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例來說,最近也有發生這樣的事。御手洗和我,都是嗜吃甜食如命的人,在離我們的住處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叫『LD』的蛋糕店,那裡有種叫『雞蛋慕絲』的傳統蛋糕,我們最近才發現到。這種蛋糕十分有人氣,我們發現他的時候更是如此,最早在午後四點以前,就會全部賣光光了。所以我們散步的途中,總是盡量趕在四點之前到那家店去,好買到那個蛋糕。

  沒錯,怪人如御手洗,他是個買東西的苦手。自己想要什麼東西,絕對不會自己去買。就算是跟我一起去店裡,買的人也一定是我。他自己會在外面等著,如果是比較大的店,他就會在店裡無所事事地轉來轉去,等到我買完回來給他為止。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

  當時,我把紙幣從錢包裡拿出來的時候,店外面的玻璃門開了,有個五,六歲左右的小女孩走了進,臉紅紅的,臉上掛著必死的表情。

  『那個,不好意思。』

  她說。我這邊的女性店員小姐朝說話的小女孩看了過去,小女孩又說:

  『那個,起士蛋糕一個要多少錢呢……?』

  她用相當禮貌的口吻書道。店員小姐似乎覺得她這種堅決的表情奇怪,

  『是四百三十元。』

  她笑著回答道。小女孩把自己的卡通錢包的拉鍊打開,兩百元、三百元……一面出聲唸出來,一面仔細地計算著。

  『啊啊,不夠——!』

  她忽然發出悲聲叫道,然後說,

  『非常謝謝妳……』

  她用快哭出來的表情說道。把錢包拉鍊關起來,向店員行了個禮,然後就直起身來往玻璃的方向出去了。忽然這或許是她的厄日吧!她和門前的某個人撞在一起,錢包口的錢全灑了一地出來。

  我還在想是誰這麼不小心撞到小孩子,但我很快就看到撞到她的人是誰。那是我的友人御手洗。

  御手洗大概也覺得是自己不好,急急地低下身來:

  『啊啊,對不起!』

  他說。然後和那個小女孩一起把錢集在一塊撿了起來。

  『兩百元、三百元、四百元……咦,妳看!這裡不是有四百八十元嗎?這樣就可以買起士蛋糕了喲。』

  我的友人把撿起來的硬幣,塞到小女孩的手上說道。

  『咦咦,真的耶!』

  小女孩說。

  『這樣不行喲,妳沒有好好地數過嘛!』

  御手洗笑著說道。小女孩高興地握著那些錢幣,從我旁邊跑了回來,總而言之,這個小女孩最後終於能買到起士蛋糕了。

  看著拿著裝有三個雞蛋慕絲盒子的御手洗,往伊勢佐木町鋪道的方向跑去,我突然明白今天目擊的事件是怎麼一回事了。不知為何地,品嘗到一股淡淡的感動。

  那個小女孩,其實並沒有算錯錢。我的友人故意讓小女孩撞到他,趁著錢包落地一起撿錢時,把自己的百元硬幣加在裡面,好補足四百三十元的價錢。我在那個瞬間,對於這個平日習慣的、半狂人的好朋友,感到打從心底的感謝起來。

  『御手洗君,你這個人也有好的地方嘛。』

  我說道。但是御手洗他,卻用一副驚訝的表情看著我,然後說:

  『什麼?』

  他這樣裝傻。我們默默地散步了一段路,他忽然不再裝傻而是用領悟的表情說:

  『那個小女孩啊,說不定是為了買掌上型遊樂器,所以才買個起士蛋糕去收買她媽媽也說不一定啊!』

  說這種多餘惡毒的話。

  御手洗這個人,付出自己的誠意後,對別人的感謝卻非常討厭。當他不能接受我的感謝那種意識甦醒時,他就會把事情往最壞的事態想。他是那種一直很小心,不讓自己沉醉在自己善行中的男人,絕對不想被人認為是一流的紳士。

