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7

  「斯波象!斯波沙祭!阿白,別睡了,快點起來,我們到石頭城了!」

  枉顧太陽的熱力,雖然醫薩珊交代過要讓白睡眠充足,滿心雀躍的包心菜還是拋卻了一切,翻上車廂的欄杆大叫大跳。

  黃沙在隆隆車輪下捲起千堆塵雪,蒸騰的熱氣讓遠方景物波浪般湧動,大塊大塊的灰石密布商道沿途,彷彿預告著城池的出現。果然商隊在波艾亥德轉南行後不過數日,石頭城古老雄偉的高牆便映入眼簾,米蒼的成員紛紛舉高雙手歡呼,半年的商旅總算回到故鄉,連笛安都像孩子似地爬到車頂,和露塔共同凝視一碧如洗的晴空。

  「好大的城……」

  冗長的車隊逼近城下,不少赤腳的石頭城孩童吮著指頭在道旁觀看。厚重貨車激起的礫撞擊石頭城堅實的北門,傳說中石巨神為神祇手鑿巨大傢俱時,曾遺落了一塊石頭在此地,成了這座沙漠要塞固若金湯的城門;包心菜敬畏地仰起臉來,四尊高聳入雲的守護石像各踞東西南北,彷彿柱頭般支撐著大陸上最古老的城池,附手胸前,目光即使經過歲月洗禮,仍褪不掉那層銳利,這是沙漠民族特有的歷史尊嚴,少女在黃沙滾滾中瞇起眼睛。

  擄走阿白的黑衣人自那之後也消聲匿跡,包心菜幾次詢問男孩是否知道對方長相,對方都以睡臉和笑容含混過關。好在少女本來城府不深,倒也樂得旅途平安,不再追究這次綁架。

  「停車!卸貨!米蒼的小伙子們,幹活啦!」

  彷彿游魚回到池水,一踏上礫石遍布的土地,包心菜感到整個米蒼頓時活了起來。自她從寂靈之森帶著白回來,笛安雖然再沒有向她問東問西,但不知是否錯覺,包心菜覺得無論喀札隆或兩位執旗,有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在商隊內悄悄蘊釀,她卻說不出是什麼。

  好在一進了石頭城,米蒼在龍皮廣場附近搭起商棚,這些矛盾很快地煙消雲散。包心菜幫著米蒼的工薩珊搬進搬出,一面安撫各類奇珍異獸,時而照看白的舉動。男孩揉著睡眼惺忪的藍眸半坐車緣,露出笑容仰望石頭城的住宅,這裡的居民善於利用天然建材,泰半平民鑿壁而居,五顏六色的補丁破褥就垂曬在家家門口,和處處矗立的方尖碑交織成迷人的景色:

  「很神奇罷……和米坦尼亞完全不同的地方。」

  包心菜驀地轉過頭來,這才發現跟她說話的竟是米蒼的執旗露塔。白鷹停滯在她手臂上,換上新披巾的她顯得霸氣十足,站在車頂指揮商隊的搬卸,自露塔誤會她偷牛以來,包心菜一直覺得她避著自己,現在竟然會主動找她說話,少女頓覺受寵若驚。

  「露……露塔小姐?」

  「妳這什麼表情啊?我……我可不是特意要來和妳講話,」似乎猜出包心菜的疑懼,露塔紅著臉瞥過頭,跌坐在她身畔時高傲地閉起眼睛:

  「指導這些笨蛋卸貨累死了,每次一到新的城鎮,最繁鎖的事就是清點貨物。笛安那個混蛋,說什麼『王子不該做流汗的勞動工作』,就帶著岱思衝去石頭城圖書館了,把爛攤子全扔給我,什麼搭檔嘛!爸爸瘋了才會讓那傢伙當執旗……呼啊,這種時候,就會很希望那片代雲是我的……」

  「代雲?」包心菜愣了愣。

  「咦?妳不會不知道那傳說罷,鄉下女孩的無知也要有個限度。翡水代雲啊,灰石大陸的七神器之一,最近因為足以號令代雲的氐人羊皮被盜,整個冒險者體系傳得沸沸湯湯,不少白癡冒險者還以為是米蒼下得手……真是,要我真能操控代雲,還需要這麼累嗎?」雙手攤開倒在包心菜的車廂地板,露塔第一次讓她看見疲倦的神色。

