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翻譯自島田莊司<御手洗のダンス>中第四篇<近況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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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況報告


  1


  我把御手洗這個離經叛道,或許也可以說是與一般日本人大相徑庭的怪人一點一滴地介紹給各位,轉眼也有十年的時間了。

  十年間我們發行的書的數量,加上這一次的書的數量,雖說相當的穩定。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年間日本各地,御手洗的粉絲俱樂部開始紛紛出現,會員幾乎全部是女性,聽到這件事的我,最近也開始不那麼吃驚了,只是那時覺得女性真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而已。不管御手洗是個多麼奇怪的人,他的粉絲俱樂部還是運作得下去。這世上有這麼多女性對御手洗抱持著興趣,讓我興起把這個男人完全呈獻給各位的念頭。

  託各位的福,每到了情人節的時候,送到這裡來的巧克力都堆得像山一樣高。這當中還有用馬口鐵的罐子裝著的,一年分的心型巧克力這種東西。御手洗對這些巧克力沒有興趣,我就從春天開始,經過夏天,秋天然後是冬天,到明年的情人節之前,一個人顧著默默地把去年的巧克力慢慢地吃掉,這樣也總算是沒有把這些巧克力白費掉了。

  橫濱博物館剛開幕的那一陣子,情人節那個星期六,馬車道那一帶都站滿了年輕女子組成的集團,少數小姐還會一起大聲尖叫:『御手洗先生——!』。一直叫到星期日的早上都還有。她們多是未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孩,說起話來十分地可愛,御手洗在那個時期的星期日,都會特別早起床,跑到某個地方去雲隱一陣子。

  御手洗的粉絲實在都是些很勇敢的女孩子,有直接打電話到我們事務所來的啦,也就直接來拜訪我們的,或是跑來要簽名和握手的也有。因為我一個人待在家,所以知道這些事情。還有人把薄薄兩本書放著就走,我的眼睛才一瞥到那些書,就嚇了一大跳,那是關於我和御手洗的書,裡面描繪了我和御手洗在他們想像中的日常生活,漫畫和圖片都有。一冊叫「BEWITH」,另一冊叫「人馬宮時代」,那個「BEWITH」還是季刊,現在已經出到第三冊了。

  我所知的這類書只有這兩本,但是用影印機複印出來其他類似的書,不知還有多少在外頭流傳著。友人被世間這樣熱愛著,我的高興卻有限,像御手洗潔這樣一個奇怪的人物,我當初絕對怎麼樣都不曾想到過,他竟然會變成女性之間如此有名的人物。

  御手洗這個人,當初對於我把他的事寫進書裡,實在沒表示過多少關心。所以對於那些同人書,我在大笑之中讀完後,發現裡面有張『測測你和御手洗相似度!』的Check量表,我對此興趣濃厚,就真的把他拿給御手洗做,而當然他連接都不想接過去。於是晚飯過後,我就把量表的內容一條一條讀給他聽,他就隨隨便便地回答『Yes』或『No』,我就一點一點地記下來。結果因為他的答案竟然都是『當然』的正確選項,而獲得了三十分的滿點。我讀了一下三十分地方的解說:

  『你是御手洗先生呢,那麼這次請幫我簽名!』

  那裡這麼寫著。

  但是當我自己按著事實,經過若干修正去做這個量表,碰到御手洗確實說過的話才圈起來時,結果卻是:

  『0~7分。你應該是石岡君吧?』

  竟是這樣的結果。為什麼這男人對自己的性格如此缺乏自覺呢?舉例而言,當量表上問他:

  『扯朋友的後腿讓你很得意嗎?』

  他就會說:

  『感動不就是從瘋狂的行為中得來的嗎?』

  還有,當我跟他說,

  『你有說謊癖。』

  『你應該自己考慮好,在記述故事時,要明白時間和場合嘛!』

  在回答到量表上的這些項目時,他就會很認真地回答『No』。以前,我不曉得在那裡寫過這樣的話——人總是不了解自己。

  這兩冊的書,還有許多很有趣的地方值得一提。不像這樣拿著筆邊看邊寫下來的話,很快就會全部忘了。啊,我還想到一件事,這些書裡面,很多是她們世界的專用語,讀過一遍之後,大部分都令我感到意義不明。什麼『汗珠』、『心跳』的充斥著字裡行間,像這類的東西,雖然已經被年輕女性讀者寫來的信件訓練到免疫了,舉例而言,像是『有這麼邪惡的幻想真是對不起喲。』也好,『啊——最討厭了啦!』像這樣的句子,我真是一時理解不能。我拿去問御手洗,他也說不知道。雖然說有這些相當令人難解的元素在,我自己還是從這些書裡得到極大的樂趣,這裡面還收錄了我和御手洗在十幾歲青少年時代的描繪,一開始對它們不表示興趣的御手洗,在最新的『BEWITH』4送來的時候,也一面說著讓我看看一面接過去,以閱讀拉丁文獻般的困惑表情仔細地讀了起來。

  這些書籍類的東西外,最近御手洗好像也常收到一些不明讀者的信,也有直接打電話給御手洗的勇敢女性,她們都有個堅決要求的事情——那就是希望我把御手洗生活的近況,再更加詳細地報告給各位知道。

  不論如何,無論是御手洗有什麼才能,事件相關以外時的日常生活,心裡在想什麼,向身為同居人的我說了些什麼,讀了些什麼書,有什麼兄弟之類的,還有到底要在那裡渡過晚年,到目前為止過了什麼樣的人生,為什麼討厭女人,為什麼經常這樣病奄奄的樣子等等的事情,就讓我展現筆下的魅力,來報答這些勇敢的女性們吧!

  關於討厭女人這部分,說御手洗像T.E.勞倫斯還有柴可夫斯基,這一類有戀母情結的變型的人,其實相當普遍。如果回答說沒有這種傾向的話,寄來的信上還詳細追加了數十個項目的詢問事項,那種把御手洗完全當成病人來看待的信,數量也不在少數。這種時候,御手洗不例外的會非常嫌惡,甚至還會很不高興地出門去。

  提到他平常都去了那裡,他曾經受邀加入四十歲的主婦團體中,參加她們餘暇時的讀書會,也曾很高興地和人一起打網球或軟式網球,但這些事也都做夠了。有人請御手洗去演講的話,御手洗就會斜著眼睛,用可以說是憐憫的青臉,把打算叫他出去的電話慎重地掛斷掉。對方的邀請因為沒有得到回應,以後十天內,都會過著心神不寧的恐懼生活。如果是和那個人見到面的話,就會口頭非難我說,都是你寫了那種無聊的書,然後喊著我想要的,只是誰也解不開的難題而已,不是這種事情。主婦的團體,聽到這樣的話,就會發出不請自來的宣言。

  這些每個人手上都拿著臺相機的胖太太們不請自來的那天,御手洗企圖從浴室窗戶鑽到排水管裡逃脫出來,但卻因為失敗而扭傷了左腳踝,這之後兩天內都得待在沙發或床上不能動,我就趁這機會,漸漸試著把他的許多過去問出來。

  也有人希望我把我和御手洗生活的這個屋子的模樣,用圖的方式詳細地畫出來。浴室,廁所,玄關的位置,方位等等的,都希望能完全理解,像這樣擔心的信也有。所以這一次,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我會利用圖的方式把它完全介紹出來。

  還有希望我把御手洗的飲食生活,詳細告訴他的飲食研究家。不管是卡路里的計算,還是營養的偏頗與否,總而言之她不希望御手洗變得太胖的樣子。御手洗的腹部如果稍有贅肉,或是有雙下巴徵候出現的話,便請我馬上自己打電話來跟她說,她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地點和自宅,還有寢室的電話全都告訴了我們。

  希望我告知御手洗喜歡的料理,喜歡的酒,喜歡的甜食等等的,目前為止也已多不勝數了。想到擔心御手洗身體健康的人,在這世界上竟有這麼多,我的胸口就不禁熱了起來。御手洗比自己想的程度還多千倍地,受到世間人的愛護,誠然是個幸福的男人吧。

  御手洗這個人,對於這些寄來的信,一概沒有表示過任何興趣。不只認為麻煩而且還不屑一顧,事件以外的信,他連碰都不碰一下。

  這裡我對於友人的不講義氣感到詫異之餘,從現在開始,也希望能對那些人們熾熱的願望加以回應。從現在開始所寫的東西,是像回這些信一樣的感覺,不是事件的報告,而是我這個同居人的近況報告。這一次,都會採取這樣的方式,御手洗事件的紀錄簿,一概不打算在這次的作品中打開來。

