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翻譯自島田莊司<御手洗のメロディ>中第二篇<SIVAD SEL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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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VAD SELIM


  1

  平成七年的春天,從岡山縣龍臥亭回來的我,因為一回房間我就會想睡,所以就先直接到伊勢佐木町外科的結果治療科去,好治療我的斷骨。在旅行的時候我的精神是開展的,回到家後那個精神就全抽離了,變得真像病人一般。雖然稍微上了一點石膏,孤獨日子裡的生活氣力卻完全沒回來,頭也痛,肩膀也痛,腰也不時地疼痛。不管做些什麼,站起來或是往前彎,都像老人一樣地蹣跚。就像這樣,簡直就像是中年時期已經消滅了,一下子突然進入老年時期的樣子,深怕再也不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

  不過說是要中風了還是復建之類的,那都太誇張了,所以其他的抱怨還是不要再寫下去了。沉重的石膏每日因為從頭部開始拉扯著的緣故,讓我不管是頭還是肩膀的肌肉都被拉開了,而且左手也完無法發揮他的作用,什麼工作幾乎都沒辦法做了。吃飯也好,寫信也罷,我忽然發現把手肘彎起來,吊在頭頸的下方是比較能夠移動的姿勢。

  像這樣把腦袋和心都放空,然後一面彎腰一面把手向前伸,超過肩膀後,再這樣放下來,保持同樣的姿勢將手固定好之後,根據熟人的介紹,一週一次地做指壓和針灸的治療。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做指壓,那是痛到足以讓人發出慘叫聲的痛楚,結束後我總是筋疲力盡地,歷經千辛萬苦才好不容易回到公寓裡來。比起來針灸就舒服的多了,裸著上半身,在肩膀和頭部插入不知多少的針,再在針上面連接上電極,把電導入裡面,肌肉便微微地同時受到波浪般的推打,上面則覆蓋著附有蓋子的,像電燈一樣的小型溫熱器,往背上暖暖地照射著,舒服到我每次都做到睡著,總是要針灸師傅搖醒我才起得來。

  嘛像這樣的事情還是不要寫得太長了。總之像這樣的病人狀態我一直到這年的秋天都還一直持續著,力氣也萎縮了,精神上的衝擊多少也還一直殘留著。在這樣的復建程序當中,工作什麼的想必也沒有任何成果。在這之中,和在龍臥亭相識的人也多少有點關係就是了——如果把那件事寫下來的話,我怕讀者說不定會猜到里美的身份,因此決定先不作紀錄。近來像這樣猜測誰是誰的信件也相當多,不管是寫信來還是怎麼樣的,我都打算一概不予回應。不止是因為不想寫它,也有想把寫的機會讓給別人的念頭。

  左手殘廢的期間,我當然也無法使用文字處理機。就算把石膏取下來後,也有一陣子無法正常使用。人類身體動作的機械裝置是很微妙的,在床上睡上一週的話會怎麼走路的方法也都忘記了,而一個月左手什麼事都不做的話,就會連文字處理機怎麼使用的方法也都忘光了。而長期熟習文字處理機的我,連手寫都已經變得不太喜歡的我,在這期間就只好多多少少唸幾本書,以及整理一些過去的資料了。

  我手邊所有的資料,當然都是御手洗還在日本的時候,我們一起體驗的無數事件相關的整理,我自己一個人的體驗一件也沒有。但是在這之中,只有這次是例外的。在岡山縣貝繁村死亡的人們,在報紙上只佔了一小角的版面,這則新聞在橫濱地方報紙上還沒有刊載,在中國報上好像有刊載,我把他剪貼下來後放進我的資料夾中。像這樣的東西,加上兩三份資料,還有就是以前事件裡未整理的資料等等的,我想都可以趁此機會好好整理一番。

  這些檔案我按照年代的次序,作成幾本資料書。這樣大型的資料簿做完之後,我反覆地翻了幾次,發現裡面有張黑人的照片,還附上一篇大版面新聞的剪貼資料。之後的幾頁也是從圖畫雜誌上剪貼下來的,同樣附有同一個人的照片在中央。圖畫雜誌這邊有比起報紙更好的紙質,因此感覺上老人的表情要更為鮮明一些。因為我完全忘記這些東西從那來的,所以我仔細地看著照片,又讀了記事上的文章,對於當初把這些記事剪貼下來的自己感到有點吃驚。當年那個感動的滋味逐漸在心底甦醒過來,同時間,我也注意到我尚未向各位讀者發表過這一個小插曲。這是很早的事情,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的歲月了。

  我所做的事件檔案,從類型來看大致分為兩種。其中一種當然是關於事件的檔案,這是最重要的一部份,不待多言。而這一類型的事件,照律師的分類方式,應該是分為刑事和民事兩種。只不過我並不是照這種分法來分的,在檔案中這兩類的案子隨機分布在其中。這兩者的比重,以逮捕犯人為終局的刑事案件較多,不過民事案件的數量也不遑多讓,兩者都有吸引讀者興趣的奇形怪狀的事件,而留有發生過不可解印象的紀錄也多少還留存在我的腦海當中。

  讀者每次都會催促我,要我不論如何盡早地將事件紀錄出來,如果寫下來的話,讀者就會:啊啊原來是那個事件啊!的情況也相當多。也因此使用假名的話,當事人的名譽比較不會被毀損。然而即使如此在事件發生後馬上發表,也相當地困難。那些事件的資料,現在正在我辦公桌抽屜的深處,像白蘭地一樣靜待著熟成到來的時機。今後我再看情況,將沒有難處的事件依照順序一一發表出來。

  而剩下來的還有一個種類的事件,是不算是事件的一種紀錄。既沒有人會為此受傷,也沒有人會為此傷心,而從中也看不出友人特別能力的發揮之處,純粹只是因為我即使歷經長時間我也不想忘記的,那些從思緒中湧出的零散插曲。

  那些奇怪的事件,總是讓我感到十分恐怖。對御手洗來說,恰巧是可以讓他表現分析能力的那些事件,卻總是令我心驚膽顫,那個時候的我,即便什麼也事情也不會做,那種不想輸給他的心情卻仍然在我心底殘留著。這個新聞記事還有圖畫雜誌所紀錄的一九九O年十二月那時候,我也還存在這那樣的心情吧!


