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9

  磨鑽酒吧的老闆緩緩拾起碎裂的酒杯,似對眼前的一幕視若無睹,他小心將碎片撿拾乾淨,再用拂塵刷去殘餘的玻璃屑,以白布包裹好放在一旁。所有的動作都在雙方對峙、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進行,彷彿這不過是每天例行的家常便飯。

  「阿白,快過來姊姊這邊!」

  見男孩尚試圖替小黃瓜拔除鼻子上的碎屑,包心菜連忙將他攬過懷裡,準備隨時侍機而動。嘉耶度卻一派泰然,淡淡地舒展身軀,漠加往她身側靠攏,臉上亦一無驚慌之色。

  「喀札隆先生的邀請方式還是和以往一樣講究。」再次將黑紗披上拉妥,包心菜看見她向天狐使了個眼色,對敵的態度依舊從容。一面和托洛托洛敷衍,少女卻發覺夫人朝自己靠近,竟是附耳低聲起來:

  「我求妳……幫我一個忙。」

  包心菜心頭一跳,連忙壓低聲音:「幫什麼忙?只……只要我能辦到,決不讓夫人失望的。」

  「最近匠父他……似乎踏錯了他該走的步伐,」語重心長,這位石頭城首屈一指的權力者低下了首,彷彿回到幾十年前,她與男人初遇的瞬間:

  「我身不由己,有太多不想做卻必須做的事情。但妳不同……妳是個善良又有活力的孩子,喀札隆是隻老奸巨猾的狐貍,不知多少人在他蠱惑下誤入歧途;翡水的羊皮紙卷也好,糜牛也好,我……希望他能過的平安喜樂……」尾句的聲音逐漸拉高,似要轉移托洛托洛等人的注意,果然鷹薩珊齊向兩人看來:

  「所以如果必要,請妳務必要阻止他……我只能拜託妳了。」

  碰觸的五指驀地放開,包心菜生起再多看她一眼的衝動。幾乎同時漠加的白髮騰起,少女的心臟停跳一拍,血紅的光芒再次遍布酒吧,刺得她連同鷹薩珊閉起眼睛,等到包心菜再開眼時,磨鑽酒吧沉寂依舊,夫人和漠加卻早已消失無蹤。

  「幻術……」唯一露出的眼睛一緊,看到天狐就該知所警剔,托洛深深為自己的疏忽扼腕。卻聽身後的鷹薩珊齊聲大喊,目光往山丘的方向匯聚:

  「托洛大人,夫人和馴象師牽著斯波象往城中心去了!」

  朝磨鑽外遞了一眼,包心菜微微一訝,他發現托洛托洛縱貴為鷹薩珊之首,步行的模樣卻蹣跚顛跛,好像初學走路的嬰兒。憶起之前在商隊時,托洛托洛除非必要,連吃飯時也只在喀札隆的車廂用餐,這還是包心菜第一次見他自行站立。

  朝身畔的鷹薩珊遞了個眼色,托洛托洛畢竟關心任務,單手翻上酒吧,隨即消失無蹤。包心菜退了一步,因為她發現半數的老鷹非但沒有尾隨,反而朝酒吧內逼了過來。

  「對不起,老闆有令,若有誰看到這幕,無論是誰……一律格殺勿論。」

  彎刀在斗室內催命的幽光,包心菜回想起那天在米蒼商隊的沙盜,然而當時是曠野,這次卻是在空間狹小的酒吧內,而且距離如此之近,少女甚至來不及拔出卡薩蘭姆應敵。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回到老本行扔出包心菜,才抽出一截菜葉,掩來的老鷹卻突地齊聲慘叫,血線灑上酒吧的天花板,一排人應聲而倒。

  每個人的右眼上,都插了一枚泛著藍光的玻璃杯碎片。

  「又要洗酒吧的天花板了……麥汀妮,妳該醒了,有工作做了。」

  一面叫醒睡眼惺忪的女侍,包心菜愣然看著始終擦拭酒杯的老闆,緩緩從高腳椅上站起,老闆拉了拉調酒師專用的領結,無神的右眼對戰況毫不眷顧,然而吧臺上包裹碎玻璃的白布,卻已少掉了一半。

  「你……你是什麼人?」對同伴的受傷尚且驚疑,倖存的鷹薩珊騷動起來。

  以濕布擦拭修長而蒼白的雙手,老闆安靜地修飾每片指甲,連抬頭看人的意願也無。「我是磨鑽酒吧的老闆,偶爾兼調酒師或旅客的心靈諮商師……就只是這樣而已。」話未說完,包心菜卻驚叫一聲,原因是一小批老鷹竟爾繞到老闆身後,舉高彎刀,眼看就要當頭血濺,他卻只是向旁邊側讓,有神的一眼突地一張,瞬間恢復老闆威嚴:

  「麥汀妮,第一排第三桌,兩杯石粟酒!」

  「喔,是的!」從睡夢中驚醒,包心菜呆然看著可怕女侍以反射動作擲出兩杯裝滿的啤酒,手部動作快到肉眼無法辨識,而且方位準確,霎時偷襲的老鷹齊聲悶哼,如保齡球般一擊全倒。

  「第三排第六桌,三杯酒,五份石粟餅!」

  隨著老闆制式化的再次下令,女侍連頭也不抬,迅速將現成的餐點裝盤擲出,高速旋轉的杯盤在酒吧裡劃出藝術的線條,高效率的上菜速度讓下一批湧上的鷹薩珊很快地大飽口福。

  「小姐,快點過來……記得千萬別抬頭就好。」一面命令女侍繼續上菜的動作,包心菜驚覺老闆悄悄和她招手,從在空中飛舞的器皿下快速鑽過,少女在老闆的指示下靈巧地躍入吧臺:

  「聽著,我現在翻起這個吧臺……麥汀妮,第二排第一桌,六杯酒,兩份石粟餅!……下面是遍布石頭城的地下水道,妳聽好,不要轉彎,直直往北方走,水道每隔幾百公尺就會有出口,你在北方最末端的出口出來,就會抵達龍皮廣場……第三排第四桌,八杯石粟酒!……總而言之,一切小心。」

  微笑在老闆文靜的臉上開展,臉無神的右眼彷彿都溫暖起來。包心菜一手抱著白,一手捏著小黃瓜的象鼻,眼楮流露出感激:「謝……謝謝你,可,可不可以請問你的名字……」

  單手拋起吧臺上的玻璃杯,老闆將他們一一歸位身後架上,然後雙手握緊杯架,奮力向下一拉。吧臺下方登時一空,露出漆黑的滑道和巨大的空洞。包心菜在跌入洞穴前看見老闆再次莞爾,然後是暖如春風的聲調:

  「綠冷草,磨鑽酒吧的老闆兼調酒師……偶爾也兼任美麗小姐的保鑣,歡迎再度光臨。」

  飛舞的杯盤和光線在眼前遽然熄滅,兩人一象終於隱沒在地下水道的黑暗裡。


  ◇    ◇    ◇


  「唔……」

  沒有想像中跌落地面疼痛,似乎因長期潮濕,包心菜觸手往背脊一摸,摸到的是厚厚一層苔蘚,正好成為她的軟墊。黑暗籠罩了她的視覺,聽見身畔小黃瓜哀叫了一聲,約莫是被酒瓶割破的傷口還在疼痛,正努力使眼睛適應黑暗,身畔卻斗現星芒,然後是瀰漫整室的亮光。

  「白……?」

  男孩微笑舉高右手的身影映入她眼簾,藍色眼眸被手上纏繞的光線照得發亮。

  「這是日光術喔,很簡單的自然系魔法,包心菜姊姊。」

  一面開心地旋轉四望,光線隨著白嬌小的五指擴散,照亮前方漫延無盡頭的長道,包心菜抬起頭來,果然是石頭城的地下水道,似乎是已荒廢的水段,幾道殘流滑過包心菜足畔,卻只在前方產生積水灘。泠泠水聲隱約從頭上,腳底和身邊傳來,石頭城的地下水道聞名大陸,是全城農業及用水的命脈,其錯綜複雜的程度不亞於卓夏的地底秘道。

  但令包心菜驚訝的是它的龐大,緊牽著白依循老闆的指示往前走,地下水道的高寬均出乎他意料。她相信即使米蒼商隊從中間通過,兩旁還有餘裕可供斯波象奔馳,她試著輕輕喊了一聲,聲音順著水道的石壁一路傳遞,再從遠方歸還空冥的回響,然後白遊戲的叫聲也混入其中,小黃瓜「斯波」一聲,回音震耳欲聾,包心菜敬畏起來。

  「包心菜姊姊……妳覺得怎麼樣?」低低的詢問突地夾雜在回音中,把包心菜嚇了一跳。

  「什……什麼怎麼樣?」

  「剛才祭司叔叔還有老爺爺的說得話,還有剛才那位阿姨說的故事,姊姊都沒有什麼想法嗎?」笑得無邪,白牽緊包心菜的手輕道。

  「啊……我覺得,匠父先生和夫人,她們兩個人……好讓人難過。」不擅於使用詞彙,包心菜選擇最樸實的觀感:

  「還有喀札隆先生為什麼要盜走翡水的代雲神諭?他又是怎麼樣弄到手的,我記得翡水……人類要涉足是很困難的,除非他雇用了氐人,但又有那個氐人會背叛族人?還有匠父先生,他為什麼這麼積極地找尋那卷羊皮?他和喀札隆先生,還有托洛先生又有什麼關係?除此之外還有那群糜牛……哇啊啊啊啊!」