  可以這樣想的話,就可以避免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雖說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件,正是可以見識到御手洗思索能力,還有他頭腦能力的地方,但是實際上那些事件有一部分我是相當不喜歡的。我想我無論如何,都應該把事件以外御手洗的日常生活,向世人加以介紹一下,我想這對日本人所謂教育的價值也相當高就是了。

  他平日常常對某件事情,表現持續熱中的狀態,並且不停地思考著。但有的時候,他的腦袋也會陷入一時的真空狀態,整個休眠下來。他睡覺的時候就是如此,事實上經常他眼睛睜開後第一句話就是:

  『啊啊累死了。』

  像這樣子的話。

  他好奇心的對象往往是複數的,並不是只有犯罪一項而已。所以和他一起生活的我,常聽他說些奇妙的話,比起和事件相關的話題,某些孩子氣的話題可能還比較多一點。像現實中事件的話題,對他而言多半只是解悶的意義而已。平常的他,就像個比較學者的樣子,投入犯罪中時會廢寢忘食,跟著他慌慌張張跑來跑去的過程,給予我相當多的收獲。事實上他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在大學執過教鞭這種事了,我問他教什麼學科,他的回答是日本還沒有這樣的學科,也就是DNA的學問。因為生物學的相關知識他都用英文說,所以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對了,在美國執過教鞭的事情也好,他以前還曾洩露過自己擁有美國國籍,類似的玩笑話層出不窮,搞到後來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的,到現在我還搞不清楚。他是許多東西的研究家,這不久前我還打算清楚地詢問他。他是美國人的這件事,說不定也會嚇到不少女性的粉絲吧。

  反正總而言之,縱使和他一起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從他那邊問出來關於他出身的問題,就像是折斷骨頭的作業一般。他這個人,對於自己的事情幾乎是一字不提,因此像前面所提到的問題,有大半我並沒有比各位讀者獲得更多的解答。

  但是仔細想起來的話,比起日本語他的外國語更強得多,特別英語是他的強項。比起日本國內的事情,不,日本國內的事情,對他而言只是世界地圖的一部分,他在很短時間內就能加以把握,然後加以思考並且確定。現在他雖然暫時待在日本,他自己的體內,其實完全不認為自己是個日本人。

  比如他會跟我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日本的醫大已經沒有專門在教急救外科的地方了。甚至連醫師搭上救護車的行為,也被法律所明文禁止,甚至大聲疾呼著這是一種犯罪,並且認為應該即刻改善,還呈上細部的資料加以勸說。他還會這樣想,認為日本大學的建築科,和土木科的學生是受到同等的構造力學教育的,這就是日本的優點之一,他會這樣忽然地跟我說這些。御手洗這個男人,不管在那見到我,都會詳細地和我說些教育或醫療的問題,把問題點指摘出來,並且常來外國的諸般例子加以比較,涉及的案例也相當多。多半他只對外國的事情熟悉吧!

  也因此,有些人希望我能告訴他御手洗的書架上都放些什麼書。他的書多半是洋書,特別是歐美那邊定期送來的雜誌,種類非常的多。印刷物中,多是英語的以外,也有德語的,法語的,西班牙語的,義大利語的,中國語和韓國語等等五花八門的語言。他能說幾國語言我不知道,但是單就閱讀而言,這種程度的外國語書籍他都能夠自由自在地加以掌握。

  御手洗以前,似乎跟我說過,他認為外國語的學習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大柢只要是拉丁語系,西班牙語系的語言,他只要一週的時間就能夠完全精通。這對連英語都說不好的我來說,簡直就像是魔法一樣。但是對他而言,這一點都不是什麼特別痛苦的事,只是一種雕蟲小技而已。

  所以我有一天就問他說,你為什麼現在會待在日本呢?我像這樣問他。他就把一張古代的世界地圖,在桌子上攤開,在上面細心地並排放上一個一個的十元硬幣,然後看著它們說:

  『這是個非常好的問題呢,石岡君。你對這些有什麼想法?』

  他用活像個大學教授般的態度問我。

  『十元硬幣吧!』

  我說。

  『就是這樣,誰看了都會說那是些硬幣。事實上會認得出這是別的東西的人,這個世界上恐怕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別的東西?』

  『是的,具有別種概念上的意義。』

  御手洗這樣說著,從拉鍊口拿出了更多的十元硬幣,在地圖上繼續並排放著:

  『地球就像個球狀的西洋棋盤,在那上頭,畫著許多不可思議的黑色線條,我們稱呼它為「國界線」。在那個像中國一國那樣狹小的歐洲上,畫有許多這樣的黑線。這些都是第一次大戰時,飛機和坦克都還品質不佳,飛彈和電腦都還尚未被發明,戰爭都是明刀明槍像是長頭髮一樣的時代,所畫出來的東西。今天仍然不變地殘留著。那些大國自己,也不見得能動搖多少。

  這些黑線所區隔的,不只是山川海洋、自然地形,更是宗教、思想、語言,還有各種各樣的疾病。這種常識性的見解,還是以一定的比率存在於這個世間。』

  『疾病?』

  『是的,疾病。但是真要說怎麼做的話,實際的地點在這個時點還沒有辦法畫出區分的線來,要問為什麼的話,是因為這個地圖上也沒有標示出來。為了在這裡把他畫出來,在很短的時間內,把這裡和那裡的線首次畫出來……不,就是為了要做出這些線,才會有這張地圖出現的。而把這些線全畫出來的罪魁禍首,全部都在這裡。』

  御手洗往地圖上被埋在十元硬幣下的地方一指。

  『獲得經濟力的國家,同時也會獲得所謂的軍事腕力。這種軍事腕力相撲的結果,就是決定這些線的關鍵。為了方便希特勒和史達林間的戰爭,波蘭的國境線就這樣被決定了。

  所以說,如果俄羅斯沒有錢的話,鐵幕就會因此而消失了,東歐就會自由化。這是在巴黎統籌委員會的規制下失去經濟力的美國,以巴黎統籌委員會為目標,和馬爾他握手達成協議的結果,就這樣鐵幕消失了。這個世界,就像是被巨大的腔腸動物的咀嚼一樣的蠕動著,歷史也因此往前進了一步。不論是美國的思想體系或是軍事行動的理由,都可以從這裡得到說明。這裡也是展現金錢力學的地方。馬克思主義是和這種金錢力學緊密相接而發生的,因此像這一種的思想,就會具有最終變成容許暴力組織的單軌性格。也因此所有的宗教,到最後總會變成容認肉食的存在,也容許戰爭的存在了。像金錢力學這種填滿了自賣自誇的東西,所有對宗教持反對論述者是什麼也得不到的。雖然很遺憾,但是這就像是容許暴飲暴食者,和販賣胃腸藥的藥局間的關係一樣啊。』

  這樣說著的御手洗,仍然繼續默默地排列著十元硬幣。這個時候的御手洗,臉上充滿著諷刺一般的微妙惡意。

  『暴飲暴食哪。說不定這些東西全是這樣哪。所有飛黃騰達的人都不例外地成了美食家。鍛練好的肌肉,如果不常使用他的話,就會衰弱下來。這就是戰爭的理由吧。像這種無用的事情,正是那些達官貴人聲張威望的宿願,緊緊地意氣投合的結果啊!然後那些就變成了這些十元硬幣。』

  我再向御手洗的手邊看去。滿佈著十元硬幣的世界地圖上,被稱為陸地的地方,全都被那些硬幣給掩埋起來了。

  『這些十元硬幣,正是人類愚蠢的證明哪!一九四五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終結以來,有這些國家等級戰爭戰爭經驗的國家,就是被這些十元硬幣給擊潰的啊!』

  我站了起來,以便再次看到桌子上的地圖,十元硬幣把地圖一點不剩地全埋了起來。剩下的地方,只看得見海而已。

  『還剩下海不是嗎?』

  『地球上大部分的國家,這四十五年間不是大張旗鼓開戰,就是暗中進行著戰爭,歐洲的國家固然是如此,非州大陸中的國家也是,美洲大陸的國家也是,亞州大陸的國家也全部都是。』