  「呃,可是為什麼會認為是米蒼……」

  對露塔的貶低毫不動氣,執旗少女的話倒喚醒她記憶,想起在米坦尼亞大酒桶時卡加帶來的情報,這些天來和商隊相處愉快,又和父親廝見,倒讓她把糜牛和羊皮紙卷都拋卻腦後。此刻被人舊事重提,包心菜頭又痛。

  「笨蛋,因為代雲的功用啊,妳聽過七神器之贊罷?我不信米坦尼亞沒有吟遊詩人,」將哈赤尤提手拋向天空,露塔雙手枕在腦下,為陽光的刺眼瞇起迷人眼瞳:

  「『照撫爾翡水,氐人之水都;白雲權代步,一宿化風雨』……」

  包心菜驀然一怔,露塔所誦的,果然就是當初在酒館裡佐爾格漏未詠唱的段落。想起碧夫人截住她發問時所說的話,還有白在米坦尼亞北草原上謎樣的提示,少女的思緒陷入混亂,以致於露塔接下來的話也聽不清了:

  「據說翡水代雲可以載著主人上天下地,也可以搬運一定重量的東西,只是聽說認定了主人就會黏著他不放,趕走他比得到他還困難;而且傳說代雲生氣時會變雷雲,力量之大足以炸毀一座城市……多半是鄉巴佬以訛傳訛的蠢話。不過,與其這樣被奴役……」舉起手掌遮擋陽光,露塔輕輕嘆了口氣:

  「要我是代雲,一定會想像天上那些普通白雲一樣,自由自在地翱翔罷?」

  呆然聽著露塔語帶雙關的感嘆,包心菜總算回過神來,正和露塔一道仰望天際,遠方卻倏地滑來一道黑影,速度快極,少女還未及辨識飛過天空的是什麼生物,白天真而興奮的歡呼已傳來:

  「斯波象!是斯波象耶!」

  工薩珊紛紛停下搬運,連露塔都少有地沒有喝斥,爬起來觀賞這一年一度的奇景。其中最難以致信的莫過於包心菜,好大的耳朵!這是她對這些飛天生物的第一印象,上百隻斯波象並肩翱向雲間,再順著騎士的操控驀然俯衝,比萬鴉飛過麥田更加壯觀,這些身軀龐大、掀動雙耳御風而行的象群是石頭城的聖獸,也是石巨神足跡下的歷史驕傲。

  「斯波沙祭的開場飛行表演……真是每年都看不膩啊。」

  她聽見身後執旗的感嘆,卻見阿白跳下車廂,拉著包心菜的手往龍皮廣場方向奔去。少女不忍撫了他興致,再說自己也萬分好奇,兩人在咯咯笑聲中躍上高牆,順著斯波象群的航道,半精靈的敏捷將商隊瞬間拋卻身後。

  招手重新呼來哈赤尤,露塔目送少女雀躍的背影,從鼻尖哼出口冷氣。

  「已經照你的說得跟她講了,我看這女孩只是單純的笨蛋,不會瞞我們什麼的。」

  邊叨唸間,說話的對象緩緩至車廂後棚走出,厚實的雙掌按在她肩頭,臉上帶滿笑意。卻是米蒼的另一位執旗,本來依露塔描述,應在圖書館逃避職責的笛安․以內亞。

  「嗯,真是個善良又有活力的淑女,好難得土麻肯幫我,要我再對淑女問東問西,包心菜小姐一定會討厭我的,」不動聲色地將露塔攬肩抱住,卻被報以當鼻一拳的下場,笛安十分優雅地擦去淌下的鼻血,鍥而不捨再摟一次,這回反抗力道小了些:

  「看來她對這些事情當真一點也不知情,看來我的想法得從頭修改……土麻,妳真的不後悔站在我這邊?安息老闆跟妳好歹十年父女交情,一刀刺進他心口總會手軟罷?」

  沉默半晌,露塔火紅色的眸子流露些許猶疑,突地嘆了口氣,側頭一靠,竟是倒在笛安肩頭。這回倒換少年嚇了一大跳,以為接下來大概是背橋之類的絕招,正想迅速避開,那雙纖細的手卻攫住了他:

  「沒關係,因為有人想將刀子刺進我胸口時……在我身邊保護我的並不是喀札隆。」

  第一次聽她直呼養父的姓名,沙漠民族生活本來嚴苛,殘忍嗜血是生存必備之本性,然而一但認定了朋友便終生不渝,更遑論其它更深遠的羈絆。這聲喚名代表著某種宣示,笛安的呼吸停住又重重呼出,王子難得地臉頰發燙起來。

  「嗯,謝謝妳……妳放心,我決不會做得太過火。」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見露塔講完那句話後便將他一把推開,麥色長髮蓋住臉孔,可以猜想裡頭一片緋紅。忍住直接把美人拋上床的衝動,笛安語帶雙關地舔了舔姆指,溫柔的溪流再次結霜:

  「但這件事我非調查清楚不可,因為氐人的羊皮紙卷失蹤時間,和托洛托洛離開米蒼的期間實在太過吻合;包心菜和那小男孩現身的時機也恰巧得太奇怪了點,還有老闆對糜牛失蹤的過度關心,牧薩珊死於沙盜手下的事情也太奇怪……喀札隆一定瞞著我們做了什麼,我擔心,這可能影響到米蒼的存亡……」

            ◇    ◇    ◇

  「斯波象三百六十度大迴轉!」
  「斯波象過火圈!」

  龍皮廣場,由石頭城城主和第一家族堂尚的孀主嘉耶度夫人協力贊助,每逢城裡重大祭典,就會以傳說中古波艾亥德沙漠的巨大龍皮,憑靠城市四角的石丘架起空中廣場。廣場的地面被石柱撐成八角型,每一邊都有一座容納百人以上的看臺,懸空的看臺上方褂滿七彩旗幟,攤販便在龍皮下穿梭吆喝,為每一個前來觀賞斯波沙祭的賓客提供最上等的石粟酒及小吃料理。

  「好熱鬧,好好玩喔,包心菜姊姊……這地方真有趣!」

  不知是否包心菜多心,來到石頭城之後,白的舉止越來越像個孩子。笑容幾乎一刻也不曾從他臉上褪去,黏少女更是黏得如蜜糖,好像害怕歡樂一但消逝,就再也無法重溫舊夢。見白在一攤賣斯波象玩偶的小販前駐足招手,包心菜只得停止胡思亂想,笑著一同跑上前去。

  「姊姊,你看,這隻大象好可愛……」

  抱起一隻特大號的斯波象布偶,巨大的象耳幾乎蓋住他整張臉,包心菜連忙從後扶住他搖搖晃晃的身體。正為他的蠢動作哈哈大笑,遠處傳來的驚叫卻驀然打斷兩人的遊戲,一個敏捷的身影蓋著沙漠人常用的黃色斗蓬,單手滑下支架的柱子,以百米速度朝兩人的方向逼近。

  周圍的小販紛紛驚叫躲避,因為除了當先的逃竄者外,身後的追逐者更加令神驚異,一個只穿著花色內褲,鼻青臉腫,狀似性變態的生物,正一面揮舞著手上的染血酒瓶,一面大吼大叫地狂奔向前頭的斗蓬人:

  「他媽的!天殺的騙子,給老子停下來,停下來!至少把褲子還給我!妳這個沒血沒淚的女人,老子要好好扁妳一頓!」

  然而竄逃者的身法實在比他迅捷太多,更何況那倒霉的男人還得顧慮唯一的內褲失守。撞翻一攤石粟酒,酒液在陽光下四散濺開,在包心菜看清黃色斗蓬的移動路線前,肩頭驀地被獸爪似地東西一壓,目標身影已藉著這一壓之力躍上晴空。

  她呆然抬起頭,酒水淋漓下黃色斗蓬在風中掀開,一對淺黃色耳朵首先映入眼簾,不似被激飛的斯波象布偶那種大耳,眼前的女孩容姿豔麗,身材宛似纖瘦的小貓,半身被虎紋所掩蓋,斗蓬下的她竟只著一件單褂,姣好的古銅色肌膚若隱若現,一道長尾從身後掠過,和耳朵的毛色顯然同調。

