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5

  「犀牛角!」

  上百枝火把將山林照耀得有如白晝,鮮血在火光的照耀下似河流般潺潺,如果不是血流的源頭如此明顯,決心追上去的素問斗然停步,她還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真實。

  與生前的模樣一無區別,許是遽烈運動後快速僵直,犀牛角的大眼圓睜依舊,雙腳牢牢地踏穩南疆泥土,一寸也未曾離守;雙拳緊握,抬頭挺胸,縱然赤裸的胸膛被箭羽折磨得千瘡百孔,素問確信他重穿起戎裝,照樣可以嚇跑千軍萬馬。

  「犀……牛角……」

  素問搖首退步,以手笨拙地掩口以免悲鳴出聲。這是犀牛角最終的選擇,到最後也不肯妥協躺下,男人為榮耀效命疆埸,為所愛的姑娘赴湯蹈火,他們將人生當作戰場,疾病是敵人、情敵是敵人、異己是敵人,因為仇敵不共戴天,所以他們寧可頭破血流也不願忍辱偷生。

  於是爹爹走了,辛夷也走了……她只是個上皇女人,終其一生不認識何謂敵人,病恙來了她治癒,暴力來了她適應,這是雙肩單薄者唯一生存之道。

  但她不明白,為何生命中所珍視的強者,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所看不見的「敵人」奪走?而理當滅亡的弱者卻依舊安在?

  所以至少這一次,她要用這雙手抵抗洪流。否則這世界太不公平,拋頭臚灑熱血的永遠不明白痛苦為何物,他們將絕望留給撿拾寒骨的瘦小手臂。

  覺察到另有不速之客走近,白芨山上的火把迅速聚集。她漠視那些陣容整齊的上皇官兵,長袖衣帶在寒風中振振,蕈子般眼睛平靜如波,欠缺殺氣的態度讓手持干戈的男人們一陣遲疑。

  「女人?」

  在亂石崗上悄然而立,北風翻開素問紊亂的黑雲,臉上臂上的妝早已花了,氈帽隨狂風而去,銀飾被風逼得金鐵交擊。她忽視犀牛角的站得筆直的屍身,走向石林間的那團火燄,顯是府兵拿來焚燒無用的戰利品,桌椅,衣物和死去的牲畜。火苗竄天,宛如另一場祭典。

  「八荒九垓兮山巍巍,
  炎火初闢兮我南疆……」

  盜跖人既崇拜火燄,關於火的俚曲也不少,有熱情、有奔放、有哀惋、有感傷。素問的歌聲是這樣細小,細如銀線的聲音流淌過焦屍遍野的大地,一如她畢生的工作──治療。她在治療生者,治療死者,俚曲從未這樣慢過,油彩因高熱而剝落臉頰,在素問頰上留下一道道紅漿,她附手靜靜凝視那團烈火。

  「生來從火兮身孑然,
  死亦復火兮灰飛揚!
  嗟問蒼天兮生何如?
  嗟問蒼天兮死何如?」

  歌詞最後的問句如鬼哭神號,在赤裸裸的石子地上蕩氣迴腸。即使沒有月光,即使火把因夜風而晃蕩,所有人還是看見了那抹笑容。

  那是女人才可能擁有的笑容,沒有勝利的歡欣,不代表獲取的滿足,那微笑是消極的、乾淨的、毫無支配性的……然而卻是世間最美的。

  彷彿受到召喚,那抹笑容安靜地沒入火燄的懷抱中。

  「那女人瘋了!」

  為首的都尉驚懼地大喊,崗上的華服男子臉色蒼白,為這一幕嚇得渾身顫抖。紅燄中的身影如火凰,神聖地叫人不可逼視,銀飾在燃燒,髮絲在燃燒,油彩下的臉容在燃燒,但燃燒最熾的莫過於靈魂,在一片火紅中盡情發光發熱。

  那是多久以前?猶記自己還是齠齔之年,父親是村裡有史以來最年少的鬼師,而她因為怕火,總不敢隨爹爹共赴祭典。直到有一次股起勇氣,戰戰兢兢扯著庇護人巫服下襬,從漆黑遮掩中窺視光明的象徵。她記得那片刻的震撼,不是怕火,而是太喜歡火,她承受不住如此鮮明對比:火是那樣躍動、激情,充滿力量的泉源;而她當年是這樣弱小、無助,隨時都可能從世上熄滅。