  『這個世界上,竟有那樣的戰爭嗎?!』

  我驚訝地問道。

  『這日本人或許不知道吧!這個國家的人民,已經處在和戰爭危險相關的冰河期的另一方了,日本人啊,在戰前和戰後,相差有百萬光年之多,我想已經變成另一個時代了。這就是現實哪。但是海的另一端的那些國家,事實上卻是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沒有多少改變。不,我並沒有說這樣不好的意思,說實在的人類做的事情本來就一直沒什麼改變,從有史前以來,這些事情總是毫不遲疑地一直延續到現在,就算這之中出現了核武、發明了電腦,開始使用高科技武器後也沒有什麼不同。現在生活在有著可以讓每個人死上十次都不夠的核武這個時代的人們,從事肉搏戰的世界戰爭的可能性,事實上已經大幅地後退了。』

  『是這樣嗎?』

  『這是幸還是不幸,還很難說。從我所知道的情報,把這些事情做總合判斷的結果,在一九九O年的現在,全面核戰爭的危險性已經變得幾乎不可能了。因為這是人為的水準。除此之外,通常兵器的國家間戰爭的可能性,也大幅地減低了。』

  『那麼,世界上從此就不會再有戰爭了嗎?』

  『這麼天真的事情可能性當然是零。在這個俗世中,人類這種病的存在是不會絕跡的,而且機率是零喲。淘氣的孩子們全員死絕了,變成虛弱的孩子們,但是這些虛弱兒們,才正準備開始互相廝殺。所謂病人就是這種東西啊。』

  『病人?』

  『就我所見,這個世界才正開始進入LIC的時代。』

  『LIC?』

  『是的。這個世界,被各自朝幾千幾百不同方向維繫著平衡的絲線所纏繞著的政治存在,所謂靠著自我意志行事,不過是一種錯覺罷了。事實上,就算是一點點力量的減緩,也僅僅是受到何止十條的線,向不同的反對方向,將你牽拉的結果而已,國際政治就是這樣的典型啊。把這個國家的國力減弱,然後去成全另一個國家的利益,他們就是用這種關係彼此重疊相合的。因此希望某個國家國力減弱的大國,就會給予那個國家中革命的反亂份子資金援助,也會提供給他們武器。這並不是國家間戰爭那種大量的金錢消耗,而是一種便宜的戰爭方式啊。』

  『這就是LIC?』

  『沒錯,在那些狹小的地域上,一直存在著大國利益在背後拉扯的戰爭哪!』

  『這種事情,到現在為止都還莫可奈何嗎?』

  『政治就是這麼一回事啊石岡君!為了自己國民的利益而相信,像這樣實際鍛練自己的腕力,這些全都是為了自己的身體。軍事參謀的工作從來就沒有休息過,這就是鍛鍊肌肉這種事的本質啊。』

  『嗯嗯……』

  我努力地理解御手洗的話,然後點了點頭。

  『這樣的努力,常常會有先設定抵押的要求。以不想輸給任何人的熱情努力,再加上要求抵押品的企圖,這是那些成為美食家的人類,究極的理想啊!在空中飛的鳥,游泳的魚,不再赤紅的郵筒,這些都將會成為今後世界最重要的事物啊。』

  再好好看看這張地圖,還沒有被十元硬幣所覆蓋的地方只剩下這樣了。沒有被十元硬幣所蒙蔽的國家,就僅僅只有這個斯堪地那維亞半島,還有亞洲也是一個,以及我們如今所在的日本而已了。』

  『嘿——』

  『但是,人類戰爭的時代結束這種事情,其實是日本人冒失的誤會罷了。在一九九O年的現在,這個誤會還沒有改變。只是兵器變成金錢而已啊。但是日本人自己,早已先一步草率地走入經濟戰爭的時代了,因此現實狀況是追在日本人的誤會之後的。因此這個領先,讓日本沒有產生儲金的危機。但卻產生了金錢用途上的錯誤。』

  『嗯。』

  『這個金錢的用途是誰決定的,你知道嗎?』

  『是大企業的決策者嗎?』

  『不是這樣的喲。你要把企業利益的效率也一並考慮進去啊,就算穿上軍服,也不會有參與的思想哪。日本的稅法是種玩弄人類的制度。稅金納入的系統就是像這樣:企業的錢向國內還流,然後再向國外流出。

