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手洗和那個黑人肩搭著肩走進了屋子。他們的年齡說是父子也不為過,非常要好的樣子。好像是在什麼地方的舊識關係的樣子。御手洗用英文向對方介紹我,這個時候,黑人把他的太陽眼鏡給拿了下來。像是射線一般的目光出現在我眼前,我被那股氣勢所震懾,一時呆立不動。這樣的眼神,我到如今還沒有遇過,那是彷彿印度的預言者一般的目光。這個時候我也明白,這個老人,他是為了把這樣的眼神遮起來,才一直戴著那副太陽眼鏡的。

  我的臉上泛起紅潮,滲出汗水,始終還神色僵硬地低著頭。但是他對我伸出了右手,似乎想要和我握手。不像我的樣子,他意外地坦率,一點遲疑也沒有。我和他握手,他那看透我般的目光以我最大的極限憾動著我的心,就算是笑的時候,那樣銳利的眼神給人的印象也沒有變。我為此不是出於自由意志,而是反射地,又把頭給低了下去,他卻敲了敲我的左手腕。我對自己卑屈的想法感到討厭,我不論如何,都不是那種可以堂堂長袖善舞的人類。

  御手洗邀請他在沙發上坐下。黑人用稍微拖拉般的腳步朝那裡走了過去,慢慢地彎下身坐下。然後御手洗他,

  『石岡君,拜託你熱紅茶!』

  他用明朗的聲音大聲說。一副理所當然的語調。然後我因為緊張解放後感到安心的緣故,和他吵架的事情全忘得一乾二淨了,非常慌張地朝廚房飛奔過去,宛如在夢中一般地替他們兩個泡了紅茶。

  我把紅茶放在拖盤裡送到他們面前,如在夢中一般聽著他們聊天。然後紅茶喝了一半,話也說得差不多了以後,他們一起站了起來。一副要一起出門去的樣子。老人面向我,把右手往上抬了一下。我因為驚恐所以立刻又把頭低了下來。紅茶也就罷了,這是我長年以來已經變成身體一部分的習性,因為驚恐的緣故,我的腦筋回路除了這個以外已經什麼反應動作都無法輸入了。

  碰地一聲門關起來了,屋子彷彿被抽走了什麼般,又回到原先靜寂的樣子。我虛脫地往沙發上一倒,然後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我自己竟然還穿著睡衣。我稍微坐了一下,雖然現在再想這些已經沒有用了,像是『請等一下』其實不就是『Wait moment!』嗎?現在再想這些已經對什麼都沒有幫助了,不過接下來我又想到,我竟然像腦袋壞掉的奧姆一樣叫著:『現在不在,現在不在!』,要是當時說聲『My friend is out now』那就好了。我就這樣一直後悔著。不過這實在沒必要,因為英語翻譯是快速地進行著的。我責備了自己後這麼想著,像是那些『Wait moment!』還是『My friend is out now』,那些句子在腦中不知轉了幾千遍,卻到現在才漸漸浮到我眼前來。(事實上,應該是『Wait a moment』才對,在這裡更正一下。)

  御手洗所說的,二十三日會從美國來的友人,應該就是剛剛那個黑人了吧!為了他之前和那個人的約定,御手洗因而不能去高中生的『手工音樂會』成為表演人員的一員。然後這一日之中,他們將在橫濱和東京遊覽觀光。他就是這麼重要的人吧。就是那個讓御手洗寧可無視於自己的良心,對於高中生純真的心也可以置之不理的對象。確實我有點感受到他為何不得不如此的心情,那個人也意外地是個好人,但是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他的行為。

  緊張慢慢地褪去之後,對友人的憤怒也跟著甦醒了。但是如今我的憤怒,卻交雜著對我自己的怒氣,因此心裡充滿著複雜。從極度的恐慌中解放,一高興起來我就把不要失了氣勢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我對搖頭擺尾、什麼要求都照做不誤的自己,感到也生氣了起來。

  但是這麼一冷靜想起來,我才發現我之前的憤怒,大半其實是對著自己而來的。這全是我自己的罪過,我無力地想著。御手洗是不能打破和人的約定的。他和那個黑人本來就有約在先。試圖打破約定的應該是我才對。和御手洗相約見面的對象,我的心中不禁產生了許多聯想。確實他是相當年長了,而也具備有讓人肅然起敬竭誠以待的資格。

  我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竭盡我所有的力量,為今晚的音樂會盡一綿薄之力了,我這麼想著。御手洗決定的事情絕不會改變,想請他幫忙是不可能的了。要說我現在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了。雖然力量不足,但那是我做得到的部分,即使對他們而言微不足道,但除此之外我也不能為他們多做些什麼了。


  5

  我走向I町的市民會館的小櫃臺,看到上面以相當大的字寫著『手工音樂會』,下面則放著工作人員專用的桌子,旁邊只有三個女孩子坐在那裡。桌子上面堆滿了廣告單,大家好像都對這個工作不太熟練的樣子,相當地緊張,一看到我的樣子,那些高中生們好像都知道我是誰了。

  坐著輪椅的女孩子背後,有兩、三個男學生站了起來,我一進來,全員的臉就全抬了起來,朝我這邊聚了過來。有一個男學生急急忙忙地從那個女生背後繞過來,朝我走來。那是面色相當蒼白,相當瘦也相當矮小的青年。皮膚像孩子般細,這樣少年的印象,與我之前見過的高中三年級生大不相同,似乎更年輕了一點。

  『是石岡老師嗎?』

  他說道。我唯一一個進去櫃臺的人,還有其他一些像我一樣年紀的客人。他從女學生那裡拿了票,又拿了廣告單後默默地走向觀眾席,他就是在那樣的幾個人之內認出了我。

  『啊是這樣啊。』

  我說,佐久間一一加上名字,把全員介紹了給我一遍。大家都站了起來,我則默默地回禮。這樣把我當校長先生一般地對待讓我感到十分惶恐,佐久間君從桌子上拿了一張廣告單,交了給我。我看了一下,上頭寫著『評審 石岡和己(作家)』,就這樣把我的名字印刷在上面。想起上午和那個外國人交談的事情,冷汗不由得又流了出來。

  I町的市民會館,有大的廳也有小的廳,小廳是差不多只能容納三百人左右的小會場。那是相當好的音樂廳,我相當地喜歡它。到如今為止我也曾經到這裡來過幾次,不過這裡通常都是辦一些不怎麼有名的文化人演講會,我總是進去會場不到五分鐘,而且裡面通常都很安靜。