  御手洗固然是個怪人,他所做的事也經常陰晴不定,但他的本質卻確實經常可見善良的地方。這種誠意的態度,現在的日本已經幾乎就快絕跡了,這或許就是誰也沒辦法理解御手洗心理的原因吧!因此只會對他的行為留有非常識啦、他是個怪人這一類的印象在。

  回到我們的屋子以後,當然就是泡個紅茶配蛋糕吃了。

  御手洗他並不是個會對食物囉唆的男人。這個和他自己的料理才能幾乎接近沒有,有很大的關係。像紅茶這種程度的東西他都嫌麻煩,自然就不會對我太過苛求了。

  御手洗他對品牌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的堅持,『Foursyun』也好、『Fortnum&Mason』也罷,這些世間評價最高的紅茶,讓他喝看看,他也什麼都不會說,也不會特別地表示感激。還有『錫蘭』、『Twinings』等等的紅茶,他喝起來也是一副和茶包泡得茶差不多的表情。

  御手洗評價為喜歡的紅茶,我在這裡按著次序紀錄一下。

  『Brooke Bond』的『大吉嶺』和『阿薩姆』兩種茶,配上牛奶變成奶茶,是他最喜歡的茶種之一。我們家附近的喫茶店,因為那裡的女性經營者,是御手洗的粉絲,因此經常把店舖營業專用的,裝在金色大罐子裡Broole Bond的茶分賣給我們一部分,那種茶和一般市面上賣的Brooke Bond Tea味道或許是有不同的也說不一定。

  還有同樣『Brooke Bond』的『祈門』紅茶,御手洗常說那才是真正的紅茶。

  然後前述的『Twinings』和『Earl Grey』紅茶,用水和牛奶各半,再一起放到鍋子裡煮的話,御手洗也非常喜歡。夏天他也喜歡喝冰的Earl Grey奶茶。

  『Foursyun』的話,我記得曾聽他說過,他的『水果茶』很好喝。

  御手洗喜歡紅茶喜歡到一天喝幾次都不夠,用金色罐子藍色標籤裝著的一大罐茶葉,很快就會被他喝完了。有時候客人來了也會來出來泡給他們喝。

  御手洗也喜歡紅茶以外的日本茶,還有牛奶,但是咖啡這種東西他卻一滴也不碰。之前的訪客之要問他要來點咖啡嗎?他馬上就會回答,我不想喝咖啡。如果是沒有問就直接送到他面前的情況,他就會連一口都不碰那杯咖啡。在這方面上,他是誠心誠意地做得很徹底的。像這種完全不顧別人的心情堅持己見的行為,我是怎麼學也模仿不來得。

  提到徹底實行這件事,御手洗對抽菸這件事也抱持相同堅決的態度。自己固然是絕對一根菸都不抽,只要看到有人在抽,就算是我他也會強硬地阻止我,以後也會嚴密地監視我,並且很清楚地向我宣言,今後如果我再吞雲吐霧的話,就要跟我絕交。當我被御手洗的行為嚴重危害到心情時,像煙囪一樣盡情地抽到高興這個誘惑,也會隨之加深。

  御手洗他真的要考慮什麼重要事情的時候,絕不會靠近那些可以吸菸的幾酒場,或是喫茶店。他會像個流浪漢一樣,在街上散步,在山下公園的長椅上一個人坐著看著大海。下雨時公園不行的話,他就會到附近的縣立博物館裡,一個人待在那裡好好想著。

  御手洗很喜歡那一個博物館。特別喜歡那個有著造景和深海魚類的水槽,還有幾個並列的房子他也很愛,常常一個人外出到那裡去。

  家附近御手洗常去的地方,有『線鋸與鋸齒』這個酒吧,還有位於馬車道十番館二樓的『英國酒場』這個酒吧他也常去。雖然說這幾個地方御手洗都相當地喜歡,他卻不是那種每天往返聲色場所的那種男人。就我看到的,他在那些地方露臉的次數,大概一週就只有一次左右而已。比起酒吧,他更喜歡去博物館或是圖書館之類的地方。

