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4

  所有的東西都被燒毀了。

  若不是病根還未漫延到雙眼,素問真要懷疑自己已然盲了。觸目所及全是鮮血的紅,紅色,深紅色,火紅色……吊腳樓的屋頂、樓梯和倉庫猶在吞煙吐霧,然而藥草的生命太過卑微,素問所能撿拾的只剩焦黑的藥屍,只剩灰燼的靈魂。

  「天呀……」

  飛燕在那裡?那苦命的姑娘也和藥草園一樣,被蒼天殘忍地丟入世間、又毫無選擇權地丟回火堆?所有的東西都燒毀了,素問不知道該先彌補那一樣,第一次覺得醫者的雙手如此單薄、如此渺小。黑煙讓她嗆咳,讓她雙目流淚,以致看不清屋角的狀況,直到她辨認出屋內倖存者的身影,素問連雙腳都站不穩了:

  「飛燕!妳……妳還活著……」

  仍舊緊抱著墓碑,女孩渾身被黑煙薰得幾成炭人,好在呼吸神色一切如常。素問不由份說地摟緊了她,雙手緊握溫暖是如此撼人,她瘋狂地扯緊飛燕的衣裳,所擁抱的已不單單是女孩一人,而是她所有失去的補償:

  「還活著,還活著!總算有人……還活著……」

  對素問的眼淚沒有半分回應,飛燕依舊傀儡般木然。她試圖抹乾眼淚,黑煙卻讓她努力徒然,索性陪女孩一起坐倒地上,凝視山腰上一片豔紅,素問自嘲地笑了。

  「上皇的醫術……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拾起身畔一株遺落的藥草,許是被風吹落屋角,這才暫時逃過一劫。宛如哀悼早逝的生命,她以頰輕貼翠綠的莖梗,也不問飛燕是否聽得懂,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西地人為醫,多半針對病症,目的在治癒,為求治癒則可以不擇手段;東土的醫者卻不然,人為動物,為物之靈,天、地、人本是完美的一體。人順天而生,逆天則亡,所有的貧病痛疾,都與周遭的一景一物息息相關。所以我們採摘藥草,卻不斷根;殺蛇取皮,必定祭告天地,吾人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所謂健康,不過是人與世界的平衡……」

  她越說越急,好像要將數十年的心情盡數掏出,素問連聲音都哽咽了:

  「所以東土醫者沒有治不好的病,舉凡無力回天的病都屬天命;醫者盡人事,聽天命,我們不會挖牆的一角去補另一角,正如醫者不曾破壞自然而去救助同為自然的人們。如果不懂遵循五行、敬重天地、皈依自然、反去褻瀆自然……天地哪,那不是醫者,那是謀殺啊……」

  終於潰堤,白衣的少女踉蹌跪地,雙手掩面。有人說女孩天性裡潛藏著一份母性,如今素問確實體驗這個道理,她的孩子,她的女兒,她的兒子們哪!連同她的故鄉,天父地母,是否再也不眷顧盜跖?抑或從來也未曾眷顧過?

  「辛夷……?」

  驀然憶起與外甥同名的樹,素問的心狂跳起來。險些被田裡的石子絆倒,她單手扶住吊腳樓轉角,在煙塵瀰漫中補捉辛夷樹的位置,一開始尚以為它安在,因為朝天的枝枒挺拔如常。直到醒悟滿樹的白花已光禿如深冬,素問這才明白,存活的只有型式,內在早已死絕:

  「辛夷……」

  本來與藥草同歸於盡,是她畢生的夢想和計劃,但這瞬間她才察覺少了什麼。喃喃呼喚與樹相同的名字,辛夷走了,藥草亡了,當初她孤零零地誕生,換走了帶她來世上的那縷靈魂;如今她將孤零零地回去,燒與燒盡,她選擇後者。

  模糊中聽見遠處有嘈雜聲逼近,許是官兵已往此地移動。素問卻一動也不動,任煙薰的淚水奔流如瀑,對現在的她來說,什麼都無所謂了。

  「素大姑娘,媽的,終於給洒家找著妳了!」

  被黑煙攪得渾沌一片的腦子還無法認出來人,感到身子一輕,素問感到自己被人打肩扛起。厚實的寬度構築出安全感,她的思緒驀然清醒過來:

  「犀牛角!」

  「真是的,素大姑娘,妳和妳爹爹一樣,老愛給洒家添麻煩,」

  果然是那抹熟悉的粗野笑容。確定素問還算舒適,犀牛角往嘈雜聲掩來的方向神色一緊,隨即拔腿往吊腳樓後方疾馳,少女連忙抓緊他上臂,急道:

  「犀牛角,你得救飛燕,她在前頭園子裡!」

  「飛燕?小姑娘?沒有啊……我適才屋前屋後屋裡全找遍了,好容易才在辛夷樹下找著妳,小姑娘可是自己逃出去了麼?」

  為讓素問安心,犀牛角背著她再繞行吊腳樓一周,見席日舊宅勢成廢墟,兩人皆抿緊唇不語。卻見屋宇轉角處空無一人,飛燕竟當真消失無蹤,素問大急,眉角掩不住擔心,正想轉進林子裡尋找,火光卻在不遠處連綴成長龍,然後齊頭朝吊腳樓逼近。

  「素大姑娘,先別找了……我們得先救自己要緊!」

  官兵的輪闊漸次清晰,犀牛角一咬牙,決心往白芨山逃竄,雖然形近自投羅網,至少是他熟悉的地方;將素問再次挪上肩頭,他不由分說掉頭就跑,她卻驚叫一聲,接觸胸膛的手被某樣液體濡濕了。

  「犀牛角,等一下,你……你在流血!」

  搥著大叔的肩頭,素問這才發覺沿路灑下的血跡。憶起他一路突破重圍,她凝起秀眉:

  「你得快些止血才行,糟了,我現在手邊沒有連翹、蒼耳、槐樹葉一類的藥草,芸香地榆那些雖然也可以,但是效果太慢了,還是有柴胡或屈菜也不錯,還是我幫你找找附近有沒有艾草……」

  「好了,好了……我的大姑娘啊,」

  又憐又氣,但知道她出於關心,犀牛角對素問的到死狂熱總是只能搖頭:

  「要療傷敷藥,我們回咱那吊腳樓再慢慢養他個十天半月不遲,洒家就是把命給妳,也不打什麼緊,現在先保住命要緊。官兵……北方狗追上來啦!」

  講到北疆入侵者,犀牛角的語氣再次咬牙切齒起來,一聲虎吼,也不顧素問反對,扛著那輕似片羽的身子便躍上石崗。周身景物一晃,她的視線因旋轉而模糊,由於頭臉緊貼他背脊,感受到犀牛角身上散發出的熱息和汗水,素問打從心底驚悸起來。

  南疆的地勢多山,巍峨高聳,怪石嶙峋,北疆一座雲渡山便傲視群小,南疆的雲渡山卻不知有多少,除了依山而建的吊腳樓,不少窮苦人家亦鑿壁而居。憑著在地人的優勢,犀牛角駕輕就熟地在石林間奔走,素問被他倒懸肩上,恰見山前山後急掩而來的火光,在無月的夜晚漫湧如潮。

  「犀牛角,他們……他們追上來了!」

  驚於官兵的人數,顯然多次的馳道抗爭惹火了皇禁的貴族,因而認真圍勦起來。這次的官兵全不同於積弱怕事的方鎮兵或烏合之眾的地方府兵,不但領頭的折衝都尉一應俱全,素問懷疑是否連皇禁的貴族彍騎也一並出動,這才把白芨山寨打得落花流水。回首見犀牛角渾身浴血,瞠目欲裂,佇足山的背風面,顯然也看見蟻群般漫延上山的刀械,厚繭的下唇竟咬出血來。

  「我的大姑娘……你先躲到裡頭去。」

  將自己從肩頭卸下,粗魯漢子落地雖盡可能輕柔,還是摔得素問一陣疼,粗大手臂一推,便將她送入山石凹陷處。還來不及爬起叫喚,犀牛角的心神已盡數給仇恨吸引,大踏步踩過碎石,竟是逕自往敵人迎去。

  「犀牛角!」

  然而才走沒幾步,感受到行動被阻,大漢總算把注意力從敵人處移開。手臂的大小粗細懸殊,然而攀住自己的五指卻異常執拗,犀牛角訝然看著素問雙手高舉,抱緊他青筋暴現的毛臂,雙目緊闔,竟是一點也不退讓。如此蒼白、如此瘦弱而又嬌小的姑娘,小到幾乎要消失在臂彎中,卻能使出這樣大的力量,犀牛角感到心裡某部份瞬間化開了、融解了;

  「不要去!」

  從手臂後抬起一絲眼線,素問的聲音跟身體一般小,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發喊:

  「他們要建馳道就建馳道,藥草園毀了就毀了……我愛那些藥草孩子們,勝於自己的性命,但我更愛你們!犀牛角,我是巫醫,是個醫者,我和爹爹一生都致力於讓我們所愛的人活著,所以比起藥草……我更愛現在還活著的人啊!」