  或許是想事情想得太入迷,包心菜對於變故的警覺性大幅降低。所以雖然只是單純的踩到東西,少女卻嚇得幾乎倒退回磨鑽酒吧。

  「什、什麼軟軟的東西在地上?」

  背脊抵著水道牆壁,包心菜用顫抖的指尖遞向地面。白連忙移轉日光術的照明範圍,猶帶包心菜的鞋印,臥倒於水道上的顯然是個人形,被少女踩了一腳,原先面向地板昏迷的他稍稍甦醒;一頭深綠色長髮胡亂束成馬尾垂放腦後,勉強抬起頭來的昏迷者顯然是個少年,鼻子上掛著已然歪掉的黑框瓶底眼鏡,鏡框後的臉十分清秀,看來決不是什麼地底怪獸,包心菜這才放心下來。

  「我……我的筆記……我的筆記呢?啊,我的梣木手杖……」

  纖細如女子的手在地面摸索,包心菜心中一動,她看見少年埋於亂髮下的長耳。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旁觀下去,她連忙招呼白一起攙扶:

  「你……你還好罷?你被人襲擊了嗎?有沒有受傷?」

  見少年臉色慘白,眼神煥散,而且似乎和包心菜同種族的他卻瘦得不像話,少女只消輕輕一扶,便差點把他丟出去。少年在包心菜懷裡掙扎半晌,從地上拾起一把與人等高的木質手杖,卻還東張西望地在找尋什麼:

  「我的筆記……筆記啊,地下水道古遺跡的繪圖筆記,要是那東西不見了,我這些年的辛苦就白費了!我還答應芙羅瑞斯今年冬天一定會帶著研究成果回去見她,這樣我怎麼有臉再回到寂靈之森……對了,還有巴絲,巴絲,巴絲!你不要亂跑啊!你去那裡了?」

  「啊……你該不會就是……」森精靈少年的叨絮更讓包心菜確定他的身份,就在對方抱頭四尋的當兒,輕微的「喵」聲卻從他身後斗蓬兜帽傳出,一隻虎斑紋色小貓探出頭來,口中還咬著本殘破不堪的繪圖簿。主人卻視若無睹,繼續在幽暗的水道裡找尋他的遺失物:

  「夏林……哥哥?」

  「啊,什麼?誰?什麼人叫我的名字?我叫夏林嗎?對,我叫夏林,誰叫我?」驀然跪坐起來,森精靈少年總算對自己的名字產生反應,推了推快滑落鼻樑的瓶底眼鏡。

  「呃……我,我是……對,對了,夏林先生,你認不認得這東西?」努力思索要如何認親,對方才不會感覺突兀,包心菜想起了精靈女王交代的信托物。將短劍從白布裡褪出,似和卡薩蘭姆之弓相同材質,由聖樹芯所造的劍鞘泛出黃金般光澤,頓時將黑暗的水道照得燈火通明,森精靈瞪大了眼睛。

  「這是……」他歪頭歪了兩秒,好像迫使自己沉浸到回憶中,包心菜滿懷希望地看著他:「什麼東西?」

  「啊?」出乎包心菜意料,精靈少年對此短劍竟似毫無印象,瞥頭又尋找起他心愛的寵物來:

  「巴絲!巴――絲――你快點出來啊!我不能沒有你,筆記可以重做,沒有你我會很寂寞,求求妳快出來,不要每次都讓我找不到!」背後的虎紋貓持續表達存在感,卻數次被主人忽略,好在包心菜怪人遇多了,多少也學會當機立斷,趕忙伸手將可憐的巴絲攔腰抱下,遞到少年面前。

  「夏林先生,你的貓在這裡!」

  「我的貓?不……這隻不是我的貓,他看起來有點小……咦,巴絲,你是巴絲嗎?喔,我親愛的巴絲,不對……我有養貓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啊,不管了,巴絲,我親愛的巴絲,哎呀,你別亂咬東西,這本繪圖簿髒兮兮的,趕快把他丟掉才不會生病……」

  「可……可是夏林先生,我覺得那可能就是你在找的筆記……」

  眼看著親哥哥就要因健忘而鑄下大錯,為著親情包心菜只得趕緊提醒。夏林聽了這話後愣了半晌,總算正眼去瞧就要被他遠遠扔出去的繪圖本,突地大叫一聲,抱緊繪圖簿泣不成聲:

  「我總算找到你了!我還以為你不見了,啊啊……能找到真是太好了,這是我花了三年一筆一劃紀錄的成果啊!謝謝……謝謝妳小姐,謝謝妳幫我找到它……等一下,妳是誰?妳為什麼會在這邊?」