  2

  和御手洗相識以來所遇到到頻繁的各種相關事件,仔細回想的話,不管是多麼陰慘的事件,經過一段時間後,追憶的甘美就會漸漸浮現出來。這就好像是很酸的水,漸漸釀成了美酒一般的過程那般。這跟別人發生過的殘酷事件,把他當成與我無關的事情來講這種過程並不一樣。華麗的事件無論如何都會引來人們的關心,而面對這些他人的不幸遭遇,我也會稍微感到躊躇,也因此稍微過了一點時間後,事件的話題性也會跟著不那麼熱門了。會變成像是下午茶的時間中,人們隨口討論古代羅馬帝國滅亡的戲劇那樣地東西,而今我們在這裡討論這種下午茶話題,就不用擔心古代羅馬人是否會因此而受到傷害了。

  也因此事件經過追憶後,不單只是味道變得甘美了,事件的滋味也會不同。然而在這之中,也不乏像真空包裝的料理食品一樣,從事件發生以降,帶給我的滋味也恆久不變。我現在所要說的這個事件,就是像是這一類的事件。這是在御手洗正在頻繁地思考著某一件事情,對我所搬出的話題全然不表示關心的那個時期。嘛,雖然說像這樣的情況,一直以來多多少少都有發生過,不過在那個時候的他特別明顯,我的聲音顯然連他的耳朵也進不去。

  我想這是發生在一九九O年的年尾,馬車道的商店街中,不論這裡或是那裡,都不間斷地播放著『Jingle Bell』、『White Christmas』旋律的十二月中旬所發生的事情。雖然想起來了,不知怎麼地一點現實感也沒有。就好像我所住的位於橫濱的平凡小屋,忽然和世界的歷史連結上了一樣,我所感覺到的就是像這樣的事件。那天上午,突然有通電話打來找我。這就是一切的開始。聲音的主人聽起來很年輕,還不太世故的樣子。他自我介紹道,他是橫濱的某所高中的英語研究社社員。因為緊張的關係,從這邊聽起來稍微有點顫抖的感覺。

  他這樣說道,其實今年的二十三日星期天,我們為了讓一群外國人高中生的身障者感到快樂,開了一場音樂會,名為『手工音樂會』。本來是想在Christmas Eve那一天舉辦的,但是因為學期結束就不能辦了,所以提前了一天。我們自己的計畫是這樣,不論是會場的租借、門票的販售,還是舞臺的布置和記分的卡片,全部都由我們自己手工製作,而我們這邊現在正在加緊趕工。外國人的身障者,我今天是第一次聽到,於是就問他:日本真有這樣的人存在嗎?他回他說有非常多。美國學校為了這種學生也有開設特別的課程,而他們自己因為對英語感興趣而聚集在一起,藉著和這些學生的接觸,除了練習英語外,也能推著他們的輪椅參加像那樣自發性地活動,照顧關心他們等等。聽到他這樣的話,對我這個英語極弱的人來講,不禁令我懷著兩種意味低下了頭。

  演出者都是高中生,有業餘的樂團,也有搖滾和鄉村民歌的樂團,總數是十一個團,演出當日就由美國的身障者學生代表為這些樂團採點記分,也就是以競賽的方式加以進行。優勝者並給與獎狀。非常簡單的音樂會。

  他這樣說,十一個樂團在數量上已經很充份了,時間算起來也剛剛好。但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是新手,而且都只是高中生的樂團而已,所以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而且大家的歌中並沒有像Pop band還有Jazz Band這些真正技巧派的安排。為了讓那些美國學校的學生能夠充份地一飽耳福,如果能請到職業的音樂家那就太好了。

  我只顧著聽和附和,至於他的話的內容,因為我對音樂不太了解,所以也不是真的很懂,也因此他對我這邊有什麼要求我也不是很明白。他繼續說道,因為沒有多餘的預算,就算想請日本國內所謂的職業音樂家也沒有錢可以付給他們,本來是想放棄了,社團中的公關卻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說到這裡就住了口,好像在考慮著要不要往下說。我則屏息以待。

  自己這一圈的人也很喜歡推理小說,石岡老師寫的書,大家全都讀過了,他這樣突然說道。也因此大家都是御手洗老師的狂熱粉絲,聽他一說我趕快說些謙虛的禮貌話。這之後他好像變得稍微輕鬆了一點,開始繼續說道:於是我們就忽然這麼想到,不如請御手洗老師來演奏怎麼樣?雖然感到非常地惶恐,但這個人的吉他應該完全不輸給職業的音樂家。一面想著不行一面把電話切斷,因為我們完全無法付錢給他,他應該每天也很忙,雖然大家都說,應該是不可能請到他的,但終究還是打了電話來試試看。當天來的美國學校的學生,也有御手洗老師的粉絲在。好像是他們之中會日語的人,讀了書之後,用英語講給其他人聽的緣故。因此如果真的能請到他的話,大家都會狂喜不已的。御手洗老師也好石岡老師也好,或許能多少明白我們這樣的心情也說不一定。

  我聽到這些話,竟一時說不出回應的話語。感激固然是很感激,內心也已經完全被他們打動了。他們的心情我固然是完全可以理解,但比較起來,我更能理解那些在語言不通的異國中,身障的外國青年們的辛苦。我於是馬上就回答了他:嗯我知道了!我也很想和你們見面,這件事我是大大地贊成,所以我現在馬上就去說服御手洗。雖然他現在好像很忙的樣子,但不論如何,一天晚上無法做到的話,我會一直不斷地說服他,直到他請到他去為止。