  「素大姑娘……」

  印象中從她出生開始,犀牛角就常用那粗獷的手大力按她的頭髮,在豪笑聲中,當著爹爹的面叫她「我的小朋友」;後來她年紀稍大,和辛夷在一塊兒時,他便常以醉醺醺的口氣叫她「我的小美女」;即便她現在已是少婦年紀,他還是「我的大姑娘」、「素大姑娘」地叫個沒完。不知不覺間,素問也開始期盼他每逢年節下山,期盼他那些寵溺的叫喚。

  「洒家死不了的,」

  正怔忡間,大掌再次撫壓她過長的秀髮,一如二十多年前她結著辮子、在他身旁轉著央求麥芽糖時那樣:

  「開什麼玩笑,鬼老天不知道砸破洒家幾顆腦袋,折斷幾隻手臂,靠你那賊老爹的醫術,瞧,現在還是好漢一條!現在你那賊爹爹不在了,但白家吊腳樓有你素大姑娘在,洒家要是不賴妳一輩子醫藥費,活到太白老賊都嫉妒個要死,豈不對不起白家祖宗十八代?」

  熟悉的笑聲再次傾囊,大漢笑得髭鬚亂顫,連山都給他笑得震撼起來:

  「何況洒家可是犀牛角,盜跖赫赫有名的白芨山寨主!操你娘的雞……素大姑娘,我不是說你娘,我是操那些北方狗的娘,操他媽的!那些燥狗要殺洒家,還得投胎三萬六千八百次!」

  他以拳擊掌,啪地一聲好不響亮,促使素問呆然放開攔阻,被他按肩的雙手推回山壁裡:

  「所以我的大姑娘……別擔心,洒家可還要喝妳的姑娘酒,要不好好保護你,你家那老鬼會從懸棺裡爬出來掐死洒家的。」

  火光逼近,刺得素問的眼睛幾乎張不開,只覺全身一軟,不禁靠倒在冰涼的岩石和青苔上。犀牛角索性扯開血衣,逆光反映他肌肉虯結的上身,她看見那銅鈴般獨眼突地回望,沒有仇恨、沒有恐懼,三十五年來這漢子能有的溫柔盡數堆積在一望裡:

  「還有……洒家一直忘記和你說,素大姑娘,你很像……很像你那能幹的娘,真的很像。」

  未及細思這句話的意義,素問呆然目送這既是長輩也是摯友的男人腳踏山石的背影。府兵很快察覺敵人的逼近,犀牛角也沒刻意隱藏,躲躲藏藏是他過去十多年來的惡習,而如今他要痛改前非。

  巨大的陰影遮斷了火把連成的長廊,他由緩步而疾走,由疾走而狂奔,警覺心遲頓的前鋒這才醒悟敵人已近:

  「什麼人?」

  「白芨山……許是白芨山山賊的漏網之漁,別讓他接近這裡!」

  「他手上沒武器,傷兵叛賊罷了,不用怕!」

  傷兵?叛賊?犀牛角發覺自己笑了起來,白芨山上沒人不知他徒手的能耐,多少山豬野熊的亡魂葬送在那雙空空如也的手下。

  朝天長嘯,犀牛角在嘯聲中驀然躍上亂石崗,當先的府兵措手不及,正想拔出配刀相抗,叛賊的招式竟無絲毫武術花巧,只是單純抓起對方頭頸,雙額相撞,所拼得是膛中那口怒氣,結局是敵人迸裂的腦漿。

  「洒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白芨山寨的頭子,盜跖鄉的霸王犀牛角是也,要洒家的命,他媽的就滾過來拿!」

  聲動林間,鴉群再次沖天如黑色火燄,白芨山寨主決定得寸進尺,兩名府兵夾面而來,他只雙臂一扭,摔下亂石崗的屍身恰成他晉級的踏腳石。

  他看見山丘上站了個人,不合地點時宜地身著華服,雙手背在身後,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怒氣在心底翻湧,他知道自己找著了罪魁禍首。

  「叛賊爪子硬,弓箭兵,折衝護衛!」

  「擋住他!別讓暴民傷了殿下!」

  數十名服飾略較一般官兵精緻的軍人簇擁著華服男子,讓獨眼大漢更確定他的身份。瞳孔被汗水與血水濡濕,野獸認出獵物那裡肯退縮?幾乎震撼土丘的狂吼,對於背上的一刀渾然無覺,犀牛角連褲角也撕開,在人群中逆流而進,北疆上好的鐵器在身軀上鑿出道道致命的血痕,鮮血飛濺,已分不清是敵人亦或自己所流。

