心,他想,也或許是他很想念那個孩子也說不一定。
  
  記得那是個很文靜,但是觀察力很敏銳的孩子,雖然和他相處的日子不長,但沈奇煌記得,有一次他叫大家畫耶誕樹的樣子,大家都抓頭搔耳地畫不太出來,最後交出來的成品有的像椰子樹,有的根本就是火箭。只有冬彥的作品非常寫實,從樹頂的星星,到纏繞在樹身上的緞帶,雖然是六歲小孩的作品,沈奇煌卻覺得很有生命力。
  
  問起在什麼地方看過耶誕樹,冬彥小小聲地說:
  
  「小班的時候,和媽媽一起看過。」
  
  回家的時候,雨勢稍微加大了一些,外頭全是霧茫茫的雨景。好在他隨身都帶著晴雨兩用傘,傘是在花蓮買的,已經用了很多年了。他想著得快點去買食材,好回家煮飯才行,不自覺地就加快了腳步。
  
  但是剛出了幼稚園門口他就停住了,他看見雨裡站了一個人,撐著和他一樣的黑傘。發現他走出來,露出爽朗的笑容向他揮手,那是林學航。
  
  「林先生……」
  
  沈奇煌非常驚訝,他腦中閃過很多種可能性,比如家裡的廚房壞了或是水管堵住了讓他沒辦法洗澡之類的。他不希望自己表現得太高興。
  
  「嗨。」
  
  房東簡短地打了招呼。沈奇煌深吸了一口氣,保持鎮定地走向他:
  
  「你怎麼會來?」
  
  他在他身前兩公尺停下。林學航微微撇了撇嘴,拿著傘說:
  
  「我想說你下班以後應該會去超市,想說偶爾也替你提一次食材。」
  
  「我那需要你幫忙提啊!」沈奇煌不由得笑了出來。
  
  「說的也是。」房東看了看兩人身材的差距。
  
  「可是為什麼?我有跟你說過我任教的幼稚園嗎?」沈奇煌忽然想到。
  
  「這社區就這一個幼稚園。」
  
  「可是下班時間呢?我自己幾點下班連我自己都抓不準。」
  
  「早一點來準沒錯。」
  
  沈奇煌無言地看著他,從幾乎淋溼的半截褲管看來,房東的早一定不是普通的早。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和他一樣拿著傘呆立在雨中。
  
    這時候沈奇煌聽見有人叫他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個嬌小的身影狼狽地跑出了幼稚園,還用圍兜兜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他認出是自己班上的圓圓,不禁非常驚訝:
  
  「圓圓?怎麼了?為什麼跑出來?啊,你沒撐傘!」
  
  沈奇煌用心疼的語氣說,馬上拿傘跑近了淋得半溼的小女孩。圓圓對他笑了一笑,把圍兜兜裡的東西抽出來,那是一張畫紙,上面畫著剛才沈奇煌叫她們畫得花。
  
  「給老師。」圓圓說。
  
  「給我嗎?」沈奇煌意外地指著自己。
  
  「嗯,送給老師喔!」圓圓點了點頭。
  
  「真的嗎?謝謝你,老師好高興。不過這樣淋雨是不行的,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
  
  沈奇煌看著小女孩,稍顯蒼白的臉頰淋滿了雨珠,他忍不住用外套替她擦了擦。
  
  「知道了,老師對不起。」
  
  「可以問嗎?為什麼忽然要送老師呢?」沈奇煌摸著她的額髮。
  
  圓圓從瀏海下抬起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因為,老師最近看起來很沒精神。」
  
  「我很沒精神嗎?」
  
  沈奇煌有點意外,他聽見背後有水聲,房東已經走到他身後。他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慌亂起來,趕快摸了摸圓圓的頭 :
  
  「那快點回去吧,媽媽待會會來接你吧?」沈奇煌想起圓圓那些形形色色的媽媽,而且大部分時候都是開著保時捷以上的名牌車。他看著點頭轉過身去的小女孩,又把自己的傘遞到她手裡:
  
  「這個拿著,回去不要再淋雨了。」
  
  「可是老師就沒有傘了啊!會淋濕。」
  
  圓圓有點遲疑,沈奇煌指了一下站在旁邊的房東:
  
  「老師的朋友有傘,所以沒有關係。」
  
  「可以拿回去沒有關係嗎?」
  
  「嗯,明天再拿來還老師就行了。」沈奇煌笑著說。
  
  小女孩聽了他的話,才歡天喜地的跑回幼稚園裡去。沈奇煌直起身來目送她的背景,林學航慢慢走到他身後,把傘遮到他被大雨打濕的額前:
  