  聽了我的話,他原本可能預想我不會答應,因而始終鬱悶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得明亮起來。真的嗎?他一面叫一面說著,笨拙的語調也忽然消失了:如果他真能過來的話,我們不知道有多麼高興呢!這是多麼光榮的事!然後他把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向我拚命地說了一大堆不太熟練的社交辭令,一遍又一遍地說完後,才把電話給掛斷了。

  我馬上就跑到御手洗房間前敲了門。在他冷淡的應門聲中推門進去,他正仰面朝上地躺在他的床上,枕著兩隻手,好像在想些什麼事情的樣子。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方,連向我瞥一眼都沒有。因為他總是這個樣子,所以我也不在意,我把剛才才聽到的電話內容,一字不漏地傳達了給他。但是不可思議地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感到很不安,於是就說:

  『這次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幫忙。這次雖然不是什麼特別困難的事情,但除了你之外沒人可以辦到,也不能改變。你不是那種會因為高中生拿不出錢來請你,就拒絕他們的人,這點我一直十分明白。』

  然後他用精神恍惚的眼光,朝我這裡看了一下。

  『啊啊,這並不是錢的問題。』

  他說著,忽然從床上跳了起來。

  『但是沒有時間。其他天的話或許還可以吧,只有Christmas Eve的前一天不行。因為那天有重要的客人要從美國來這裡。』

  然後他的腳從床上點到地板上,把足尖慢慢地伸入拖鞋裡面。我焦急地反問他,想著不要開玩笑了:

  『重要的客人?』

  御手洗從床上離開,站了起來。兩手往背後搔了搔自己的頭髮,然後以嫌麻煩的難看表情說道:

  『沒錯!我也已經和別人約好了,他也是除了那天以外,其他天都不行。很遺憾。』

  說完御手洗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我也跟在後面,他從屏風旁邊走進廚房裡,用杯子把鍋子裡的水加滿,打開了瓦斯。我追著他過去,貼著他的身體說:

  『御手洗君,純真的高中生哪。』

  我說:

  『這樣的他們,出自誠意所舉辦的自發性活動。美國學校的身障者,在這樣語言不通的異國中,為自己的身體殘障所苦。一直在輪椅上生活。身為高中生的他們,為了慰勞他們這樣的人們,所計畫的全部手工的音樂會。這是無償的奉獻呀,你應該不至於無法了解他們的誠意吧?』

  『我了解啦,往旁邊站一點,我這樣拿不到茶包!真是,我不是說了嗎?其他天的話我還可以考慮一下,不只是彈吉他,要我演講或是當收票員什麼的都完全沒問題。可是二十三日那天從很早之前我就已經先有約定了!現在已經不能再更改了。』

  『可是我從沒聽你說過。』

  『好像是這樣啊。』

  『我完全沒聽你說過!』

  『我不可能把所有預定的事情都說給你聽。』

  『這世上有最重要的事,是這樣對吧?』

  『啊啊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無可替代的重要事物,對你而言大概是那些偶像歌手的CD唱片吧!對我來說就是喝茶和思考事情的時間,所以現在麻煩請你不要再打擾我了好嗎?』

  『別人的真心應該加以回應,你不是說過這樣的話嗎?』

  『喔,我說過嗎?』

  『世上還有比這更真的真心嗎?什麼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已經有約定的事情,我之前連聽都沒有聽過!』

  『我也沒聽你說過啊,比如你前天約好和森真理子吃飯的事情又怎麼說?反正這正是我們兩個的命運,互相試探著對方的想法,在彼此的秘密中獨立獨步地生活下去,茶自己泡,吃飯也各吃各的。』

  『不要給我轉移話題!那你的意思是說,你要拒絕高中生音樂會的演出就對了是吧?英語研究會的大家,每個人都讀了我們的書喔,他說他們是你的狂熱粉絲,這一次和PTA的老太太們想和你會面的事情,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做得到的話我也很想露面哪!』

  『這世上有比這更真的真心嗎?』

  『這不是真不真心的問題,就跟你說這是行程的問題了。理解這個有這麼困難嗎?』

  『你不像是會拒絕這種事的人啊,就算存下幾百萬元,都不可能換得這樣的演奏邀請哪,你明白嗎?』

  『這是你的興趣問題。這世界上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舉例來說你那些……』

  『要我丟了那些偶像歌手的歌曲CD也沒關係!』

  我搶在前頭叫道:

  『我把那些女演員的寫真集也全丟掉怎麼樣?而且我才不止喜歡偶像歌手的歌曲好不好,我也喜歡披頭四啊!只是拜託你,稍微為他們彈一下吉他難道不行嗎?我很為他們感動。要是能為那些高中生請到你,要我丟掉什麼我都願意。』

  『那麼那邊那些堆得像山一樣高的錄影帶就拜託你了。』

  御手洗毫不客氣地說道。

  『啊啊,我和你的興趣是很不一樣……好啊!要是你能出席他們音樂會的話,把他們全丟掉又怎麼樣?』

  『占滿書架的那些『克服自我』、『猶太商法大不同』之類的書也拜託你了。』

  『你就這麼討厭我的興趣嗎?這次也是因為這樣嗎?你沒時間陪那些高中生遊玩是吧!因為你的興趣和我不一樣?你連為這種事情感動一下都做不到嗎?』

  『我沒這麼說。』

  御手洗厭煩似地說道。

  『這樣的話,為什麼你連讓他們見你一面都不肯?』

  『石岡君,和你講話真的很像對牛彈琴耶!快點向前進吧!喝一杯茶冷靜一下怎麼樣?』

  『不管幾次我還是要說,拜託也顧全我的面子一下,雖然說對方是高中生,但高貴的志向是不分貴賤高低的啊。』

  『音樂會的旨趣我很了解,石岡君。這和委託者是高中生還是小學生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你是答應囉?』

