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5

  「啊,大老闆也真是的,為什麼在這種節骨眼上,還要給我添這種麻煩啊?」

  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白,包心菜對於附手後腦,大搖大擺走在前頭的男孩越來越感愧疚。雖然喀札隆叮嚀:「無論那個小子說什麼,全當他在自言自語。」,但從主車廂一路叨唸到宿廂,內容盡是多兩個人要準備多少食水、新人又要分神照顧有多麻煩云云,所以還沒正式叨擾,包心菜覺得好像已在米蒼住了幾十年。

  「嗯,包心菜姊姊?」

  正想要不要臨陣脫逃,和阿白露宿野外算了。牽著自己的小手驀地一緊,低頭看去,卻是白那雙永遠清亮的藍色眼眸,沒有刻意佯裝的無辜,男孩的眼神竟異常嚴肅,更令包心菜驚訝的,是隱藏在那片水藍色背後的深深憂鬱。

  「姊姊,妳生阿白的氣嗎?」

  「生、生氣?生……生什麼氣?為什麼要生氣?」看見領路的庫索回過頭來,包心菜連忙降低音量。

  「為了見到喀札隆老爺爺,阿白讓姊姊難堪,又誣賴姊姊偷牛,那另外那個商隊姊姊對妳這麼粗暴。阿白做錯了那麼多事,包心菜姊姊都不生氣麼?」輕囓下唇,白凝起彎月般眉宇。

  「啊……那件事嗎?反正我也沒什麼損失啊,還能免費到石頭城看斯波沙祭,喀札隆先生又是大好人,如果說過意不去,應該是這麼好的人我們竟然還想騙他罷!總之誤會解開了就好,阿白又不是故意的,姊姊怎麼可能會生你的氣?」展開笑靨,包心菜對這孤單無依的男孩油然生起一股憐愛,秀掌輕輕按向白的金色稚髮,撫慰似地揉了揉它。

  對包心菜的寬容抱以一笑,不知是否她錯覺,白的眼神更加擔憂,雖然唇角仍是勾起。

  「嗯,姊姊人真好。」他垂下頭來,包心菜感到雙掌交握處一緊:「對不起。」

  「怎……怎麼啦?」對於同伴的忽然低調,包心菜不知所措起來,果然她太兇了嗎?還是自己雖然沒生氣,可臉上一副凶神惡煞樣,嚇壞了小朋友?想到這點包心菜大為惶恐,連忙用手扯著臉蛋舒了舒:「你怎麼突然……」

  沙沙,蠟燭掉落草地的聲音。

  「什……什麼人?」

  領路的駱駝薩珊手上一鬆,走在商隊札營的邊緣地帶,光線到此已一片漆黑。蠟燭傾倒更雪上加霜,一時包心菜的視覺吞入夜色中;銀色的光芒在月下閃爍,等到包心菜適應黑暗時,這才赫然發現,自己再次被銳利的彎刀所包圍。只不過這次並非商隊的老鷹,而是一群蒙頭蓋臉、渾身披著沙色斗蓬的人物。

  「是……是沙盜!可又還沒到波艾亥德沙漠境內……不管了,老鷹,鷹薩珊們哪,快點來救人哪!」要說什麼是居無定所的商隊最害怕的,那就是同樣神出鬼沒,專以旅行商人為糧食的沙漠盜賊了,米蒼商隊樹大招風,雖說免去一些小盜小賊的侵擾,卻也成了大沙寨幻想中的肥羊,雖說過去曾以身試法的沙盜無不以葬身鷹薩珊刀下為結局,但敢於冒險犯難的仍然絡繹不絕。

  「阿白!」見男孩仍愣愣地站在一旁,包心菜連忙將他攬進懷來。

  包心菜的尖叫似乎啟動了疑似沙盜蒙面人的某種勇氣,數十把握刀的手同時一緊,草揚風鳴,庫索手腳並用地爬到車廂下發顫,連蠟燭臺都來不及端走,整片草原上就只剩包心菜一個醒目的箭靶,還有懷中始終沉寂的白。

  「我……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搶啊!」見當先一刀迎面而來,包心菜試圖以溝通止息暴力,然而沙盜顯非可以理性說服之徒,好在半精靈武力不彰,敏捷倒還差強人意,抱著阿白點地一躍,輕輕跳上距離最近的車廂頂。

  本來若是搶劫商隊,到底地步早該放棄包心菜,往車隊的中心作發財夢去。那知這群沙盜卻不尋常,彷彿刻意沖著包心菜而來,沙盜不去反退,五六個人同時一躍,尾隨包心菜跳到不同車廂頂上。拉車的馬因晃動朝天嘶鳴一聲,除此之外寂然無聲,包心菜為沙盜的安靜大感吃驚。