  和抽菸不同,御手洗還滿喜歡酒的,但喝醉這種事他是絕對不會做的。他常和我說,連日酗酒和抽菸一樣,都是對腦子很不好的事情。這種事情就算不用他說,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御手洗是洋酒的大愛好者,特別是白蘭地,但是考慮到他自己的身體,總是喝到一定的程度就會停下來了。說真的,如果一個男人動不動就喝到和爛醉者或醉漢差不多,日日為飲酒過量所苦的話,我是絕對不能加以忍受的。

  御手洗說過好喝的酒,接下來我也一並紀錄在這裡。御手洗比起波旁來,他是更喜歡蘇格蘭酒的男人,麥酒的話,『Bowmore』和『CARDHU.』這兩種酒,我記得他曾經稱讚過。

  蘇格蘭白蘭地的話,『King of Kings』、以及『Mackinlay Royal I』這兩種酒的陶製酒瓶,現在我想應該還在御手洗的臥室裡找得到。

  白蘭地的話,他確實說過,喜歡『Martel』的『Extra』和『Hennesy』中,他比較不喜歡『Extra』,而反而喜歡『XO』。但是這些他喜歡的酒,不到特別的日子,他是不會把它們拿出來喝得。

  御手洗平常喝得酒,大概就是啤酒了。這個他也相當地喜歡。至於他喜歡的商品是什麼,印象中似乎從來沒有聽他提過。不過,我倒是常聽到透露,他很想喝一種他在英國的Pub時,常喝的他們叫做『Dark Bitter』的生黑啤酒。日本喝得到的,裝在鐵罐裡那一種黑啤酒,總是像墨一樣黑得要命,同時味道也『太黑了』。最好的啤酒,比起問他是那種包裝的罐裝品牌,他會認為是倫敦和柏林出產的,可以喝得到的生啤酒吧!

  但是在日本的話,他是決不會到店裡頭去喝啤酒的。晚上時,他會在房子裡,喝著國產包裝的罐裝啤酒。他曾經被人告知,裝在鋁罐裡的東西對身體實在不是很好的樣子。但是含有豐富維它命及蛋白質的啤酒,稍微喝得過量一點對身體和腦子也是決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害處的。

  像這樣喜歡啤酒的御手洗,對於去有女性集團的酒吧,是絕對不會做的。或許一生也不會去也說不定。御手洗的行動常給常人奇異的印象,他這個人,一但確立了某種行為準則,就會義無反顧地照著它去行動。御手洗就是這樣一個變動不定、深不可測的人。他的人生規則,和一般人是大不相同的啊。

  御手洗和狗的好感情,不提一下是不行的。這也是女性讀者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

  和御手洗感情很好的狗,目前為止有三隻。一隻是名為米格魯的馬爾濟斯犬,牠的飼主夫婦出去旅行的時候、去聽音樂會的時候,就會把他暫時寄在我們家。御手洗為了歡迎牠的到來,整個星期天,就會什麼也不做,起居都在家裡,好陪伴那一隻狗。牠的臉是黑色的,兩隻眼睛和鼻子這三個點則是白色的,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被命名為米格魯的原因。

  不知道為何,米格魯比起我來,和御手洗明顯親近得多了。像是『手來』、『再來一次』這種指令,御手洗只要一下牠就馬上會照著做,看見是我的話,牠就會擺出一副拖拖拉拉愛做不做的樣子。

  御手洗也非常疼愛這一隻狗,房屋裡的布置也好,食物的說明也好,他都會非常認真地把狗當做對象和他說個清楚,米格魯也配合著乖乖坐好,一面聽一面微微點著頭,非常努力地聽著御手洗說明的感覺。

  然後御手洗只要說:『好,去睡覺囉!』牠就會噠噠噠地站起來跑出去,鑽進御手洗的寢室中。碰地一聲跳到御手洗的床上,不知為何牠是隻很喜歡睡覺的狗。

  如果御手洗又說:『好!那麼睡覺前先去尿個尿!』,然後到廁所裡的話,米格魯也會跟著進到浴室中,蹲下來自己乖乖小便,連腿都不用翹起來,這也是米格魯的拿手絕技之一。

  雖然她(米格魯是母的)的食物多是我自己做的東西,但我似乎總是怎麼也無法和他融洽相處。御手洗到那裡去,米格魯就會跟到那裡,然後就這樣躺在御手洗的床上,把下巴枕著御手洗的手,而御手洗向著旁邊,把下巴枕在一旁的布團上,一起沉沉睡去。早上我把門打開時,總會看到一人一狗感情很好地睡在一塊。