  御手洗非常誇張地垂下了頭。

  『我不是說過了這是有約在先的問題嗎?』

  『我現在也和你約定了,你不顧全我的面子嗎?』

  『抱歉啊我必須拒絕你。人有做得到也有做不到的事。』

  『到底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粉絲難道就不重要嗎?讓他們哭泣的話,我們的書說不定從此就賣不出去了,我們兩個就非得一起在街頭行乞不可了,這樣子也無所謂嗎?』

  『乞丐在美國是很正式的職業呢,還得取得職照才能做喔!』

  『這裡是日本啊御手洗君,我在和你說日本話!』

  『一起去美國不是很好嗎?花個一百美元買一台拖車,晚上就在裡面睡也不錯,下午在公園的長椅上小睡一下也是很爽快的事情哪!開一家投幣式洗衣店,收受大家的換洗衣物,洗好了把衣服一件件疊起來,這樣也很棒。這樣簡簡單單地也能生活下去啊。』

  『你自己一個人就行了,我可敬謝不敏!』

  『石岡君,你不喝嗎?』

  御手洗把茶包放進鍋子裡煮好的熱水,一面倒茶一面說道,因為水還在沸騰,熱水泡沫的聲音很大,水沫也飛得到處都是。

  『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是吧,御手洗君?你要是非講這種話不可的話,最好從現在開始就給我有所覺悟!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幫你這種不近人情的男人泡茶。你從今天晚上開始,休想再吃到我做的青花魚味噌煮了!你一個人去煮拉麵在你房間吃就行了!』

  『要說什麼都不懂的男人,你也是一樣。把從美國來的男人放著不管難道就不是不近人情嗎?』

  『特地從美國來這裡的話,應該也準備了很多時間吧?那樣的話是二十三號早上飛過來,二十四號早上才會回去不是嗎?要見面的話前一日或是後一日都可以不是嗎?還有很多時間嘛!二十三日一天中,不,只要在下午時空下一小時就好了,難道這樣會殺了你嗎?高中生們的音樂會,不在這一日的這個時間辦是不行的,真的沒有時間的話,你抓緊時間只露面一下也可以啊。八點左右到I町市民廣場中的會場,稍微彈個一下吉他,然後馬上就回去也並無不可。』

  『我的朋友是相當忙碌的男人,真的除了這天以外沒有其他空閒了。反正如果你知道理由的話你也一定能諒解的,他是排除了萬難,非在這一日與我會面不可啊。這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情這麼重要,我完全無法諒解。』

  『所以說石岡君……』

  他說著拿起茶杯便往前走。我當然跟著他跑。他走到沙發旁坐下來,我就在他旁邊也跟著坐下。

  『你說稍微彈一下吉他,是指電吉他對吧?那也是樂器哪,樂器的話,它的PA是很神經質的,高中生能處理得了嗎?而且如果是電吉他,他的背景音樂要怎麼辦呢?因為電吉他只憑一個人演奏是不行的,一定要和背後的樂團一起演奏才行。這樣的話練習就是必要的。要讓高中生們能夠流暢地伴奏的話,多多少少合一下音也是必要的啊。如果打擊什麼的全部沒有合過就要上場,那是不可能在八點過去,八點十分就可以馬上回家的呀!所以說就只有這一次,不論如何是不可能辦到的,麻煩你要明是非啊!』

  『如此不近人情的男人明明就是你。你果然是因為委託人是高中生,所以才拒絕的。如果是稍微專業一點的職業音樂會,委託你出演,你大概就會去了吧!』

  『如果用一百萬元請我去的話,就足夠我們維持家計了吧!假使你現在能夠窺視我腦中所想的話,你就知道我決不可能說那樣的話了,你就會明白我現在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了!』

  『我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我冷冷地對他說:

  『你從前天開始就不知為何一直又焦燥、又慌張,腦袋裡還不知道在持續想著什麼東西!』

  『如果你知道的話,那就什麼也別說,也別急著否定,我現在非常地忙碌好嗎?』

  『所以你說的有朋友從美國來什麼的,根本就是藉口吧!事實上你是因為自己想做你想做的事情,所以沒有陪高中生玩的心情對吧?』

  『這才不是心情的問題,是物理的時間問題才對!』

  『美國的朋友有機會再來這裡的不是嗎?不然像你這樣的浮雲遊子,你也可以稍微去一下美國,彌補他一下難道就不行嗎?為何你這一次偏偏就那麼拘泥不變呢?』

  『石岡君,這件事已經無可動搖了。那說再多次也一樣。高中生的音樂會,明年說不定也還會有。如果這樣的話,我明年再去不也是一樣嗎?現在我已經和別人約好了,這是很早就決定了的事情。我是不會做打破約定這種事情的。』

  『真像個大演奏家啊,你真是有夠偉大呀!和高中生的『手工音樂會』相比,和那個朋友會面的事情比較重要是吧?』

  『真是不好意思啊石岡君,答案是Yes。』

  『你這個利己主義者!』

  『看法不同罷了。』

  『我是個大演奏家,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的行程,請用電話連絡我的秘書,啊因為到明年底的行程表全排滿了,明年耶誕節時或許還可以稍微再調整一下吧——像這樣?這是想不想做的問題而已!打電話來的那個人,說他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了,明年就要畢業了,所以他已經沒有明年了。』

  『那真是太遺憾了。如果他是命在旦夕的話我還可以考慮一下。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很抱歉我們的結論還是沒變,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時機不對也沒有辦法。』

  『所以說了,御手洗君……』

  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御手洗忽然舉起右手來制止我。

  『議論就到這裡為止了。這之後也別再拿這件事回來煩我了。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誰來說都一樣,再這樣勉強我的話就是所謂的任性了!高中生那邊,請向他們傳達我的歉意和謝意。隔天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就到他家裡去玩,如果他們想來這邊的話,請他們隨時都可以來。但就只有二十三日的晚上不行。真抱歉啊,那麼我現在非得出去一趟不可了。回來的時間也很晚也說不一定。這個杯子,如果你討厭洗的話就放在那裡不管它也無所謂。我回來的時候會洗,青花魚味噌煮也不用麻煩了。』