  「等……等一下,你們搶錯人了,應該是去搶商……不,也不是,總之不要靠近我!」對於武器有莫名的恐懼,包心菜再不管三七二十一,雙手抬起兩顆綠油油的有葉植物,隨手朝敵人拋擲了過去。

  「咦……?」

  終於有沙盜忍不住出聲,卻非遭受攻擊應有的慘叫或悶哼。顯然對包心菜的武器錯愕,起先見她伸手掏向懷中,以為取出來的該是什麼致命暗器,那知迎面而來的竟是嬌嫩欲滴的蔬菜。一個離包心菜最近的沙盜以刀戳穿菜心,忍俊不住大笑起來,回頭雙眼卻突地睜大,另一顆包心菜漂亮地將他砸下車廂。

  「笨蛋……」她聽見沙盜對不幸陣亡於蔬菜下的同伴嗤之以鼻,同樣的方法無法奏效,沙盜很快摸清楚少女的拋擲力道與路線,剩下的包心菜不是被從中剖半,就是成為菜沫飛散風中。

  「怎,怎麼辦?阿……阿白,你快點逃,逃去找喀札隆先生,告訴他……」先擔心起戰友的安危,包心菜手忙腳亂地抽出十七八顆蔬菜,剛要將白抱下車廂,顫抖的手臂卻被人驀地一握,男孩稚弱的掌雖小,卻顯然比她堅定許多。

  「包心菜姊姊,你不要緊張,只管朝他們丟蔬菜。」

  「什,什麼?可是我的力道,最多只能對付小白兔或小魚……」

  「沒關係,妳只要負責瞄準就好,用你平常的扔法,一次攻擊一個人,快點!」

  見一雙沙盜捲土重來,揮舞著刀光折向包心菜頭頂,白在車廂頂單膝下跪,仰首大聲催促。少女一片驚慌,茫然間右手依言擲出包心菜,菜頭不偏不倚飛向右首的刀光,沙盜大笑一聲,正想將自不量力的蔬菜一刀戳穿,男孩精亮的藍目突地映入眼簾,天真的唇角揚起笑容:

  「包心菜繁殖術(Colony of Cabbage)!」

  白色袍衣在風中股漲,正不解那咒語似的低喊是啥用意,沙盜確定不是自己眼花,因為迎面而來的包心菜竟一分為二……不,二分為四,四分為八,等到沙盜的數學能力已不夠用,他與他的同伴早已被包心菜海給淹沒!

  「繁殖!繁殖!」
  「繁殖!繁殖!」

  不知是否過度驚懼造成的幻聽,自行分裂的包心菜竟一顆顆張開口來,嘴裡叫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歡呼。而投擲出包心菜之母的少女則目瞪口呆,看著綠油油的上好蔬菜在車廂旁迅速增殖,千百萬顆包心菜從天而降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這點即使素愛蔬菜的她也不禁同意。

  「哇,哇啊啊啊!叫那些蔬菜走開,又,又變多了,哇……嗚姆姆姆!」

  或許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蔬菜的恐怖,又一個沙盜在包心菜愉快的繁殖聲裡慘遭沒頂。正當少女鬆了口氣,一片刀光夾帶菜葉卻又迎面撲來,從包心菜海奮力而起的沙盜縱然滿臉菜葉,其殺氣之重也足以嚇壞小朋友:「不,不要過來!」

  一顆包心菜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形,眼看要與主人一起被劈成兩半。

  「包心菜巨大化(Enlarge of Cabbage)!」

  單指高舉,白的聲音似瀑布般從天而降。風在男孩周身流轉,吹得衣袂飄然,沙盜舉高半途的手驀地全身僵直,巨大的陰影從空而降,頗似石頭城的斯波象集體殞落,該名沙盜只來得及慘叫半聲,碰咚,然後是有車廂兩倍寬的菜葉在車頂激起的塵沙。

  一隻手臂在包心菜球下筋孿,半晌咚地頹然垂下。

  「豈有此理!」

  作夢也想不到練武多年竟然敗在兩顆包心菜下,正當包心菜再次鬆了口氣,原先因為輕敵而被少女砸下車廂的沙盜竟再次翻起。連刀也不想用了,雙臂揮舞如螳螂,樣子看起來就想將包心菜一葉一葉撥開碎屍萬段。少女高聲尖叫,正想隨手再拋出包心菜,車廂下苦於蔬菜人海戰術的沙盜卻驀地齊聲驚叫,手指顫抖地向上,全遞向該名失去理志的沙盜背後。