  這隻馬爾濟斯性格也相當奇怪,平常的時候很少聽到他叫,但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御手洗只要一朝我靠近,把手啪地一聲搭在我肩膀上,汪!他就會低低地悶吠一聲,御手洗啪,啪地拍我兩下的話,汪!汪!他就會跟著也叫兩次。大概是為了有趣,御手洗這時就會故意抱住我,然後汪汪汪!他就會大聲的叫起來。如果緊緊抱住的話,汪!汪!汪!汪!汪!不等御手洗把我放開,她就會堅決地不停地叫下去。看來這隻狗具有相當奇怪的人生觀啊。

  除此之外御手洗的友人,還有兩隻分別叫海蒂和尤瑟夫的親子狗。那是一種叫作Golden Retriever的,這種我沒怎麼聽過的狗種。是種相當大型的狗,毛色乍見之下是淺褐色的,再好好看一下的話就會發現他其實有點金黃色。尤瑟夫則幾乎接近是白色了。雖然說樣子說不上是可愛,但是都是頭腦非常聰明,性格也相當優秀的狗兒,尤瑟夫是母親海蒂,在日本生下的兒子。是家附近的英國夫婦,因為商務的原因來日本時,把海蒂一並帶到日本來了。

  這對夫婦,非常喜歡御手洗的各種事蹟,因此先是借了一隻狗給御手洗,很快的就兩隻都借給他了。很討厭買東西的御手洗,只要是和這些狗一起,就會非常踴躍地往肉店或是超市前進,而且這兩隻狗,對於幫忙人類這件事也很有興趣,會把買來裝在容器裡的東西幫忙提著,不過牠們當然不是用手提,而是用口銜著了。御手洗覺得很有趣就願意去買東西了。大致上御手洗都不用電梯而是爬樓梯回家,而敲門的聲音一響,門一開時,尤瑟夫就會跳進籃子裡好讓御手洗帶他一起走。這種時候,我一直都是留在家裡看家的那個人。

  這兩隻狗最喜歡的食物是牛肉乾棒,我只要放一根在那裡,牠很快咕嚕一聲一口就把它吃掉了。多半是因為牠的體型大食量大的關係吧。這兩隻狗經常和米格魯格鬥,雙方都有四十公斤以上的體重,有天早上我在床上睡覺時,尤瑟夫竟然為了叫我起床而跳到我身體上,結果害我骨折了。

  這兩隻狗,即使御手洗觸碰我的身體,牠們也不會亂叫,只是母親海蒂有個很頭痛的地方,那就是她聽不懂多少日本話。不只是如此,這兩隻動物對於不會說英語的人類,似乎總會擺出一副格外輕視的臉孔。

  託這兩隻狗的福,雖然我還記起不少英語,但要說得流利是不可能的,發音也很糟糕,所以對方經常都聽不懂。我請御手洗教我說:『我想吃起士,所以請幫我拿來。』的英語,因為發音實在是糟到讓人無所適從,所以海蒂的反應是自己把它吃掉了。不行啦!當我這樣跟牠說得時候,因為一時說不出英語,結果就是牠繼續痛痛快快地吃起士吃到飽了。

  御手洗用標準英國腔所傳達的命令,海蒂才會對之表示最高的敬意。如果講美式英語的話,他就會用玩笑的態度看輕那個命令。實在是很麻煩的一條狗啊!牠還是個嚴厲的英文老師,我要是想起什麼英文單字來,就會去和牠練習,但我還沒辦法和人類對談。這竟然變成是一種國際問題了。這是因為『手來』也好、『再來一次』也好,就連『坐下』這種話都要用英語說的關係哪。