  喝完了茶後,御手洗便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為了去房間拿他的大衣,他背對著我往前走。他是那種一但話說出口,就不會有所改變的男人。所以我對著他的背部說道:

  『我現在有多麼地失望,終究你是不會明白的吧!』

  御手洗什麼話也沒有說。保持了一陣子的沉默。

  然後他把門打開,走進自己的房間,把大衣拿了出來。把圍巾從頭的左右兩邊繫在脖子上面,再慢慢地穿上羽織的短大衣。

  『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會為了世上那些弱勢的人們奮不顧身的人。看來是我誤會了。從今天開始我改觀了。原來你是那種為了外國來的朋友,連那樣的真心都可以踐踏在腳底的男人。』

  『你要不要乾脆寫在紙上貼到牆壁上算了?』

  御手洗說。

  『身為身障者,坐著輪椅,還是外國人。這世上還有比這些人更弱勢的人們嗎?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了,說不定今天就是我人生最大級的失望吧!』

  『弱勢的人們這世上多的是。但是我只有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本來就有限。』

  說完這句話後的御手洗,急急忙忙地走向玄關。

  『我不知道你那個是多麼重要的朋友,但是你真的墮落了。』

  我生氣了,就這樣對他說道。

  『這就是現實啊石岡君。』

  我看著他的背影,聽他這樣說道:

  『人類是會成長的,不可能一直都當聖人君子哪。』

  然後他就把門給關了。


  3

  那個時候我是多麼沒臉見人,打給那位叫佐久間君的高中生又是多麼地辛苦,真是無法以筆墨加以形容。我在我想高中生已經回家了的下午七點,打了電話過去給他。但電話卻是他的母親接得,提到他的兒子,她說他為了『手工音樂會』的準備事宜,到現在還沒有回家。連續好幾天都努力到深夜為止,因為現在是在聯考前,她說她非常擔心他呢。

  聽到這樣的話,我更加明白他是如何打從心底地希望這個音樂會能順利完成。把被拒絕的事情告訴他這件事,也因此便越來越辛苦了,縱然如此,不把實情告訴他的話又不行。於是我說請他回來的時候再打通電話給我,就把電話掛斷了。我告訴她我是石岡,想說說不定那位母親會知道我的事情,但她卻好像完全沒有聽過似地。石岡先生嗎?她以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驚訝語氣,反覆地唸著這一句話。

  十一點的時候,我接到他打來的電話。雖然已經是第二次通電話了,從話筒裡彈出的聲音,卻像是第一次通話般別人的聲音般。我接到您的電話了,他說道。然後,他現在剛剛從I町的市民會館回來,舞台的布置已經差不多都弄好了,十分滿分的採點卡片也已經做好了,而今天則做出了分數出來時,審查員用白色電球的按鈕,他們把它裝上電線了。我如在夢中一般地聽著,感到巨大的無力感。最近的高中生,經常聽到有變成不良少年的傳聞,特別是橫濱這一邊的高中生更是很多,但他卻一點也沒有染上那種不良少年的影子,純粹出於誠實的動力排除萬難去實行這種行動的感覺。

  你的母親,很擔心你聯考的事情呢!我首先這樣跟他說。我很怕在他滿腔的熱情上澆下一盆冷水,所以不想一開口就告訴他御手洗已經拒絕他們的事情。所以在切入正題前,先稍微緩衝一下比較好。嗯嗯,可是我的成積報告書結果還不壞,我想,而且我的目標是英語系的大學,所以這個活動應該也在用功的範圍內。然後御手洗先生可能可以來這件事情,已經在學校中傳開來了,就算與此事無關的孩子們也大肆宣傳著這件事的樣子,大家都說,不惜徹夜趕工也要努力把它做好,因此我也不努力不行呢!他說得越多我越感到自己的失敗。今天大家都分頭從自己家裡把盆栽花搬過來這裡,所以舞臺上面多了很多的花呢!

  聽見這些話的我,越來越說不出一句話來了。高中時代的自己,從來沒參與過類似這樣有價值的活動。如果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再像他一樣更積極一點參與英語活動的話,今天就不會為了這些英語的自卑感苦惱了。

  大概是發現了我的沉默,御手洗先生,能夠請他大駕光臨嗎?他於是這樣子問我。但是他的聲音仍舊非常明快,一點退卻的意味也無,非常相信我的樣子。我在請託御手洗以前,完全沒有想到御手洗竟然會拒絕我,窮追不捨的我,一定已經把御手洗激怒了。

  真的非常抱歉!我用這句話做開場白。這種痛苦的時間早結束早好,我以這樣的心情祈求著。御手洗他竟然說,除了那天以外,早一天或晚一天都好。但是只有十二月二十三日這一天,他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和人有約定了,所以他說不行。我對這種理由也聽不進去,驚慌地拚命說服他,但不管我怎麼努力他說不行就是不行。沒有辦法應允你們的邀請真是太對不起了,雖然已經這麼努力地勸說他了,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我小聲地、一口作氣地講完這些話。然後沉默地等待著回話,我的心情簡直沉到了谷底。

  啊啊是這樣哪,他稍微有點遺憾地說著。大家應該也會很遺憾的,他有些囁嚅地說著。我固然是失了面子,他這個做為仲介的人,恐怕更是沒臉見大家的驗,這我可以想像得到。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吧。音樂會的日期定得這麼近又這麼地突然,御手洗先生早有預定也是預料中事,他像個男子漢般地說道。大家本來就對御手洗先生會來的事情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所以這樣子也好吧!聽他這樣說,我的心臟不由得為之凍結,為了他的活動,本來我們這些人應該是其中的要素之一,而我卻沒有圓滿達成我的任務。