  「怎麼啦?」見埋在菜葉裡的隊友神色不善,沙盜不耐煩地單手叉腰。

  「看……看……看你後面!哇啊啊!」

  「什麼?」只來得及發出這麼一聲疑問,狂怒的沙盜瞬間被恐懼所取代,一道長條形陰影從適才壓倒同伴的巨大包心菜上方垂下,遮擋了月光,沙盜只能看見那雙貪婪精亮的綠色大眼,還有逐漸逼近的綠色大口:

  「不要啊啊啊――!」

  咕嚕,一隻約有兩節車廂長的蟲形生物在月光下直起身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這,這……這是什麼?」看著綠色生物扭動身軀,鑽回包心菜葉裡休憩,少女連聲音也顫抖了。四下一片寧靜。

  「啊,大概是幫包心菜巨大化時,連裡面的菜蟲蟲也一起變大了,沒關係啦,菜蟲很乖的,他們只吃壞叔叔和青菜。」白的天真笑容在某些時候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可,可是你怎麼會……」

  正想詢問男孩的能力,遠方傳來的喊聲卻再次折磨包心菜脆弱的心臟,或許是以同伴的遭遇為餌,竟有幾名漏網之漁,此刻已悄悄翻上包心菜葉,竟鍥而不捨地朝少女再次掩來。

  「真是不死心……」雙掌合十,男孩方催促少女再扔包心菜。領頭奔來的沙盜卻發出慘叫聲,讓他滅頂的不是增值的蔬菜,而是一道紅色的光影。

  紅紗如火,在夜色下團團燃燒。

  「商隊的姊姊!」瞬間恢復爛漫的語調,白開心地一躍而起,順勢鑽入包心菜顫抖的懷中。遠處一抹身影凝眉嚴目而來,舉手投足間充滿傲然與氣勢,白鷹哈赤尤在空中盤旋撩繞,不需要男孩的註解,便知米蒼商隊執旗薩珊已到。

  「是……是執旗那丫頭!」
  「快,在鷹薩珊聞聲過來前處理掉目標!」

  形似為首的沙盜語調惶急地指示,那知刀還未及重新拿起,紅紗鑄就的火燄自脖頸捲來,沙盜一陣氣窒,少女在月色下低迴旋舞,蓋頭的紅紗巾卻成為最致命的武器,包心菜驚叫一聲,鮮血的顏色和紅紗區分不出徑渭,執旗薩珊一出手,兩名當先的沙盜隨紗退而首落。

  「等老鷹來?哼,」抽回隨身的紅燄,露塔輕輕抖落敵人的血色,夜色下蒼白的面容絕世駭俗,濺上殷紅更加驚心動魄:

  「這種程度的盜賊……何需麻煩鷹薩珊他們?」

  彷彿印證露塔的豪語,四名沙盜乘夜風躍上空中,四柄刀一齊朝執旗少女的頭頂劈下。露塔連眉毛也未抽動一下,從齒間迸出的冷哼提前宣告執刑期,包心菜被氣勢掀起的熱度逼得窒息,月光造成的色差,露塔的麥色長髮竟剎那染上鮮紅,紅髮與紅紗翻飛如火鳥,慘叫聲今晚第三次劃破夜空,而且是四重奏。

  「嘖,最近不自量力的小蟲子還真多,而且越來越囂張,前些月有幾個牧薩珊無聲無息地死在沙盜手上,我還道他們有點本事,結果還是一樣不濟,」鮮血在身後迤邐一路,露塔看見車頂臉色蒼白的包心菜,神情不悅地哼了一聲:

  「你嚇到了吧?真是沒用的小女孩……等,等一下,這邊那來這麼多……包心菜?還有那顆大得跟斯波象一樣的菜是怎麼回事?!」

  抬頭望去的少女下巴卻差點掉下來,邊確認蔬菜的種類,露塔將染滿鮮紅的披巾暫時取下。米蒼商隊早期也做農作物買賣,雖然包心菜已因白的術力終止而停止增殖,其數量之多仍讓執旗薩珊目瞪口呆。

  「啊,這……這個其實是……小心!」

  正想解釋這副可怕景象的來源,露塔身後的刀光卻讓包心菜掩嘴大叫。披巾早已離身而去,執旗少女顯然料不到這時還會有倖存者偷襲,驚詫的神色才半轉,刀鋒已然逼到頸前。

  眼看米蒼執旗就要再一次因公殉職,原先下刀的目標卻驀地消失無蹤,偷襲的沙盜眨了眨眼,紅衣的少女納入水藍的懷抱中,舉刀的手還在半空,這回卻換自己的頸子被某種薄如蟬翼,潔白卻似乎印滿文字的事物威脅。