  「嗟問蒼天兮生何如……死何如?」

  反覆最後的歌詞,現在她再無所懼,靈魂已與火燄連結。南疆的火燄,父親、母親、祖先的魂魄都在這裡,她的胸膛感受得到,火燄裡有生命,她將浴火重生。

  沒有官兵動作。彷彿參與一項神聖的南疆儀式,火燄裡的歌聲逐漸微弱,生和死在唇齒間模糊,眼看女人將化為煙塵,幻想與現實的橋樑卻斗然被截斷,沖天火苗下驀地竄過一抹黑影,速度快至無人有眼力補捉。有人將鳳凰從火池拯救出來。

  「又……又是什麼人?」

  感到身後風聲有異,一位府兵轉過身來,然而迎接他的卻非對等的回話,而是數量頗為可觀的鮮血,那裡來的鮮血?方鎮兵連思考也來不及,身首異處的結局已告訴他答案。

  「怎……怎麼回事?」

  鮮血高濺方圓五尺,周遭的兵員紛紛退開,顯對同伴突遭暗算大感驚懼,待查覺始作俑者竟已挪至華服男子站立的高丘之畔,幾百對眼睛同時抬首望去。

  開始幾乎不確定是否有物體存在,待得遮蔽月光的黑雲稍稍散去,這才發現那黑得怕人的身影──不只是裹滿全身的黑斗蓬,若不是那兩枚流星般的眼睛,灼燒般地望著人群,還有肩上搶救的白衣少女,那些方鎮兵還真以為黑夜親自化為人形降臨。

  「來者何人?想幹什麼!」

  領頭都尉總算反應較快,意識到自己職責所在,往人群的核心靠攏一步,避免重蹈部下覆轍,都尉挺劍遙遙威脅:

  「再藏頭露尾的,休怪我不客氣!弓箭兵,上弦!」

  「真是令人傷心啊……」

  似乎慣於接受威脅,黑暗中的聲音渾不因箭矢威脅而動搖。語調當真有些感傷,他戲劇性地舉手拭了拭淚,抹下來的卻是令人心悸的血漿:

  「枉費各位召告天下,千方百計地要在下項上人頭,好不容易見了面,卻又認不出在下,你說,這是不是太令人感傷了一點?」

  「你……你說什麼?」

  聽不懂對方的暗示,卻見斗蓬下的身影在夜色中緩緩直立,將肩頭的素問伏正,笑容在漆黑裡浮出,男人單手一掀,揭下了遮蔽頭臉的蓬帽:

  「這樣或許可以稍稍喚醒諸位的記憶,嗯?北疆的同胞們?」

  風將男人的長髮捲起,火把閃動中,華服男子目光微訝,驚覺那髮色竟如此鮮明的黑白相間。他反應不過來,管擅地方治安的都尉卻早已臉色大變,舉高長劍的手因顫抖氣勢盡失,他失聲從喉底擠出嗚咽:

  「你……你是魔……」

  不清楚男人腰間的劍何時出鞘,等到左近的弓箭手反應過來,敵人早已留下遍地屍身,背著素問登上土丘,和華服男子的距離拉近到呎尺。

  「擋住他!」

  適才的莽漢就夠讓他驚嚇,華服青年連忙倒退至石丘底線,命令下屬全擠到前頭。為首的都尉吞了口涎沫,已然後悔自己的職責,他第一次以如此心虛的聲量喝斥「賊人」:

  「你……你敢再往前一步,你、你這目無法紀的叛賊,可知道他是誰?」

  即使一腳踏在棺材邊緣,他仍堅信烏紗帽上的纓帶足以救他一命:

  「他……他可是先皇的庶子、當今上皇的親哥哥,授翎南疆巡撫督察民情,四皇子滇王李雍和……你,你,你若膽敢殺了他,那可是要誅九族……」

  回答不意外是咽喉的貫穿,鮮血濺得白髮斑斑,他扭頭對瞠目結舌的都尉淡然一笑:

  「我一向覺得誅九族是很好玩的事,特別想看王法怎麼為我找九族出來,說不定閣下還和我有些攀親帶故呢。」

  挾著素問駕輕就熟,清理人牆如割除雜草,亂石崗的地勢本來特異,每個定點能駐守的人力有限,丘與丘間高差大得誇張;華服青年本因貪圖視野選擇最高最窄的一座石丘,所以當男人長劍架在他頸上時,上皇空有千餘府兵,卻只能望山興嘆。