  正握著包心菜的手上下搖晃道謝,夏林忽地以警戒的眼光望著包心菜和白一行人,好似她是擅闖私地的陌生怪客。即使善良如包心菜也不禁啞然,手上短劍喀鐺一聲掉落地面水窪,發出清亮的聲響,夏林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隨即臉色大變,拾起短劍顫抖起來:

  「啊!這是芙羅瑞斯妹妹隨身攜帶的短劍!妳怎麼會有?你對我妹妹做了什麼!」

  「呼」地一聲,不知該緊張還是鬆懈,起碼這位素未謀面的哥哥總算想起短劍的來歷,為了避免他下一秒立時忘記,包心菜覺得還是速戰速決的好。

  「那個……夏林先生,是,是你的妹妹芙羅瑞斯……也就是精靈女王,她託我……託我把這短劍交到你手上的。」

  「芙羅瑞斯?那是誰?」夏林一呆。

  「呃……夏林先生,你剛剛說你妹妹叫做……」

  「啊,對,芙羅瑞斯,我在寂靈之森做女王的妹妹!真該死……我什麼都可以忘,但是她……我竟然會忘記她!真該死,巴絲,你抓我兩爪,讓我清醒點。」似乎頗為懊惱,森精靈夏林總算稍微冷靜下來,咚地一聲跌坐到地上,不失秀氣的臉龐深深埋進雙臂間,小貓巴絲跳到他膝上,安慰似地抓抓鏡框:

  「妹妹她……怎麼會交給我這短劍?又為什麼會找上妳?」

  總算對包心菜仔細端詳起來,半精靈的耳朵躲在一頭黑色捲髮下,雀斑的臉看起來極其無辜,白輕輕靠在她臂彎上,笑著替她回答:「姊姊是半精靈喔,因為回寂靈之森去見爸爸,所以另一個精靈姊姊拜托她帶著短劍交給自己的親哥哥,對不對,包心菜姊姊?」

  「親……親哥哥?」對這名詞顯然頗為震驚,夏林以更加仔細的目光掃射包心菜,少女滿臉通紅,對白的魯莽報以嗔怪的眼光。卻見森精靈深吸了口氣,突地滿面淚痕,以雙臂用力地爵住了包心菜:

  「對不起,妹妹,我還有一個妹妹,而我竟然完全想不起來!是我對不起妳!哥哥實在是太糊塗了――」

  「呃,哥哥,夏林哥哥,你,你先聽我說……我們是第一次見面。」用手搭緊他雙肩,包心菜慎重地盯著親哥哥的眼睛說道。

  「第一次見面?」夏林呆住,與芙羅瑞絲同色的眼眸猶帶愧疚淚痕。

  「我……我是爸爸和人類生的孩子,是個半精靈,可是因為爸爸他……事情很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總之夏林哥哥,初次見面,我是包心菜……請多多指教。」還是笑容容易溝通,包心菜選擇把一切交給微笑。

  夏林呆了呆,又望了眼手中的短劍,忽地再次抱緊了包心菜,這回是溫和而微帶羞赧的:「哇……我真的還有一個妹妹啊?妳見過芙羅瑞斯了?她過得好不好,離開家鄉成為遊俠,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她……」

  「她,她很好,」不知道精靈女王現在的狀況算不算好,包心菜答得有些心虛:「對了,夏林哥哥,你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會倒在地下水道裡?」

  「咦?我有倒在水道裡嗎?啊,你……你說剛才,好像有這回事。嗯,大概是我又研究得入了迷,兩三天沒吃飯,才會餓昏在水道裡吧……」

  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包心菜總算明白他形容枯槁的原因,芙羅瑞斯的擔心倒真有幾分道理。卻見夏林雀躍起來,揮舞著手上劫後餘生的筆記,他拉著包心菜往水道深處走去:

  「看看這些偉大的水道!從石頭城的古王國至今,多少石粟田與相應而生的文明由它賜與,妹妹,你能相信嗎?在崇拜石巨神的古王國,魔法和技術都不發達的時代,先人們竟能胼手胝足地在地底開挖這樣龐大的水道。從南到北橫跨整座城池,我花了三年的時間,仍然無法將密如蛛網的水道全數走完,但卻從中讀取了無數古老文明遺留的歷史……你看,看那些圖騰。」

  舉高手中的梣木手杖,包心菜順著杖端的光線仰望水道斑駁的天頂,雖然不少已因年代久遠而剝落,但仍看得出曾經存在,形狀絢爛的各類圖像。有奮力推搡石礦車的工人、為石巨神搬運傢俱的斯波象,以及無數與龍、與石粟、與這片沙漠中城市息息相關的歷史紀錄。