  啊啊,雖然說讓你失望了,我非常驚慌地說。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有什麼我能力所及的事情都請盡量跟我說。不過我既不會彈吉他,也是個大音癡,什麼表演說起來也都不會。

  好的,非常感謝您。他有點無力地說道。我可以了解他的困惑,我從前不曉得說過這樣類似的話,但是儘管如此大概還是沒有我可以分擔的工作吧!音樂會這種東西,需要的是像御手洗這樣的吉他手獻聲,音樂會上,一個連樂譜也不會讀,只對偶像歌手的歌曲有興趣的無藝男子是幫不上任何忙的。

  那個,可以請您為我們做開場的問候嗎?他若無其事地說道。但是我心裡卻幾乎是停止心跳般地心驚了一下。我的性格雖算不上驕傲,但對於說話卻很不擅長,在人前面說話更是大大地苦手。把一堆人的視線遮住那樣地站在眾人之前固然感到痛苦,在一堆人前面我連要說些什麼話都會想不起來。所以演講一類的邀請,我全部都拒絕掉了。他大概認為像我這種年齡的人,又是常常被人稱為老師的人種,多半和學校的老師差不多,只是在眾人面前講個話而已應該不算什麼。

  但這個時候可不能像之前那樣子做,我沒有拒絕他的資格。當、當然沒問題啊,但是要說些什麼才好呢?我對音樂一無所知,自發性音樂會的旨趣也全然不能理給,英語也不太會說,我想請其他更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會不會比較好呢?比如你們學校的老師之類的。如果我上去說一些廢話的話,我想那反而徒勞無功不是嗎?照我說的話,不如替你們搬搬貨物,查一查票,這樣勞心勞力的工作,或許我做起來還比較有效果。像這樣的工作,我們大家早就已經分擔好囉,而且那一天,學校的老師們一個也不會來,請他們來也會被拒絕。無法抵抗的我,於是就答應了他們做為開場的問候,還有做為審查員中一員的邀請,這讓我又陷入另一種意味的困境了。

  他解釋他為什麼無論如何都必須現在問清楚。因為在聽到御手洗先生的回答後,他們就得印刷在廣告單和門票上面,所以做為仲介的他才會在家裡等待電話。所以現在他一切掉電話,就會去告訴他們石岡先生會來,叫他們快點印刷到廣告單上面。雖然不是很樂意這樣做,但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實在是沒有辦法。到這個地步,我是個討厭拒絕人的人,這點自然不待多介紹。等到上了舞台,我決心要好好說明自己是怎樣的音樂白癡,然後是怎麼說服御手洗失敗,我要說出我的失望。
  
  從他的語調聽來,已經沒有當初那種彈跳般的樣子。啊啊地應和著我,他那種沉靜下來的心情連我也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看來不可能不打擊到他的心情啊。然後他彷彿勉強振奮精神般地,以無力的語調向我說了一些禮貌的話,就把電話掛斷掉了。

  我和他的年齡,差不多已經可以當父子了,但我卻反而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事情。這麼感覺到的我,對御手洗更加怒不可遏,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不近人情,我感到非常地悲傷。我想御手洗他變了。以前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

  就這樣,那天晚上開始,我和御手洗進入冷戰時期。為他做晚餐這種事我當然是一點心情也沒有,單單為了自己做一人份的晚餐我又覺得有點愚蠢,所以乾脆就自己一個人到外面的餐廳吃飯去。事實上之前我已經先買好了魚,現在只好把牠先放進冷藏庫裡凍起來了。

  御手洗回來之後,我當然沒有任何和他交然的心情。他一回家,我馬上就窩到自己的房間裡看書,聽聽貝多芬和披頭四渡過這個晚上。這個時候的我,正處在不管每天聽幾次披頭四都不膩的狂熱時期。和御手洗相逢的那時候,當然御手洗也是披頭四的愛好者,我這些音樂都是他教給我的,他是非常喜歡爵士樂的人,披頭四卻是唯一的例外,他很喜歡他們中期以後的創造性,這種話我不知道聽他說過多少次了。

  聽著音樂,我忽然想到,高中生這次舉辦的『手工演會』裡,說不定也會有披頭四風格的樂團參加,我就有能力可以為他們採點紀分也說不一定。我才不止有聽那些偶像歌手的歌曲,雖然數量不多,我也有聽一些英語的歌曲。而且平心而論,我是那種沒有歌聽就會聽得到寂寞的人,然後在歌的喜好上,英語歌曲也是完全可以比日語歌曲要來得能夠感動我的。這是事實。如果是同一首歌曲的話,年輕女孩的聲音比起男人對我而言更加有其魅力。雖然很遺憾,但這點確實被御手洗給一語中的了。

  但是提到這個時候的御手洗,卻不再怎麼聽披頭四的歌了。這時候的他,常常聽很多搖滾或是爵士的歌曲,不論是請他編曲也好、請他彈吉他一下也罷,這個時候無論怎麼拜託他,他都再也不彈披頭四的曲子了。他的態度,簡直就像是對披頭四有所輕視似地勉強接受他,就算這樣我也不會比較高興。披頭四是我唯一能夠理解的英語歌曲,如果用語言加以替換的話,對英語懷有強烈自卑感的我而言,這是在我自己理解範圍內可能的音樂中最高級的部分也說不一定了。到這樣他還輕視的話,我真是無地自容了。

  玄關的門開了,御手洗回來了的樣子。他先走到洗臉台旁去洗手(這個洗手的動作,御手洗事實上很確實地執行著,一天洗幾次都不嫌煩。人如其名是他常說的一句話。)然後他就直接從起居室穿過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多半自己已經在外頭吃過飯了,連對廚房表示一下興趣都沒有。我對此感到微微的寂寞,心情有點複雜。門啪噠一聲關了起來,然後便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在那之後,我本來以為會聽到沒有裝上擴大器的吉他聲之類的,但是仍舊是寂然無聲。現在他的腦袋已經被什麼其他事物給佔據了,音樂已經完全進不去了。