  「啊,閣下想必就是適才他們說的滇王殿下了?草民斗膽冒犯,還望殿下開恩,」

  將「開恩」二字咬得字正腔圓,緊繫生命的氣管掌握在染滿血腥的劍下自然不好過,黑眸注視下華服青年臉色慘白,刷啦一聲,卻聽跨下水滴殘響,竟是嚇得失禁了:

  「你……你要殺便殺……本人……本人乃皇朝龍子,才……才不懼你這萬惡之徒……」

  白芨山下數百雙眼睛盯著自己,就算再膿包也要擠出點骨氣,皇子臉上寫著跪地求饒,對白卻意圖表現忠孝節義。

  那知話才出口,溫柔的笑容在敵人面上升起,感受到掌間一陣劇痛,宛如眼前千百支火把一齊插入手心,嬌生慣養的他那裡受過這種苦楚,不敢抬頭檢視刺穿手掌的利刃,皇子在都尉色變下放聲痛呼:

  「你這亂臣賊……啊!」

  「滇王大人太客氣了,」

  俯身從死屍上再奪一劍,晶螢劍身映照蒼白臂上流淌的血液,龍子意識到接下來的慘劇,張口打算放棄矜持,敵人的動作卻搶先一步。或許是落刀較快的緣故,這回激射的鮮血少些,殷紅濺上臉容,同時也赤化了那雙眼:

  「『萬惡之徒』、『亂臣賊子』的封號,區區一介鄉野村夫,實在擔當不起;然則皇恩浩瀚,草民卻之不恭,鴻恩無以為報,只得勉為其難,做點名實相符的事情。」

  銳利劍鋒狠狠刺入肩頭,肩胛骨在夜空下迸出響亮哀鳴。火光中龍子臉色翻白,痛得失去叫喊能力,只發出斷氣似的呻吟;黑眸已盡數被紅潮占據,男人的神情是如此無動於衷,彷彿弄壞一樣即將丟棄的玩具。白楊葉落紛紛,皇子終於顫抖起來,從肉體以至心靈:

  「對了,難得滇王殿下駕臨南疆,南疆人好客好酒,既作了客,怎可不飲點咂酒再走?」

  恐懼的氛圍以白楊木為中心,悄悄鑽進盜跖秋下燃燒的空氣,以致官兵人數雖多,竟無一人有膽阻止敵人暴行。男人從腰際解下竹筒,本是犀牛角饋以謝客的,貽酒的伊人已逝,酒香似也平添幾許哀愁:

  「薄酒一樽,無以饋盛情,願君黃泉之下得遠具!嗚呼哀哉……」

  似在對眼前慘吟的敵人禮敬,又似單純呼告亡者,簡短祭文同時葬送未來與過去。男人舉高開封的竹筒,濃郁熾烈的酒液自頂灌下,將皇子淋得渾身透徹,火把滅了,風向轉了;他在人世的最後一景,除了那萬年如一的微笑,就只剩白芨山下僅存的火光:

  「伏唯……尚饗。」

  祭文的完結由南疆傳統引領,轟地一聲,男人手中火把斗然落下,宛如執行一項神聖的儀式。掃火星,火是邪惡的象徵、火是恩澤的泉源,盜跖人對自然同時抱持這兩種情懷而活;烈酒遇火,隨即氾濫成災,剎那間白楊樹下的人影成了百里內最醒目的照明。

  將肩上素問重新扶穩,豔紅火燄衍生的慘叫與焦味再次刺激他感官,幸虧他手中已沒了武器,否則今晚鮮血將再難以收勢:

  「無月的晚上,最討厭了……」

  月牙仍舊不肯露臉,見官兵如螞蟻般朝燃燒的主君湧來,他仰頭長喟一聲,翻身鑽上樹巔,迅速鑽入夜色的掩護中。

◇    ◇    ◇

  白花濺入火堆,在燄紅中輾轉自焚。

  素問認出那是辛夷樹的倖存者,她忙伸手去抓,烈燄卻炙手,痛得她慌忙拍掉火星,卻驚覺火苗如初春萌芽,迅速漫延她的雙手、她的面容……想叫住餘燼中的煙塵,才發現連聲音也被火燄侵奪,辛夷,她的底心在吶喊;辛夷!她的魂魄隨他而去……

