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這對姊妹中的姊姊,在房間裡大發雷霆後,我就對宮部姊妹十分感興趣,對她們的證言,我也留上了心。

  當和美說出這些話時,我忽然想起我和御手洗,不就是這樣的關係嗎?每當偶爾有讀者說,他很喜歡我的書,是我的書迷時,後面總會附加一句『我是御手洗的崇拜者。』,或是『御手洗現在好嗎?要是有機會的話,真希望能做他的助手。』諸如此類的發言。沒有人在乎寫書的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他們關心的,注目的,永遠只有御手洗這個人而已。

  而和宮部姊妹不同的是,她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孿生姊妹。而我和御手洗,只是單純的朋友而已。

  『我從來不和姊姊爭些什麼,姊姊要的東西,我全都可以給她,因為我知道,這是我應扮演的角色。但是……就只有東野先生這件事,我沒有辦法……完全沒有辦法。』

  和美說到這裡,聲音又恢復剛開始,像蚊蚋般的細小聲量。越到後面越小聲,臉上微微泛起紅暈。我看見那些刑警面面相覷,那個穿高級西裝的刑警直起身來,表情僵硬地問道:『和美小姐,妳這是在……自白嗎?』

  和美並沒有回答,只是以既優雅又有些高傲的態度,迅速別過身去,在刑警目送下走出房間,那動作好像在說:『隨便你們怎麼說吧!』竟然連辯解也沒有。如此坦然,讓我對這個妹妹生起好感,也有點驚於她和外表不同,內心的某種堅毅和率性。

  我抬起頭,白日從窗口照射進屋內,時鐘不知不覺已指向一點,原來已經過中午了,偵訊似乎也暫時告一段落,剩下就是些無關緊要的人。我忽然注意到,御手洗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不知他在忙些什麼,看來得靠我這個助手,把偵訊的內容告訴他了。

  『就先這樣子吧!各位可以在旅館內自由活動,但是請暫時留在旅館裡,等待我們警方的指示,最遲在今天晚上之前,應該可以讓無關的人離去。祝各位假期愉快!』

  西裝筆挺的刑警這麼說道。雖然他這樣說,我已經完全沒有渡假的心情,不過也有了新的使命感,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地認為和美不是兇手,很想幫她洗脫罪嫌。畢竟在大浴場外頭遇到她的是我,如果因此而成為和美的決定性證據,我心裡總有些不安。

  我邊走出房間邊想,會不會我在走廊遇見的,其實並不是和美,而是和香呢?畢竟她們倆姊妹長得如此相像,如果和香被我撞見,又不想讓人知道那其實是她的話,只要改換一下說話方式,我就會以為自己遇到的是妹妹。但是剛才在大浴場外和和美重逢時,她的確擺出一副和我見過面的樣子,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難道會是她們姊妹串通好,從昨晚開始掉換身分嗎?可是這麼一來,和美又會成為兇手之一,又和我所預期的不符了。

  我邊想邊抬起頭,剛好看到御手洗終於從大浴場裡鑽了出來。這傢伙竟然在現場待了這麼久,真的有這麼多好看的嗎?我叫住御手洗,他好像正在想事情,眼睛朝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直到我拍了拍他的肩,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御手洗!你在做什麼?』我只好用大叫來引起他的注意。

  『嗯……』

  『御手洗!』

  『嗯?什麼?什麼事?』他竟然還是一臉茫然。

  『御手洗,偵訊已經結束了。你到底跑到那裡去了?』

  『石岡君,是你啊!』

  『當然是我啊!我說,偵訊已經結束了。他們已經問完所有相關人的證言了。』

  『偵訊?什麼偵訊?』御手洗好像還在狀況外。

  『就是案件嫌疑人的偵訊啊!我跟你提過的,有兩個姊妹,宮部和香和宮部和美,和死者一起來住旅館的,還記得嗎?你錯過了偵訊,不過我幫你聽完了,還做了筆記,待會兒再慢慢講給你聽吧!』

  我對他說。本以為他會很感興趣,沒想到他只是『嗯,嗯』了兩聲,根本沒在仔細聽我說些什麼,我不禁有些洩氣,難道他對這個案子又喪失鬥志了嗎?過了一會兒,御手洗說他餓了,我們便一起走到自助式的食堂,找了兩人的位置坐下。因為是一泊二食的旅館,所以這餐也包括在食宿費用之內。