  「別讓他接近,千萬別讓他過來!」

  華服青年在山崗上尖聲命令,自己則慌忙往人牆縮了縮。

  隨手朝前一抓,又一個小兵在驚恐目光下身首異處。再向前一步……至少這點卑微的靈魂能抓牢什麼,他一生都在試圖抓住,抓住親人、抓住棲所、抓住自己的生存之路。弓箭兵在山丘上羅列如猛獸的銳齒,每一次他以為抓住的事物,命運的牙一咬,往往便碎得體無完膚。

  「放箭!」

  立於土丘上的華服男子臉色始終蒼白,身子不住打哆嗦,對犀牛角的勇健報以排斥的目光。身畔的都尉卻單手一舉,數十行弓箭手架箭弦上,當先的兩排向天催出奪命符,織密的箭雨全數眷顧石地上醒目的靶心。

  犀牛角虎吼一聲,雙臂已被箭羽貫穿,然而疼痛非是重點,血漿與火光渲染成晚霞,又一排弓箭手放矢,漫天花雨,漫天血雨。

  似乎驚於他仍有餘力前進,華服男子再次縮回人牆,都尉將他圍得密如鐵桶,獨眼大漢再攀上一級,鮮血在身後留下殷紅的足跡,正如他所走過的歷史,他所走過的人生。只要再向前一步就好了,他看見第三排弓箭手跪膝彈弦,第四排彈弦,然後第五排,十排,數不清多少排……

  「素大姑娘……」

  輕輕呢喃,沒有預料中的疼痛,千百枝箭紮入體內的同時,他的世界卻斗然柔和起來了。

◇    ◇    ◇

  「老鬼!你還沒死啊?」

  彷彿自夢中驚醒,犀牛角驀地倒坐而起,早已半躺在身畔的友人則身著長衣,熟悉的眼瞅著他微笑。感受到身下柔軟的草地,從童騃到成家,兩人不知多少次在溢滿陽光的山丘渡過,放眼即是一片荒原,盜跖鄉少見的平地。

  「誰死啦?死犀牛,你睡迷糊啦?這麼久沒見面,你倒頭就睡,然後照頭第一句就觸我霉頭,下次受傷不要我治了是不是?」

  嘴角噙著一束丁香,他的童年玩伴即使已屆中年,終日與藥草為伴的他仍是如此寫意。他想起來了,懷中的襁褓尚溫熱,白皙小臉掙扎呼吸空氣,雖得女卻喪偶,他卻接受這樣的因果律,抓住手中僅存的幸福,彷彿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你少在那貧嘴,我白靈樞還要長命百歲,把這寶貝女兒養大才行,否則怎對得起孩子她娘?要我現在去見她,嘖嘖,她鐵定會提著我的耳朵,非唸上個十天半月不放我回地獄,到時我可應付不來。」

  一貫地笑謔,這是他選擇活下去的態度。

  「別把女兒說得像你一個人的寶物!看看洒家這隻眼睛,媽的,要不是也為了孩子他娘,現在不知多少女人追著洒家跑!」

  自然地接話,犀牛角的記憶遁入回憶裡,青梅竹馬選擇童年玩伴他不在意,他所能做的只有奉獻自己,奉獻代表凝視的眼睛。

  「我知道,我都知道……犀角,你看這片空地,我們兩個打理打理,蓋間小樓子,或許還餘些地種種藥草,拿來做孩子的襁褓可好?叫小素問和我們兩個臭男人住窯洞,養不出淑女可怎麼辦?」

  單手掬起空地上乾澀的黃土,若不是領教過玩伴的樂觀,犀牛角定要以為他在癡人說夢。正待嗤之以鼻,懷中的嬰兒卻突地嚶乃一聲,肥厚肉掌握住他姆指,掌的大小與指面幾乎相同,好脆弱、好渺小的生命,這是犀牛角瞬間的想法,這樣幼小的孩子,有一天也能自己以雙腳站立?也能在這篇嚴苛的南疆土地找到立足之地?

  如果可能的話,那會是多麼驚人的奇蹟。如果他能參與這項奇蹟……指尖不覺溫暖起來了。

  「臭犀牛,你要答應我,」

  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著手建築那個夢想,但他卻記得當年最後的笑語。玩伴的笑容越來越近,幾乎伸手即可觸摸,犀牛角卻感到自己在遠離,彷彿懸掛在無所憑藉的空氣,連意識也朝體外逸去。而初春的微風,仍像老友微笑般溫煦:

  「答應我,好好照顧素問。我將我的生給了她,犀牛,你就委屈一點,把你的死交給她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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