  我的耳裡還戴著內耳型的音響,正在聽著『Magic Mystery Chime』這個專輯。這時候這張專輯,是『白色相簿(Whit Album)』系列的第四張,除了『Revolution Number.9』這首歌之外,都是我特別喜歡的歌。

  然後那個時候,很不可思議地,我忽然想起來了。今年是一九九O年,正是約翰•藍儂被殺後剛好滿十週年。約翰藍儂就是在距今十年前,一九八O年的十二月被射殺的,在那時候,就算我有餘暇,我也完全不會想到要聽聽看披頭四的歌曲。我感到相當地驚訝,我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

  那天的事情,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八O年的十二月八日。幫時我和御手洗相遇已然過了三年,一起搬來馬車道後也過了兩年了。這麼想的話,我竟也沒注意到,自己已和御手洗相識有那麼長的時間了,而披頭四,當然是和御手洗一起生活之後才慢慢變得越來越清楚得。

  師走的那一天,我受御手洗之託,一個人到秋葉原去,為了他所要的型錄上的音響而在電器街上逛了大半日,在音響部買了他要的東西。然後黃昏時我回到馬車道,在打開門的途中從他那裡聽見約翰藍儂死亡的消息。他自然也是震驚不已,把兩手抱在胸前一直不知在考慮著什麼事。要說的話,那就好像我一直以為似乎永遠都會在那裡的人忽然消失了那樣,令我一時難以致信。但是那個時候的我,還沒有像現在一樣熟知披頭四,也因此對他們的愛也沒有那麼深,如果說有什麼震驚的話,可能連感到震驚的資格也沒有吧。所以當時比較起來很能夠釋懷。這個曠古的大悲劇,對我這種人而言,也沒有比聽見別人的死訊更讓我感到吃驚。

  我對約翰藍儂之死所感受到的衝擊,是經過這許多年,聽了許多披頭四的音樂,才一點一滴地慢慢浮現出來。除了感受到那個事件本身的嚴重性外,同時我也深切地感受到,在八O年代那個不得了的年代裡,我個人的感性全以微妙的方式湧進我的心來。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般被我所接受著。在那個時候,我對那樣一條生命的殞落竟並未感到不可思議。因為在八O年代前後,正是這麼一個危機四伏的年代啊。

  不論如何,我也確實感受到披頭四死亡的那種氛圍。不管走在那裡都是死寂一片,街上的人們彷彿共有著這樣的悲劇般,有了可以大哭特哭的機會。我和他們相遇的狂熱來得太遲,隨著他們的專輯一張一張成長而對他們湧生的尊敬也來得太遲,然後對於他死亡的衝擊,也太遲太遲了。我對於披頭四的體驗,簡單而言就是那種感覺。然後如今,八日已經過了,在約翰藍儂死去十週年的今天,我仍舊一個人渾渾噩噩地活在這塵世中。


  4

  我和御手洗的冷戰,到二十三號當天都還持續著。在這之間的數天,我和他也沒有面對面地吵嘴,如果是夫妻的話,這種好像是在家中分房睡的那種感覺吧。但是對於這種結果,仔細想起來或許我並不感到意外吧!

  在那之後,我們也沒有任何口頭議論的場合了。我從床上起來,從早上十點開始一天的活動時,友人已經出們去了,而當他回來時,我已經關回自己的房裡,而且已經到了差不多該上床的時間,我不想有和那個不近人情的同居人眼神相接的任何機會,同時也不想再去找他談了。

  御手洗他自然也非常的忙,我想說不定是在做什麼壞事,真想讓他看一看自己的臉,但仔細想想我才不想為他這種人氣病了自己。我想他只是有太多自己想做的工作了,就連我跟他說過些什麼,他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那位高中生佐久間君,之後還通了幾次電話,因為不為當天的事宜敲定流程是不行的。他說他要到我家裡來接我,我不是這麼偉大的人,所以我就告訴他我知道I町的市民會館在那裡,稍微有點距離而已,我自己走過去就可以了。然後他就說,這個音樂會預定是五點開始,時間總長是三小時,如果可以的話,就請石岡老師在四點半左右到那個小小的大廳櫃臺。因為是自己借來的大廳所以很小,他這樣謙稱著。

  一邊說著他忽然小聲地問,御手洗先生現在在那一邊嗎?一下子也好,可以讓我和他說話嗎?我本來想冷淡地拒絕他,但是他畢竟還是喜歡著御手洗的。他連知道都不知道所以當然不會說,如果和他一起生活過的話,就會知道他是個沒半點優點的男人。御手洗出門去了,我只好這樣改口。啊啊是這樣啊,他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遺憾,口裡似乎仍然說著御手洗先生果然是不能來表演了嗎這樣的話。像他那種生平未見的惡劣態度,我是決不會讓佐久間君看到得。

  高中生的音樂會的話,他說,大概有三分之一以上都是父母會來,也就是表演樂團的家長們。雖然如此,還是多少說些開場的演講會比較好一點。美國學校也有差不多四組的樂團會出演,評審除了石岡老師以外,全部都是外國人。父母中也有外國人,他說我即使在演講中混入英文也並無不可。不、不要開玩笑了,我幾乎是立刻這樣拒絕他,不可能的,如果能做得到這種事的話我也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然後隨著音樂會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就在房間一個人練習著開場時的問候中渡過。我先在報告用紙上把問候的內容用書面寫下來,然後記起來,再默默地背誦一遍。把當天暗暗的並列的腳和無數觀眾的臉都想像進去的話,雖然是很簡單的事,但我的腦子卻完全無法思考,漸漸的連食慾都沒了。這樣子下去不行,我決定乾脆就擺好姿勢,在舞臺上把小抄唸一遍算了。