  「什麼嘛,是你自己……」

  噘起櫻桃小口,見男人幾乎以爬行的姿態歇斯底里地追上,女孩尖銳的指甲按緊包心菜雙肩,將她當作藉力的牆,頭下腳上輕鬆翻上高空;

  「……太笨了,看見美女就……」

  驀地放脫少女肩頭,虎人女孩竟單憑腰力騰空兩尺,俐落地一個後空翻,躲過男人毫無章法的酒瓶,腰枝在陽光下畫出優美弧線,小腹緊實,胸口隨之顫動,雄性路人無不佇足一呆;

  「……連自己的尊容生得什麼樣……」

  在幾乎全裸的男人面前單足點地,半身卻攬住包心菜的脖子,纖頸一仰,似將少女當成了鋼管,虎人女孩雙腳岔開旋滑而下,土黃色的柔髮輕輕一甩,藉著懸吊在包心菜身上,精靈如貓的眼瞳正對男人怒目。這舉動反倒讓對方舉高酒瓶愣住,耳裡只盈滿虎女戲謔的尾句:

  「都不記得了……」

  單手從背後抽猛地抽出,包心菜這才發覺虎人女孩始終緊抓一件男用長褲,趁對方呆滯的良機張開褲頭一套,男人的灰頭土臉隨即被自己長褲緊緊包裹住:

  「你要褲子,就還給你褲子!」

  耳邊傳來女孩的笑語,正慌亂地想要甩掉遮蔽物,虎女笑著指尖一戳,推倒離她最近的一隻布偶,小小動作引起的骨排效應,男人在慘叫聲中被斯波象群給淹沒。

  「呼……解決了,真是的,不過是騙走了些錢和衣服,再買再賺就有了,何必這麼激動……」

  從包心菜身上如貓一般緩滑而下,沒有注意到少女已因過度驚駭而石化,虎人女孩毫無悔意地拍拍雙手。正想再次翻上柱頭而去,遠處叫罵聲卻讓她拍額嘆了口氣,抬手將柔軟的土黃色毛髮束成馬尾:

  「完蛋了……都是這隻肥羊害得,堂尚家族的自衛隊竟然追得上我,這下子麻煩了……」

  包心菜轉動僵硬的脖子向龍皮廣場彼端一看,沿路的攤販再被翻倒一次,這回的追兵不似男人狼狽,全副武裝的沙漠武衛不說,個個頭臉整齊凶神惡煞,一副緝埔逃犯的模樣。虎人女孩這才真正慌張起來,遊目四望,目光突地落在仍舊抱著玩偶旁觀的白身上。

  「朵拉!妳不要跑!竟然連嘉耶度夫人交代的貨物都敢騙走,妳好大的膽子!」

  「對不起……妳老弟借我一下,馬上就還你喔,不好意思。」聽見叫罵聲和腳步隨逼近而加快,虎人女孩不由分說地摟起白,包心菜大吃一驚,以為擄人勒贖的劇碼又要再次上演,正想扔出包心菜球阻止,誰知虎女只是重重往地上一坐,貓般鼻子抽搐兩下,竟是抱著白大哭起來:

  「嗚哇啊――!各位鄉親父老,你們評評理啊!」

  哭得逼真至極,虎女的鼻涕眼淚同聲齊流,若不是她挾持的是阿白,包心菜也不禁為她難過:

  「你們看那些武衛,只因為我的攤販少繳給堂尚家族兩天稅,他們就拆了我的檯子,還要拿我的兒子去抵債!你們看看,我的兒子這麼可愛,給他們抓住不是進石礦場就是男娼寮,以後他可還怎麼做人?你們評評理啊,石巨神,這樣有沒有天理?」

  武衛很快追到虎人女孩身前,看見這景象不禁一呆發窘。「胡……胡說八道!」當先的一人試圖辨解,但虎女的眼神楚楚可憐,令包心菜難以理解的是,她懷中的白竟也配合地埋入女孩胸口顫抖,周圍的路人和攤販很快被這齣鬧劇給吸引。