  我趁著御手洗吃飯,也不管他想不想聽,把剛才的偵訊內容一股腦地全告訴了他,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大部份時間都在埋頭吃飯。由於我是從偵訊的最後講到最前,一直到我說起打掃老婦的證言,他才稍微表現了一點點積極。御手洗向我確認:

  『她說發現屍體時,除了鷹架倒塌之外,大浴場什麼異狀也沒有嗎?』

  『她是這麼說的。』

  『真的沒有嗎?』

  『要是有的話,大概就是她說有看到血跡吧!』我無奈地說。

  御手洗問完這句話後,就再也沒說話了,又低頭吃他的飯後水果。我嘆了口氣,把筆記收到口袋裡,遠遠卻發現有栖川和他的朋友正向這裡走過來,我朝他們招手,有栖川很高興地走了過來,火村卻沒有動,好像是看到御手洗在這裡的關係。我想起之前在出版社的事件,他們兩個在電梯裡應該有過一面之緣,而且大概不是很愉快的會面。

  『和己兄,你聽說了嗎?』有栖川走到我身邊,有點擔憂地凝起眉頭。我問他怎麼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說:『警方在和美小姐的旅行袋裡,找到了東野先生的眼鏡,還有之前不見的隱形眼鏡。』

  『什麼!』我驚訝地跳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御手洗,他卻好像完全沒聽到似的,繼續吃著他的午餐:

  『可是……會不會有可能是栽贓呢?她們……我是說如果的話,和香小姐和和美小姐住同一間房,要把眼鏡放進另一個人的旅行袋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嗎?何況如果是真兇,怎麼會做把眼鏡收到自己袋子裡這麼愚蠢的事?一定早就隨便找個地方扔掉了不是嗎?』

  『嗯,森下刑事他們也這麼說。』有栖川十分認同我的話似地點了點頭,又說道:『但是鮫山警部也說,東野近視很深,一沒了眼鏡就什麼都看不到這件事,知道的人只有宮部姊妹而已。所以如果眼鏡真的是她們所偷,那她們的嫌疑真的很大。』

  我忽然心中一動,看了遠方的火村一眼,問有栖川道:『有栖兄和……警方很熟嗎?』

  『也不能說很熟啦!不過拜火村之賜,常常幫京阪轄區的警方破案就是了,我只是個義務助手而已。』有栖川坦白地說道。

  『是這樣啊……』

  我回頭一看,御手洗好像享用完了他的午餐,正推開椅子準備起身。我忙靠了過去,御手洗卻說,他還有東西想確認一下,叫我一個人先回房間去,要不然和別人去散散步也可以。說這句話時,他看了火村和有栖川一眼。

  『多交交我以外的朋友也不錯啊!石岡君。』他竟然這麼說。

  我目送著御手洗離開食堂,火村好像也有事要去辦,和有栖川低聲說了些什麼,就留下我們兩人離開了。我們並肩站在食堂裡,很有默契地對望一眼,然後笑了起來。

  『好神秘啊!』有栖川若有所感地說。

  『是啊,完全不懂他們在想些什麼。』我嘆了口氣。

  『火村平常是不會這麼自閉的,不過這次不曉得怎麼了,特別神秘兮兮的。』

  『火村先生他……向你說了什麼嗎?』我問。

  『他說:『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我問他是什麼事情,他卻什麼也不肯說。什麼嘛!真是可惡!』

  有栖川看起來有點憤憤不平。不過對我來講,御手洗這麼做完全是常態了。

  『我們也來做點什麼吧!雖然可能沒有用,不過就這樣待在這,好像太沒志氣了。』或許是受到有栖川的激勵,我這麼說著。

  『「即使是被鶙鶘吞進喉嚨的青蛙,也要奮力抓住牠的頸子」嗎?』有栖川一面說著奇妙的諺語,一面笑著同意我的話:『那麼和己兄,你有什麼想法嗎?』

  『其實,我想到宮部姊妹的房間探一探。』以往和御手洗一起辦案子時,都是我跟據御手洗的指示行動,從來不會有人問我接下該做些什麼。現在得到有栖川的認同,我覺得我們好像盟友一樣,可以彼此討論協助,這種感覺讓我有點高興。