  至於尤瑟夫這隻狗,因為是在日本出生的,所以完全可以理解日本話。目前是三隻狗中與我最為友好的一隻狗。

  英國夫婦快回國的時候,因為英國的疫病檢役制度,這兩隻從外國回來的狗,必須在機場待上六個月的留置期間。他們認為與其這樣的話,倒不如把他們送給日本的誰都比那樣好,御手洗對此真的認真地加以考慮過。我雖然也有和尤瑟夫一起生活也不錯的念頭,但如果不是附有庭院的大房子,長期養這樣的大型犬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所以一直都抱持反對的態度。

  御手洗就做出現成的事實給我看。他把那兩隻狗帶到自己的臥室裡起居,因為有兩隻而且是那樣大的狗,根本沒辦法放到床上去,只能讓他們在床旁邊靠著睡覺,就算把床給抬高,御手洗也必須把自己縮成團子狀才能容納那兩隻狗進來。

  海蒂、尤瑟夫實在是兩隻很老實的親子狗,但這兩隻狗和米格魯齊聚一堂時就不是這樣了。我們那間僅有兩房一廳的陋居就變成了大運動場,三隻狗從寢室糾纏追逐到浴室裡,米格魯這隻有著不可思議性格的狗,自己雖然是小型狗,但一看到大型的狗,就會站起來噠噠噠地朝牠衝過去,真是對體格有特殊癖好的狗。

  尤瑟夫最初對牠這種行為會退避,之後就開始相處融洽,而後就鬧在一塊了。要制止這些玩鬧,就必須對尤瑟夫和米格魯使用日本語,對海蒂使用純正英國腔,這些不注意一點去學習事情可就糟糕了啊。

  3

  我們房屋的配置,就如前頁所繪的圖。陽臺那一側,可以俯瞰整個馬車道視野最好的一邊全讓御手洗給占領走了。我的房間,因此就位於門口的右前方。

  從玄關一進來馬上就會看見客廳,客人用的桌子和沙發就放在那兒。懷抱著難解糾紛的人們,千里迢迢來到我們的棲所,就是坐在那些沙發上,和御手洗談話的。

  這個接待客人的沙發組,是我和御手洗在散步的途中,在元町的古道具屋找到的東西,我無論如何都好喜歡那種英國風的古物。而御手洗在綱島時代的傢俱、沙發等等東西,我們就全部送給日出之町的流浪漢們了。

  那後面就是有著洗碗槽和瓦斯爐的廚房,我想大部分從玄關進來的客人一進來馬上就會看到廚房不太好,所以就買了一個在中華街找到的,有著螺鈿裝飾的黑色折疊屏風,把來客的視線擋起來。我一直想把這裡改造成放有高腳凳和櫃台席的配置,可是因為沒有預算,所以一直都沒辦法實現它。

  在這個旁邊,是用來喝下午茶,還有早餐的圓形小桌。

  陽臺棚的旁邊,則一直有張大型書桌,也有椅子。這是御手洗和我,拿來當食桌兼書桌的東西。我的房間因為向陽,所以到了下午開始,房間的燈光就會開始暗下來,所以我在這裡工作的時間會比較多。事實上這張原稿現在也是在這邊完成的。御手洗總是用他那台NEC電腦完成他那些不知道什麼的研究,我對機械非常弱,所以一直都是使用文字處理機。御手洗他什麼工作都不做的時候,就會把兩腳擱在這張書桌上,讀著他想讀的書。

  在那旁邊,則放著御手洗的音響。從客廳一直延伸到陽台外面去。在那個後頭,掛著有晦澀枯葉顏色和花朵圖案的窗簾。

  御手洗他從以前就對音響這東西相當注意,這一組音響,好像是相當高級的東西。我對機械上頭的知識很弱,因此對這台音響好到什麼程度並不是非常明白,至於品牌的名稱,我也就只能把從御手洗那聽到的解說寫在這裡了。那是玩家微軟系的操作盤,放大器是Marklevinson的,調頻器則是山葉的,喇叭是JBL-4331,機體和CD都是Nakamichi的,而它的音效也確實很好。我曾被御手洗帶著到知名的爵士喫茶店去,但在那裡我覺得也聽不到比自己的家品質更好的音樂環境。