  「醫生小姐……白姑娘?」

  然而拉起他的卻非期盼中的身影,單眼被烈燄燒得全盲,素問掙扎著睜開另外半眼,視覺朦朧得可怕,她花了好長的時間才連結起記憶中的影像。

  「是……你啊,」

  終於辨認出男人的身影,素問的唇被火燄燒得焦黑,幾乎難以開口。細細一嘆,似乎是期盼落空,又像是取笑那份期盼,他從未聽過一聲嘆息能夾雜這麼多意義:

  「你怎麼能……找到我?」艱難地窺視環境,男人似乎心有靈犀,竟費心地將她帶回白家吊腳樓。

  「沒有,來辦一些該做的事情,正巧碰見罷了。」

  閃爍避過素問的疑問,男人蹲下身來,神色淡漠地檢視素問的燒傷,半邊身軀已面目全非,就是另外半邊臉也浮腫通紅,若不是有某種意念尚支撐著他,男人的黑眸閃過一絲憐憫,素問的半縷香魂早已在火堆裡,全數奉獻只是遲早而已。

  「你在這正好,把我……抱到辛夷樹下,就是後院的那棵,你知道的……好麼?」

  沒有拒絕的理由,他遵照指令,環抱著女郎中步入辛夷樹光禿的枝枒,木凋葉落,植物的命運和主人相同,在炙熱的空氣中步向末日。素問轉動頸子檢視,抬起半隻手指卻又放棄,半臂已完全失去功能,男人順著她目光看去,卻見樹的最頂端,竟然固執地站著一朵白花,未肯隨塵土而去。待得定睛一看,男人才發覺那竟是人工所為,果然素問開口:

  「辛夷樹上……有封短信,那是要給白朮和犀牛角的,我擔心自己的病根,怕那天沒頭沒腦地去了,他們倆會無所適從。請你……請妳轉交給她,然後告訴她,那是可以給白朮服一輩子的藥方,也是我唯一的遺志,希望她替我轉達……」

  不住嗆咳,素問再難擠出字句,神志離那團火燄越來越近,她搖了搖首,再次張口,這回卻啞然無聲。

  「妳……想說些什麼?」

  見素問掙扎,男人想找些水減輕滋潤她的唇,卻被那總是嬌小過份的手阻住,他什麼也沒有想,等到醒覺時,五指已和她緊緊相握。

  似乎得到體溫的支持,素問稍稍恢復精神,失去的聲音再次回溯,依然細小如山泉:

  「對了,那個……何首烏,你聽過咱南疆的『行歌坐月』麼?」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輕到男人得用盡所有注意力,才能捕捉到完整的意思。思考素問提起這事的用意,不自覺連少女自編的名字也忽略了:

  「盜跖鄉附近的年輕男女們,都有這樣的習俗喔。所謂『南疆何處不飛歌』,我們不像北疆人那麼重儀式而輕感情,我們的婚姻,我們的情哥哥,都是歌給唱出來的。我記得……那夜好像是蘇喜寧節前夕,月亮好圓好大,從吊腳樓上透下來,把專門接待客人的月堂照得雪一樣白──我從來沒見過雪,但雪要真下在南疆,一定也是這樣美的罷……」

  似乎因為燒傷的劇痛,素問滿目瘡夷的面容抽了一下,她卻渾然無所覺,精神已遁入過去,飛往山的另一端,透過那輕得怕人的陳述。男人始終沒有回話,任由她迴光返照地越說越高昂:

  「盜跖姑娘每逢節日或農閒的晚上,都會成排坐在月堂裡繡花,月光灑在我們頭上,我們就稱那叫『坐月』,很浪漫不是?然後村裡的、或者隔壁村的小夥子就會成群結隊,來月堂與我們團坐對唱。是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天晚上……我和辛夷第一次見面,他小我五歲,那時還是個孩子,卻硬是要來湊熱鬧;然後我們唱起歌來,先唱『初會歌』、又唱『浪哨歌』、『彌度山歌』、『陽雀下蛋滿山藏』……唱了一首又一首,把月亮都給唱沒了……」

  張口吸進空氣,素問的眼睛茫然看著前方,現實的景物對她已不重要,男人從她眼睛裡看見現實沒有的月光,滿溢興奮和快樂,比當年還要熱情:

  「月亮沒了,大家都回家了,只有一個人不肯走,那人就是辛夷。我們又唱了好些首,在月堂裡唱不夠,我帶辛夷到爹爹的藥草園唱,我唱一句,他接一句,我們把歌都唱盡了,又從頭唱起……後來……嘿,你猜後來怎麼著?我唱到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辛夷也真了得,我不唱,他一個人唱,一個人盯著我唱,唱了一首又一首,一首又一首……就在我耳邊唱,到現在都還在唱……」