  包心菜開始明白夏林如此著迷的原因,森精靈有與環境和平共處的天性,深知自然的他們更懂得尊敬自然,夏林以敬畏且熱情的眼光望著這些圖樣,不時低首加上兩筆:

  「可惜石頭城的人類不懂得珍惜這些遺產,為了盜取古王國的寶物,多次大肆開挖地下水道,造成水源堵塞,古蹟浸壞……我怎麼勸阻都沒有用,只得早點將他們繪製成冊,才能勉強保住這些歷史足跡。人類對於自己的過去,自己的根土,看得太少也太廉價了……」

  「夏林哥哥……」提起古蹟,夏林的迷糊似乎收斂許多,森精靈語重心長,輕輕撫摸巴絲的長毛嘆息。

  「說起破壞古蹟,我還沒提呢……妹妹,妳說妳叫什麼名字?啊,空心菜,我記得沒錯罷?空心菜,前幾個月不曉得是那個混蛋人類,把一群牛給放進水道裡來,任由他們四處亂跑,把壁畫都給磨去大半。真是氣死人了,還有牛踩傷了巴絲的尾巴,對不對?巴絲好可憐喔!」

  「牛?」忽略兄長的健忘,包心菜呆了呆,隨即想起什麼似地大叫起來:

  「難道是……糜牛?」

  「我不知道耶,反正就是毛長長的,長得像牛一樣有角的動物吧?每隻牛肚子都大大的,好像吃太飽或是懷孕生小寶寶一樣,不過後來……」似乎斗然想起了往事,夏林的神色一緊,森精靈的天性讓他流露出痛楚的目光:

  「後來有群怪人闖進水道來,偷偷摸摸地,好像怕被什麼人給發現似的,把那群牛……把那群牛全殺了,屍體就棄置在水道裡,害我和巴絲被那氣味薰暈。那群怪人再也沒回來,從地下水道口翻上去就離開了。」心下難過,夏林低首為逝去的靈魂哀悼。

  「地下水道究竟有多少出口啊?」眼見正面的路就要到盡頭,包心菜想起磨鑽老闆的叮嚀。

  「最為人知的出口是在城市四角的石製雕像……就是妳從城門口進來一定看得見的四尊,除此之外,地下水道其實和密道沒兩樣,在龍皮廣場,在石具神龕,甚至在石頭城主的臥房都可能有水道出入口喔……真是偉大的建築啊!」

  歷史學家再次天真的感嘆。在地下水道的盡頭駐足,兩旁尚有深不見底的通道各自拐彎,夏林舉起手中的梣木杖,包心菜抬頭一望,果見頭頂有一道閘門似的圓盤,形置和磨鑽酒吧的出入口相仿,森精靈拉開牆上的機括:

  「這邊上去就是……就是那裡啊?糟糕,我又忘記了,巴絲,你記得嗎?嗯,妹妹你說什麼?啊……龍皮廣場!沒錯,磨鑽酒吧A―1水道往北北西直走是龍皮廣場,妳要從這裡上去嗎?太好了,唔,我想筆記上要修正一下……」

  完全沒有包心菜插話的餘地。夜色隨著敞開機關吹入地道裡,龍皮廣場燈火遍布的景象映入眼簾,也照亮了水道內的空間,少女這才驚覺已然入夜。喧嘩和歡呼聲取代白天熙來攘往,遙目望去,龍皮的看臺上再次擠滿了人群,不少人大叫著「駕˙斯波!」、「加油!」等炒熱氣氛的口號,夏林從她身後冒出水道,單手倚靠機關蓋露出笑容:

  「啊……正好趕上的樣子,一年一度的『駕˙斯波』爭霸賽呢,大頭菜妳知道嗎?從現在開始一直到午夜十二點,參賽者會挑選長年訓練的優秀斯波象,在城主的宣布下從龍皮廣場起飛,然後繞行四大水道口的石像共八圈,冠軍會在午夜左近誕生於廣場,說起來,也是和石巨神傳說密切相關的歷史性活動呢……」將巴絲重新揣入懷中,似乎深怕牠再度丟失,夏林的神色溫柔起來,捏緊手中的短劍,他拍了拍包心菜肩頭:

  「蒜頭妹妹,去罷!很高興妳能來見我……雖然我這笨哥哥可能明天又會忘記,可我一定會再想起妳的,我跟妳保證。妳具有人類和森精靈的血統,在享受人類的活力與智慧同時……永遠別忘了對雙腳所站的土地抱持一份感恩,這才是卡薩蘭姆賜給森精靈的使命,以後大概很難再見面了,請務必要珍重……還有,謝謝妳送來芙羅瑞斯的祝福。」