  除了那個Marklevinson的放大器外,御手洗也用薄污的真空管做了另外一個,他的唱片實在是很多,有時也會切到這個放大器來聽。電視則是27型的Sony Profile。

  晚上的時候,我大多和御手洗兩個人,一邊喝著茶,一聽著馬勒和華格納。最近御手洗在自己的床旁邊,放了一台可攜式的CD Player,比較常自己一個人在房間床上聽著貝多芬。當他說要思考什麼事進房間,仔細窺聽看看的話就會有貝多芬的音樂鑽入耳中。御手洗是個非常非常喜歡音樂的男人,或許和書比起來,他還比較喜歡音樂得多。

  而御手洗聽的音樂,也非常地多元,從古典音樂到民族音樂都有,御手洗喜歡音樂的種類,實在很難對於那些女性粉絲集團詳加介紹。或許他比較喜歡吉他音樂多一點,他的枕頭旁邊,總是堆滿了成堆的CD,那裡面有一半以上,都是吉他的音樂。

  我記得有一次御手洗曾跟我提過吉米•韓德利克斯這個人,他說自己或許可以不用再彈吉他,但是那傢伙的吉他卻是怎麼也不能錯過的。

  比起他喜歡的音樂,問他不聽什麼音樂倒是可以很快地舉出來。他的電波接不上的音樂,有日本的演歌、偶像歌曲、沖繩民謠、鄉村民謠,像這一類的歌曲。

  我自己多少也聽一些日本的歌曲,但我如果用客廳裡的音響聽這些音樂的時候,御手洗就會惡毒地嫌個不停,所以現在,我自己也用我自己房間的攜帶式CD Player來聽那些東西了。

  御手洗在綱島時代,擁有為數驚人的藏書,搬家的時候,幾乎用了一整台卡車才能把它們一起全都搬過來這邊,搬來馬車道時,他苦情地說自己為了那些亂成一團的書而困擾,於是我就把部分的書處分掉了,所以現在已經變得整齊多了,他的房間也變得廣闊了一點。

  這些書的收藏的整理,是我搶在前頭,有點半強迫地推著他進行的。這之後御手洗還常常垮著臉對我說,這裡面有多少多麼貴重的作品你知道嗎?雖然如此,但是當初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們現在大概需要一間書的倉庫來儲存那些書了。

  因為御手洗碎碎念著錄音帶的拷貝是無論如何也必要的作業,所以我就順手一起做了這個工作。但是這回他卻又來嫌我對我的錄音品質不太滿意了。

  提到那個時期,是我和御手洗剛開始這段共同生活的時候,這幾乎是一種革命的體驗。到目前為止為了置身於一個優質的居住環境中,這些處理東西的工作,大半都落到了我身上來了。

  但是我始終還留著西狄窪那邊的公寓暫時沒有解約,遇到御手洗怎麼也不肯讓步的場合,我為了要決斷地實行我的大變革,就會扔下我要回去在西狄窪的娘家這種話來脅迫他。御手洗也許也覺得這種事情不太愉快,託這樣的福他現在總算過著比較像人類的生活了。

  現在正在我旁邊的御手洗,把他手上正在讀的書闔了起來,忽然對我這樣說:

  『確實如今這個時代,是那些幻想的黑暗逐步被人們所驅逐的年代。亡靈也好,怪談也罷,惡魔和神也是,科學潔白的光線一照出來,這些事物的立足之地也就失去了。中世紀之秋,如今已在遙遠的彼方了。現在每個星期天到教會去做禮拜的人們,到底還有多少相信摩西的奇蹟、還有瑪莉亞的處女懷孕呢?這樣一說起來,傳說也好,宗教也罷,現在也都遭逢到類似的遭遇了。

  所以我們身處於這樣的時代,幻想的黑暗全數都被消滅殆盡了。但是我終究不那樣想,怎麼說呢,我剛閱讀完美國最新的科學資料,這些滿口說得好像對那些東西一點疑問也沒有的人們,真的對科學最前線如此地知之甚詳嗎?

