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鳥


  察覺室友的異常,是從上個星期六開始的。

  其實他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的如此出人意料。像他這樣一個快邁入四十的男人,對女人的慾望也隨著和御手洗的同居日久,變得越來越淡泊。

  本來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再交女朋友了,也做好會這樣也說不定的準備。但是戀情一來,卻像是熱燄燒上屋子一樣,再大的水注的澆不熄。

  他和她是在一次新書發表上認識的。她並不是他的讀者,所以並不知道御手洗的事情,只是單純展場的員工。很清純的模樣,讓他想起多年以前,他曾經愛過的那個薄命女孩。總是輕鬆的微笑著,用手撥著微短的黑髮,看見他時,也很禮貌地叫著老師。他從第一次和她見面就有了好感,但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後來有一次慶功宴後,那個女孩喝醉了,他理所當然地盡男人的義務送她回家,才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對他放浪地笑著,攀著他的頸子叫她的名字,那時候他就應該起戒心了,只不過他太久沒有和女性相處,似乎也忘記了男女場域間的分寸。

  總而言之,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糾纏下,留了電話和地址給她,並很有男子氣概地說,以後有麻煩儘管找他。

  結果後來麻煩真的就上身了。她開始天天到馬車道樓下等他,見到他的面時,總是哭個不停,滿臉淚痕地朝他撲上來。似乎打算和原來的男友分手的樣子,她拉著他的手,向他訴苦她的男人有多麼糟糕,她為他傾盡一生,卻換來冷淡的對待云云。『老師,還是你對我最好了!』比起第一次會面時,貌似清純的她,不禁讓他想起御手洗曾以輕蔑神情說過的:女人可以配合男人戴上各種不同的面具。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討厭女人的室友。他認為事情總有一天會解決,而且可以靠他自己解決。

  直到有一天,他和御手洗雙雙下樓,準備進行傍晚例行的散步時,竟然在樓上遇見了她。女孩子作勢就要像往常一樣,朝他的胸口撲過來,但很快察覺了室友的存在,因而停下了腳步。

  『石岡老師……』

  女孩子露出怯怯的表情,用含淚的目光看著自己。他沒有空注意室友的反應,只是不希望室友因此而不快,所以拉著女孩子的手,急急地將她拉到大門外去。

  『石岡君。』

  御手洗在身後叫他,他非常尷尬,所以沒有理會。女孩子顯然只把他當作一般的男性友人,所以照樣摟住他的脖子,哭著告訴他:她已經和男友分手了,並且不再和男友見面,她喜歡的人,其實是他等等的話。她哭叫著:

  『老師,石岡老師,我只剩下你了!請你不要拋棄我!請你接受我!』

  她激情地摟著他,不顧周圍的行人親吻他的臉頰,甚至他的嘴唇。他沒有拒絕她。

  女孩子拉著他去她的家,他有些為難地看著站在後頭的御手洗一眼,當時,室友什麼話也沒說。他把這個當作默許的表示,女孩子於是拉著他,在橫濱的各處逛了一天,要說剛分手的女人,為什麼會有這麼高的興致逛街,還用掉了他一個月的菜錢,他真是完全不能理解。但只要他稍微露出不悅的表情,女孩子就淚眼汪汪地扯住他的袖子,說著:老師,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他實在無法加以拒絕。

  返家的時候,御手洗並不在客廳。臥房的門關得緊緊的,他走到門前敲了敲,沒有回應。『御手洗,要不要喝紅茶?』他有點心虛地問著,但臥房裡還是沒回應。他只好自己先去睡了。

  從那之後,他就和女孩子開始了半正式的交往。與其說是交往,不如說是他半推半就地陪著那個失戀的女孩。她幾乎每天都約他出去,對他予取予求,晚上打電話到家裡,強著他聊到三更半夜。他有時也想著,要不要叫她稍微節制一下,但就是說不出口。

  而室友的異常,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照理說,他如此頻繁地與他人接觸,還是女性,御手洗早就諷刺個沒完。平常只要他對那個女書迷特別讚賞,他就會用十倍的負面評價打消他進一步探究的念頭。

  但這次,室友什麼也沒說,一如往常地渡日。他不禁想,難道說這次御手洗也欣賞這個女孩子嗎?