  「雖然我們家土麻長得不漂亮,腦袋又不靈光,好歹也是米蒼的招牌,你這樣隨便動手動腳,小心被她的後援會秒殺喔?」

  銀框眼鏡還未及摘下,右手搶救過露塔幾乎半裸的身軀,抓的位置卻不必要地過高。包心菜第一次見到這個人,銀髮被月光晒得蒼白柔順,少年微揚的臉龐俊美不似人間物,腋下仍然夾著那本常人不會去碰的厚重書籍,纖細的雙指間卻夾著一片書頁,淡然優雅地遞在敵人咽喉。

  「真是的,話講到一半突然跑過來,這種事讓鷹薩珊處理就好,妳還是改不掉以前習慣?」目光一落到因喘息而胸口上下起伏的露塔,笛安謙恭有禮的語調就變了個樣。

  「你少貧嘴……趕快處理掉敵人!」

  似乎不相信笛安區區一片書頁能奈他何,沙盜的彎刀趁兩人鬥嘴,義無反顧的刀光改向笛安斬下。少年藍袍輕輕一擺,抱著露塔輕巧地旋身,包心菜的眼還看不清他如何移步,只聽突襲的沙盜慘叫一聲,未持刀的左臂已被平平削下,血噴濺如湧泉,伴隨敵人跪倒在地的悶響。

  「下次應該帶本閒書備用才對。哎呀,這本書現在很難找,我千求萬求蒙馬特圖書館館員才得手,竟然沾上鮮血……還好只是目錄頁。」移步微挑,少年的步伐像在舞蹈,蘸血的書頁再次逼在沙盜喉頭,卻遲遲不動手。白的目光微微一亮,再次揚起孩童式笑容:

  「這位哥哥很厲害喔,包心菜姊姊,我想我們不用操心了。」

  「啊……喔,是,是這樣嗎?那太好了。」對於體術不甚了了,包心菜素來倚靠種族本能。

  「為什麼不殺掉他?」露塔試圖掙脫搭檔的懷抱,卻被對方變本加厲地吃豆腐。

  「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會出現沙盜本來就不尋常,不留個活口銬問,我出手就未免太不值回票價了罷?」輕舔下唇,笛安揚起意義不明的淡笑。卻聽下頭狂吼一聲,斷臂的沙盜在兩人交談聲中破釜沉舟,枉顧書頁威脅再次發動攻勢。卻見白影一閃,沙盜還弄不清怎麼回事,持刀一臂斷絕的疼痛便襲捲而來,包心菜閉眼睛,不忍看見人兩臂齊斷的慘劇。

  「何必急著這時候死?想死我有更好的方法款待你。」微笑如月,笛安以足拈起跪地的沙盜下顎,露塔禁不住寒顫抬頭一望,第一次見到每見面必損人的同事如此深沉。

  「執……執旗大人!你們來了!真是太好了,我……我還以為這次死定了……」

  包心菜攜著白從車廂上躍下,伏於車底的駱駝薩珊也連忙跟出。滿臉奉承歡喜,好像客人的安危與他全不相干,庫索奔向露塔的腳步差點跌跤:

  「安息大人,小的剛剛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些沙盜他們……」

  「什麼事情?」好不容易擺脫笛安的上下其手,駱駝薩珊的聲音斗然縮小,露塔來不及拾起披衣,便湊身過去聽取報告。笛安銀框下的眼眸一閃,突地雙目齊張,包心菜看見一道較小的銀光從庫索懷中逸出。

  「危險!」距離實在太近,執旗少年只來得及滑步推開搭檔,銀光換作鮮血,已自笛安的腹部激射而出。露塔被這一推飛離數尺,腰上無箭的長弓飛落更遠,掉在包心菜身前的草地。

  「笛安!」

  見同事抱著肚子頹然而倒,露塔大驚失色,這才醒覺自己差點被叛徒暗算。庫索將凶器從笛安腹部拔出,螺蜁狀的刀身沾滿血跡,從少年體內湧出的部份更加驚人,卻見他雙手高舉,刀鋒離少年只剩一寸,露塔和白皆望塵莫及。

  「不要――!」

  喊出聲的卻非受害者任一人,而是始終凝定一旁的包心菜。因過多的鮮血而全身顫抖,露塔發覺自己的長弓竟已被包心菜拾起,雙手置放無箭的木弓上,做出拉弦射擊的準備,執旗少女大喊出聲:

  「笨蛋,那把弓妳沒法用的,它沒有箭――」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她啞然,似乎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此,包心菜的雙瞳驀地被空冥所佔據。握弓的動作渾不像初次射箭,弓被拉飽,抬高,風往幾成圓月狀的弓心聚集,在白和露塔驚訝的目光下凝結,確定不是月色造成的幻覺,風竟化成了渾身銀光的箭羽,隨著包心菜流暢的彈弦動作,箭矢朝背叛者疾馳而去。

  「嗚啊!」正中紅心,庫索的肩頭被無形的箭射穿,螺蜁刀鋒應聲而落。感受到一陣睡意湧上意識,遭箭射中的地方竟沒有傷口,心中大駭,不明白這看似平常的女孩用了什麼妖術。明白最好的偷襲時機已過,精明的少年目光一閃,拋下凶器朝夜色裡逸去。

  「笛安!你還好嗎?你……」

  無心去追趕偷襲者,露塔因遍流一地的鮮血而顫抖。在同事身畔迅速跪下,執旗少女為那把刀駭然,螺蜁狀的刀身本是暗殺利器,絞入的傷口深達寸許,又在可能致命的側腹。露塔試圖將笛安扶起,抬口卻發現滿是鮮紅,剛要開口,傷者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笨丫頭……」

  收起長弓,包心菜似從深邃的夢中醒覺,她看見阿白扯著她衣襬露出擔憂目光,右手一遞露塔和笛安,少女這才知道有人受了重傷,連忙奔去幫忙攙扶。露塔托著少年蒼白的臉頰,銀白色秀髮卻被血污雜染。厚重的書跌落一旁,一般地鮮血密布:

  「從小就這樣……警覺性這麼低,那天我去妳房間偷襲妳,妳說不定完事了還在安睡。」

  身體因大量失血而動彈不得,嘴巴卻成正比變壞。露塔如往常一巴掌揮了過去,碰上那張無血色的臉卻斗然停住,換作高舉的手臂呼來哈赤尤,讓牠在半空盤旋出警訊,火光和人聲從四下掩來。包心菜鬆了一口氣,今晚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已超過她心臟所能負荷了。

  笛安在嘈雜聲中緩緩舉高食指,恰巧觸在露塔眼角,再順勢滑下,沾染如血淚般一線殷紅:「看來我和妳……說不定會成為第一對打破傳說的執旗?這樣好像也不錯……」露塔全身驀地一顫,遲來的一巴掌終於打了下去,力道卻輕得異常;可惜對方已然昏厥,沒福消受這一記:

  「你才是笨蛋!」用力吸了吸鼻子,露塔從喉底迸出沙啞的嘶喊:「誰要你救我?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自大狂……想都別想!」

  商隊成員如潮水般湧了過來,包心菜看著笛安被驚慌的醫薩珊緊急處理後帶走,被米蒼人俗稱「老鷹」的鷹薩珊則齊地下跪,向執旗請保護不周之罪,然後將倖存的沙盜帶走。看熱鬧的,議論的人潮將包心菜和白淹沒,她卻看到露塔始終原地不動,俯身拾起染血的書頁,凝望遠方,然後重重將它捏在掌心。

  「那個……露塔小姐,妳,妳還好嗎?」牽著阿白走向前,包心菜試探。

  「我沒事,妳滾開。」一如往常傲然,露塔低頭似是拭去什麼,再抬眼時臉色退入冰霜。

  「好,好的。露塔小姐,可是妳的弓……」提起適才射穿庫索的無箭長弓欲歸還,包心菜不太記得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有個聲音在血脈深處,呼喚自己拾起長弓,然後射出……

  「你知道這是什麼弓?」露塔的詢問打斷她回想。

  「啊?這……這不是普通的……」

  「這是一把無箭的弓,一般人就算搭上了人類的箭羽也拉不動,」她抿了抿唇,聲音微微一頓:

  「因為他是精靈的弓,寂靈之森的森精靈,很久以前米蒼和一位偉大的森精靈有過交情,他寄放在我這裡以茲紀念……精靈們稱呼它為卡薩蘭姆(註一)之弓。」

  燭光再次被點起,照亮包心菜驚訝無比的面容。

  沒有人注意到,在燭光照耀的背光面,有個穿著黑斗蓬的身影,將這冗長但驚悚的一幕盡收眼底,然後轉身頓杖而去。

  ◇    ◇    ◇

  「你是說那個ㄚ頭遭受攻擊……是嗎?」

  幽暗的車廂,喀札隆如往常一般以下顎靠著雙掌,眼神在漆黑中燃燒磷光。

  「是的……安息先生,而且引導那些偽沙盜前來,後來更刺殺以內亞大人的,似乎是商隊的駱駝薩珊,那個名叫庫索˙羅利的孩子。照屬下看來,或者是被對方收買,又或者初進商隊時就已是夫人那邊的人。」單膝跪地,托洛托洛稟刀回覆。