  靜靜凝視她唯一親哥哥的綠色眼眸,在米坦尼亞與母親獨居時,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有手足,如今卻多了芙羅瑞斯,多了夏林,多了無數的同伴,包心菜心中一陣感動。雖然是從來叫不對她名字的哥哥,但見他推推眼鏡,就要翻身鑽回水道裡的當兒,少女終於脫口而出:

  「謝謝你,夏林哥哥!」機關蓋緩緩闔上,她聽見巴絲喵了一聲,綠髮在夾縫處飄揚:

  「還有,好好保重……要記得去吃飯啊!」

  龍皮廣場燃起的火把將四下照得有如白晝,白收起了日光術,輕輕牽住她手掌。正當包心菜拭乾淚光,想攀上小黃瓜離去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叫住了她:

  「哞嗚――!」

  「紅,紅蘿蔔?你怎麼會在這裡?」

  又驚又喜,包心菜張開雙臂迎接寵物猝不及防的飛撲,第一次看見糜牛會用舌頭舔主人,糜牛思主的情緒絲毫不輸任一隻小狗。

  本來這場相認的戲碼可以感人肺腑地進行一段時間,察覺到小黃瓜在身畔,一向溫馴的紅蘿蔔卻突地跳將起來,在老斯波象尚未反應前驀然衝了過去,然後就是一陣猛嗅,包心菜也嚇了一跳:

  「紅蘿蔔,你……你在幹什麼?」

  糜牛卻少有地不理主人召喚,用聞的還不夠,紅蘿蔔嗅了半晌,驀地張開草食性動物的口,繞到小黃瓜背後,竟是朝屁眼用力咬了下去。

  「斯波!」斯波象痛得大聲慘叫,連忙回過頭去和紅蘿蔔周旋。糜牛卻整隻牛興奮起來,把小黃瓜的尋仇當調情,渾身發紅急速喘息不說,竟是朝斯波象鼻頭猛撲過去;包心菜大驚失色,她開始懷疑,莫非所有的雄性生物皆本性如此?而且異種生物間也通用?眼見一牛一象很快扭打做一團,包心菜趕緊大聲制止:

  「紅蘿蔔!小黃瓜!不可以打架(交配?),你們兩個快住手!」

  原來動物到了發情期是如此麻煩。正當少女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擲包心菜球,把兩隻寵物都打昏再說的當兒。本該空無一人的龍皮廣場下方卻突地傳出說話聲,白望了她一眼,包心菜低首點點頭,拉著他往出聲的方向靠了過去。

  「大人,這麼說來……您是當真打算賴帳囉?」

  包心菜訝然停下動作,因為這話聲竟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她不必努力回想,也能輕易辨認。抓著男孩的手不由得變緊了:

  「卡加先生……?」

  竟是米坦尼亞的情報販子卡加?雖然在大酒桶時從未對這奸詐的騙子有過好感,但畢竟太久沒見故人,包心菜看見火光照耀下長滿鬍渣的臉容時竟莫名懷念起來。比在酒吧時更憔悴,躲在暗處的卡加似乎經過一段風塵僕僕的旅途,眉目間雖一般詭黠,仍掩不住著急神色:

  「大人,這樣吧……我為了完成你交代的事情,可是不辭勞苦地跑遍了三城所有著名酒吧,逢人就散布您交託的訊息,您不給那份報酬,給點車馬費總行罷?大人……」

  包心菜定睛看去,和卡加說話的人穿著一襲黑斗蓬,似乎深怕被人瞧見般隱身在柱後。遮莫是匠父?但匠父和卡加又有什麼關係?包心菜心中疑竇叢生,連忙靠緊了距離最近的貨架窺探。黑衣人對卡加的抱怨似乎埋頭說了幾句話,但聲量太低又距離太遠,少女根本聽不見半個音。

  「……大人,你不要逼我。情報販子也是要吃飯操女人嘛,手頭沒有點零錢是活不下去的,您也該知道這行的道義。顧主守信重義嘛,咱們也對您守信重義,萬一要是合作不愉快了,大人,不要怪卡加不講信用,還是大人希望我再去散布一次消息,只不過這回換成翡水的羊皮紙卷,其實壓根兒就一直留在……唔。」

  戛然而止,包心菜還來不及反應,卡加卻已摀著胸口倒了下來。一道鮮血在夜色裡灑向天際,少女瞪大眼睛,再也按捺不住,翻身躍過貨架,朝倒下的情報販子湧了過去,白也即刻尾隨:

  「卡加……卡加先生!」

  似乎對有人偷聽一事大感吃驚,黑斗蓬裡的人一見到包心菜就似貓見老鼠,蓋緊斗蓬迅速背過身去。包心菜卻暫時沒心情理他,單膝跪下,她趕忙檢視故人的傷勢,卻見卡加雙目瞠大,兀自不甘心地望向龍皮廣場上的花花世界,銳利的刀鋒在月光下閃爍銀光,和刺傷笛安的螺蜁短刀如出一轍,似是石頭城特有的近距離暗殺武器。