  『御手洗,』

  星期六的晚上,他終於忍不住詢問他的室友,

  『那個……你不在意嗎?』

  室友正在看不知道那國語文的艱澀書籍。聽到他的問題,把書慢慢地擱下。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感覺到明顯的危機。

  『在意什麼?』室友平靜地問。

  『就是……我和那個女孩子交往的事。』

  他囁嚅地說。雖然他不知道,這樣到底算不算是交往。畢竟他並不是很了解二十幾歲的女孩子,說不定對她們而言,這種程度只是親密一點的朋友而已。

  室友看了他一眼,他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從鼻尖冒出冷哼聲,然後像演講一樣宣洩他隱忍半個月的抱怨。但是室友卻笑了,笑的讓他有點驚恐,他很少見到室友這種笑法,並非嘲弄的笑。而是看見某種令他痛恨的事物,那種敵意的笑容,

  『石岡君,你希望聽到什麼答案?』

  『咦?』

  『嗯,我們來看看。你遇上了一位長相還不錯,個性又很積極的女人,她因為剛剛失了戀,所以想找個人來安慰她。不偏不倚她找的不是別人,而是我們的大好人,作家石岡和己。石岡和己開始並不討厭這個女孩,甚至覺得這樣發展下去也很不錯,畢竟自己已經到了適婚年齡,但卻漸漸對那個女孩吃人般的需求感到厭煩,甚至感到恐懼。但是大好人石岡卻不敢拒絕對方,甚至連提都不敢提。但他又很想擺脫她,所以他想到了一個很好用的方法,啊,我不是有個很討厭女人的室友嗎?』

  『御手洗……』

  『這樣正好,那個討厭女人的室友,一定會在注意到這件事情後,大力地表達反對,說不定還會出手主動趕走那女人也說不一定。這樣大好人石岡,就可以繼續當他的好人,擺出一副不是我不喜歡你,而是那個強勢討厭的室友太霸道使然。啊,順便再在下一本書上宣傳一下,好加深書迷對室友的這種印象也不錯,』

  『御手洗!我並沒有……』

  『這樣的室友真是好用啊!太好用了!遇到不喜歡的女人,也不用自己趕,只要有意沒意地透露給那個室友知道就行了,形象完全不會有所損傷。等到那一天遇到真的喜歡的女人,牽著她的手偷偷躲到那個地方就是了。書迷還會很同情你呢!畢竟怎麼能讓好女人和我這種怪人共處一室呢?是不是呀,石岡君……』

  御手洗讓他感到害怕,看到越講越咬牙切齒的室友,他覺得坐立難安,於是就站了起來,打算逃回房間去。但是室友並沒有讓他得逞,他跳起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御手洗!放開我!』

  室友讓他恐懼的那種特質,在此刻表露無遺。他直覺地感覺到危險,室友冷冷的目光凝視著他,他微微顫抖,卻被他抓著放在眼前,像隻待宰的羊,

  『石岡君,我解謎解得對嗎?』他淡淡地問。

  『不要胡說八道,御手洗……』

  室友緊抓著他。他臉色蒼白,只懂得搖頭,御手洗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來,抓住他略嫌淡色的頭髮,從耳後撫摸到頸邊。室友的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石岡君,有的時候,你真比我想像中還狡猾。』

  『你放開我,御手洗,先放開我再說……』

  『你知道的,對嗎?你一直都知道,所以才會這麼安心地試探我,你明明就是知道的吧……』他忽然不再抓著他,遽然被放開的身體往後一跌,摔到了客廳的沙發背上。

  室友遠遠看著他狼狽的模樣,他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揪了一下,他感覺到御手洗的心情,也知道他正在下定什麼決心。

  『我喜歡你。』

  室友忽然的剖白讓他怔了一下,馬車道寓所裡的空氣,彷彿在那瞬間凝結了,

  『我喜歡的人是你。不是女人,也不是其他男人,就是你石岡和己。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吧,喏,石岡君?』

