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衍生 我がまま


  『是,我知道了,好,沒問題……我會去,謝謝妳。』

  室友在客廳掛斷電話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晰。他說服自己並不是想偷聽室友的電話,只是剛好走到門邊罷了。

  放下電話的室友異常高興,走向廚房時還哼著五音不全的歌。俐落地套上屏風後的圍裙,撿起洗碗槽上散落的碗盤,開始愉悅地洗起碗來。今天晚上吃的是馬鈴薯燉煮,室友端上桌時,還謙虛地說著這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之類的話。還說這是某個女編輯,在上回討論出版事宜時順道教給他的。

  因為自己要寫論文,吃晚飯的時間經常不固定。所以室友就把煮好的菜用保鮮膜包好,附上溫熱方法分次放在餐桌上,等他餓了再自己處理果腹。

  室友是會把心情完全寫在臉上的那種人。他心想,傷心的時候,那雙黑色的眸子會像掉到水裡一樣氤氲著霧氣,生氣的時候,會從臉紅到脖子根地瞪著自己,困惑的時候,會抱著雙臂五官皺成一團。室友就是這麼好看透的人。同樣的,高興的時候,整張臉會像發現食物的動物一般放出光芒。就像現在這樣。

  即使有再好的判斷能力,他也不能馬上猜出室友是為了什麼在高興。不過一直以來室友獨自竊喜的原因本來就不外乎一項:那就是女人,特別是美女。

  假裝成要覓食的模樣,他打開臥室的門,不動聲色地踱到了廚房。室友完全沒注意到他的靠近,逕自哼著不甚標準的歌,那是披頭四的曲子,他一聽就認出來了。他的室友,不知為何最近特別喜歡他們的歌曲。

  他覺得自己應該出聲叫他,卻又不想打擾到他。結果就是他靜靜地站在屏風後,直到室友洗完了碗轉過頭來。

  『御手洗?』

  室友顯然嚇了一大跳,一副撞鬼似地拍了拍胸,喜悅的臉色也減了減:

  『嚇死人了,幹嘛這麼晚不聲不響站在別人身後啊?嚇了我一大跳。』

  他依舊默不作聲,只是把目光飄向還紋風未動的馬鈴薯燉煮。室友似乎也醒悟過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你還沒吃晚餐吧,御手洗?燉煮放久了會變味,早點吃比較好,要我幫你熱一熱嗎?』

  室友邊說,邊拿起餐桌上的碗,拆開保鮮膜,倒進瓦斯爐上的陶鍋裡,順道扭開了瓦斯爐的開關。冷掉的燉煮散發出熱氣,讓廚房稍稍暖了起來。他才發覺自己忘記多披一件衣服,現在是十二月,客廳的氣溫要比房間冷得多了,想著要不要回房拿件外套,腳卻像生根了一般不想動。於是他持續地站在那裡,看著室友為他的晚餐忙進忙出。

  『御手洗?』

  查覺他的異常,室友停下了腳步。舀著馬鈴薯的手也停了下來。燈光下的他依舊容光煥發,這幾年下來,已經很少看到他這麼高興的模樣。

  『石岡君,你……』

  ——剛剛的電話。

  ——剛剛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剛剛的電話,是誰打來的?為什麼這麼高興?

  腦袋像往常一樣饒富秩序地排出想問的問題,他卻為此驚了一下。這樣問起來,好像在探查室友的隱私似的。雖然自己若無其事地問了,依室友的個性,或許也會毫不在意地回答也說不一定。但是喉嚨卻像被什麼鎖住了一樣,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惹人厭的大伯。室友好像曾經這麼說過自己。

  『我怎麼了?御手洗,你怪怪的,該不會是著涼了吧?』

  室友擔憂地看了一眼自己,彷彿非常自然地走到他的房間,從門後取下大衣,又走回來客廳,把大衣遞給自己。他沒有接下來,室友就嘆了口氣,從後面替他套上大衣,還像照顧幼稚園學童一樣叫著:來,右手舉起來。他茫茫然隨著他的口令,把上個月也是室友替他買來的羽絨大衣穿了上去。

  溫暖的感覺襲上心口,也融化了他凍結的舌頭。

  『石岡君,你不吃嗎?』

  接過室友熱好的食物,他盡力恢復輕快的語調。室友是單純的人,很快就忘記他一瞬間的異常,搖搖手說:

  『不用,你關在房間裡的時候,我早就吃了半鍋的燉煮啦!我還怕你不吃,所以拚了命地想吃完他。你吃吃看,如果覺得好吃,我下次再煮來一道吃。』

  室友說完這些話,又回到電話桌前,拿著筆在便條紙上不知寫了什麼東西,又撕下便條紙,走到掛在長書桌後的月曆前,認真地對照著日期。他無意識地吃了一口手上的燉煮,半甜半鹹的香味在口腔裡漫延開來。很好吃。他想這麼說,但室友特地作的菜,只說好吃也未免過於庸俗。所以他選擇悶不吭聲地吃著,繼續觀查室友的動作。

  翻著日曆,室友認真地掂著腳尋找著。找到適當的日期時表情也很明顯,就是每次聽完自己的解答,啊,我懂了!那種表情,或許連室友自己也沒有查覺,那種一瞬間綻放出來的笑容,給予人多麼大的鼓舞,讓人很想把那種笑容一把抓住。

  ——為了什麼笑成這樣?