  『不過和己兄知道她們住在那一間房嗎?』

  『這個,應該可以去查住房紀錄吧?因為是很古老的旅館,所以還是採用紙本的登記方式,只要去櫃臺就看得到了。』我說。

  果然就像我所想的,櫃臺因為命案的關係,幾乎沒什麼人在管,我們擅自查找了住房紀錄,找到宮部姊妹的房間號碼,是在二樓的邊間。

  『咦?其實就在我們房間的斜對角嘛!』有栖川說:『這麼說來,她們和東野先生的房間並沒有訂在一塊的樣子。』

  我們於是一齊上了樓,警察們好像都去吃飯了,輪班的人在窗下走來走去,避免有人隨便離開旅館,二樓幾乎是空的,所以我們沒受到什麼攔阻。其實宮部姊妹的房間已經被警察搜索過了,包括行李在內,可能沒剩下什麼東西,但是我還是想去看一看,說不定會發現什麼意想不到的線索。

  『兩個人一起走太顯眼了,有栖你就在樓梯口把風,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我對有栖川說,他對我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然後就托著下巴在樓梯旁坐了下來。真是個率真的男人,我暗自想著,要是我也能這麼放得開就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近宮部姊妹的房間。紙門沒有上閂,我輕輕一碰,門就滑開了,我抬頭看,玄關內側用來防盜的西式鐵門也沒有關上,真是太幸運了,我踏進去前,又聽到有栖川的聲音:『和己,加油,小心點喔!』原來他在樓梯口跟我招手。我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踏進漆黑一片的內室。

  榻榻米的粗糙感滑過我光裸的足下,更增添我的緊張感。房內好像沒有人,宮部姊妹的行李都暫時被扣押了的樣子,房間空蕩蕩的,由於窗口的竹簾是放下的,視線十分昏暗,我本來想拉開繩燈,卻擔心這樣太顯眼,只得在榻榻米上趴下來,瞪大眼睛仔細搜索。她們的床單還沒有收起來,所以地上相當凌亂。我定睛一看,卻發現靠近壁櫥的地方,竟然有張像信紙一樣的白色事物,我心中一喜,站起來慢慢靠了過去。

  接下來的事我完全反應不及。首先是感覺到耳邊有風聲,等我驚覺是怎麼回事時,我只來得及稍微往旁邊一偏,避開致命的腦袋。撕裂般的劇痛從我肩膀上漫延到全身,我本能地想叫,但就像被有栖川撞到時一樣,超乎負荷的疼痛反而讓我叫不出聲來。

  『啊……』

  對方鍥而不捨,同樣的重擊再次朝我的後腦襲來。這回我狼狽地向前一撲,棍棒一類的東西就打中我的小腿,我聽見恐怖的骨頭碎裂聲,我的腿骨一定是斷了。我張開口呼氣,幾乎要慘叫出聲,沒想到脖子上忽然一陣氣窒,我反射地將手摸向脖子,剛好擋住那根企圖把我勒死的繩子。

  兇手並沒有放過我,他用膝蓋將我整個人頂到榻榻米上,我什麼都看不見,眼前漆黑一片,只聞得到榻榻米濃烈的藺草香,還有血腥味,我覺得好想吐,我的小腿痛到不像是我的,大概是開放性骨折,血的味道就是從那裡來的,我連站起來都沒辦法。

  那個人用力地將繩子往兩邊絞緊,我的手緊緊地貼著我的脖子,被打中的肩膀痛得令我無法使力,我覺得呼吸困難,那一瞬間我自覺真的不行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胃裡不住翻攪,卻只能吐出酸水,眼前金星亂冒。我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裡。

  不知道怎地,這個時候我竟然想到御手洗。我想到他發現我屍橫房中的情況,還是兇手會把我棄屍到別的地方呢?我想像著御手洗知道我死掉時的表情,他會無動於衷嗎?還是會哭呢?還是他只會一臉嘲諷地說,誰叫我要自不量力、擅作主張…………

  『和己兄!』

  我聽見有栖的聲音,還有另一聲大吼。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我模糊的意識令我無法判斷那些喊叫聲究竟來自何人,最後一絲力氣已離我遠去。我覺得自己的腰又痛起來,好痛好痛,痛到我無法忍受,於是我放鬆了五指,任由不知名的漩渦將我拉去。

  失去意識前,我只聽到幾聲彷彿幻覺般的呼喚,從極度遙遠的彼方傳來:

  『石岡君?石岡君?…………………』


─┼事件篇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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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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