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洛神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

  ◇

  1

  「你這是什麼意思?」

  要說全皇禁宮最不平靜的地方,不是戒備森嚴的金吾府,也不是掌管刑獄的大理院。打掃體仁閣的宮女總是戰戰兢兢,即使靖亂十年已然平安落幕,這地方的戰事卻與年俱增,經過時總得提高警覺,才不會被偶然飛出的硯臺重傷致死。

  「就是這個意思,我不准。」

  怒吼有很多種:有時是從聲音到個性都冷感的女人,有時是一本正經兼死硬的年輕男人,如今宮婢們在門外縮成一團,沒人敢往裡頭探。

  只因這回的怒吼相當稀有,印象中這人從來不大吼大叫,只消用他媲美大魔王的眼神和皮笑肉不笑的唇角,就可以秒殺泰半文武百官。就算是上皇,也得屈服在他一針見血的冷嘲熱諷中。現在他竟然會怒吼,足見事態之嚴重。

  皇朝三位副宰相之一、獨臂的魔王中丞,張獬角,正怒氣沖沖地一掌拍向御桌。

  「你不准?你憑什麼不准?我已經遞了三十次了耶,面子也給足了罷?」

  「憑我是當今天子,而你是我的臣子。」御桌前的人異常冷靜,少有地埋首揮毫。

  「就是因為我是你臣子,苦幹實幹地為你做牛做馬十二年,你卻連一個月假也不讓我請?」

  如果這人不是上皇,獬角早揪領子掀桌了。望著手邊成堆的假條,虧他還洋洋灑灑寫了十多頁,到最後根本精神崩潰,在宣紙上大大血書「我要請假」,這傢夥卻半點沒有感動跡象,連硃批也沒一撇,從頭到尾直接忽略:

  「就是因為這樣,我怎麼可能放你離開一個月?」

  怒氣沖沖的大臉就逼在眼前,御桌前的青年莫可奈何,只得擱下假認真的朱筆,仰頸往後一躺。姣好的面容扯起笑容,像極了市井無賴:

  「你的工作不比粱渠少,粱渠拉肚子請半天假尚書省那就雞飛狗跳,何況是你?一個月,想都別想。」

  虐待勞工啊,獬角彷彿聽見苦命尚書令的哭聲。

  「我已經把我的工作分發下去安派好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那也不行,說不定我臨時有事,想叫人代批奏摺時找不到人怎麼辦?」李鳳無辜地攤攤手。

  「言下之意就是我走你就不能出去玩了是罷?」青筋。

  「不愧是獬角,一點就通。」李鳳揚起一個「賓果」的笑容。

  門外的太監宮女又是一縮,體仁閣內傳來轟然巨響,然後是一陣茶水翻倒、文件漫飛,還有青年的哀號聲,禁衛們面面相覷,實在這種情況太多,每次都不知道要到什麼程度才要闖進去救駕。

  好在這回不是那位貼身答應,否則鐵定還有打鬥聲:

  「我不管,我就是要請,你不讓我請,我就遞辭呈!」

  能讓一向冷靜的中丞失去理智,換作朝中任一位官員都該自豪。不知何時已跳上几頭,以免被獬角扔過來的墨水砸到,好險好險,精衛都是直接扔桌子的,李鳳慶幸:

  「你以為我會讓你辭嗎,親愛的獬角?」

  「那我就弒君!」這次是硯臺。

  「殺了我也沒用,我會請我兒子好好照顧你。錯直,你已經是我李家的人了,生是皇朝人,死是皇朝鬼,你就好好認命罷~~」

  靈活地閃過所有兇器,李鳳蹤身一躍,愜意地附手獬角身前,雖然早知這位上皇的身手,可憐的文臣猝不及防,給不良主子攔腰一掐,差點軟倒在地上。

  「……我瞎了眼才會認你做主子……」今年已經快四十的大叔扶牆喘息。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何況洛神太遠了,靖亂餘孽尚未平定,你又想去上整整一月,我怎麼也不能放你去。」跨桌一坐,李鳳總算稍微正經起來。