  「滾出去!」
  「這裡不歡迎堂尚家族的政客!」

  別說所謂小販素來是逃漏稅的最大宗族群,同仇敵愾的關係早就建立,雄性路人的英雄主義也不容小覷,一時間竹木、石頭、破掉的石粟酒瓶紛紛飛來,不少攤販把今天損失的怒氣順便歸結到這群武衛身上,虎人女孩卻只是持續抱緊阿白啜泣。無法在瘋狂的人群裡逆流逮人,堂尚的武衛似也有自知之明,當先的把手一揮,一群沙漠男人於是憤憤地乘風而去。

  「好……好了,他們已經走了,呃……妳可以把白還給我了嗎?」

  見虎人女孩入戲太深,包心菜只好出言提醒。人群逐漸散去,她卻仍緊緊抱著男孩不放,正想再叫喚一次,虎人卻突地「哇」了一聲,將白的身子高高舉到半空,包心菜看見她展顏一笑,露出精巧的兩隻小虎牙:

  「好――可愛喔,這個是妳弟弟嗎?他叫什麼名字?我可以跟他玩嗎?」

  「啊?是,是啊……不,不對,他是我的朋友,名字叫作白……」無法反應虎人女孩的跳躍式思考,包心菜循本能脫口答道。

  「叫白嗎?好棒的名字,我可以叫你小白嗎?嗯,小弟弟?」櫻唇往男孩臉上咬了一口,殷紅的唇印微帶齒痕,白笑著點了點頭,轉頭往包心菜眨了眨眼:

  「姊姊,這位虎人姊姊很好玩,我們就跟她一起去玩嘛,好不好?」

  「可,可是,你不是要去看斯波沙祭……」

  「咦?妳們要去看『駕․斯波』的爭霸賽嗎?太好了,那妳們可真是找對人了,」抱著白跳起身來,虎人女孩再次露出虎牙笑了起來:

  「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朵拉,磨鑽酒吧的朵拉,平常時候呢是襲奪男人脆弱心靈的女騙子,但是一到了偉大的斯波沙祭前夕,美麗的貧窮少女搖身一變,就會化身成……」

  很少聽見有人如此大方地自承騙子,包心菜目瞪口呆地望著朵拉舉高斗蓬,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當斗蓬一秒鐘後落下時,朵拉已成為身著虎皮緊身衣,手持長鞭,脖子上纏著鐵鍊,且不知從那弄來豔紅色化粧舞會假面架在鼻樑的女郎:

  「愛與正義的斯波象馴獸師兼通貨商,虎人朵拉駕到!」

 結束時還在胸前比了個V字,被她拋下的白在一旁捧場地拍手喝采。

  「你們遇到我算運氣好,我雖然常在酒吧騙吃騙喝,但在斯波象的專業業務上,信譽可是一等一的。小白,想不想要騎斯波象?」推穩臉上的假面,朵拉彎腰笑咪咪地問道。

  「等,等一下……我們根本買不起斯波象啊,除非妳接受以物易物……」朵拉驚訝地看著少女從懷中掏出大量包心菜,以無奈的苦笑回應白期盼目光,連忙阻止她再用蔬菜淹沒龍皮廣場:

  「錢的事情不用擔心啦,我朵拉是講義氣的人,完全可以接受賒帳。不然你先看看貨物,滿意再來講價……這次可不是普通的斯波象,堂尚家族親自和米蒼商隊接洽,這批斯波象是我好不容易才騙來……用點小方法借來的,用牠來爭奪駕․斯波的寶座,就是石巨神降世也不是妳對手啊……」

  小偷拿到贓物的第一步就是轉手賣掉,這是再笨的賊都明白的守則。

  「等一下……我並沒有要……」

  見朵拉再次舉起黃色斗蓬,包心菜對她不斷提及的「駕․斯波」一點概念也沒有,慌忙地試圖阻止她的推銷。對方卻枉顧她意願,變魔術預兆般俯下腰身,左手驀地一揮斗蓬,本以為斗蓬後出現的該是成山成堆雄偉壯碩的斯波象,那知包心菜定睛一瞧,廣場下是有隻斯波象沒錯,卻只是隻削瘦,形容猥祟,皮膚泛綠,看起來很久沒吃飽的老斯波象。