  興奮地直喘息,素問的胸口不住起伏,似乎要直起身來,卻又頹然倒地,雙眼瞇成月亮般弧形,男人看見她口唇微張,聲音更澀了:

  「初相會……初相會,初初得會百花開呀百花開……我郎今日得會你,好比半天掉落來,妹妹呀你有荷包送哥哥……妹送荷包有來由喲,哥帶荷包呢街前走,心裡要嘛記著妹妹,妹有心事要告哥哥,哥哥聽是聽聽喲?……」

  歌聲漸弱,辛夷樹最後的遺物,最後的掙扎,也是素問最後的掙扎。

  一瓣殘留的白花順風漂來,彷彿依戀地上的死者,緩緩降落失去呼吸的胸膛。男人確信她闔眼時,白花會蓋滿身軀,陪伴她遁入藥草園,化作春泥,繼續守護她心愛的土地。

  「素問姑姑……素問姑姑!」

  遲來的呼喚讓男人頭皮發麻,從白花的浪潮中回過身來,果然是那麻煩的姑娘。重重嘆了口氣,這少女最大的毛病就是總挑不對時機,白朮瞥見男人時一驚,然後便看見了辛夷樹下觸目驚心的冰冷屍體:

  「素……素問姑姑?怎,怎麼回事,你對他做了什麼?」

  果然被遷怒,好在男人也習慣了。看著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搖動已無反應能力的燒焦軀殼,直到確認對方再無甦醒的可能,白朮搖首站起,氣氛如海嘯襲擊的前兆,男人默然看著小他一個頭的女孩驀地回過身來,粗暴地扯起他衣襟,雙目迸出淚光:

  「你說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直接的回答,男人只是輕輕推開少女無力的壓制。仰首步至辛夷樹下,雙手高舉,在白朮驚疑的目光下,將素問交代的紙籤小心翼翼取了下來:

  「這是……醫生姑娘留給妳的東西。」

  男人背對白朮,向晚的反照讓他一片漆黑,白朮第一次覺得他如此陰沉,不是因為黑色的斗蓬,而是他那份氣質,彷彿他天生就該為黑暗存在。

  強忍盈眶的淚水,白朮的信念是不在惡人前掉淚,既然眼前是她認定的罪魁禍首,她更不能低頭,粗壯的臂一抹,她幾乎是搶過男人手上的紙籤,墨色線條因淚眼而模糊,白朮好半晌才抓穩焦聚,然而看是看清楚了,紙上的事物卻讓她愕然:

  「這是……」

  紙籤上竟不是文字,而是幾筆以松墨勾勒的圖像,畫的主人顯然毫不雅擅丹青,線條歪歪扭扭,筆觸生澀稚嫩,如果她畫的是人,白朮鐵定會將它認成猴子。

  然而畫的主題實在太過熟悉,那是素問朝夕相處、幾乎奉獻生命於上的事物──四株藥草,一如本草經裡的圖解,似乎更投注了畫者的熱情,熱騰騰拓印在白朮濡濕的手掌間,宛如種植在紙上一般。

  「她寫了什麼……?」

  聽見男人問話,顯然也對白朮的神情好奇,他湊進那染滿鮮血與汗水的紙張,女孩看得專心,對他的接近毫無知覺,只是喃喃自語地辨認著:

  「這四味藥草是……當歸、人蔘、遠志,還有……使君子。」

  「她說……這是帖『可以給白朮服一輩子的藥方,也是我唯一的遺志,希望她替我轉達』。」男人在白朮身後輕道,盡可能不驚動她:「她大約認為,你應當懂裡頭的用意。」

  「什麼……意思?」

  白朮凝起眉頭,手指來回撫過被血暈染的墨,似乎要藉此感受死者的話語。將這四味藥名反覆唸了幾遍,男人忽見女孩雙目一瞠,捏著邊緣的手竟顫抖起來,唇似抑不住滿腔的情緒,聲音到口邊幾已稀微:

  「人蔘……遠志,人蔘,遠志 ……我懂了,我明白了……」

  抿唇笑了起來,白朮掌貼緊剩下那兩味未解的藥,好像手中還緊握素問的餘溫,溫暖得讓她顫抖:

  「這兩味藥……合起來的意思是……祝福我,訓勉我……『人生(蔘)遠志』,果然……果然是可以服一輩子的藥方啊……」

  笑聲一聲比一聲低,男人看見那始終精力過盛的女孩唇一顫,笑容瞬間盡數換作眼淚,如斷線珍珠般,為業已百味雜陳的藥方再添一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剩下這兩味,是素問姊的遺志,也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使君子……當歸。」

  視覺已模糊到失去功能,白朮索性抱起紙籤,緊緊地擁著,任由淚腺決定閘門的開闔,最後的句子也如洪水橫流:

  「使君子當歸,讓辛夷哥哥……早日回到她身邊……」

  時間似乎暫停在當下,男人第一次覺得盜跖的乾風如此之靜,靜到能夠聽見跪於地上的少女每一聲抽咽,每一寸細微的顫抖。

  「素問姑姑她……她真是的,」

  意識到男人在一旁看著,白朮技術極差地掩示早已洩露的情感,粗暴地抹掉與血液混雜的淚,好像眼淚是她的仇人般,男人看見她臉上迸出笑聲,那是他所聽過最悲苦的笑聲:

  「素問姑姑真是的……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連遺書也……也要用她最心愛的藥草……」

  正潛心於素問的遺言,卻驚覺身後傳來離去的腳步聲。白朮慌忙回首,卻見斗蓬人已躍上山丘,似是準備遁走,怒氣翻湧上喉,她捏緊手中紙籤將他叫住:

  「你還有臉一走了之?素問姑姑……素問姑姑都是你害死的!」

  雖知事情的來龍去脈並非如此單純,但她必須找個人恨,而眼前此人有充份的理由讓她痛恨:

  「若不是你……若不是我救了你,若不是素問姑姑救了你,這些事情根本不會發生,你這惡魔,是你將厄運帶來這座吊腳樓!」

  沒有回頭,任憑少女怎麼痛罵,男人都沒有回答的跡象,眼看漆黑的身影將隱沒於夜色,從此再也難再補捉,白朮撕開聲音丟出最終宣言:

  「我……我決不會放過你!」

  盡可能撕裂每一個聲符,彷彿擔心宣言會在體內乾涸,淚是多餘的事物,而今而後再也不需要:

  「就算逃至天涯海角,我……我也會逮著你!」

  終於停了下來,對方背對她佇足丘陵。黑色斗蓬在夜風中翻動,白芨山上的雲散了,他的身影卻益加模糊,沒有預料中怒目,遽然回首的那雙眸竟挾著笑意,無愧恧、無憤懥,縱使日後白朮將再多罪犯繩之以法,那夜笑容似已成業障,她分不清此刻開啟的是求道之路抑或地獄之途:

  「那麼,在下洗脖子恭候閣下大駕……只不過下次,請記得準備開封的刀刃,否則在下無法保證姑娘的性命周全。」

  沒有玩笑的意味,男人在夜色裡深深鞠躬,透過一角月光,白朮才赫然發覺對方的髮色竟是如此特異。黑髮化入融融夜色裡,佔據半片疆土的白髮卻與月光同調,兩種色彩在交戰,在糾纏,似蘿絲與喬木,彼此傷害卻又彼此依附,聽見心臟重重一跳,少女的聲音在氣管凝結。

  「你……你……」

  混亂腦海無法整理資訊,恐怖的想法湧上腦海,白朮連拿刀的手也發顫了:

  「聽說茱萸樓慘案的罪魁禍首,有著豔紅的眼睛、錯異的髮色,在揚子江下游抵抗大規模的追捕,但獵殺行動終是功虧一簣,而目標往南方流竄……」

  夜風打斷她的絮語,火把上燄光跳動。再凝神看時,丘陵上空無一人,人影早已隨雲撥而沒。

  月亮終於出來了。

◇    ◇    ◇

  以後碁年,余數至盜跖鄉間,見梔子、桔梗,盛開者不復往貌;川貝、人蔘,昔時人日糶於途,今求一株而不可得。是瘴癘沴疾乎?是水土易化乎?百里藥泉,痌瘝之鄉,奈何今成焦土!悲夫!

  嘗以古籍有言:「物是人非事事休。」,物是尚且人非,倘物亦非耶?白雲蒼狗,人且何辜,於立黽池西南,觀嵐風醉月,聽山濤鬼號,愀然有古今之慨。又行至白芨隘處,見有一佳城,藥草樹木,亭亭如蓋,一時蔚為奇觀。特以此補記,以茲後人考。

  ──重生大陸風土誌˙盜跖篇補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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