  提到在I町會館的藝文活動,這裡面有這麼多的客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特別是這次是高中生的業餘樂團的音樂會,竟然會有不輸給任何文藝活動的大量客人,實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佐久間君為我介紹了一下會場後,從後面帶我進去會場。還沒有到開演的時間,會場裡卻已幾乎要客滿了,我驚嚇之下不由得仰天。而且客人在我們前後,還在不斷地入場當中。那種滿席盛況的態勢非常地明顯。根據佐久間君說得,連新聞記者都到這裡來取材了。我全身震了一下,雖然極力地壓抑著,但我已經開始感受到劇烈的緊張感了。

  布幕是放下來的,所以我完全看不到舞臺上的裝飾。從我旁邊走過去的佐久間君,在舞台後方放了一個像講壇一樣的台子,在那上面並排放置了盆栽種的花,好像是植木秀一樣地對我說明了那些花草。但是我如今,一想到自己要站到那個舞台上,對著這麼一大群的觀眾做開會的問後,就覺得越來越是難以致信。就連應和著他的話也變得越來越虛弱。在試著寫書驗的問候時確實我還能思考出一些字句,但不知為何現在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嘛這樣也好,到時就看著小抄唸出來就是了。

  佐久間君從頭到尾都看起來很害羞的樣子。從見到我的人以來,他不斷地對我表達歡迎之意,和他比起來,總覺得他比我剛才的樣子還要害羞。也因此我對自己沒有好好當說客的事情,更加持續地感到歉然。但即使御手洗並不能來,他對於我這種程度的來訪者竟也打從心底地感到高興。

  由佐久間君當導覽,我很快來到舞臺的最前端,他為我做介紹。我的席位在向著舞臺方向的左邊,往右手邊一看,那裡橫列著一大排的輪椅。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吧,相當地壯觀,輪椅前有張小小的桌子,旁邊各附上一張椅子,紀分專用的卡片就放在上頭。桌子上也各自擺了一個一個的白色電球,而我的面前也有一個。數字則以墨水寫在紙的背面,看起來全都是手工自己製作的。

  而輪椅的後面,大半都是為自願表演者的家人等等的人,所準備的椅子。這些人中日本人和外國人各佔了一半,他們的手大半都在輪椅後面握著輪椅,而輪椅上的人,我的視線所及內則全部都是外國人。他們都頭很少有直挺挺地立著的,大多東倒西歪地睡在上頭。用這個姿勢睡覺的話,我想我會痛苦到無法忍受吧!看見這樣的景象,我的胸口疼了起來。自願表演者願意獻身表演的辛勞湧進我的思緒中,讓我不禁覺得能來這裡真的是太好了。我決定從今以後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要盡力地去幫忙他們。

  掛在會場牆壁上的時鐘,通知現在已經是五點了。往後面一看,已經是滿席的盛況空前。差不多要開始了,我想著,我的心臟不知不覺已如晨鐘般響著不停。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左肩,我嚇得跳起來。往旁邊一看,佐久間君正站在我身邊的通道上。

  『石岡老師,首先我會先上去告訴大家晚會已經開始了,然後會把老師的名字介紹給大家,這時請您就從這個階梯上來,走到這個麥克風前來。』

  這麼說著的他,看起來相當地冷靜。我問了他的同學,原來他竟然是學生會長,所以在很多人面前說話這件事他好像已經很熟稔了的樣子。反觀我這邊,咦,已經開始了嗎?我這樣焦燥地想著,在聽他說話的中途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聽見自己的心臟像晨鐘一樣響個不停。連說話和點頭都沒辦法了。

  說完話後,佐久間君向我表示了一下階梯的位置,然後就上臺去了。然後會場湧起了轟然的拍手聲,一聽到這個聲音我就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體內的氣勢全失,只想敢快躲回家裡去。

  佐久間君走到麥克風前面,拍手聲還沒有停下來。他緩緩地開了口。那個樣子,和在我面前講話的時候完全一樣,非常自然的語調。啊啊,真要演講的話就應該像他那樣才行,我這樣玩味著。

  他把這次邀請的旨趣說明完了。我發覺他並沒有拿著紙,憑空就講出那些話了。我感到極度地震驚,心臟幾乎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他從自己為何要舉辦這個音樂會的意圖開始,然後講了一下走到這一步有多麼不容易之類的話,間或夾雜著幾句幽默的話。他的話讓全會場都笑了起來,這讓我更感覺到自己的說話技巧有多差勁了。

  特殊班級的學生在今日一天比一天要辛苦了,然後一般人或許無法理解,推著輪椅在街上走會遇到多少障礙的存在,他不厭其煩地向大家說著。那種激動的心情,沒有一點雜質,我打從心底地感到感動。光是這些就已經十分足夠當作開場問候了,為什麼我還要在這之上再上臺多說些什麼廢話,實在沒有這個必要啊。這樣做的話只會破壞掉這種氣氛而已。但是該來的還是來了。

  『今天,我們也請到住在橫濱的知名作家,石岡和己老師擔當評審中的一員。』

  他口裡這樣娓娓道來,我卻感到各種意義的窒息起來。我這個人既不有名,也不是作家,甚至連老師也稱不上啊。

  『那麼我們現在就請老師稍微為我們做一下開場的問候吧!那麼石岡老師,就拜託您了。』

  然後是如大霧般的拍手聲,一點也不放過我的往我的心臟直擊而來。我的腳已經抖到根本沒辦法站起來,我為什麼膽子會小到這種程度,連我自己的感到不可思議。而我為了什麼竟然會接受這樣的請託,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極了。雖然說拒絕的話很不近人情,但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啊。啊啊要沒接受這個請託就好了,我打從心底地這樣想。可是這副德性連家都爬不回去了,我的腳像是黏在桌腳快要跌倒一樣。如果真跌倒的話,觀眾應該會笑死吧。

  我真的再也不行了,我越來越這麼覺得。在我這麼長的人生中,像這樣驚恐的經驗連一次也沒有。像我這樣,只是噠噠噠噠溫吞地一路走到現在的這種人,就算盡最大努力去回想,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和這種出風頭的事情扯不上半點關係。學生會長當然不可能,連學級委員也沒當過,在這麼多人面前站著的經驗連一次也不曾有過。