  「那二十天。」

  「免談,最多三天。」

  「你要我三天內來回江南?」

  「那就別去。」閒適地喝了口水,李鳳笑瞇瞇地欣賞中丞第二度抓狂。

  「陛下,」這種情況該叫木已成舟還是生米煮成熟飯?獬角懊惱地一抓額髮,總算認清眼前的現實,雙袖一攏,竟著地跪了下來:「算臣求求你,讓我回去。」

  「不行。」

  「陛下!」

  宰輔壓低姿態到這種程度,又不是什麼喪權辱國的大事,獬角對自己的妥協感到愚蠢,驀地扶幾而起,灰白的眸燃起熊熊烈燄。就是這種眼神,不知讓多少官員聞風喪膽,半夜做夢夢到張惡魔都會哭泣:

  「你知道我的情況罷?以你的個性不可能用一個人卻不調查他身家背景,那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一定要回去,我盼了十多年了,你連老臣的心願都不肯滿足嗎?」

  凝視著獬角,這世上能和那雙眸對視的人,恐怕也只有李鳳一人。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讓你回去,不用說了,朕決定的事情,向來不改變主意。」

  拍拍厚厚三十疊假條,李鳳決絕地轉過身去,半晌又補充一句:

  「這次找精衛來也沒用,敢害我被她唸我就拖你下水。」

  「好,你夠狠。」

  李鳳的本領就在於,可以讓所有跟他講理的人覺得自己像笨蛋。獬角憤然起立,發誓再踏進這間房間自己下輩子就會轉生成蟑螂後,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等一下,獬角。」

  驀然止步,獬角告訴自己,就算那混蛋現在改變主意他也不領情。「幹嘛?」

  「工部和兵部昨天丟了一大堆文件來,說是什麼西北防御工事的細目,份量太多了我懶得看,你待會兒過來幫我整理一下。」身後的聲音依舊愜意。

  「要看你自己看!」

  抱著成疊的卷宗,獬角如風的腳步差點和剛進門的少年撞個正著。

  杜衡扶了扶禮冠,呆然看著一向陰沉的中丞大踏步離去,要不是現在是二月天,說不定腳印上會有火燄。隨著跟進的男人也嚇了一跳,一般是抱著大疊奏章,目送尾隨獬角的鬼火,粱渠這輩子還沒見過同事生這樣大的氣:

  「陛……陛下,獬角這是怎麼啦?」

  一怔之下,杜衡連行禮都忘了。倒是粱渠很快恢復冷靜,在李鳳面前叩首行禮,將足讓對方臉色轉青的奏摺重重一放,忍不住也回頭望瞭望桌上的假條:

  「陛下,這是……」

  「沒什麼,獬角忽然春心大動,看上了我上月迎來的某位才人,硬要我許配給他,我不許,他就又潑墨水又砸硯臺的,好可怕喔。」

  「……不可能。」兩名副宰相難得眾口一聲。

  你強娶人家老婆才比較有可能罷?杜衡在肚裡補充一句。

  「到底是什麼事,陛下?微臣可否分憂?」

  粱渠話說的客氣,即使是身為大理寺監的杜衡,心中也早已將李鳳未審先判。未料李鳳伸了個懶腰,竟閒適地扶幾而起:

  「我累了,想先去歇歇。粱渠杜衡,剩下的就麻煩你們了。」說罷竟腳底抹油,瞬間隱沒在內室裡,粱渠和杜衡「啊」地一聲,想捉人已然不及:

  「精衛姑娘呢?」貓呢?杜衡在心底哀嚎。

  「好像給陛下派去尚宮局辦事,傍晚才會回來,否則也不會讓體仁閣吵成這樣。」今晚又要徹夜不歸了,粱渠望著桌上成疊的卷宗嘆息。

  「喂,方老哥,為什麼獬角大魔王要請假啊?」翻著桌上觸目驚心的假條,充滿魔王流的威脅恐赫,杜衡為其中的執念驚心:

  「還是回羽化洛神?這不是張大叔的老家嗎?」

  三位宰輔裡以杜衡年紀最輕,只比李鳳大上一歲,今年也已二十八歲強,其次是粱渠,相差李鳳六歲,是個年快過四十還沒一妻半妾的光棍。

  而大李鳳整整十五歲的獬角更是近望四十五大關,稱呼大叔絲毫不為過,雖然獬角似乎對年紀非常在意:

  「嗯,原來是這件事。張大人有跟我提到一二,三月初三他想回老家掃墓,但請了好幾次假,陛下就是不放人。」杜衡一呆,一時反應不過:

  「掃什麼墓?三月初三又不是清明。」粱渠面色有些沉重,緩緩搖了搖首:

  「不是那種掃墓,三月初三,是獬角家人的忌日。」

  杜衡「啊」地一聲,了然地一擊掌:
 
  「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大叔他年輕時曾經因罪入獄,差點就掉了腦袋,當年是懷親王救了他,是罷?」粱渠「嗯」了一聲,嗓音越發沉寂:

  「張大人家以往在江南也算望族,是羽化張家的旁系,他父親張令路,經商經的頗為有聲有色,獬角本身天姿聰穎,十歲就做了童生,十五歲高中秀才,在洛神一帶被人譽為神童。如果不是家裡出事,獬角光憑才學恐怕也足以傲世。」

杜衡吹了聲口哨,笑道:

  「看不出來,大魔王也會是天才兒童。」半晌一撫下顎,思索地道:

  「慢著,洛神張家,張令路……我記得他有個兄弟,在刑部檔案裡看過,叫作什麼來著?在慶武三十年間……」

  粱渠點了點頭,無言地整理起幾上的廢紙:「嗯,他的親戚犯了重罪,牽連到張令路家中,連獬角也不能倖免。」杜衡悚然一驚,忽地抬起頭來:

  「等一下,這麼說來,張大叔的家人犯的罪名是……」

  「謀逆。」

  平板的聲音不帶情感,粱渠緩緩移動墨筆:

  「先王當年親擬,誅九族。」

  ◇

  誅九族,又叫作族刑,這在皇朝歷史上,是相當悠久且特殊的刑罰。

  一般所稱九族,指父族四,母族三,而妻族二;更細一點來講,父族四就是自家本族,加上出嫁的姑母及其子、出嫁姊妹及其外甥、以及出嫁的女兒和外孫。

  母族三,則包括了外祖父一家、外祖母的娘家,還有姨母及其兒子。妻族二則牽連更遠,指的是岳父一家和岳母娘家。這樣上上下下加總起來,無論再怎麼人丁單薄,少說都有五六十人,香火鼎盛之家,更常逾百人之數。

  這樣的刑罰常伴隨著更殘酷的後果。除了該家從此斬草除根,誅九族最常見於謀逆大不敬之罪,主謀經常不止梟首,而是公開淩遲或腰斬。另外九族也不是那麼好找,在行刑之前必須迅雷不及掩耳,搜出祖宗族譜,一一抄家查封,以防人脫免或逃逸。

  一但被叛族刑,十六歲以上男性無分同姓異姓,幾乎不留活口。唯一倖免的只有女性異性家眷,但仍需發配功臣之家為奴,因此妻離子散,自不待言,行刑時為求殺雞儆猴之效,常常一列數十人,哭聲、求饒聲、喊冤聲連綴成串,不絕於耳。即使是老練的劊子手,也得連換數人才能勝任,即使是最好熱鬧的觀刑民眾,往往也不忍卒聽。

  慶武年間,由於戰事連年,謀逆策反之事遂也層出不窮,族刑比例也就水漲船高,四十年就有二十多起,堪稱皇朝歷代之冠。

  「那個混帳……」

  重重一夾跨下的馬,不能怪獬角拿坐騎出氣。他拉著馬韁緩緩前行,一想到自己正經八百地軟求硬逼,那傢夥輕輕一句「不行」,就擋去了他十多年來的盼望和努力。他從不是衝動的人,但任何人只要和李鳳共事一宿,只怕蝸牛也會抓狂罷?