  ——那通電話,是可以讓室友笑成這樣的內容嗎?

  其實平常只要一句『石岡君,發生什麼好事了嗎?』,就可以輕易套出室友的話。但是他現在卻說不出口。為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不清楚。

  室友已經確認好的日期,喜孜孜地走回屏風後,或許是看見機械式地、狼吞虎嚥地吃著馬鈴薯燉煮的自己,室友又笑了起來。這個笑容不知為何深深刺痛了他,彷彿他是跟那通電話的對象,借來這個笑容似的。這種想法讓他的心重重震了一震。

  因為他記不起來,室友從多久以前,就不曾這樣對自己笑了。

  也對,他自己好像,也很久沒有對室友好言相向過了。

  『御手洗,你很餓了對吧?誰叫你不按時吃晚飯。』

  室友的聲音飄過耳際,他嘴裡含著一塊馬鈴薯,沒有作聲。室友也似乎習慣他的沉默,拿起剩下的碗,放進洗晚槽,一面開水龍頭一面說著,

  『啊,對了御手洗,後天星期六晚上——』

  來了——

  他豎起了耳朵,準備聽清楚室友的解謎。

  『……啊,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應該不想聽這麼無聊的事情吧?』

  室友自失地笑了一笑,把碗放到水下默默沖了起來。我想聽!你還不敢快說!他簡直要叫出聲來,但看著室友噙著笑,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莫名的怒氣就竄上心頭。但與其說他在生室友的氣,不如說他比較懊惱為此生氣的自己。

  『你說說看?』

  連自己都聽得出來,那種瞬間冷淡的語調。但室友卻渾然無覺:

  『也沒有什麼啦,御手洗,這個星期六晚上我和人有約,從下午就會出門去。所以不用找我一起去散步了,晚飯也自己去外面吃就行了。』

  室友喜不自勝地這麼說著,把洗好的碗擱在水槽上,擦乾那雙總是蒼白的手,解下半身圍裙掛回屏風上,然後似乎就想這麼回到房間去。不知是出於什麼動力,他在連自己都沒查覺的情況下,已經倏地伸出手,扳住了室友的肩頭。

  『御手洗?』

  室友奇怪地看著自己。他不由得尷尬起來,因為完全是反射動作,他沒有仔細考慮攔下室友後究竟要說些什麼。但他還是開了口,

  『我星期六晚上也有事。這樣誰要看家?』

  他用微顯沙啞的聲音脫口而出。剛說出口,他就想找個黑洞鑽進去。他別過頭,盡力掩飾臉上的表情。要是室友再敏銳一點,或許會發現他唇角抽動也說不定。可惜室友一如往常,任何時候都維持他遲鈍的美德,

  『御手洗,你在說什麼啊?』

  室友用一副以為他在胡說八道,快笑出來的語氣說,

  『什麼時候這個房子需要人看了啊?又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小偷要來的話,就讓他盡量偷好了,難不成還偷我們寫的書嗎?御手洗,你是不是沒睡飽啊?今天晚上淨講些怪話,要是覺得累的話,吃飽就快點進房睡吧!』

  室友說著,滿不在乎地閃開他的手往前走。他則在思考前就又開了口,

  『不行,我有重要的資料放在家裡,不能兩個人都出門。』

  室友有些驚訝地停下腳步,

  『咦?這樣的話,帶著它出門不就好了嗎?』

  『我不可能帶著全部的資料出門。』

  『那就沒辦法啦,御手洗,我已經和人約好了,也不可能留下來照顧你的東西。要不然明天我去幫你買把大鎖,你把房門好好地鎖起來好了。』

  室友認真地說著。我脫口而出:

  『什麼約會那麼重要?』

  但室友的反應卻出乎我意料,蒼白的臉微微一紅,有點侷促地說:『這個嘛……』竟像是在害羞一樣。

  他覺得焦燥起來,太陽穴也漲得難受,

  『反正你也只是和你那些女讀者出去吃飯吧?還是那個名偶像又說看了你的書很仰慕你,想要你替她簽名?真佩服你可以被同一個藉口騙這麼多次。』

  他衝口而出,剛說出口立刻就後悔了。因為室友露出驚訝的神情瞪著自己,

  『御手洗,你是在質疑我嗎?』

  『我是好心提醒你。』

  『滿足書迷的請求,本來就是作家應盡的義務,她們願意掏錢買我們的書,難道你不覺得難能可貴嗎?何況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和誰見面吧?』