  可是如果能夠踢到桌腳就解決的話那就太好了。氣勢進入身體後,不知為何忽然就好像能走了。這樣下去的話,我說不定我在爬上階梯的時候會不慎掉落下來,然後開場的問候就會因此中止,我會在一大群觀眾的注目下,被送上擔架,一邊呻吟著一邊退場。然後第二天橫濱新聞裡就會報導:『作家石岡和己氏,從音樂會的舞臺上跌落,因骨折而入院。』加上三面的裝飾放在版面上。

  一上了舞臺,四周轟然的拍手聲便將我包圍住。連我自己的鞋子踏上舞臺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好像是在雲端上面行走一般。我在這樣夢遊似的狀態下繼續走到麥克風前,我旁邊的佐久間君,似乎還繼續對我做了些什麼令人羞愧的介紹,但是我實在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唉不論如何,現在不把上衣口袋裡的小抄拿出來,端正好儀容開始講話是不行的了,如果沒小抄的話,我是沒有在眾人面前說話的能力的。

  我在茫茫然的夢中端正儀容,看起來頗有樣子地從麥克風後冒出頭來,尖銳的麥克風音從坐著輪椅的人頭上傳來。佐久間慌慌張張地取下麥克風,把他拿到通道上站著,觀眾們一度嚇了一跳,然後又更加急速地拍起手來。在極端的焦慮中,我用顫抖的把小抄拿到我臉前面。我現在無論如何已經不期望會場會安靜下來了,我甚至希望他們能夠再吵鬧一點。這樣就沒人聽得到我的聲音了。當然我從現在開始講得話也不會聽見了。

  我把小抄慢慢地移到眼前,然後,恐懼令我的頭髮幾乎豎了起來,我真想放聲大哭。怎麼會這樣子啊!因為燈光是往那一頭照的,所以我的手部也是暗的,然後小抄上的字又太小了,所以我一個字也讀不到!啊啊,要是當初把字給寫大一點就好了!雖然我如此地後悔,但也於事無補了。我就這樣茫然地在舞臺中央呆立著。

  我連自己的腳也看不見。然後從黑暗的這一角看過去,我所見的盡是臉臉臉,無數臉集成的海映入我的眼簾。全部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連個咳嗽聲也聽不到。然後,好像在等著我說些什麼似的。就是這麼恐怖!

  那個瞬間,實在是我人生最壞的時刻之一。小抄實在是看不到,我沒辦法照本宣科,只好努力地想著有什麼可以當作問候的句子。但是站在這裡,就算想好了什麼話要說,實際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果然我並不是能夠做得到這種事情的人類啊。最近我也常這麼想著,實在是一點也沒錯,我無論如何都不是那種會演講的人類。啊啊,要是沒有接受這種請託不曉得有多好,我再一次地極度地後悔起來。

  我一次又一次努力地閱讀著小抄上的文字,幾乎快把小抄拿到眼前一公分的地方。但是,果然還是完全不行。然後我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時候,不自覺地開口:

  『啊啊不行,看不見。』

  然後意外的事情發生了。觀眾席忽然爆出了轟然大笑,我想客人們應該是被我的話嚇到之類的。在這途中大廳中的照明忽然煌煌地移了過來,把舞臺也包了進去,館內就像午後一樣地明亮起來。就這樣,就像底片從顯像液中浮現出畫面來一樣,紙上的文字忽然映入了我的眼中。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看得見了!』

  因為太高興了,我不假思索地便叫了出來。然後觀眾更是不斷地笑了起來。實際上我不說這些話也是不行的。這個時候我對那些管照明的負責人有多麼地感謝,實在是筆墨難以形容。

  『最近,我的老花眼越來越嚴重的關係,在暗的地方看小的字體就有一點……』

  白天想的事情,我誠實地說出了口。然後不知道是為什麼,場內竟然爆笑了起來。但是因為這全是我衝口而言的東西,為什麼會讓他們笑我真是一點也不懂。我講了什麼笑話嗎,我明明很認真呀。我很認真地想著,這是我有生以來最認真的一次也說不定。所以,我真是無法判斷觀眾是為了什麼笑成那樣子。

  『我是石岡和己。』

  我說。我字正腔圓地讀著自己的名字,好像深怕自己連自己名字都忘記了一樣。

  『承蒙這次的相邀,實在是非常感謝各位。本來我是很想要帶我的朋友御手洗一起來的,可是他今天帶著從美國來的友人,一起到東京和橫濱觀光替他導覽去了,所以我不管怎麼說服他還是失敗了。』

  我讀得還有些結結巴巴的。雖然已經讀過快一百遍了,練習成這個樣子,但是只有這樣的經驗到底能夠講到那裡我實在不知道。我真的對這些話一點記憶也沒有了。所以和在這個地方才第一次讀到這些文字其實是一樣的。真的就像是小孩子拿著作文在朗讀一般,但是觀眾不知為何覺得這樣的我那裡很有趣的樣子,一直竊竊地笑個不停。

  『下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會帶他來,我這麼想著。像這樣具有社會意義的藝文活動,我希望不論幾次都能讓他繼續地辦下去。但是我雖然有幸被叫到這裡,但實際上我是沒什麼資格站在這裡的。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呢?我對吉他的樂譜啊,像是C和Am或是Dm還是G7什麼的,完全一竅不通。就算聽音樂也只聽些偶像歌手的歌謠,對於唱歌的技術也完全不理解。自己唱歌時完全是個音癡,之前第一次到KTV去唱歌的時候,我很拚命地唱完一首歌,可是伴奏卻在我唱完之前就結束了。所以下一次,叫我剪票也好幫忙運送樂器也好,當評審這件事拜託再也不要了。』

  我揮汗拚命地講完了這段話,到最後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了。為什麼會這樣,理由我也不能理解,但是會場內確實是爆笑一片,四處都騷動了起來。

  我突然回過神來,我也不期望有什麼人為我拍手,自己慢慢地走到舞臺邊緣,但我爬下階梯的時候,場內開始響起如雷的掌聲,已經回到座位上的我,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佐久間君再次站回到舞臺上面,急忙靠近麥克風。

  『石岡老師,真的非常謝謝你。不,真不愧是專業的老師啊!這樣滿溢著幽默的演講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我從現在開始一定要努力地練習,希望有一天能夠做出像那樣子的演講啊。』