  「咦?」

  不只包心菜,這聲驚疑同時從朵拉口裡發出。抬起頭來一望,虎人這才恍然大悟,少女順著她眼光看去,卻見適才敗退的武衛竟牽著大批連成隊伍的健壯斯波象,一面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朵拉勃然大怒,捲起長鞭想要追上前去,武衛似乎深知她的身手敏捷,一群人和吃鱉的女騙子做了個鬼臉,隨即迅速無比地消失在龍皮廣場後方。

  「可惡!那個奇奸似鬼的堂尚家族寡婦……」一怒之下取下假面拋在地上,朵拉對到手財富又從指縫溜掉的事惋惜不已,舉起長鞭打地洩憤:

  「嘉耶度夫人……我就知道偷她的東西沒那麼容易。」

  見虎人沮喪地坐倒在地,包心菜卻對她提及的人物好奇。模糊記得在波斯象大酒桶時,蘭蕾蒂夫人也曾提及類似的名字:

  「堂尚家族?嘉耶度夫人?」

  「啊……你不知道嗎?」再次忿恨地揮動鞭子,僅存的老斯波象嚇得朝天亂叫,似乎對朵拉的鞭法頗為忌憚:

  「堂尚先生的遺孀……也是如今堂尚家族,或許是整個石頭城政經命脈掌權者,城裡的人都尊稱她為嘉耶度夫人。她是地下水道最大的經營者,同時也是每年斯波沙祭的重要贊助人。有人打趣說,假使少了堂尚家族的支撐,號稱沙漠金庫的石頭城就不過是團沙堆而已。」

  白好奇地站到老斯波象跟前,和牠四目對望。朵拉卻突地舉高手指,遞向龍皮廣場上方最高的一座山丘,隱約有幾個人影站在那兒,昂首迎向乾燥的沙風:

  「如果妳想看看她,今天是一年唯一的機會,據說她平常幾乎足不出戶……那位就是嘉耶度夫人。」

  聽虎人語氣神秘,包心菜不由自主地順著她指尖看去。

  雖然因為距離過於遙遠,臉容有些模糊不清,但少女仍然無法將視線移離――已然灰白的長髮盤在頭上,一襲華貴的鑲金線薄紗襯托她中年不失姣好的身段,即使隔著一層石頭城已婚婦女出門必戴的面紗,那雙如電的雙眼仍足以穿透整座龍皮廣場,只消眉目一掃,每個人都彷彿與她正面對望。

  名符其實的支配者,包心菜甚至不敢久看,連忙移開了目光。

  「嘉耶度夫人身邊的那位……又是什麼人?」轉移焦點,包心菜只得指向始終安靜立夫人身側,滿頭綠髮,嬌小而蒼白的身影問道。

  「嗯?你說那個馴象師?她啊……她可有名了,只要是參加過駕․斯波爭霸賽的,沒有人不知道那混蛋狐貍的大名,」語氣填充上不屑,朵拉重新捲起長鞭,輕蔑地彈了彈指:

  「石頭城最著名的天狐族馴象師!以往曾是連續三次斯波沙祭的優勝者,卻在第三次獲得『駕․斯波』稱號後公開宣布『玩到這樣就足夠了』後退出,嘖,你說那隻狐貍精囂張不囂張?從此她專為付得出高價的參賽者暗中特訓,傳說得到她青睞的斯波象,沒有不拔得頭籌的,」

  重新戴上紅色假面,虎人在風中瞇起眼睛,包心菜發覺她銳利的眉目泛起些許憂傷;

  「我以前還和她有點交情,只不過這幾年她變了,有人說她成為堂尚家族的走狗,專門指導家族支配的象隊……看來傳言倒是不假。」

  包心菜為朵拉的語氣顫了一下。血紅的眼睛讓她害怕,她知道那是天狐族的特徵,馴象師的一雙紅眼緲遠而無神,右手緊緊抓著嘉耶度夫人的裙裾,彷彿對她甚為依戀,一頭綠色長髮在北風中飄散,雖和芙羅瑞斯的髮色相同,但或許是森精靈天性,包心菜怎麼也覺得那非出於自然。

  不愧是馴象師,或許是正在訓練的緣故,包心菜看見天狐身邊蜷縮著一隻年紀尚幼的小象,森精靈的天性讓她不禁心生憐憫,這隻小象長大以後,也會是如今天空奔馳的一員罷?她只好這安慰自己。