  現在科學這種東西,說得好像就是比宗教高一等一樣。你啊,對於某個人物的生涯,知道如何用DNA的螺旋串,也就是腺嘌呤(A)、鳥嘌呤(G)、胞嘧啶(C)和胸腺嘧啶(T)這四種文字來思考如何書寫他的人生劇本嗎?』

  『不知道,DNA是什麼東西?』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動物,體內都有這種遺傳物質。也就是所謂的去氧核糖核酸。這個螺旋構造上的絲帶,我們稱呼他為鹽基。那是由四個化學物質按順序排列組合而成的東西,把暗號清楚地寫入裡面。人類這種生物,就是由這種暗號所寫成的劇本決定了這個人的人生。什麼時候會發病、你的長相、身高高矮、體質、髮量和髮色、壽命、貓舌與否、腳力是快些還是慢些,還有說話快慢與否,決定這些事物的暗號,在出生時就已經全部都寫好劇本了。然後用那些DNA螺旋體寫成書面文字,再一個一個地植入每一個細胞當中。』

  『嘿……』

  『所以說,如果把那些未來註定要得大病的人、或是體質虛弱的人,把他們的DNA暗號順序稍微修正一下的話,將來會生的病在理論上就可能全部都消滅了。』

  『是這樣嗎?』

  『所以說現在,世界上正進行著這個DNA暗號解讀的競爭活動,完全把它解讀出來的人到現在還沒有。』

  『嗯……』

  『這樣來說好了,深入某個人一個細包中的DNA鹽基配列,用一天十個小時,僅僅是用眼睛略過的方式去讀它的話,讀完也要花上一百年以上的時間。用我們平常眼睛習慣大小的字把鹽基的配列寫在紙上的話,那張紙的可以展開繞上地球一圈,差不多可以到四萬公里那樣長。』

  『嘿,但是這樣的話,不是可以用電腦來讀他嗎?』

  『當然已經這樣做啦!這個研究現在進展最大的地方,就是在加洲的工科大學。那裡所使用的電腦,如果要把它全部讀完的話,他們預計還需要用上十五年左右的時間才能做到。但是,如果要把這些讀完的暗號全都解讀開來的話,他們說大約還要往後兩百年是絕對跑不掉的啊。』

  『嘿——』

  『但是呢,雖然說人類會得到疾病,現在學界中還繼續認為,確實是因為這些暗號配列文字書寫時形成的錯誤。因此,只要把這些文字配列稍微地調整替換一下,就可以將未來那個嬰兒可能會得到的疾病完全排除掉,說到這個,你覺得疾病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嗯……』

  『也不盡然是疾病。說是人類和動物形態變化所需要的東西也無不可。如果我們用進化稱呼它的話,不,或許這就是到目前為止我們稱呼為進化的東西的真正本質,疾病和進化是幾乎同質的東西,從這個方向去想才能明白。』

  我對御手洗用不經意的語調說得這番話,感到本能的恐佈起來,一時默然無語。在這之中,我有種彷彿從細縫中窺見了神的真面目的感覺。

  『疾病也好,戰爭也罷,那些毒品啦,進化的,到底是些什麼東西?現在好像萬能的科學,以勢如破竹之勢追討著那些幻想的黑暗,但面對這個問題時,現在卻顯得完全地無力。

  我們之所以稱呼DNA,是一種暗號形式的人生劇本的理由,是因為細胞在細胞分裂時,自己會暗照次序一個個自我複製,而DNA並不是獨立的一個的劇本,DNA的螺旋在分裂的瞬間,RNA這種message會自動一個一個的和相對應的鹽基附著上去,暗號也就由此寫成。然後再從這裡離開,到他們真正工作的場所,在暗號的大街上與氨基酸相碰,再和蛋白質合成在一塊。人體就是像這個樣子被造出來的。而RNA這種東西,其實是一種後天才進入細胞中的病原體這種說法,如今也漸漸從這裡抬頭了。』

  『啊……』

  『總而言之所謂疾病,正是造就我們現在生命劇本的東西啊!』

  『嘿,我實在是不太懂呢……』

  『很奇妙的事情吧!這個人體的形成與塑造,還有維持它運作的系統,事實上就和軍隊組織相當地類似,做為message的RNA,就好像以前被征服過的敵軍將兵,現在把他拿來活用而已。』