  「嗯,我知道了……看起來,那女人比我還沉不住氣,」以乾枯指尖輕敲杖端,喀札隆以單眼凝視跳動不安的火燄,在冷笑中緩緩閉上眼睛:

  「而且她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對我的米蒼對手腳……我們是不是也該給她一些回禮?」

        ◇    ◇    ◇

  「抓不到!抓不到!姊姊加油啊,這樣是不行的喔!」
  「哎呀,小白真壞,這麼會跑,看姊姊不把你抓起來打屁股?」

  帶著笑意坐在專屬的車廂裡,包心菜邊算零錢邊看顧白和灶薩刪們玩成一團的身影,托那堆包心菜的福,少女有一陣子不愁武器不愁吃穿。只是多出來的菜蟲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魔法原來是不可逆的化學反應,米商的畜薩珊只得暫時將他安置在奇獸貨源裡頭。

  說起來阿白真了得,她和商隊一起旅行不到半月,男孩已和米蒼上上下下混得無比爛熟,特別是掌管米蒼廚務,似乎常常欲求不滿的灶薩珊廚娘對白更是青眼有加,三天兩頭送零嘴或餅乾蛋糕不說,一有空就圍著白玩捉迷藏,並以男孩撲倒在她們懷裡為樂。

  「抓到了,看你這小鬼往那跑……啊,別,別搔姊姊癢嘛!啊哈哈哈……」

  商隊一路北行,氣候一天比一天熾熱。陽光瘋狂地晒著綠草漸稀的大地,順著三城商道,幾日前才穿過矮人的梅克達恩隧道,過了好些天暗無天日的日子,讓素好光合作用的包心菜覺得自己就快死了。然而一到了陽光普照的地方,沒精神的反而換作白,以往從早玩到晚都不嫌累,現在大白天卻都蜷縮在包心菜懷裡安睡,到了夜晚這才恢復精神。

  又是一樣的夜晚。車隊出了隧道,漸近中部的寂靈之森,執旗號令商隊掩兵息鼓,森精靈聖地不容凡人侵擾,前人好容易才說服精靈開放森林邊緣做為三城商道。包心菜瞇著眼感受撲面而來的霧氣,水霧中彷彿處處存在著精靈,或在樹林間,或在水澤裡,光是步行寂靈的邊緣,整顆心似乎就寧靜下來。

  「哞嗚――!」

  身後頂來一團毛絨絨的事物,包心菜笑著將牠一擁入懷。以往她怕糜牛怕得要死,但這隻在米坦尼亞狂奔、之前還險些殺了自己的糜牛卻和她異常有緣,得到喀札隆的首肯,包心菜總算有了生平第一隻寵物,雖然體積有些過於龐大,但夜晚寒涼抱著糜牛入眠絕對是種幸福。

  少女將牠取名為「紅蘿蔔」,因為牠有著一身比一般糜牛還要暗紅的長毛。

  砰扣,是鐵製物放到車廂地板上的聲音。

  包心菜立時回過頭來。小小身軀端著一副巨大食物托盤,這些天來每到用餐時間就會出現,包心菜打從心底喜歡這個年輕的廚師,在米蒼裡被稱為灶薩珊,她實在難以想像這類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繁鎖工作,竟會交由一個十五歲的男孩打理:

  「謝謝你,月!真是不好意思,因為我只敢吃蔬菜,沒法到餐車去,還每天勞煩你送過來。」

  她揚起燦爛的笑容,對方卻似被她這聲招呼嚇到,受驚兔子般躲得老遠,一溜煙鑽到車廂的吊簾之後,只敢露出一隻清澈的眼睛窺視。包心菜不禁啞然,似乎和少女具有相同的森精靈血統,這名叫月的男孩五官秀麗不輸笛安,一雙眼乾淨明亮,唯一遺憾就是無法說話,失聲造成的怯懦,少女想多看他一眼都有困難。

  但見托盤上五花八門的蔬菜料理,精心的擺飾和彷彿身置天堂的美味,包心菜對男孩的手藝便再無懷疑可能。難以想像包心菜也能做出這麼多種料理:包心菜湯,炒包心菜葉,焗烤包心白菜,包心菜捲和包心菜沙拉,少女覺得自己現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正想開始大快朵頤,目標的菜葉卻驀地被人抽起,然後大方地進到打擾者的口裡。