  「各位石頭城的城民,以及遠從各地來的朋友們!」

  石頭城主的宣示喚起全場注意,千百隻斯波象在龍皮廣場上空靜立,彷彿空中的巨石遺跡,包心菜為這壯麗的景致屏息。雖然貴為一城之主,石頭城主的震懾力卻遠不如堂尚夫人,平庸至極的氣勢與孱弱的長相,包心菜在米蒼時曾聽說笛安是城主的小兒子,為了追求商隊自由生活才離家出走,現在看來,遺傳基因有時也會出錯的:

  「歡迎蒞臨一年一度的斯波沙祭!偉大而古老的石巨神為神祇手鑿聖具,為此鍛下了無數壯麗的遺跡,而我們的聖獸斯波象,是古王國歷史的驕傲,更是石頭城民們共同的榮耀!」

  隨著城主情緒高昂的介紹詞,觀禮的群眾驀地鼓譟起來。包心菜驀然一呆,龍皮廣場的陰影裡昂首闊步走來一人,滿身精實的肌肉,穿著祭司的禮袍,竟靠單肩便扛起大約一人的巨大石鑿,精亮的藍眼不輸當年石巨神的武勇,黃金色短髮宛似田野初熟的石粟。朵拉跟著民眾一起鼓掌叫好,包心菜聽見嬌弱的聲音在頭頂集體疾呼:

  「匠父!匠父!」
  「匠父,我們愛您,您真是受不了的酷!」
  「啊,匠父大人,請把我娶回家罷,我什麼都獻給您了!」

  「嘿,妳可要看仔細啊,」一面大聲附和,虎人的長尾因雀躍而擺動:

  「他是石巨神神龕的住持,幾年前從翡水唯一的陸上神殿轉職過來,據說曾得到光精永恆的祝福,不管年紀多大都青春永駐。所以每年一到了發情期,石巨神龕就會人滿為患,不是去朝拜古老的神祇,而是無數思春少女瞻仰匠父的風姿!他是石頭城共同的夢中情人,每年斯波沙祭都由他開場,你看……儀式開始了。」

  舉高手中的石槌,汗滴在陽光下滑落男人年輕而稜角優美的面容,眼前的祭司直是力與美的活化身,包心菜能夠體會石頭城少女的狂熱。

  噹,石槌重重落在空無一物的石鑿上,男人驀然掀下單邊祭袍,讓健壯卻不失勻稱的肌肉展露於熾陽照撫下;噹,無數尖叫聲隨著有力的敲打響徹天際,拼命舉高手上寫著「LOVE 匠父」的旗緻,如果說有什麼東西讓儀式的原石碎裂,包心菜懷疑那並非匠父的蠻力,而是少女尖叫造成的高頻率。

  劈哩啪啦,象徵石頭城開山拓土堅辛的原石終於散成碎片,匠父輕輕拭去額角的汗水,緩緩站直身軀,然後是足以讓看臺上少女倒成一排的酷臉,語氣憂鬱如詩詠:

  「石巨神哪!請你如同這些散碎的岩石,為斯波沙祭注入勇氣與活力罷!」

  尖叫聲幾乎讓四面的石雕為之震倒,石粟花雪片般從看臺上飛下,還有熱情的少女想躍下看臺一親芳澤,卻被機警的堂尚武衛制止。匠父卻只是向四方團團一揖,神情和少女成反比冷漠,安靜地穿過滿地的花堆,轉身扛起石鑿退場。

  「小白,我們也上去看臺罷,接下來就是斯波象的單人炫技了,很精彩的……」

  全場唯一沒有反應的卻是包心菜。彷彿被寒風所結凍,對朵拉的邀請視若無睹,少女的身體因過度震驚而顫抖,白靜靜站在她身後,包心菜卻只是凝視匠父離去的方向,連脖子都沒轉一下:

  「那個……聲音……」

  黑斗蓬在記憶裡快速輪轉,糜牛走失的工作被搶走、米坦尼亞前的石巨浪、喀札隆的形描,還有寂靈之森畔的綁架案,當時包心菜看不清他面容,但她清楚地聽見斗蓬人的一字一句。錯不了,讓她旅行至異地,疲於奔命的罪魁禍首,少女的喘息加快了:

  「是他……」


  「等一下,妳……妳要做什麼?」

  見包心菜忽然躍上攤販的欄杆,做出注跑前的準備。虎人女孩大驚失色,莫非這個看似老實的女孩也是急色之人,看上了匠父就要追到人家家裡才罷休?卻見包心菜的眼神盈滿熾熱火燄,讓朵拉更加篤定這層猜測:

  「別,別這樣,妳這樣會嚇到人家,反而不容易成功……」

  「不,不論如何我都要去,這件事困擾我已經很久了,今天非做了了結不可。」眼神依舊堅定,包心菜試圖擺脫虎人的糾纏。

  原來如此,現在的好男人越來越少,找不到人嫁的確是件困擾的事,朵拉忍不住頷首。

  「可……可是妳也不能這麼急啊!妳這樣一個女孩子家,可能會有危險……」被反撲倒要怎麼辦呢?朵拉試著告訴她女人應有的手段與含蓄。

  「不管有多麼危險,這件事非做不可……即使會傷及性命,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一定要把綁架白的人抓起來問個清楚,包心菜燃起保護慾的熱火。

  愛情真是太偉大了……朵拉為包心菜的宣言呆滯,沒想到小女孩看起來懦弱,卻可以為愛做到這種地步,朵拉想起年輕時在嘯林的某些往事,禁不住熱淚盈眶了。

  「好,姊姊知道了!妹妹……我不會再攔阻妳了,妳去罷!去追求妳想要的未來罷!」

  雙爪重重一拍她肩頭,朵拉滿面淚痕鼓勵著,包心菜面色堅毅地點了點頭,彷彿生離死別般和她四手交握。虎人擦乾眼淚,忽地像想起什麼,招住了就要帶著白躍離的半精靈:

  「慢著,小ㄚ頭!我想到更有效的方法,而且看起來很帥……妳要不要騎斯波象去追?」

  「斯,斯波象?真……真的可以嗎?」包心菜回首呆然。

  「什麼話,好歹姊姊年輕時也談過許多轟轟烈烈的戀愛,我明白這種一刻也按捺不住的心,來罷!雖然這隻斯波象是老了點,但載著妳的愛與熱情,他一定會重燃生命的熱火!」將那隻無精打采的老斯波象推到包心菜跟前,朵拉的語氣一派慷慨大方。

  「可……可是價錢……」

  「哎呀,四海之內皆姊妹,衝著妳這股年輕幹勁,朵拉姊姊能不幫妳嗎?反正這也是借來的東西……妳就收下我的祝福吧!」將象鼻放落包心菜掌心,這是斯波象的認主儀式,朵拉瀟灑地揮動長鞭豪語。

  「斯波!」

  誰知那隻孱弱的斯波象竟不領情,用力甩動象鼻倒退兩步,硬是不讓包心菜翻上他背牆,猥祟象眼流露些許暗示。少女不知所措地站在象耳前,卻見朵拉單手抵額,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來又是這種斯波象……沒辦法了,小丫頭,妳就犧牲一下色相囉!」

  還未及明白朵拉所指何事,感受到胸口一緊,包心菜大驚失色,本能低頭看去。卻見那頭老斯波象竟伸過象鼻,鼻口不偏不倚便吸在她乳房上,原本無精打采的斯波象突地血脈奮張,大耳以蜂鳥的速率高速掀動,連象臉都紅潤的噴起蒸氣來:

  「斯波波波波波――!」

  彷彿吃了大力菠菜,孱弱的象搖身一變,站在她眼前的斯波象活力四射、瞬間年輕了十多歲,象鼻輕易捲起尚面紅耳赤的包心菜和白,精力旺盛地在空中盤旋兩圈,然後在包心菜能尖叫出聲前,驀地以駕․斯波都不見得有的高段技巧疾速滑翔向前,成為光點消失在陽光的那一頭。

  「要加油啊!」

  揮舞著鞭子,朵拉目送迅速遠去的黑點,對自己的調教成果萬分滿意,在陽光下流汗追逐一陣,她興奮地大力揮手作別:

  「那一天和匠父結婚時,要記得請我這個媒人去喝喜酒!」

  風被斯波象的飛速捲起浪濤,象耳在龍皮廣場上飛揚,可惜包心菜早已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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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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