  他一面說一面挺直了腰桿:

  『那麼現在我們就開始吧!在石岡老師如此愉快的演講後,我想音樂會應該也會同樣地馬到成功吧!』

  他說著,布幕也跟著緩緩地升了起來。我的演講很愉快嗎?我很認真地歪頭思考著。總之好像是可以放心繼續下去了,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氣氛似乎還不錯就是了。


  6

  布幕升起來以後,佐久間君說的放在舞臺背後只有五階的高壇就出現了。上面也擺滿了花和草的盆栽。在高壇的旁邊也各放著一個,中間空出一塊空間,從這裡望過去高壇後面全是青一色的藍色布簾。表演者抱著他們的樂器,從那個藍色布簾的中央分批地登場了。他們從花草的盆栽中間所形成的通道走過來,然後再繼續往前登上舞臺的樣子。

  照佐久間所說得,這看起來說像是花草秀一樣也沒錯。在那高壇的前方,並排地放著搖滾樂團專用的擴大器和鼓具組,在右邊則掛著一個三角形的看板,用掛得立在高壇上頭。看板上用手寫著『手工音樂會』幾個大大的字。周圍則點綴著用紙折成白色和粉紅色的花朵。果然是由高中生手工製作的東西,充滿素樸的創意,我覺得也相當不壞。

  藍色的布簾分開了,從高壇之間最先走出來的樂團,是由女子二人,男子一人所編製而成鄉村音樂團體。吉他有一架,由那個男學生拿著,三人往麥克風的方向前進,男學生先調整了一下吉他用的麥克風,拿著吉他走到台前開始伴奏。但是等到該進來唱歌的地方時,女學生卻沒有加進來唱,結果他們只好從頭再來一次。竟然有人和我自己一樣,讓我感到輕鬆了起來。雖然是這樣小小的表演廳,但在這種正式的場合表演唱歌,高中生果然還是有點不太行吧。

  出演樂團的實力,老實說我並不太難判斷。我自己或許還沉浸在開場問候語無倫次的餘韻中,在高中生的演奏當中,我一首聽過的歌曲也沒有,所以他們到底唱得好還是不好,我老實說也根本沒有辦法判定。唱得聲音比較小讓我聽不太到的,或是明顯唱到一半就在我聽的出來的地方停下歌曲的,這些樂團我就以自己的判斷給他們較低評價,然後再把分數公布出來。

  高中生手工製作的評審席裝置,確實做了很好的考量,一個樂團演奏完了以後,司儀佐久間君就說『那麼麻煩各位評審給分』,評審席上的白色電球就一起亮了起來,而我們給的分數則用板子公開出來,讓觀眾席上的人們也能夠好好地看見。

  在很多歌唱到一半就停下來,或演奏自己中斷,再從頭從最開始的地方表演起的樂團中,美國學校的搖滾樂團實在算是表演得很好的了。首先是英語的發音很不錯。嘛這當然是主觀的看法,不過他們唱得就算是我也可以聽得懂了。日本高中生的樂團則以鄉村民歌樂團為多,幾乎沒有加入打鼓的,唱起歌來也好像有點怕怕的,這樣比較起來加入鼓聲的搖滾樂團就音量上面來講就完全不同了,連歌也能清楚地聽到。如果只是這樣唱的話,我想我說不定也能夠辦到呢。

  日本高中生的樂團,以看起來是外行人的可愛印象為多。只有女孩子的團體很多,這樣的團體多半以抱著一把傳統吉他,唱著有著花一般歌詞的鄉村民歌,加上和音的表演模式居多。

  不過只有女孩子的搖滾樂團也有幾組,其中有一組美國學校的樂團,整個樂團的人都化著恐怖的舞臺妝,把我嚇死了。完全給人專業的印象,我不禁想高中生這個樣子化妝成這樣真的可以嗎。不過我最後給了這麼樂團十分滿分的分數,除了他們演奏得還不賴,這些孩子的美貌也是最令我吃驚的。

  從評審的右手邊看去,那些坐著輪椅的人們,笑到不停地拍著手。但是我最中意的美國學校的搖滾樂團,他們卻意外給了那個團滿低的分數。反而是那些日本女子的團體總分還比他們要高一些。

  過了一個多小時候,休息時間到了。佐久間君這樣宣告道。布幕也放了下來。我鬆了一口氣,吐了口氣後把背靠回椅子上去,想要暫時好好地休息個一下,但是我正這麼想時,『那個……』忽然有個遲疑的聲音傳來讓我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才發現我周圍聚集了一些坐著輪椅的人們,似乎是一位推著輪椅的日本女性向我說話。

  『是、是的!』

  我回應道。但說話的卻不是她,而是坐著輪椅的白人青年。只是他說話似乎有些不靈便,發音也不甚明瞭。但即使如此他還是非常拚命地,用英文想向我說些什麼話。

  『我想我之前曾經聽說過一件事……』

  有個自願的女性替他再說了一遍,雖然她的發音很清楚但是我還是聽不懂。

  『今天晚上,御手洗先生似乎不會來了是嗎?他是這樣說的。』

  聽到這句話,我受到了衝擊。坐著輪椅的人們,繼續地朝我身邊聚集過來。我左右看了一下,二十個人全員都停在我的周圍。我眼前的通道,已經完全陷入了遲滯的狀態。然後他用不太靈便的聲音,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大家都在問我御手洗先生是不是不來了的事情。

  我不由得語塞,一時不知道要怎麼樣去辯解。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你們。雖然我非常努力地去說服他了,可是今天,他很早就決定要陪伴從美國來的友人,如果音樂會的時間是昨天或明天都好,就只有今天晚上他是絕對不行。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我也很想見到大家高興的樣子,但是我實在力有未逮,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你們。』

  我把頭給低了下來,這麼多年輕的孩子們想和御手洗見面,我實在是始料未及。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站在輪椅背後的自願者們,把我說的話用英語翻譯給輪椅上的人聽。然後輪椅上的人們,全都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個體諒的樣子,令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感動。

  別的輪椅上的人發言了。他的發音也不太清楚,他背後的年輕女性於是為我翻譯道:

  『前年的秋天,聽說你們去了柏林……』

  『是的,我們有去。』

  因為有點意外,所以我沒多想就回答了。不過他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然後又有其他人發言了,也有人自願為我翻譯道:

  『日本這裡,確實有因為藥物傷害而得了跳舞病的人,這種事情存在嗎?』

  『確實存在喔。雖然說是很稀有的案例,不過確實是有的。』

  我回答道,然後他又繼續說了一些什麼話。

  『他對這個問題,從以前就非常的關心,美國也有這樣的症例被報告出來,他知道日本也有這樣的事情時感到非常吃驚。』

  我點了點頭。他長年在輪椅上生活,對於藥害和醫療的問題抱持著高度的關心也是當然的。只是我很驚訝,為什麼他們這些人會對我們兩個的事情如此如數家珍呢。結果休息的時間,竟變成了我個人的問答時間了。

  『石岡先生!』

  有人用日本話從後面大聲地問道。

  『我們是橫濱新聞!今天晚上御手洗先生他不會來了嗎?』

  他忽然這樣子問我,讓我不由得嚇了一大跳。御手洗的動向,現在竟然連新聞都關心起來的樣子。

  『啊啊,只有今天他不能來,因為美國來的友人……』

  我再次這樣解釋道。這簡直就像我的解釋記者會了。

  『那是誰?友人?』

  不愧是專業的新聞記者,他這樣繼續追問道。

  『那個嘛,我也不知道呢。』

  『沒有和他見面嗎?』

  『我嗎?有見面喔。』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很有名的人嗎?』

  『瘦瘦的、年紀相當大的黑人,不過大概不是什麼有名的人吧!』

  我回答道。

  『如果我們身邊也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的話,御手洗先生也會來幫我們嗎?』

  推著輪椅的一位女性向我問道。

  『當然,如果是御手洗感興趣的事件的話,他會很樂意的。』

  我回答。

  『在橫濱這邊,除了黑暗坡以外,還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件嗎?』

  『有的。』

  我回答:

  『不過,有些還不到可以發表的階段就是了。』

  我說。

  『什麼時候我們也可以有和御手洗先生見面的機會嗎?』

  別的女性問道。不知道她是翻譯別人的話還是出於她自己的意志,我盡其可能地回答道:

  『承蒙妳看得起,雖然我不能很篤定地這麼說,不過明天也好,明後天也好,如果需要的話隨時叫我們應該都是沒問題的。』

  『真的嗎?』

  她像尖叫一般地說道,其他的女性臉上也浮現出笑容。別的女性又說:

  『這裡所有的人,都希望能和御手洗先生見面。』

  她說著,輪椅上的人們,於是都點了點頭。

  『如此,我們也是這樣期盼著。』

  我一邊回答,一邊還要在說些什麼時,開演的鈴聲響了起來。詢問活動便就此打住了。大家都向我默默地行了禮,坐著輪椅的人們,從最遠那一頭按著順序,慢慢地回到他們的位置上。站在我斜前方的自願者們,轉身背對著我,自己到前頭站著等待著。

  布幕又揭了開來,司儀佐久間君出現了。他介紹道,還有許多樂團的演奏就要開始了。不過幾乎都是鄉村民歌的樂團,這類的樂團實在是很多。有些樂團聲音實在很小,練習得也很鬆散的樣子。

  接下來兩小時的評審活動又繼續開始了,我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一點,緊張的心情慢慢地褪去,回到正常的心情。這樣一來,我反而好像現在才是休息的樣子,開始想東想西了起來。這樣一回想,我的心情又改變了。本來我對御手洗無法在這種貴重的場合現身,升起了一絲原諒他的心情。可是一直到剛剛為止,在見過那些人的樣子以後,我一點都不這樣想了。我的氣息彷彿也因為心情的感染變得苦痛。這麼多人如此熱切地想和御手洗見上一面。可是那個男人,竟然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們。

  他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嗎?我自己也沒有那樣充份的自覺。我不管怎麼說想讓他們見面,對方還是會逃掉吧。對御手洗來說,像他這樣隨興的男人,大家以後想和他見面恐怕得排隊等很久吧!像這樣誠懇的粉絲們,為什麼就是不肯為他們做些什麼呢?要是我是御手洗的話,要我做出任何犧牲來回應他們的期待都沒有問題。人氣不就是這種東西嗎?人是不會一直有人氣的,人氣這種東西,如果你不表現出些許誠意出來的話,一下子就會枯萎掉了,這個男人不知為何就是無法理解。

  還有,佐久間君在電話裡跟我的話完全是正確的。出演樂團所演奏的音樂幾乎全加入了唱歌的元素。能夠演奏出像樣間奏給人聽的樂團幾乎是沒有,雖然說美國學校的樂團演奏得已經相當好了,但是他們的間奏也很短,特別令人驚豔的技巧也幾乎沒有。而那些鄉村民歌的樂團,大半連間奏也沒有彈。在樂器組成上,鄉村民歌樂團大多數都只有吉他,搖滾的則以吉他、貝斯和鼓手編成的編製為主,加入見Keyboard的樂團完全沒有,變化非常貧乏。要是御手洗的話,不用唱歌,光是吉他就能讓人一嘗音樂的美好了。

  不過和我的困惑無關,音樂會依舊順利地進行著。最後的搖滾樂團演奏完了。記分的方式是十分滿分,小數點以下捨去。我擔心自己選出了幾個同分的第一名、幾個同分的第二名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雖然如此,評審的人數相當多,總而言之就是看總計得分誰比較高就是了的樣子。就這樣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都被決定出來。沒有準備什麼輕快的背景音樂,佐久間君只是淡淡地把樂團的名稱、還有樂團成員的名字唸了出來。第一名是日本女學生二人組成的鄉村民歌樂團。第二名則是美國學校的搖滾樂團,第三名也是美國學校的樂團。美國學校那個化妝的樂團,很遺憾地並沒有被納入前三名以內。為什麼會這樣,我這個評審真是感到不解。那些女孩要是出了CD的話,叫我去買我也會願意。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陸續地登到舞臺上,從佐久間君那裡領了獎狀,還有用包裝紙包著的獎品。他們向觀眾席行了一禮,『請說說你的感想』佐久間君這樣請求,他們向觀眾席行了一禮,第一名的女學生們說:『謝謝大家。』。第二名、第三名的高中生則用英語說了些什麼。當然我是完全聽不懂。