  雖然我一直這麼想著,但被人稱為作家的這種職業,始終都是伴隨著『演講』這件事情的。兩小時三小時的演講也都有。這是一般通念中作家工作的一部份的樣子。但我對此完全不能理解,讀者和我們也一樣是人類,不過就是出了幾本書,為什麼就會因此而變成能在一堆人前面長時間地口若懸河呢?大家這麼想著理由,我真的完全不能理解。我光是想像自己在做那種事時候的樣子,就會又緊張又驚恐地好像快死了一樣。就算只是三十秒的(或許連這個我也辦不到)開場問候也是一樣。

  我的一生中,固然從沒做過像演講那樣了不起的事情。真要說的話,或許我連作家也稱不上吧!嗯嗯或許確實不是,用精確的語言說來,我確實不是作家,我不是那麼偉大的人。我只不過是御手洗這個朋友的工作紀錄者罷了,就像是他的推理理論的注釋家那種程度的存在,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把人聚集起來主張什麼的那種思想,我從來就不曾。也不曾為自己感到驕傲,這是我的肺腑之言哪。


  總算到了二十三號的早上。因為過度緊張,我前一天晚上幾乎完全沒有好好地睡覺,雖然只是開場的問候而已,演講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我越想就越是感到害怕不已。

  那是午前十點左右的事情吧,我因為昨晚的睡眠不足,所以完全沒有起床的意思。事實上我經常在起床之後,又慢慢地爬回去睡覺。我總是把頭埋到枕頭中,把自己悶在裡面再小睡一會兒。我這個狹小的房間,不知為何並沒有窗戶(這裡以前的住戶是攝影師,為了要把這間房間當暗室所以把窗戶給封起來了),很想睡的時候這間房間真是正合我意,可以就這麼一覺睡到明天早上,可是壞處是根本不知道時間,在早上不得不起床的時候簡直就是地獄,也因此我需要兩個鬧鐘叫我我才能起床。

  在一半睡著,一半醒著這樣的情況下,我聽見玄關那裡傳來持續不斷的敲門聲。我從長眠中徐徐地清醒過來,在朦朦朧朧之中,我甚至分辨不清楚這聲音是現實還是在夢中。我在枕頭上睜開眼睛,我挪到枕邊一點,看見陰暗的天花板,而外頭的聲音還在持續不斷地響著。是現實啊,察覺之後,我馬上慌慌張張地跳了起來,因為很冷所以我把放在邊桌上的長袍拿起來批在身上,大聲地說著:『來了——』一面往玄關處飛奔了出去。

  我急忙地把門給拉開來,那裡站著一個瘦瘦的黑人。我嚇了一大跳。馬上擔心起他或許不會說日本話。但是這裡既然是日本,在這個國家住過一陣子的話,我換了個想法,總不會連日本話都聽不懂吧?

  他戴著一枚很大的太陽眼鏡,看起來很像是高級品,下身穿著皮質的長褲。並沒有像外國人一般的高大身高,只和我差不多高而已。如果是外國人的話,說不定是和今天的音樂會有關係的人也說不一定,我這樣想著。不過看他的年齡似乎有點太大了些,一個人來的話也很奇怪,黑人的年齡我不知道,不過看起來已經是個老人的樣子了。

  啊,我開口道,因為過於緊張的關係我臉色不善地把頭低了下來,他對著我微笑,先說了聲『Hey——』,相當沙啞的嗓音。如此一來我知道我最壞的預想成真了,他口裡開始劈哩啪啦地講起英文來。我對他所講的話實在一個字都不懂,就像師走那天一樣全身噴出汗水,我不能理解的不只是英文這種語言本身而已,他的聲音非常地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拚命地擠出來那樣子,聽起來十分辛苦的聲音,像是宇治話的那種感覺,就算他是用日本語說話,我也要非常努力才能聽得懂他在說些什麼。因此我實在是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

  我像癡呆一樣地愣愣站在那裡,他為我的那副呆樣笑了起來,兩手往兩旁一攤。那這樣子,著實傷到了我僅存不多的自尊心,讓我跌到了劣等感的井底。這樣一來,我知道自己失了氣勢,也變得很奇怪,我想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目不轉睛地瞪著對方而已。而且我知道,自己不懂英語這件事是我自己的錯,這並不能夠怨恨任何人。

  他把手伸向我的身體旁邊,我正想著他到底要做什麼時,他卻伸手把我房間的門打了開來,把頭探了進去,往裡面看了一會兒。這時他的身體上,傳來高濃度的化粧水香味。

  然後老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對著我微笑,身體稍微斜了一下。不行,快點回家去!緊張到極點的我,這個時候也判斷出來,他是在找御手洗。於是我,

  『那個,御手洗,嗎?』

  我用不太確定的日本語問道。然後他好像聽懂了,一面說『Ya』一面點了點頭。

  『啊,請、請等一下。我現在馬上去他的房間看看!』

  我還是用日本話說道,然後往御手洗房間的門前走去。為什麼我連這種程度的英語都講不出來,這點我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我在他房門前咚咚地敲了幾下門,但沒有人應門,我把門打開,也沒發現他的蹤跡。

  我的汗潸潸地奔流而下,用小跑步回到了玄關那裡。現在不行了啦,現在該做什麼才好我已經完全沒了主意,為大難臨頭而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中。

  『那個,那個……現在不在,可能去了那裡了。現在不在!現在不在!!』

  我用悲鳴一般的聲音回應他道。注意到自己的兩手無意義地在空中揮舞著,做些根本毫無意義可言的姿勢,這個時候——

  『Oh,Hi——!』十分明朗的聲音從走廊那裡傳來,似乎是御手洗的腳步聲從樓梯那裡傳來。朝黑人那邊說了些什麼,又跳下幾階後朝這裡迎過來。御手洗回來了!這麼想著的我感到一股安心的虛脫感,這時我的膝蓋好像被燒盡似地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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