  望著坐騎旁懸掛的行囊,獬角也不禁嘆了口氣。

  自己竟然真的離家──不,是離君出走,他今年四十五未婚,也沒什麼家可言。雖然李鳳的話從來沒有「旨」的威儀,總是一面挖鼻孔一面說出的流氓話是那門子的聖旨?獬角也心知肚明,這種行為直跟抗旨無異。

  可那又怎樣?獬角自嘲地笑笑,再誅我一次九族嗎?

  但他嚥不下這口氣。就只有這件事,老成謀國的張中丞肯定讓朝野跌破眼境,他當然知道李鳳拒絕他請假的原因。准許他告假江南,又是為祭祀而去,這等於是讓皇帝承認老爸判斷錯誤,其實叛國賊的後代很可憐,李鳳不但重用他,還得讓他回去安慰列祖列宗。

  叛國賊的親戚還是叛國賊,獬角記得前幾次的官員公幹他時曾經提及。

  「哼……」

  然而他理性明白李鳳的企圖,感性卻總有塊陰影融不去。

  不該再相信李家一次──那個家族的人總像築了堤防的洪,披了羊皮的獸,看似人畜無害,卻隨時會反過來咬得你遍體麟傷。武王就罷了,李鹿蜀是這家族孤高自傲的典型,而李鳳呢?家族所有的惡習在他身上都是顯性。

  ──偏生個個又長得超天使面孔,獬角輕輕一嘆,他曾瀏覽過國史閣的歷代君主圖,感覺簡直就像在看美男子畫展,而不是他偏心,他的君主更是箇中之冠,老天爺不知被這家人握了什麼把柄,竟將世間美好盡集於一家血脈。

  唯一的報應是型態各異的變態性格,李家歷史上充滿了心理不正常君主的荒唐事蹟,包括屠殺嬰兒為樂的梟王、好虐少年成性的柔王,即便是英名遠播的興王,年輕時也有女人恐懼症。

  獬角始終壞心地思考李鳳死後的稱號,如果他有幸能活到那時候,這傢夥最佳諡號莫過於「魔」罷?

  魔王李鳳,想到作夢都會偷笑。

  「穿過樹林,就是宓水了罷……」

  從皇城連夜趕路,過傍晚時已地近北疆的南城陵波,一般下江南的旅人多在此歇腳,次日再擺渡過宓水,抵達正式的羽化地界。獬角擔心追兵,決心連夜殺過宓水,因此挑了小路潛行。

  多虧了獬角的坐騎。那是李鳳在靖亂八年從懷仁收括的戰利品中特別汙給他的,跑得快又耐力強,堪稱塞外良駒的典範。

  知他單臂騎馬不便,李鳳為他的挑選的「從龍」生性溫馴,即使獬角天生運動神經笨拙,上馬上個一小時從龍也不會吭一聲氣。

  說起來,李鳳倒當真是很看重他──獬角瞇起眼睛,如果他的史蹟載入丹青,應該會被評價為媧羲的「寵臣」罷?當年的行宮認劍,決定了他後半生的命運,獬角不否認,他是有點佩服那流氓的,那種情勢下敢孤注一擲,自己十五歲時還沒那種膽識。

  「算了……」

  緩緩催著從龍入林,獬角仰天呼了口氣。只有空具才能而缺乏智慧的人才會認為,功臣可以安然地享受榮華富貴。

  如今李皇朝年號是和了,但暗盤下動亂依舊,一旦有天真的海清河晏,走狗的骯髒就會浮出檯面。歷史雖然缺乏通則,有些東西還是屢試不爽的。

  罷了,或許這次的齟齬正是個機會,讓他在被李鳳送上刑臺前遠走高飛。什麼立言立功,早在十多年前他的心就死了,之所以會幫助媧羲,不過是基於小小的報復心裡,想取回他當年應得的東西,以及為自己半途夭折的才能出口氣。