  「……你還真的是幼稚園老師啊。」房東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
  
  「我又不是你,開口就說謊。」
  
  林學航聽了他的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沈奇煌覺得今天的他,有點低落的感覺,不過多半是肚子餓了。他們並肩走在大雨裡,撐著同一把傘,因為兩個都是男人,一把傘幾乎撐不住,沈奇煌的右半邊和房東的左半邊都淋濕了,但是兩個人都不太在乎。
  
  兩個人一路上都沒說話,快到超級市場的轉角時,房東才忽然打破了沉默:
  
  「你真的很喜歡小孩子呢!」他用剛才那種平板的語調說。
    
  「嗯,因為我是獨子。」沈奇煌回答。
  
  「獨子?」
  
  「我爸媽就只生我一個,沒有其他兄弟姊妹。所以我小的時候,看見隔壁人家一次生了九個,姊姊帶著小弟弟小妹妹,在庭院裡面玩遊戲,就覺得好羨慕。可能是因為這樣,我一直都很想要一個弟弟或妹妹,看到陌生的孩子,不自覺就會把他當自己的親人看待,把他們當晚輩照顧。」
  
  「……所以你才照顧我?」房東說。沈奇煌愣了一下,
  
  「什麼?」
  
  「沒什麼,隨便說說。」房東撐著傘往前走:
  
  「所以你父母都住在老家?」
  
  「是啊,其實我到大學為止都是在花蓮唸,第一次要到台北來時,他們兩個緊張的要命,一下子叫我帶手帕衛生紙,還怕我到台北找不到東西吃,幾乎把家裡冰箱的食物全都打包讓我帶在身上,我還記得上台北那天,我的行李多到都快把我淹了。他們一路送到火車站,還叫我不要隨便和陌生叔叔說話。真是,都二十二歲的人了耶!」沈奇煌掩不住笑意。
  
  「你父母一定很疼你。」房東聲音平板地說,沈奇煌覺得他的語氣中,竟有股怨恨的意味。
  
  「嗯,不過有時候太黏人了也很煩,以前在大學交了女朋友,他們一知道了就問東問西問個沒完,把人家女孩子嚇得跑走的事也是有。」
  
  「啊。」
  
  「今年中秋節他們兩老會上來台北看完,到時候再介紹你們認識。我爸媽人雖然囉唆了點,但是都是好人,也很喜歡交朋友。他們一定會很喜歡你的,到時候會搶著收你做乾兒子也說不一定喔!」沈奇煌笑著說,房東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們又聊了一些平常的鎖事,沈奇煌話匣子大開,把近幾日工作上的事也好、生活上的事也好,全都一股腦地向房東說。他才發覺自己原來這麼想和他說話。
  
  林學航一直靜靜地聽著,說到冬彥沒來上學的事情時,他忽然開口:
  
  「還是去看一下比較好。」
  
  「咦?去他家嗎?」沈奇煌有點意外:「為什麼?是冬彥出了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不過最好還是去探望一下。」房東用沈奇煌看不出端倪的眼神說。
  
  他還想多問,林學航卻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看了一下,才發現原來超級市場已經到了。可能是在雨中不自覺加快腳步的關係,總覺得今天這段路特別短。
  
  本來陰陽怪氣的房東,一進了超市就完全又變了個人。看來這人真的是唯食物是從的生物,擅自在櫃台拿了最大的推車,一下子就直奔冷凍食品櫃。
  
  沈奇煌才採買了一些日常的雞蛋、豆腐和蔥之類的食物,回頭就看到林學航抱了一隻超大的螃蟹興沖沖地朝他跑過來,沈奇煌剛要開口,他就搶先一步說:「奇煌,兩隻北海道空運帝王蟹只要1999!超便宜的,現在不買還等什麼時候?」
  
  「可是螃蟹不在今晚的菜單裡……」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奇煌,人生就是要有許多驚喜,世界才會變得美麗!」房東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把兩隻帝王蟹塞進推車裡。接下來的情況也都很類似,「啊!當令的鮑魚菇超好吃的耶!」,「奇煌,你知道嗎?吃生蠔可以養顏美容。」,「牡丹蝦!說到帝王蟹就少不了牡丹蝦!」,「松板牛排看起來好好吃喔,我好久都沒有吃牛肉了耶,奇煌……」
  
  等到他們兩個走到收銀台前時,整個購物車上已經堆滿了食物。沈奇煌本來還想阻止他的,可是只要一露出稍微為難的臉色,林學航就會像路邊被拋棄的小貓一樣,用可憐兮兮的大眼睛看著他:「奇煌,這個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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