  『你在說什麼……』

  他直覺地搖了搖頭,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蒼白的可怕。他沿著沙發的弧線挪動,躲開室友的逼近。雖然他知道,對方如果真的要追,真的要捕捉他的話,他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的。這或許是他一直以來最恐懼御手洗的地方。

  『不要擺出一副震驚的樣子,石岡君,不要把我當笨蛋,也不要把我當感情白癡,嘛,或許比起那些女孩子我是純情了一點吧。這種事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說的,只要你願意繼續裝傻,我配合你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你說了……』

  他的腦子一片模糊。不,這不是他原本打算說的話,他應該說:別傻了,我們都是男人不是嗎?或是更堅定的拒絕:對不起,御手洗,我以為我們只是朋友。他應該這樣說才符合常理不是嗎?但他的唇忽然不聽使喚,腦子也不聽使喚了,

  『對,我說了……因為我受不了了。石岡君,而那個讓我忍無可忍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

  御手洗的唇角再次浮現苦笑,

  『與其被你一輩子利用,不如早點破案,就算會失去某些東西,也好過一輩子看著這麼明白的謎卻不去推理。那種感覺我受不了,誰叫我是偵探呢?』

  室友微微瞥過視線,他趁著這個機會打算逃走,除了逃走他想不到其他解決之道。但是室友不止腦子,連肉體也永遠比他快一步,他出手困住了他,他身後是浴室的牆,室友把他壓在牆上,偏著頭擺脫身高的差距,開始補償以朋友的關係永遠無法做的事情。他吻著他,動作熟練,充滿侵略性。他的恐懼到達了頂點。

  『御手洗,住手!』

  他用力地推拒他的胸膛,即使這動作像個女孩子一樣。室友只被他軀離了一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為什麼要這樣……這樣不正常……』他完全慌了。

  『我知道。』

  『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御手洗,像以前一樣,在這間公寓一起生活,一起接委託,遇上了有趣的案子就出去旅行,到每個國家冒險,回來再喝杯熱熱的紅茶,這樣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你非要這麼做不可?一輩子這樣下去不是很好嗎?』

  他也被他弄得生氣起來,恐懼稍稍消退,他對著室友大叫著。他忘記了,以往室友在他生氣時,總是會讓他一步的。

  『然後為你擋一輩子的女人,直到你找到真正喜歡的人?』

  室友如他所願地,露出招牌的嘲諷表情。

  『我……我才不會這樣……』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

  室友在這種時候,還是相當冷靜,儘管抓住他肩膀的手,已經在發著抖了。

  『我不知道自己要害怕多少次,做多少次的惡夢。而你卻安心地在那裡,即使我和那個女人再怎麼親密,你也悠悠哉哉地,甚至還幫我製造機會,甚至還擺出一副體諒女性的臉孔,把那些女孩子全都推向我!因為你清楚的很!大受女書迷歡迎的御手洗潔,根本不可能喜歡女人!』

  他再一次打算逃離他的掌握範圍,但才偏過了身,室友強壯的身體又壓了過來,這次直接把他壓倒在地板上。

  『御手洗!你……』

  『石岡君,你知道嗎?』

  室友放緩了語調,語氣忽然如詩人,
  
  『紐西蘭北部有一種鳥,人們叫牠奇異鳥。這種鳥非常地害羞,也非常喜歡睡覺,一天要睡上十幾個小時,白天幾乎不出門,就算到了晚上也很小心。奇異鳥的嗅覺很敏銳,看上喜歡的伴侶時,也不趕主動出擊,只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等待著牠回頭的那一剎那,以氣味確認彼此的存在。牠們一生只匹配一個伴侶,即使伙伴死了,牠也會守著牠的屍體,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很驚訝嗎?石岡君,動物的世界,向來比人類要嚴肅啊……』

  他用兩手牽制他的掙扎,靜靜地看著他已經泛紅的眼睛,彷彿也跟著泛起紅光。他嚴肅地望著他:

  『石岡君,你永遠不會知道我今天做的這件事,對我而言是多麼大的犧牲,你永遠不會知道這從我胸口奪走了多少東西。雖然如此我還是決定做了,因為再不做的話,我一定會有某一個部分,永遠地死去……』

  室友的聲音,雖然還像個男人般強硬,但就如他所說,他感覺到有某部分已然崩潰了。他愣愣地看著他,卻發現他開始脫去自己的上衣,他覺得全身的恐懼都湧上心來,他大叫一聲,試圖推開這個再親密不過的朋友,但突如其來的金屬響讓他的血液整個凍
結起來。室友用不知那個警局騙來的手銬,銬住了他的手腕,

  『御手洗……不要……』

  他開始真正害怕起來,扭動著身體,一邊用哀求的眼光看著他的朋友。在這時候,他還相信他的室友是理智的,依智而行是他給室友的評語,總不至於為他這種微不足道的人而失效。

  『對不起,石岡君,我非這麼做不可……我只能這麼做。』

  但是室友冷靜的聲音,打碎了他最後的希望。他終於相信御手洗是認真的,這個想法讓他從骨子裡戰慄起來,他不要這樣子!

  『放開我,御手洗,求求你放開我!』他開始掙扎起來。

  『石岡君,對不起。』

  室友一點都沒有停下動作的意思,把手銬的另一頭嵌入桌角,伸手剝掉了他僅存的襯衫。他害怕的渾身顫抖,連動的沒有辦法動彈,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滲透骨髓的恐怖。而他作夢也想不到,給與他這種恐懼的,竟然是他最親密的室友:

  『御手洗,不要!我求求你!你不可以這樣子!』

  他的眼淚終於潰堤出來,流了滿頰。但或許是他太常掉淚的緣故,室友絲毫沒有動搖。他開始解開他的皮帶,俐落地擱到一旁,他的身體漸漸赤裸,曝露在室友看不出絲毫情慾的視線下:

  『石岡君,我很抱歉。』

  『不要……不要!御手洗潔,如果你這麼做的話,我會恨你,會恨死你!恨你一輩子!恨你恨到骨子裡!』

  他哭著大吼,用腳踢著旁邊的沙發,他已經歇斯底里了,被室友侵犯的恐懼讓他不顧一切,他拚命地扭動身體,像個瘋子一樣地大叫著,眼淚讓他連眼前一吋都看不見了,甚至差點踹到御手洗的肚子。室友似乎一瞬間似乎也慌了手腳,他持續用兩手壓制著他,卻停下了脫去衣服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御手洗……不要……我不想恨你……不要……』

  過了一會兒,他累了,自己的體力向來也不是多好。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整張臉蒼白的像紙,眼睛裡都是水光,手抖到握不住桌腳。室友看了他很久,他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一般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期待他放他一馬。

  但是室友永遠出乎他意料。他開口了,聲音非常溫柔,

  『不會怎麼樣的。石岡君,不會痛,也不會可怕,放鬆身體,一下子就過去了。』

  他怔了一下,室友的聲音好溫和,像在哄著不敢打針的孩子,好像他只是個想為他治病的醫生一般。

  他的身體因為絕望重新顫抖起來,這分顫抖被室友的身體接收,接下來的事情他什麼也不記得,只覺得很燙,室友的身體也好、自己的身體也好,都燙的讓他無法忍受。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但下一瞬間又發現自己還活著。他兩眼睜的大大的,卻看不見任何東西,眼淚把思緒和視線都模糊掉了。

  室友遵守諾言,真的沒有讓他痛,真要說的話,他嘗盡了這十幾年來室友欠他的溫柔。但是他的心口卻像裂了一塊一樣,不管身體如何填滿,心都是空洞洞的,而御手洗的聲音從中吹過:

  『石岡君……石岡君,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知道嗎?』

  他覺得心酸酸的,但是一句話也無法回應他。或許在那一剎那,他是真的如他所宣言,是恨著他的室友的。

  即使只有那一剎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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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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