  一刀刺穿心臟,黑紅色鮮血如泉湧,包心菜難過地掉下眼淚,現在即使是丹寇蒂親臨都沒得救了。一輩子汲汲營營,為了金錢不擇手段,這樣的個性常讓蘭蕾蒂夫人諷刺,他遲早為了一埃里賠掉性命;現在雖然細節並非如此,害死卡加的原因卻相去不遠。她彷彿聽見碧夫人的嘆息聲。

  「是你……!」

  斗行兇的手微微顫抖,包心菜奮力抹掉眼淚釐清視線。黑衣人對少女的怒容似乎害怕起來,一個轉身,竟是往龍皮廣場另一端逃竄,包心菜那容兇手輕易逃脫,何況她和匠父的帳日積月累,已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從背後毅然拔出卡薩蘭姆之弓,少女單手撐上柱頭,淚水再次湧出面頰,她使力拉滿弓弦:

  「不要跑!給我回來,你……你竟然殺了卡加……!」

  風順著龍皮廣場匯聚如旋渦,以往包心菜只在危急時用過一次卡薩蘭姆之弓。此時她全身憤怒,滿心只想制裁敵人,狂風捲起那頭與精靈王相仿的捲髮,大量的風如朝拜君王般朝少女拉滿的弓心詠唱,白躲到小黃瓜身後,紅蘿蔔的鳴叫亦因狂風而模糊。

  「哞嗚嗚嗚!」

  風箭疾出!在月色中劃出優美的弧形,宛如晚歸怕遲的風精。黑衣人沒有回頭,無形的箭掠過收攤的貨架,將世俗的一切盡數掀起,他卻在千均一髮之際翻過身邊的柱頭,踉踉蹌蹌地往左側逃竄。包心菜緩了緩氣息,正想暖弓再接再厲,一抹灰影卻斗然竄上天際。

  「啊……是斯波象!」

  黑色的斗蓬在象背上飄動,仍是極力掩示臉容,包心菜這才注意到龍皮廣場下站立的象群。顯是比賽單位拿來備用,竟被黑衣人權充逃命的工具。


  「各位石頭城的父老佳賓們!有沒有好好享受斯波沙祭的歡愉啊?在石巨神的名下,讓我們歡呼罷!最後的高潮將由我們企鵝打鐵舖熱血兩兄弟兼任大會播報員為大家展開,舉起你們的雙手為時巨神眷顧的勇士們加油罷!『駕˙斯波』爭霸賽開鑼啦!」


  龍皮廣場上方傳來熱情如火的播報聲,群眾如雷的歡呼隨即將之淹沒,數十隻綴滿彩色配飾的斯波象虎視耽耽,象上的騎士因緊張而喘息。不容黑衣人再次逃遁,包心菜對比賽的狀況視若無睹,著手收妥卡薩蘭姆之弓,包心菜邊躍上階梯邊朝下頭吶喊:

  「小黃瓜!」

  半精靈在月光下凌空躍起,長髮在風中流動。似乎接到主人的指令,斯波象對由下往上看的養眼鏡頭大為饜足,仰天嘶鳴一聲,大耳在疾風中奮力拍打,恰巧接住包心菜自空中落下的身影,在龍皮廣場上箭矢般朝斗蓬人的坐騎急起直追,少女尚有餘裕朝地面擔心的小臉丟話:

  「白,我馬上就回來,追兇手太危險了,你在原地等姊姊回來,記得喔!」


  「現在戰況非常激烈,一號斯波象領先啦,不,不對,三號追過去了,啊,五號也在後面奮力追趕。太驚險啦,太刺激啦,現在三象齊頭並進,幾乎看不出誰領先……六號也追上來了,從裡側抄入跑道了……大家為勇士們加油罷!」


  廣場的戰況持續燃燒,包心菜與黑衣人的距離也逐漸拉近。顛簸的象背上不容易描準,少女朝空虛放一箭,在雲端間吹起憤怒的風濤,斗蓬人頭也不回地駕象疾奔,卻在龍皮上空斗然回身,躊躇半晌,竟是往賽程的跑道俯衝而去!咬緊牙關,包心菜現在滿腦子只想追上兇手,俯身朝小黃瓜低語幾句,尾隨斗蓬人的坐騎切入賽程的軌道裡。