  不過那個李鳳,對自己的出走會有多大反應,他倒也真有些好奇……

  從龍低低地嘶鳴一聲,踢著前蹄停了下來。單臂拉不穩韁繩,害他險些跌下馬背,驚懼間抬頭一看,林間的道路越發幽暗,旁邊草叢悉悉蔌蔌一陣亂響,驀地一片價天響的吆喝,刀光隨人影從天而降,獬角錯愕地勒馬,望著眼前羅列一排的彪形大漢: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亮出白晃晃的刀子,顯然排練有素,聲音整齊劃一又異常響亮。不可否認傳統有其獨特的魅力,至少獬角在想笑之餘也為他們的團隊精神感動:

  「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喂,前面的,給我停下來!」

  沒想到宓水以北還有剪徑的盜賊──雖然獬角很懷疑他們的經驗值,眼前的「山賊團」很像一群樵夫砍柴砍到一半,興起拿起柴刀玩起搶劫遊戲的樣子。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就算是樵夫,對一個爬樓梯都會掉下來的中年殘廢來說,也足以構成威脅了:

  「找我有事?」

  微微挑起上眉,獬角的看家本領就是瞪人。擁有兩邊眉毛分開挑動的超能力。站在最前頭的山賊為獬角突如其來的煞氣唬了一跳,不自覺地倒退兩步。

  據說宮苑局曾進了隻鸚鵡,剛放進御花園時每天只會叫「好無聊,好無聊!」,有一回獬角從旁經過,只是輕輕望了牠一眼,從此那隻鸚鵡只要張中丞在左近,就會以諂媚的聲音大叫「你好帥,你好帥!」至於此中轉折的心路歷程為何,恐怕只有鸚鵡本人才知道了。

  「有……當然有!錢,把身上的錢都給我交出來,我們就饒你一命!」

  意識到自己是盜賊,意味著強勢,山賊頭子怕忘記似地趕快揮了揮刀子。獬角眼神不變,只是揚起了唇角:

  「要錢……是嗎?」

  一排山賊點頭如搗蒜真有趣,獬角發覺:

  「別說你沒錢,光看馬匹就曉得你不是個光棍,少給我耍花招!」

  獬角環視眾人一圈,驀地在樹下瞥見一個人影,身著斗蓬兜帽,看不出面容為何,只依稀竟是金黃的髮色。獬角心中一動,淡淡道:「那位也是你們的人?」頭子聞言瞥了那人一眼,令獬角奇怪的是,山賊目光中竟都流露出恐懼:

  「是……當然是,知道我們厲害了罷?快把錢交出來!」

  又多看了金髮人兩眼,獬角慢條斯理地爬下馬背,乖乖解下行囊裡的錢袋。這回遠遊江南,他是著實帶了不少盤纏,因為估計掃墓之外恐怕還要逃亡。

  羽化一帶飛錢盛行,各大商號也有自己發行的商券,所以獬角只帶了少數金銀應急,但光是如此數量也相當可觀。

  「要錢嗎?好罷。」

  刻意用手惦了惦重量,讓山賊聽見袋裡清脆的錢響,獬角單手拎著錢袋緩慢走向山賊。那頭子雙眼放空,拿刀的手已迫不及待伸向前來。

  未料獬角竟逕自走過他面前,將沉甸甸的錢袋交托給一旁同樣口水流滿地的小山賊:「這樣就可以了吧?」

  「喂,你給誰啊!」那自詡頭子的人大怒,走上前來就要搶過錢袋。獬角退了一步,瞪視著山賊道:「你做什麼,不是只要錢嗎?」那頭子怒道:

  「給錢,當然是給我!」獬角疑惑地往旁邊的山賊一瞥,那小山賊早已財迷心竅,不自覺地伸手去奪,獬角淡淡道:

  「不是應該給頭子麼?」

  那山賊暴跳如雷,吼道:「廢話,頭子就是我!」話未說完,旁邊已一串七嘴八舌:

  「誰說你是頭子?」、「不過是你口才好些,大夥請你說話而已!」那山賊更氣,索性一個箭步向前,作勢要搶去錢袋,卻給獬角一縮躲開:

  「麻煩你們弄清楚,我並不想付兩次過路費。要是這個頭子拿了,另一個頭子也跟我要,在下沒辦法被搶光光兩次。」

  話到半途,只聽襟口「叮咚」一聲輕響,眾人無不循聲看去,一枚金澄澄的事物從獬角袖裡滾落地上,細看竟是隻的全碇元寶。需知光是一隻雜色金元寶,買下一棟樓房便綽綽有餘,成色質地如此勻襯的元寶更不知多麼難得。

  那頭子也算是識貨人,登時眼睛看得發直,一時反而無人敢伸手去撿,一旁小山賊吞了口涎沫,竟搶先揣了就走,頭子立刻跳起腳來。

  「操你奶奶屁眼,誰準你碰,給我還來!」

  頭子怒吼,也不管獬角在旁,揚刀便撲了過去。小山賊也不甘勢弱,懷裡緊緊抱著元寶,一面扭著脖子叫道:

  「為什麼不能碰?說好搶來是大家的,為什麼從頭到尾就你一人在佔便宜?」

  這一起鬨其他山賊也心癢起來,畢竟金元寶的誘惑力實在太大,就是剪下一半也足抵他們搶劫十年,頓時林間上演起元寶爭奪劇。獬角的錢袋完全被忽略,連帶人也被棄置一旁。

  大內錢監自融自鑄,專供上皇使用的天字元寶,獬角嘆了口氣,沒想到李鳳有時候還挺有用處。

  「從龍,我們走罷。」

  拍拍乖巧的坐騎,獬角笨手笨腳地又翻上馬去。他得在那些山賊靜下心來,找剪子瓜分那碇元寶,然後發現那是不良上皇精工鍍金,拿來欺騙善良老百姓的玩具前趕快落跑,欠缺道德人性的是李鳳,他獬角只不過借花獻佛而已。

  專供上皇使用,確實只有那個人才會無聊到使用那種東西。

  「慢著。」

  未料尚未馳出山賊視線,冷不防脖子一涼,雖然對刀劍架在脖子上經驗豐富,靖亂十年間幾乎每個近臣都曾被挾持,斗蓬中透露的寒意仍讓獬角心頭一顫。

  強自鎮定地拉緊馬韁,獬角審慎地揚頸打量那頭金髮:

「有何貴幹?」

  由於距離近了些,獬角看得更清。斗蓬下非但是異國的髮色,連膚色也相對深沉,泥土的深褐,讓獬角想起李鳳某位苦命近衛的夫人。

  下一秒斗蓬下的臉揚起,他卻看見額髮遮蔽間那雙黑黝黝的眼睛,不禁微微一愕。雖然對種族地理不甚熟悉,獬角曾聽聞大陸上諸多種族之中,只有人類才擁有黑眼睛,莫非這傢伙並非純種的異族人?正思索間,思路已給對方打斷:

  「大叔,你很機伶。」對方露齒一笑,陰冷的氣息稍稍一霽。獬角凝起眉頭:

  「多謝誇獎。」那張臉比想像中稚氣,至多只有二十五六歲,雖然有李鳳這種特例,獬角判斷他年紀還輕:

  「為什麼要到宓水畔來,還走這種小路?」獬角冷冷地道: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青年定定地望著他,半晌發現了獬角的殘臂,顯得有些訝異:「你不是普通人。」他的皇語十分標準,沒有異國的腔調。獬角冷哼一聲,語調一如往常刻薄:

  「三更半夜裝神弄鬼,和一群笨蛋在林子裡混的人,恐怕也不是普通人。」

  青年忽然哈哈笑了起來,道:「你真有趣,既然都到了宓水,有沒有興趣跟我一道走?」獬角的回答斬釘截鐵:

  「沒有興趣。」

  青年微微一愕,搖頭道:「你連去那裡都不問?」獬角孤冷的眸直視著他,彷彿要將他洞穿:

  「不管要去那裡,我都沒有和人同行的習慣。」說著縱馬便行。青年上前拉住他轡頭,半晌嘆了口氣,凝視獬角死硬的面容,忽然神秘地笑了起來:

  「你真的很有趣,要是我說有人想重用你呢?」獬角仰天一笑,笑得諷刺至極:

  「真謝謝閣下,看來我得把丟掉的魚骨頭,撿起來再啃一次是嗎?」青年望著他,眼神越發深邃,良久理解似地點頭自語:

  「原來如此,是這樣子,那就沒辦法了。」正不解青年語意,卻見他重新蓋回斗蓬,竟揚起刀來朝尚在混戰的山賊揮手:

  「喂,各位親愛的山賊同胞們,別搶啦,那碇金子是假的!若是十成真金,重量會重到壓出泥印,這裡土質那麼鬆軟,那有元寶掉在地上還會滾的道理,你們被他騙啦!」

  獬角悚然一驚,未料他竟奇兵突出。果見山賊一臉恍然大悟,那頭子把金碇湊近口邊一咬,登時滿臉怒容,適才還鬩牆的山賊團傾刻間同仇敵愾,揮舞著刀子朝獬角奔來。

  正不知如何反應,冷不防側身被人一搡,那異國青年竟將他推落馬背,自己則爬上從龍,笑著一甩韁繩:

  「你不會武藝罷?又是個殘疾,沒了馬應該寸步難行,這匹馬很好,就暫時載我一程,畢竟難得做山賊,不搶點東西說不過去。如果你改變主意,就大聲喊我,我耳力很好,跑個數十裏再折返該也沒有問題。」

  獬角自高處摔落,單臂撐著地面,一時也無法站起,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從龍消失在樹林裡。這匹馬優點是溫馴,說成缺點就是沒脾氣,獬角不禁咬牙,現在才發現這點已經太晚了:

  「可惡,竟敢騙你老子,兄弟們,砍了他,那錢袋肯定是真的!」

  不知何時已變成「兄弟」的山賊倒是脾氣十足。僅存的五指抓進泥土,獬角狠狠瞪著青年的背影,似乎刻意放慢速度,目的就是要他回心轉意。

  刀光迎面而來,獬角艱難地扶臂閃避,要再妥協一次嗎?為了自己的性命?要他千里迢迢連故鄉都沒見著,就葬身在不知名的林子裡,雖說他不算什麼好人,這樣的結局也太不划算了……

  「嘖嘖,你該不會真的想要喊他回來罷,獬角?」

  沒時間讓獬角考慮忠誠,熟悉的聲音將他從掙扎中喚醒。

  威脅性命的武器不知何時已被逼退,這輩子沒那麼驚訝過,獬角望著眼前忽然現身的背影發怔。煞有其事地用黑布蒙著面,眼前的陌生男子足跨白馬,腰間七尺青鋒尚未出鞘,光眼神和氣勢就足讓山賊再次猶豫。

  「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頭子再度發揮與眾不同的膽識,雖然再接近個兩步會更有魄力。

  獬角呆呆地望著馬上男子,這聲音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到雖然身處危機,他還是覺得這是個鬧劇,對方也非常配合,蒙面的青年哈哈大笑,竟然雙手叉腰,擺出讓獬角完全不想相認的姿勢:

  「哇哈,本人是弱者的救星、絕望的曙光,人稱山賊終結者的就是我!你們這些邪惡的敗類,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原來石化的感覺是這樣,獬角今天可謂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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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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