  音樂會結束了。觀眾席的後方急著要離開的人們,腰已經離開了椅子,開始陸陸續續地離去了。會場陷入一片嘈雜的氣氛。但我卻有著還缺一樣什麼東西的感覺。高中生的業餘樂團固然是辦了一場不錯的音樂會,但卻沒有像專業的音樂會那樣帶給我充實感與感動的期待,因為如此,我總覺得還有什麼東西不太足夠。

  舞臺高壇上的佐久間君,開始說起最後的結語:

  『今天晚上,非常感謝各位來賓。各位家長,也非常感謝你們的光臨。有些樂團的練習可能還不太熟練,還請各位多擔待,但是他們已經盡力了,我想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了。不過最後的最後,我本來不打算說的,但是還是忍不住想說。今晚只有一件事情令我感到遺憾,那就是聽不到御手洗先生的吉他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還年輕,往後的人生還長遠得很,或許終究有聽得到那個人吉他演奏的一天吧!』

  這個時候,我忽然聽見了吉他的聲音。是把和音分解開來,Arpeggio的彈法。音量突兀地大,已經轉身背對著舞臺的人們,也紛紛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注目著這裡。

  那突兀的聲音似乎是電吉他演奏出來的,我從藍色的布簾間窺見了吉他的頸子。那是Gibson-335,我驚覺過來。就在這時,藍色布簾被撥了開來,御手洗颯爽的英姿出現在舞臺上。他流暢又華麗地彈了幾小節的獨奏,一面彈一面從花草間緩緩地向前走,往舞臺上前進。他的背後,站著今天早上我看到的黑人,他手上拿著一架紅色的小喇叭。

  御手洗大步走到麥克風前,抓著撥弦器,把手移離了吉他,

  『Hello,My Friend!』

  他用充滿精神的英語大聲說道。

  我本來是聽不懂他說些什麼,不過那時會場負責錄音的人,把那時的情景錄音錄了下來,我向他們要了一份錄音帶,所以才能把當時的情景忠實地重現出來。御手洗的發言全是英文,我今天能夠在這裡寫下來,是不斷地按下停止鍵,一邊聽一邊修正,拚了命地去翻譯後的成果。

  『我來遲了嗎?如果趕上的話那就太好囉!』

  然後會場掀起了歡聲雷動的掌聲,整個會場彷彿搖撼了起來。我也在那些人當中。我的胸口整個熱了起來。御手洗一面笑著,一面把手伸向演講臺後的佐久間君,和他握了手。他有多麼激動多麼感激,我完全可以體會得到。

  『看起來是很棒的音樂會呢,沒能坐在下面聽真是太遺憾了。不過我的好友想必已經代替我好好地欣賞過了。對了,明天就是耶誕夜囉,這是個不論多麼不坦率的人,都會送給自己所愛的人禮物的夜晚。今晚你們都很幸運。我的這位老朋友,現在開始將為你們而演奏,他是最了不起的、世界第一的小喇叭手。不過他只能演奏一曲,實在是很忙的男人啊他,這一曲吹完後,他就馬上得回美國了。但是一曲已經很足夠了。今晚的經驗,相信會永遠長存在各位的心中。他的名字是席維德•瑟林,從美國遠道而來,如今為了這個音樂會而站在這裡!』

  御手洗用左手向老人一比。他就把那把紅色的小喇叭略微舉起了一下,搖了一搖,拍手聲再次響起。

  御手洗的吉他,忽然流出樂曲的音符。緩緩地,宛如時鐘一般準確刻下的樂音。觀眾們迅速地安靜了下來。黑人他微微地俯下身來,把口湊到吹嘴上。喇叭口先朝向地面,在你看著他的時候,明朗的旋律便從喇叭口往地面落下。這些開場的低音,彷彿把我今天疲累了一日的心靈,徐徐地撫平了。

  忽然,他的臉仰了起來。喇叭口先朝著天花板,吹奏了一陣子,這次卻換朝向觀眾席的方向,彷彿受到那氣氛的鼓舞,奏起強而有力的高音。

  在這期間,御手洗的和音一直持續著,在背後穩穩地托著他。兩人的和音,開創了一段不可思議的音樂境界。沒有任何協奏的樂器,只有一把小喇叭和一把電吉他。但是我卻聽見了層層疊疊的樂聲。我以往從沒有聽到這樣子的聲音。但於此同時,我卻又不由自主地受到那種令人懷念的氛圍吸引,想要繼續聽下去。縱然我從未聽過這個曲仔,但不知為何,我竟湧起與它似曾相識的錯覺。這是為什麼呢?

  啊,我幾乎要嘆出聲來。老人還彎著上身,毫不鬆懈地吹奏著那樣的旋律時,我忽然明白了。這個旋律,不就是『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嗎?是披頭四啊。我應該知道的。然後老人把樂音一沉,我感覺到了。多麼美麗的曲子啊!我整顆心都彷彿受那段旋律感染。土壤的芬芳、綠草的清香,伴隨著音樂溫柔地迴響著。我到如今為止所有的疲累、再多的羞恥與破碎的心,全都被慢慢地治癒了。

  老人開始站起來走動,從背對著觀眾吹奏著,到蹲下身來用進全身去吹奏,彷彿觀眾對他而言已經不存在了。不過可能是有些累了,他站的樣子看來有點辛苦。老人穿著和今天早上一樣的褐色皮質長褲,然後穿著類似歌舞伎歌者一般的、黑白相間的華麗褲衩,真是好瀟灑的老人,我這麼想著。不論坐著還是蹲著的時候,他都以那種歌者般的模樣徐緩地舞動著。

  這時候我總算明白,這個吹著小喇叭的老人是怎麼一回事了。之前他們兩人究竟一起去了那裡我並不曉得,可是御手洗他,肯定一直關心著這場音樂會的事情,沒有片刻遺忘。因為這個老人是音樂家,所以他乾脆就把他也給一塊邀請到這個音樂會來了。

  老人站直了起來,把唇稍微移離吹嘴,大概是吹得夠了,所以稍事休息一下。那個氣氛,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大聲拍起手來。裂帛一般的拍手聲才響起,老人卻把手上的紅色小喇叭一舉,朝御手洗那頭做了個暗示。這個姿勢,彷彿要告訴下面的觀眾,接下來的表演將和那些業餘者有空前絕後的不同。