  「啊……真好吃,小月的手藝還是那麼好,心情再差吃到這些東西也都好起來了。」

  包心菜訝異地抬起頭來,卻見車廂門口不知何時已站進一個高大的人影,腹部尚纏著厚厚的繃帶,卻不掩銀髮掩蓋下的秀容。月看見那人就像看見救星,張口發出無聲的歡呼,幾乎是飛撲地投到來人懷裡去。

  「以……以內亞先生!你怎麼會……你……你的傷好了嗎?沒事了嗎?」慌忙站起身來,包心菜對執旗的突然來訪大感驚恐。這些天來她充份體會米蒼的執旗威嚴之深,權力之大,只有露塔和笛安兩個人獨處時鬥嘴起來像小孩子,但一到了商隊成員面前,執旗簡直是米蒼的神,尋常隊員光是和他們說話都要顫抖不已。

  「別擔心,美麗的小姐。我的傷早好了,露塔那個笨土麻卻硬要我躺在床上,躺到我背都快長繭了,真受不了。」單手挽著月,笛安笑吟吟地席地坐下,牽起包心菜手背一吻,優雅地牽引她一齊入座:

  「所以我抽空去處理一下那天生擒的幾個『沙盜』,真神奇,被吞進菜蟲的那個還活得好好地,可能是菜蟲的胃液消化不了蛋白質罷?還有好幾個被蔬菜淹沒的傢伙也都健在,」他搓搓乾澀的指尖,不知是否包心菜錯覺,她覺得笛安的笑容開始殘酷起來:

  「所以我就很有禮貌地請問他們到底是誰囉?起先那些人很堅持說自己是沙盜,我說波艾亥德境內從北到南的沙盜連同一家妻小我都認識,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們?他們就突然不說話了,我想不說話怎麼行呢,於是就用了一些小小的手段――真的是很小的手段,不過我想淑女沒必要知道。他們也果然友善得很,交出來一些東西,小姐可認識這些?」

  攤開修長的掌,少女看見上面是一些型制特異的徽章,或者骷髏,或者邪鬼的圖樣。恐怖的回憶湧上心頭,她幾乎大叫出來:

  「卓夏傭兵營的團徽!」

  「啊,小姐果然厲害,不愧是資深的冒險者。」拋擲手中的團徽,笛安的目光一層層冰凍起來,雖然語調一貫淡雅:

  「於是我就問啦,傭兵營不是賺頭不錯嗎,幹嘛改行做沙盜還襲擊小女孩?其中有個自稱高爾的,還是半獸人,說他們是受雇於人,根本不知道小姐妳是方的還圓的――這樣形容淑女真是過份不是?於是我再使一些手段問是誰譴他們來的,誰知那半獸人才吐出一個單音節,突地口噴鮮血死了……我猜那是某種防止洩密的魔法,在對象講出關鍵詞時就會啟動,真是可惜。」

  「是……是這樣啊。」雖然對方是壞人,但好歹也有一戰之緣,包心菜心下惻然不語。

  「嗯,所以我想順便請問小姐,在過去的日子裡,是否曾和什麼有錢有閒,無聊到可以聘請像吸血蟲一樣的傭兵來當殺手的人結下樑子?如果小姐不想說,我絕不勉強,只是隨口問問。」見包心菜不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笛安只得加點主動。

  「不……不可能啊,我……我以前都只做初級任務,像幫隔壁的老太太追回失竊醬油,找走失的小狗小貓等等……這種等級的任務,怎,怎麼可能和大人物結仇呢?」無辜地瞇起眼睛,包心菜大力地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謝謝小姐。」銀鏡框下的眸一閃,笛安再次恢復悠然的笑容:「打擾小姐用餐,真是不好意思,下回我親自下廚補償。雖然做得可能不如小月,不過吃了應該不會像土麻做的一樣連瀉三天肚子。」寵溺地搓揉月的稚髮,笛安回憶似地泛起苦笑。

  「啊……以內亞先生,那個,安息小姐的弓……還在我這,請你幫我還給她好嗎?」從紅蘿蔔蜷縮的睡相下抽出那把無箭長弓,包心菜雙手捧上。

  「喔,卡薩蘭姆之弓,」笑著拾起和包心菜身高相當的弓,笛安銳目端詳半晌,卻又放回少女掌上,引來包心菜一陣錯愕:

  「凡吉特伯小姐,你知道……送這把弓給米蒼的森精靈,是什麼人嗎?」

  「咦?露塔小姐說,是一位很偉大的精靈……」

  「是很偉大沒有錯,因為他是寂靈之森的主人,樹木的守護者,我們通常稱呼他為精靈之王。」

  笛安的回答卻讓包心菜呆然,跪坐地上說不出一句話,少年於是續道:「而這把長弓,就是三城商道盟約的證明,歷代執旗留下關於卡薩蘭姆之弓的傳說:繼承了森精靈的善良與慈悲,這把弓不上箭羽,射中人也不會受傷,只會暫時地沉睡,更重要的是……」他瞄了一眼包心菜,屬於精靈的長耳在風中抽動:

  「傳說是這樣的,卡薩蘭姆的恩澤不及受鮮血污染的人類,因此拉得動這把弓的,只有擁有森林之子血統,而且是精靈之王高貴血脈的森精靈才有這福份。」執旗少年忽地單膝下跪,執起包心菜未握弓的手背,輕淡而不失禮貌地落下一吻:

  「謝謝你用那把弓救了我一命,凡吉特伯……不,高貴的半精靈小姐。」

  「等,等一下……」好不容易從呆滯中醒覺,包心菜揚起雀斑的臉蛋,黑髮落下蓋住她長耳:「可……可是這也太……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我母親只是平凡的鄉下農婦,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精靈和人類的私生女……」

  「凡、凡吉特伯小姐!不好了!」

  笛安和包心菜兩人聊得愉快,絲毫沒注意到車廂外捉迷藏的白已好些時候沒有聲音。聽見這聲警訊,包心菜慌忙站起身來,才剛掀起吊簾,一群廚娘便衝了過來。笛安抱著月站到少女身後,引起原本就很驚慌失措的灶薩珊婦女又一陣大駭。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緊張?」

  「王,王子!你,怎麼會……」
  「執旗大人,凡吉特伯小姐,不,不好了,您看……有人,有人劫走了小白弟弟!」

  廚娘們七嘴八舌,好不容易有人點出了重點。包心菜大吃一驚,順著廚娘的手往遠方看去,黑色的斗蓬在風中飄揚,石製長杖頓在地上,這跟她在米坦尼亞大酒桶前看見的身影毫無二致。

  所不同的是,一團黑色中卻突然多了個白影,卻是白!似乎因為某種原因,男孩比白天更加虛弱,趴在黑斗蓬人身上不住喘息,臉色蒼白且汗出如漿,幾乎沒有反抗之力,而斗蓬人手上幽光燦然,竟似在對白施什麼莫名的魔法。

  「阿白!」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包心菜沒有兄弟姊妹,她早把阿白當作至親的弟弟。此時見他身陷險境,也不管自己有沒有能力對抗法師,當頭就衝了過去,手上還抓著卡薩蘭姆的長弓;黑衣人見狀一驚,仍是不肯拋下白,漆黑的面容似乎凝起眉,少女聽見他低語:

  「可惡,差一點就完成了……只得先逃再說了。」聲音低沉,是男人的嗓子。尚未反應過來,斗蓬人在包心菜距離數尺時一個轉身,沒入漫天的大霧中。

  「不要跑,把阿白還給我!」狂風讓她啞然,寂靈之森畔的大霧更讓她視覺迷茫,包心菜跑了幾步就軟倒在地,聽見後面廚娘的驚呼聲,她正想大哭一場,怨嘆自己的無用,輕巧的身軀卻驀地被一樣東西頂起,然後是毛絨絨的溫暖觸感。

  「紅蘿蔔!」

  驚於寵物的舉動,即使看起來有些荒謬,但包心菜確實是坐在一頭糜牛上奔馳。手上的長弓被手汗濡濕,少女的神色斗然堅毅起來,俯身抓緊糜牛的長毛,包心菜咬牙輕呼:

  「好,紅蘿蔔,我們追上去,把阿白救回來!」似乎聽懂主人的命令,糜牛仰天哞了一聲,雖不如靈駿的帥氣,甩動四蹄的速度和氣勢卻十足,一瞬間兩顆蔬菜向前馳出數十尺,隱沒在寂靈之森大霧的懷抱裡。

  「執……執旗大人,要,要不要請老鷹他們幫忙……」

  「我想……暫時不用罷,」見廚娘驚魂未甫地朝自己和月聚集,笛安難得露出興味的眼神,凝望包心菜離去的方向:「這小女孩的能耐比想像中大,她說不定能自己應付。」

  「可,可是再過去是精靈的禁地,寂靈之森的聖樹林哪!」

  「這樣不是很好嗎?月,你應能夠體會罷,畢竟她和你一樣……」打斷廚娘的絮語,笛安再次摟起月,秀雅的眼眸留露出神話般迷茫:

  「這下子,半精靈總算是回到屬於她的故鄉了……」

註一 卡薩蘭姆

森精靈崇拜的守護之神,詳情請見紫蘇AOS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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