  『我洗耳恭聽啊。』

  室友露出一副『你又來了』的表情,他心想,室友八成又在腹誹自己『討厭女人』吧?不知道接下來又會怎麼樣被寫到書上去。
 
  『算了,就算告訴你,你還是會把人家批評的一無是處,你每次都這樣子。被對方知道了,說不定以後都不會看我們的書了!反正星期六的約會我是不會改了,那是很重要的約會,你要留在家裡看守你的資料還是有其他約會都隨你便了!』

  他看著室友的背影,知道自己已經惹惱他了。不過這種程度還好,室友睡一覺起來,說不定就忘記了,還會內疚自己為了約會而把他擱在家裡。室友就是這種笨蛋。

  他走到日曆前,日曆上還留著友人翻閱的指印。他翻到有掀角的一頁,不禁又覺得好笑起來,因為上頭詳細地寫著,『星期六,十二點半,十番館,森真理子小姐。』他的室友無論在表情還是生活習慣上,永遠藏不住秘密。

  他對這個名字有個模糊的印象,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冰涼的酒液像凍結的河流般,迅速地冷卻了他的腦子,他總算把久遠的那個記憶抽屜拉了開來。森真理子,就是在黑暗坡時,那個纏著室友說是書迷的女人吧?後來她喜歡的男人死了,再後來,自己便沒有了她的音訊,但既然還姓森,應該始終是未婚吧?

  也難怪,那種投機的女人。

  室友和她還保持著聯絡嗎?他覺得驚訝,室友喜歡美女,這點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而那位森小姐……他對她的臉孔很模糊,但是室友從來就不是挑嘴的人。可以說只要是稍微會擺點姿態的女人,他都來者不拒。

  只要是女人……

  只要是女人嗎?

  他望著冷眼旁觀的日曆想著。手上的馬鈴薯已經冷掉,他無趣地扒了一口,沒有查覺自己唇邊溢出的苦笑聲。

  星期六晚上,友人按照計畫,早早就在自己的房間忙進忙出。室友似乎完全忘記自己前幾日無禮的批評,也或許早已對他習以為常。室友在鏡前試著自己的襯衫,青澀緊張的模樣,簡直就像即將娶妻的新郎一樣。

  室友仰著脖子,慎重地把領帶塞進襯衫領子下,他有種衝動,想牽起那支忙亂的手,就這麼把他從這間陰暗的房子拖出去。去海上游泳、去遨翔天空,去世界任何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角落。然後那時候室友會屬於他,而且只屬於他。

  但是他仍然沒有動。他害怕這麼做之後,膽怯的室友會在路上厭煩、會因此後悔,他會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看著他,哽咽地對他指控:御手洗,我真後悔認識了你。

  那時候,他一定會受不了的。

  所以維持現狀就好,他等待著,或許從搬進來馬車道那一天起,他就一直等待著。等待著他的室友朝他伸出手,反過來對他說:御手洗,走吧!一起去散步,一起去各式各樣的地方散步,就我們兩個。他也曾帶著他滿世界周遊,希望激起他一絲逃離牢籠的念頭,但是沒有用。室友熱愛牢籠,並且完全不覺得自己置身於牢籠。

  『御手洗,我出門去囉!』

  室友熟悉的聲音在玄關響起,他默不作聲地靠在門板後,聽著他又叫了幾聲,然後才放棄似地、徐徐掩上了馬車道的大門。屋子裡靜無人聲,他貼著門站了好一會兒,才打開門走到了客廳。

  啊啊,室友走了,真的去赴約了,他有一種虛幻不實的空虛感。每次室友和什麼人他以外的人單獨出去,他總覺得空氣中某一部分的分子被挖走了,可能是氫可能是氧氣,總之一切都變得不對勁。馬車道的空氣陰暗的令他無法忍受,他決定也出門去。

  他從架上拿下大衣,卻瞥到客廳桌上放了一疊東西,他湊過去仔細看了一下,才發現那是一把新買的門鎖,下面還壓了一張紙,上頭是室友娟秀的字跡:

  我出門囉。那把鎖是給你的,這樣應該就可以安心了吧?