  「喔喔喔,六號斯波象追過去了,追過去了!他已經繞完第七圈了,不,還有更快的,大家為五號斯波象喝采罷,第七!…不,第八,各位,我們的冠軍就要誕生了,五號和六號,五號和六號已經在最後一圈的巡禮上,到底誰會奪得駕˙斯波的稱號?這真是太難說了,不,各位看!一號和二號也後來居上了……等一下,好像有點不對勁……」


  看臺上的觀眾紛紛站了起來,嘩然聲響徹整個龍皮廣場。月亮已爬到最頂端,子夜將近,觀眾的情緒也沸騰到高潮,眼看著今年的駕˙斯波英雄就要誕生,原本就已嘈雜異常的賽場卻橫生變故,象鳴混合如戰場的金鐵,斗然攙入的叫聲更讓場面混亂起來:

  「斯波波波波波――!」


  「各,各位,發生了令人驚異的事情了!我們企鵝打鐵舖播報駕˙斯波爭霸賽這麼多年,還沒有見過這樣刺激的事……有別的象插入了賽程中!各位,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是兩頭斯波象,而且其中一頭還相當老邁,駕駛者是……速度實在太快了,駕駛者是一名小女孩!太神奇了,石頭城的信徒們,為石巨神創造的奇蹟歡呼罷!」


  群眾的喝采聲震耳欲聾,當事人卻一點沒有比賽爭勝的心情。包心菜的目標全在追趕黑衣人,見他朝賽道的最後一尊石像遊去,少女深吸一口氣,不用小黃瓜要求,她下定決心地在他耳背上重重一吻,老斯波象朝天發出這輩子最嘹亮的嘶鳴,鼻血在空中噴起線條,現在要他燃盡最後的生命也無願無悔。觀眾全部站了起來,包心菜也幾乎從象背上直起身軀,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神奇少女駕駛的斯波象竟然追趕上冠軍,大家快點看啊,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就差一公尺,就差一公尺,慢著,他們齊頭並進了,並進了!喔,石巨神哪,感謝你讓我擔任播報員!大家歡呼罷,奇蹟少女超過了冠軍,我們的駕˙斯波英雄出乎意料地誕生了!……慢著,少女沒有停下來,少女沒有在龍皮廣場上停下來接受大家的歡呼……少,少女消失了,追著另一隻斯波象消失了!喔,這真是太令人難過了,莫非石巨神……」


  擺脫擋路的無辜參賽者,包心菜在兵荒馬亂中認出斗蓬人魚目混珠坐騎,小黃瓜幾乎像流星一樣燃燒起來,速度也和隕石相仿,無數的斯波象從耳畔掠過,瞬間和斗蓬人的距離拉近到零:

  「往那裡跑!」

  再不容獵物逃脫,包心菜索性放棄長距離的卡薩蘭姆之弓,直接抬高身子捉住象尾,觀眾的驚呼在耳邊響起,播報員因驚詫失去了語言能力。幾百隻眼睛望著兩隻象在空中纏鬥,高度隨戰鬥的時間迅速減低,斗蓬人卻還不放棄,驅趕著斯波象拖行十餘尺,一直到脫離龍皮廣場上空,節慶的燈火消失在視線裡,匠父的石巨神廟赫然現於眼前。

  「小黃瓜,繞到他前面去!」

  不能縱猛虎歸山!包心菜凝起秀眉,下降的劇風讓她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小黃瓜同樣下定決心的怒鳴,漂亮的三迴旋,少女的坐騎傲然繞過斗蓬人下方,然後斗然出現在已然驚慌失措的斯波象前。碰!斯波象煞不住車,當頭重重撞上小黃瓜,兩隻斯波象一齊失去重心,自空中隕落神廟前的廣場。

  「不要動!」

  好在高度幾乎減半,又有小黃瓜墊底,包心菜很快從跌撞中翻起,長弓拉滿,對著慌忙從象堆中爬起的黑色身影。似乎踩到廟前的石子,斗蓬人一個不穩摔倒在地,轉過身來以手代足,隨著包心菜的近逼一步步往後挪動,神態狼狽至極:

  「不準動,你再動一下,卡薩蘭姆的威嚴就會讓你沉眠!」

  以箭對準尚在伺機逃竄的兇手,包心菜神色堅毅。月光下的斗蓬人似乎臉色死白,往後挪動卻撲了個空,石子隨著他手部撥動彈高,遮面的兜帽也因這一滑之力而脫落。

  「啪」地一聲,彈起的石子打在額角,鮮血淌下死白的面容。月光下包心菜瞪大眼睛,神色兇狠、咬緊下唇,臉上寫滿不甘的憤怒,眼前的人竟不是她以為的匠父,灰白的髮髻因衝擊垂落肩頭,少女難以理解地搖了搖頭,驚詫隨著叫喚湧出:

  「嘉耶度……夫人?」

  晚風狂濤,黑雲翻湧,天色似乎也開始轉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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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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