  但是反正像這樣的行政,也就是只顧著吃怪物企業所投與的餌食的時代,也很快就要結束了。為了防止這種事的發生,這裡也有無法終止的戰爭要打。在稅法的一文字被錯誤立法的將來,時代不用電腦加以模擬得知已經不行了哪。

  如果日本把這些大量剩餘的資金,全部投入LIC中,那麼事情就糟糕了。就我所見者,這場LIC行動最可能發生的戰場,就是北韓。因為就在日本的近鄰,日本人今後必須非常地小心,東京是個很大的、四處流竄著各種秘密的情報戰戰場,這個狹窄小島中的人們,有種不把事情了結就不甘心的怪癖,所以今後解決不了也解釋不了的事件,很可能就會在東京的周邊附近發生。更進一步的話,世界上數量有限的頭腦全都失敗的場合,也同樣容易發生在這個地方。』

  『嘿,是這樣啊……這就是你現在人在東京的理由嗎?』

  『說這是其中一個理由也沒錯。』

  『嘿——』

  我有點小小的驚訝。

  『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這個戰爭地圖,其實還有著另外一個意義。而這些十元硬幣,同樣也有著另外一種涵意。』

  『那是?』

  『就是毒品喔。』

  『毒品?』

  『是的,毒品!這個地圖,同時也是被毒品所污染的地圖喔。』

  『啊啊,咦咦?』

  『戰爭這種東西,毒品是必須的。現在的日本,四面都被水所環繞著,進來國內毒品的量卻並不小。認為這些技術國外也可以輸入的這種意見也有,這些人全都贊成毒品的輸入呢。這就是憲法上放棄戰爭、遠離戰爭最好的特效藥啊!』

  『為什麼戰爭會和毒品……』

  『這個嘛,也有多不勝數的理由在啊!像戰爭那樣愚蠢的行動,不用毒品就不行的理由當然也會有啊,最近的阿富汗就是最好的例子。蘇聯軍混凝土製的狹小據點中,十數個人必須站在那裡擠上幾週的時間,誰只要靠近那裡一點都能明白,據點的周圍全是一點一點亮如白晝的爆炸光芒。

  蘇聯軍戰敗之後,這些地方,被人發現了有毒品的痕跡。然後如今,蘇聯國內正被毒品迅速的污染著。

  而美國的污染化,當然和越南脫不了干孫。戰時的私販商,在兩軍間流通著毒品的交易。而在戰爭中被這些東西改變了腦子的人們,回國之後當然不可能馬上變回文具店的和靄老爺爺。潛入戰火中的那些人們,現在改成潛入警察的耳目中,成為美國中毒品販賣者等等事業的一員。

  日本在太平洋戰爭後,也處於類似上述的狀態中。因為軍隊中使用了覺醒劑的關係,這些毒品的製造機械到戰後都還留存下來,用這些機器所製造的覺醒劑,只需普通街上的藥局就有販賣。這個一直到昭和二十年代的前半都還維持著這樣的狀況。

  除了這個方向以外,這也是擁有強權的國家遂行殖民地支配行為最好的方法。這種案例實在是非常多,其中一個手段就是,由支配國準備大量的毒品,輸入被支配的殖民地國。

  日本在滿洲國統治的時代,用大量的金錢成打地買進大量的拿藥,然後撒給滿洲國的人民。越南和寮國的支配國法國,則是堂堂地在西貢設立毒品販賣公社,來從事營業。這個店到一九五五年為止都還持續存在著。

  但是呢,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事實了。現象面的事實其實並不是這樣的。人類的腦子這種東西啊,並不是像大家所想像的那麼單純的東西啊。』

  『那是怎麼回事呢?』

  『戰爭時,人只要稍微持續地面對殺人這種事情的話,人類的腦袋,就會變化出某種以此為樂的性格出來。』

  『咦咦?這是真的嗎?還是只是你空想的產物而已?』

  『不不,這種想像,過去學界各方面早已層出不窮了。不過學界到現在為止還少進展,這就是說,那些種類的毒品般的物質,是可以由腦內自己製造的,這個大致上已經被加以確認過了。』

  『咦咦?』

  『現在已經是這種時代了啊,石岡君。但是啊,這樣的危險當然在一般常識中還是無形也無影的事物,就連學界當中,也只有和亡靈一樣差不多稀少的人首度發現並且認真考慮著這個問題,毒品這種東西,和一般人的理解比起來,我想是有本質上的不同的。以我的想法看來,現在市面上一般流通的,我們稱為毒品的東西,只是這種腦內毒品的代用品而已,而這種偽毒品的效能,我想不去重視他是不行的呀!