  同時間,御手洗的獨奏開始。從演奏開始一直都很老實的吉他,先把會場的地板酥麻地震了一震,宛如奇兵突出般的樂音開始了。打開龐大厚重的門,令人驚異的聲音緩緩地如心跳般響起。我一開始便被這聲音嚇著了,然後現在,我有種自己心中的門扉被人撬開的感覺,那是什麼樣的門,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內心有一扇不知如何形容的大,如今已被人強推著敞開了。胸口彷彿波濤一般地洶湧著浪潮,多麼不可思議啊,我在這時,感覺到自己有某部分改變了。我有種莫名的確信,而今而後,我將有改變自己的可能。

  就在我這麼想著的瞬間,御手洗壓倒性的Solo開始了。那真是雪崩一般的演奏。單單只靠一把吉他,竟能奏出那樣的聲音,我至今為止還不曾聽過。而御手洗這樣全神貫注的獨奏,我至今為止也聞所未聞。御手洗用他的吉他,讓全場的觀眾,都沐浴在他排山倒海的風壓下。我們的身體全都毫無例外地,從背後被推進了這樣的汪洋中。

  這個時候我受到的衝擊,言語不足以表達其萬一。從低音沒有止盡地竄向高音,御手洗的吉他,在無垠的天空盡情地縱橫翱翔,無可比擬的自由自在。聽著聽著,連呼吸也緊了起來,眼睛也跟著發直了。

  拿著小喇叭的老人,一直一動不動地站著聽著。說他是被嚇到也不為過,他似乎也被那樣的演奏給壓倒。因為御手洗他的獨奏,已經連一小節都沒有『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旋律的影子了。

  御手洗的獨奏停了下來,他的手也停在吉他上。樂聲空白了一下。老人露出了潔白的牙齒,朝御手洗苦笑了一下。然後對著御手洗,倏地豎起了右手大姆指。御手洗的手停滯了一下,還是不改初衷地繼續彈下去。而擴大器的餘韻,兀自綿綿不絕地響徹在空氣中。

  然後老人加入了他的小喇叭。『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的主旋律再次穩穩地流了出來。那真是宛如寶石綻放光華的瞬間。端看觀眾吸氣的聲音就知道了。那瞬間彷彿我的靈魂自由了、整個宇宙都浮現在我眼前。為什麼他們演奏得出那樣的音樂呢,我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我們平平都像這樣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麼他們這樣的人,就做得到這種事情呢?

  不過這種心情並不是嫉妒他們,也不是對自己感到有什麼自卑,我只是全心全意地考慮起音樂這種東西的意義所在。我如今總算知道,音樂竟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這樣了不起的事情。然後,又是這樣美好的事情。這瞬間我對於自己今日能置身此地,打從心底地感激起神來。我感覺到自己是多麼幸福。對於能夠獲得這一切的我而言,能夠活著,實在是太好了。

  當我注意到時,音樂已步入了尾聲。我們連拍手都忘記了。他們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御手洗的左手緩緩地放在琴絃上,我們才知道音樂已經結束了,才開始拍起手來。那是毫不吝嗇的大掌聲,拍到沒有人肯停下來。一直拍、一直拍個不停。再這樣下去要怎麼辦、該怎麼收場,老實說我還真的有點擔心起來。

  老人於是慢慢地走向了麥克風。觀眾們看到後,拍手聲終於停了下來。老人把那把紅色的小喇叭抱在胸前,把唇靠近麥克風,用他那十分沙啞的英語,這麼說了,

  『昨晚我見了自己變成了鳥。在馬里伏的海濤拍岸時高飛,我聞到潮水的淡香、水果的氣味。多麼幸福的一瞬間。人化為飛鳥,即使只有一瞬間也將終生無悔。My friends,在這滿溢著不公的世界上,只有最美好的那一瞬間,我們可以不輸給任何人。那一天我們在天國再會吧!』

  然後他就背對著我們,快速地從藍色布簾後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御手洗走近麥克風,他用日語這樣說道,

  『好啦,雖然真的是很愉快,但這次的音樂會已經結束囉!然後石岡君,我們快點回家去,一起喝杯熱紅茶吧!』
  

  7

  這是我一生以來所收過最好的聖誕禮物。我還是不知道御手洗這樣做的意圖是什麼,他對著我,按照我一直以來的希望演奏了披頭四的曲子,除此以外別無其他了。那之後有一陣子,我就在那晚音樂的餘韻中渡過,『Strawberry Fieldss Forever』,在那時候變成我最喜歡的曲子,然後很快就變成我最愛的曲子。雖然現在我不假思索地寫著『除此以外別無其他』,但是當時我不明白他那樣表演真正的用意,實際上要比我想得更深遠。

  那之後御手洗還是那副老樣子。他被他的生活步調捲回去的同時,我也回到日常的心情上去了。然後耶誕節過了,又是新的一年,春去夏來,我漸漸地把九O年師走發生的事情淡忘了。而九一年也仍舊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但是我現在想起來了。那是九月三十日星期一的早報。御手洗正好去了我忘記是那裡的國外,長期不在我身邊。報紙上報導美國有名的爵士音樂大師,二十八日在洛杉磯亡故了。他的名字是Miles Davis,死因是肺炎和呼吸不全所引起的致死合併症。上面還寫著他死於LA聖特摩尼卡聖瓊斯醫院的健康中心,享年六十五歲。

  新聞上也刊載著Miles Davis晚年的照片。照片映入我眼簾時我整個人所受的衝擊,至今我還難以拿著筆寫下來。我的身體一時僵硬,呼吸也遽停。那瞬間,在I町市民會館那個小音樂廳聽見的小喇叭銳響,彷彿又在我耳際甦醒了。我感到震憾般地緊張。但是那樣明朗而豐富的低音依舊持續著,在我閱讀新聞記事的期間,仍舊不斷地在我體內流淌著。照片上人的臉,正是當初坐在我現在坐著閱讀新聞的這個沙發上,喝著我為他泡的紅茶的那位黑人的臉。

  我在那個時候,對Miles Davis這個名字已多少略有所知。但他是如此偉大的、世界級的知名爵士大師,我卻不知道。新聞上用『本世紀最後的巨人』來表揚他。

  我有些安心了。那樣偉大的巨人,竟然會在這種I町的業餘樂團音樂會會場現身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御手洗所說的,『世界第一的小喇叭手』這些話,不但不是騙人的笑話,而且既不高不低,正是對他恰如其分的介紹。雖然當時我相信了,但是如今回想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在他離開之前,他對觀眾說的最後的話,『在這滿溢著不平的世界中,只有最美好的那一瞬間,我們可以不輸給任何人。』,那是黑人的巨匠,為了那些與他同樣是英語圈的身障者無償地出演後,所抒發的同情共感吧!身障者也好黑人也好,所受到人群的疏離感是共通的。這麼一想起來,我為那位巨匠崇高的精神,痛切地感動了起來。
  