  『啊……』

  我完全不明所以。

  『戰爭這種東西,依人類歷史所經歷過的,和人類農耕的出現,儲蓄型財產或是村落概念的形成,是在同一個瞬間在歷史中發生的。而且不亞於今日水準的戰爭呢。你不覺得很有趣嗎?把人體這種東西,比喻為內擁有儲蓄型倉庫的農村社會,你覺得怎麼樣呢?』

  『啊……』

  『人體啊,這種東西,如果說要問決定它生存時間的是什麼樣意志的話,其實就是RNA傳令的選擇罷了。

  人類體內總有許多微小的雜菌細菌前仆後繼地入侵身體,而迎擊這些細菌的就是那些巨噬細胞,我們稱呼為B細胞的兵團。而發出指令指揮這些兵團的,就是T細胞這種下士官長,而心臟的上部存在有胸腺這種士官學校,讓這些T細胞接受徹底的英才教育。從他們小時開始,就由骨隨把這些士官候補生,從家裡運送到胸腺上的斯巴達練習中心。而能夠從那裡畢業的只有少數的比率而已,其他的全都在訊練中死絕了。

  T細胞的外敵攻擊策略是相當徹底的,那些巨噬細胞把敵人破壞後,就會把敵人的破片往體外送。而T細胞會和巨噬細胞們定期地進行談話,好獲取記下正確的敵人情報,然後將這些情報加以分析,再向巨噬細胞和B細胞發出確實的攻擊命令。我們的體內,就是正進行著這種綿綿不絕的區域戰爭。這個與其說是醫學,不如說還比較像是作家或詩人的領域呢!

  這種強力的T細胞,在人類老的時候,會因為情報不足而陷入混亂,而攻擊自己的宿主人類,把自己賴以生存的世界自己毀滅掉。

  但是,這個時期的到來是有個別差異的,這個也和DNA暗號情報的寫入有關,因此不存在差異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用相對論來解釋的話,宇宙也好時間也罷,都不是以一定的速度在流動,這確實是沒錯的。那就像是橡膠伸縮一樣,就好像有了重力,光就很容易產生曲折現象一樣。

  這些宇宙間所有的物體,是從某個未知的空間開始,受到不可思議的指令開始移動。

  而RNA或是這些疾病的存在,就我的想法看來,這些寫進DNA中的暗號情報,就好像這個宇宙絕對存在的命令書一樣。總而言之我們這些人,就好像被什麼人駕馭著而存在著一樣。我們這些存在,是由宇宙裡的某個人憑藉自己的意志,所創造出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這個人類的製造方法,是經由DNA的暗號操作這種方式來加以演出,有時也用疾病的方式來加以操作也說不定哪。我上個禮拜,就是在想辦法證明這個理論。

  這個想法,世界上還沒有學者注意到這個地方。石岡君,你不如把這個證明出來,整理成論文,去拿個諾貝爾獎怎麼樣呢?』

  御手洗說完,搓著他的手笑了起來。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上,還需要更多幻想的黑暗去刺激詩人的感性呢!短期之內,我的腦袋也還不能休息啊。』

  然後御手洗很高興地把椅子的背轉過來靠著。這個姿勢是御手洗的特殊喜好。

  『但是呢,』

  御手洗看著我的臉,繼續說道:

  『犯罪搜查的謎,和那些東西相較,犯罪搜查不論怎麼說都要簡單得多了。殺人的謎題什麼的,和近代科學比起來就好像詩的程度一樣,是不夠驚險刺激的呀。或許稱得上是偉大的謎,未來再也不會在我面前出現了的話,我再回到這邊這個世界的誘惑,就變得微乎其微啦。』

  就這樣,御手洗的偵探事業,漸漸步入和占星術同樣的命運。我除了祈禱能讓御手洗再次奮起的強烈的謎,一刻也好地快點出現以外,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不論如何這個地方,就是一九九O年時,御手洗曾所立之處。


—近況報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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