  在革命後數月間,就在柬埔寨殺了四百多萬人的這種狀況下,正是這它這種腦子明顯變質的最好故事啊!這貨真價實的,是腦內毒品物質的作用應該是不會錯的。

  由植物提煉的毒品類,像是海洛因、古柯鹼、印度大麻等等的生物鹼,人體原本的成分中絕對是不存在的,這些東西為什麼會讓人類的腦子感到興奮,那是因為人類的腦子本身,本來就已經擁有與此類似的原本的物質,當人進入這種亢奮的狀態中時,就會在腦內部出現。我會做出這種推理,當然也是有相當的蓋然性做為引導的。在戰爭時體驗過大量殺人這種亢奮的人,在回到通常世界的時候,就會本能地受到類似的,可以使他們感到興奮的偽毒品所誘導。我的推理,就是從這裡推導出來的。

  這種腦內毒品,也就是純正的毒品,到一九七五年時才被正式命名為安克啡琳,最近都以腦內嗎啡這個總稱來稱呼他了。

  最近,這個探索腦內毒品物質的時代已經來臨。七九年宮崎醫大和群馬大學發現,α—安克啡琳這種腦內毒品物質,擁有嗎啡的二十五倍以上的興奮效力,同年十一月史丹佛大學,則發現了強啡肽這種有嗎啡兩百倍的毒品活性的物質。這就是毒品這種東西一直以來存在的理由哪,終於被攤開來曝露在陽光下了。學問還是近代科學這種東西,古往今來,往往和道德或宗教的場域所看見的東西不太一致。

  不,說不定宗教也不見得就是那麼的不一致。印加的神像,兩手就是拿著古柯鹼的葉子的啊。我並不是肯定毒品的人類,但是人類的進化,就我的觀察,和這些腦內毒品是有必然的關係的。我現在正在思索著如何證明他們的方法。

  腦內嗎啡這種東西,是從最原始的生物中也可以發現的,生物只要在最初級的階段體內就有這樣的事物。而這些事物可以比嗎啡更有效地抑制疼痛。並且創造快感。中國的針灸麻醉這種東西,所謂針灸的刺激,其實我想就是促進腦內嗎啡分泌的技術而已。

  但是其實腦內嗎啡,和快感的產生並沒有直接的關係。他的作用只是抑制Y-胺基丁酸這種神經傳導物質的作用罷了,Y-胺基丁酸則是一種抑制多巴胺這種物質活動的東西,總而言之腦內嗎啡這種東西,具有活化性多巴胺的活動的性質,而這個多巴胺,則和人生存的根源有關……』

  事實上御手洗,把這些話說完後,又繼續開始之前所提到的話題。但是因為我實在理解不能了,所以關於這些話的描寫就暫且在這裡打住好了,何況再寫下去讀者也會退卻的吧!總而言之御手洗他,總是對著我,以這種方式不斷地繼續這一類的話題。而御手洗的推理能力,平常也多從這個方面被加以發揮就是了。

  大概這個時候的御手洗,因為我想這應該是他犯罪研究的方面相當重要的一部分,因此將他書寫下來。除此之外,殺人這種事有兩種原因,一種是因為腦內嗎啡的作用,另一種則是單純為生活的必要所迫,有這樣兩個種類。而紀錄後者這種犯罪模式的日本書籍,就是被世人稱之為社會派小說的東西了。

  
  2

  關於御手洗的嗜好,我似乎始終沒有太多的著墨。

  御手洗確實是個興趣很廣的人類,他對自己感興趣的那些項目,大致上都能達到Top Level的水準,這是我所確認無誤過的。他對吉他的興趣,我之前已經介紹過了,相當的高明,就連門外漢的我對此也沒有絲毫懷疑。以前似乎也有灌過唱片的樣子。御手洗的床旁邊,總是立著那架被他稱為335的電吉他,而旁邊則擺著比較小的擴大器。