  在鬆口氣後的虛脫中不知過了幾天,我上街去,買了一些關於Miles死亡的報導、對他的價值以及他的工作歷史等等介紹的雜誌。然後多多少少增長了一些對他的知識。他是個不世出的天才。可是卻是個不太和善的人,決不主動討好什麼人,人生中也從來不曾感謝過什麼人,總之是個很難相處的男人。『囂張的帝王』,這麼寫他的人也有。但是我卻完全不那麼覺得,當他輕鬆地叩著我手腕的時候、在街上高中生音樂會上露臉的時候,他既不囂張也不無趣。在這個屋子裡所見他的種種,我這一輩子都難以忘懷。

  在越讀越多關於他記事的同時,我知道他生涯最後的一次出訪,正是一九九O年的十二月。有關他的謎還有一個,儘管他被人稱為不和善的男人,他對日本卻相當地偏愛。他晚年得了許多疾病,比如說他沙啞的聲音,是因為喉嚨動了息肉割除手術的樣子,也因此他在從七六年開始的六年之間,幾乎是沉寂的。一直到八O年代開始才重新開始活動,每次每次都到日本來,在最後的九O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兩日間,他就是去後樂園的巨蛋,為『約翰•藍儂追悼音樂會』獻上他的表演的。

  而隔天就是Miles來到這個音樂會,為大家演奏僅此一曲披頭四的那天。那一天對他說,或許對所有的日本粉絲來說竟成絕響。在那之後過了十個月,他就在洛杉磯亡故了。他的住宅除了紐約以外,在LA還有一間別館。他亡故的聖特摩尼卡醫院,就在順著他別館道路走下來的某個地方。

  然後現在我總算知道了一些事。『昨晚,我夢見我變成了鳥兒。』他這樣說過。『在馬里伏的海濤拍岸時高飛,我聞到潮水的淡香、水果的氣味。』他也這樣說過。馬里伏就是在他別館附近的海灘。那些話,現在想起來,雖然竟像是給日本粉絲的遺言,但是如果那個晚上是他在巨蛋音樂會的隔日的話,他前一夜應該是睡在東京的旅館裡才對。他在東京這個地方,夢見自己變成了鳥。這又是某種象徵吧。那是他所喜愛的東洋都市,在他死後自己的印象裡所窺見的景象吧?

  而御手洗他,為什麼說非要和他見面不可的理由我也懂了。御手洗知道Miles的身體,已然時日無多,他知道這將會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不過他這個人,是絕不肯明白說出那樣的話的。所以他把自己最真切的獨奏獻給了他。雖然是短短的、卻是那樣賭上全身全靈異樣的表演,這是他送給他那偉大友人的、最後的奠儀吧!

  我不知道御手洗現在人在那裡,但他現在多半也在遙遠的異國,接到了這個喪報了。我不禁遙想著。像這樣的事件,這世界上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傳達得到吧!我想他應該也一定有著和我全然不能比擬的感慨,這是不會錯的。

  儘管如此,御手洗為什麼會交到這麼有名的朋友呢。沒有御手洗說服的話,像他這樣偉大的人物,雖然是為了身為他同胞的身障者,他也不可能出席那樣小小的音樂會。他是世界最高峰的爵士音樂大師。我不知聽過多少就算以巨額金錢邀請他也被他拒絕的傳聞。但御手洗不知花了多大的努力,只用了半天的時間,就讓他在橫濱一小角的一個小小的業餘音樂會上,獻上本世紀最後的巨人無償的演出。他們二位是因為什麼緣由而相識、過去又有著什麼樣的關係,看來永遠會是個謎了。

  不論如何,『Strawberry Fieldss Forever』現在成為我最喜歡且最愛的曲子,像這樣獨一無二特別的曲子再無其他了。在街上不論何處,只要聽到這首曲子時,我就會思念起那一晚,在橫濱那個小小的音樂會上,那位世界巨人、還有我的友人御手洗在會場上颯爽的英姿。當然當我看到Miles Davis在檔案中的照片時也是一樣。

  而在照片下面,我用英文簽寫了那位巨匠的本名,『Miles Davis Forever』。然後這樣一寫之後,我終於解讀出御手洗當年在舞臺上所說的暗語了。在那個晚上,恐怕是因為他和唱片公司簽了經濟約的關係,所以無法掛上巨匠的本名。所以御手洗他,把朋友的名字倒過來讀,『席維德•瑟林』,『SIVAD SELIM』,我的友人,確實已向我們介紹過這位巨匠了。而我的耳邊,至今始終還殘留著友人那個夜晚的發音。


—SIVAD SELIM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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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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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chi
  • 非常棒的故事...
    謝謝你的翻譯^^
  • 謝謝,
    同好的觀看對翻譯者是一大鼓勵(嘆)。
    因為我日文不好,
    只是憑藉著滿滿的愛想把這些東西介紹給大家......

    toweimy 於 2008/12/04 23:08 回覆

  • 紫月仙
  • 謝謝素熙大的翻譯
    能夠一睹這篇作品

    御手洗果然是個不坦率的人
    他那句「這是個不論多麼不坦率的人,都會送給自己所愛的人禮物的夜晚。」
    還有彈奏出石岡一直央他的,他卻輕視的披頭四出來……根本就是越迂迴地送聖誕禮物給石岡嘛
    非常感謝您把這篇文章送給大家呢!
  • 對啊,其實翻譯上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還是希望皇冠可以代理短篇集,短篇集裡面有很多很萌的橋段呢>/////<

    toweimy 於 2009/01/29 16:39 回覆

  • 214314
  • 實在太感謝翻譯了!短篇實在是太萌了啊>0<~~~看完一下子喜歡上石崗了……
  • 謝謝:)這翻譯是我早期的東西,當時日文程度和文筆都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雖然現在也不很成熟XD),一直想找時間修正翻譯瑕疵但都沒時間,不過大體上的故事走向應該是沒問題的XD

    toweimy 於 2010/09/20 02:01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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