  除此之外,不用插電的傳統吉他也有一把,以前除了這兩把之外,他還有很多的吉他。但是後來不是被偷了,就是送人或丟掉了,竟沒有多少殘留下來。

  傳統吉他的名字是吉勃遜J-200,從在綱島那時與我相遇起,他就一直保留到現在。御手洗熱中的事物總是很容易被他弄壞,但這兩把吉他竟然一直安然無事。他好像曾經說過,這是充滿回憶的物品,所以這兩把吉他是怎麼也不會放棄的。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回憶,我到現在還沒聽他確實說過,不久後應該好好查明一下,以便介紹給各位才是。

  以前,只要他想事情的時候,房子裡就會聽到充滿著彈奏吉他的聲音。但是最近他越來越不常彈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技術卻幾乎完全沒有任何退步。

  御手洗只要對什麼東西產生了興趣,就會一日復一日地只集中在那個事物上頭,完全廢寢忘食。而一但玩夠了之後,就會馬上把他全忘得乾淨。舉例而言,占星術就是這樣。我和御手洗相遇的那時候,他對占星術抱持著極大的興趣,把古今困難的文獻紀錄等等原書全都讀過了,但是我現在問他占星術什麼的時候:

  『占星術是什麼鬼?』

  他竟然這樣子說。

  和容易厭煩稍微不同的是,什麼事情都要做到徹底的反面,所帶來的反動就是他的健忘症,不是常人可以相比擬的。五分鐘前才見過面的人的名字,他也可以馬上忘記,早飯前才見過面的人,他連曾會過面這件事都忘得一乾二淨,這對他來講已經不是多稀奇的事情了。

  這種時候,其實我是有些不安的。比如他會拿著一顆蘋果,在房子裡來來回回地打著轉,自己把他暫時放到冰箱上面,回頭卻來問我:把蘋果放在那裡的人是誰?

  如果他熱中著考慮什麼事情的時候(通常一天之中有大半的時間都是這樣),像這種程度的健忘還僅僅是剛剛開始而已。再更進一步,當他全神灌注的時候,甚至會連自己是誰、是做什麼的人類,也全都會忘得一乾二淨。我就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他可以為了思考一個難解的遺傳學上問題,一直到深夜都還躺在床上想個沒完。一個人溜達著從房子裡衝出去,穿著睡衣在月夜下的馬車道來來回回地跑來跑去這種事也有,不慎掉到山下公園的海裡這種事也有。這種時候,我就不禁會想,這個男人一直到與我相遇為止,恐怕經常都是一個人活下去的吧!

  提到活下去這件事,這世界上實在找不到比御手洗還不關心吃這件事的人類了。就算偶爾有些錢入帳,像是邀我去我喜歡的法國料理店吃個晚餐這種事情,御手洗一次也沒有表示過興趣。有時某些餐廳的老闆也喜歡御手洗的事,因為工作上的原因認識,而順便去拜訪誰的時候(這時候御手洗總會拖拖拉拉地不想去,如果不是兩個人一起他絕對不會去),餐廳老闆總會大喜過望,吩咐用最好的材料做出精緻的料理。但是御手洗這個人,卻總會擺出一副他只想在最廉價的中華料理屋吃炒飯,不想改吃這種東西的臉來回敬對方。

  不過御手洗其實並不是不會欣賞不同料理的男人。女性雜誌上介紹的幾種店他也會喜歡,但如果某些店主們因為和他相識而以此炫耀和自滿的話,他就會馬上在心底輕蔑對方,就連和那種人坐在隔壁桌這種事,他也會覺得討厭至極。

  御手洗對於那些假紳士聚集的場所,是最討厭不過了。吃飯的時候固然會選擇沒有那些人的,便宜的餐廳,散步的時候也會選擇在人少的地方轉悠,不過比起這些,他還是最喜歡一個人留在房子裡思考事情。和人見面的話,他總是有種微妙的陽氣,不過只要一提到他喜歡那一方,他決不是個喜歡和人碰面的男人。

  但為了幫助他人而行動時,他就忽然不懶惰了。但是他卻很討厭別人感謝他。因此他總是早早搶在前面行動,然後在對方來得及感謝他之前,就趕快從那個地方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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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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