  紙下面還壓了五張千元大鈔。他憶起自己隨口和室友說過,自己也有約會,所以室友才準備了特別多伙食費給他?那個男人,總在這種無關緊要之處,細心到令人心酸。

  他拿起那把鎖,在手中惦了惦重量,室友是會把自己的謊言當真的人,無論在他耳裡聽來有多少破綻的謊言,只要是他說出口的,室友總像鴨子聽雷一般,傻傻地照單全收。究竟是信任自己,還是無法理解所以盲從,他有時真弄不明白。

  他看著那把鎖,摸著它冰涼的觸感,不知那個點被觸動了,他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好笑,於是他就笑了出來。笑得停不下來,如果室友在的話,一定又會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問:御手洗,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真討厭那樣的自己。

  他是最討厭的,莫過於別人干涉自己的人生,要怎麼生活,是人類生在這世上至高無上的自由。但他卻出手干涉了室友的自由。你要什麼?他問自己,御手洗潔,你要什麼?你千方百計地限制他的自由,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麼?
  
  討厭任性的自己。更討厭對自己的任性,老是無條件包容的室友。

  如果室友能夠狠下心來,對著自己大吼一次:你很煩耶!御手洗,我要跟那個女人約會是我的事,要交往要結婚你也管不著!或許那樣還比較好。可是室友一次也沒這麼說,反而大多數時候,總是配合著自己的任性,乖乖地和他厭惡的女性們絕交。

  這讓他食髓知味,讓他不由得想索取更多一些。他不由得想試探,室友的包容,究竟可以到什麼地步、室友的人生,可以讓他侵蝕到什麼地步。

  他可以把眼前這個人,占有到什麼樣的地步。

  他拿著門鎖,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思考事情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等他驚覺時,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了。他茫然地望了一眼玄關,室友還沒有回來,雖然說平常應酬什麼的,室友也常晚歸(雖然他承認,自己並不是每晚都注意室友的行蹤)。但是和女人出去約會,晚歸的意味似乎又多了一層。

  他又苦笑了一聲。有的時候,他真的懷疑,室友是不是不如他想像的單純,他是不是設計了一個局,從綱島的相遇開始,積極地找他學吉他、積極地引起他注意,甚至積極地為他們倆找尋新居。

  等到他被勾起了興趣,關入了牢籠,振翅也難飛的時候,卻又擺出一副自己只是個麻煩的朋友,而室友只是莫可奈何地接受自己,一切都是他無理取鬧、一切都是他多想,室友就是在書上這麼公諸於世人的不是嗎?

  即使如此,他還是跳了進去。

  他為了解謎一輩子,自己卻陷入了另一個,永遠無法破解的謎。

  時針指向十二點的時候,他從昏昏欲睡的寒意中被驚醒。門把被什麼人轉動,室外的冷空氣隨著敞開的門灌了進來。他幾乎是立刻跳了起來,室友回來了!他反射地收拾了桌上的東西,就往房間裡衝。他死也不願被室友認為,他是在癡癡等著他回來。

  他以為室友會以明朗歡快的聲音說:御手洗,我回來了,你在嗎?但是並沒有,他在房間前停下腳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室友腳步虛浮,顛顛倒倒地撲往廚房的方向,卻在半途拐了一跤。他於是沒有多想,在室友跌倒前衝上去托住了他。

  才剛接觸他就聞到了酒氣。室友的體重懸掛在他的手臂上,良久沒有動彈。喝醉了嗎?他第一時間做出判斷,把室友的身子扶上來一些,卻意外地看見他在笑,笑的放浪至極,他立刻把視線別到一邊去。

  『石岡君……?』

  他叫了室友一聲,室友含糊地『嗯』了一聲,好像沒有認出是自己。臉上一片通紅,唇色卻是蒼白的,眼神迷離地望著天花板,看來是醉的透了。他沉吟了一下,把室友就進拖到了自己房間裡,讓他坐在床上,從廚房倒了杯水來給他。

  室友乖乖地接過,咕嚕嚕地一口飲盡。然後好像覺得棉被很舒服似地,抓住自己的被子,便軟綿綿地倒進了床墊裡,四肢蜷縮成一團,露出滿足的笑容。

  那情景讓他想起那隻寄住過一陣子的馬爾濟斯,當牠跳上床鑽進自己臂彎的時候,依稀也是這種表情。

  他在室友側躺的背後坐了下來,腦子總算恢復一點思考能力。為什麼喝得這麼醉呢?為什麼喝到這麼晚?他和那個女人,究竟一起去了那裡?又做了些什麼、聊了什麼?他想把室友搖醒來問個清楚,但又不想知道得太清楚。那種拉鋸灼燒著他的理志,等他查覺時,自己的手背已觸碰到室友的臉頰,那裡也正燙如火燒。

  『……嗯……』

  室友沒有閃避,反而翻過了身來,貼著自己的大腿,睡得更安穩了。

  可以想見約會的內容,一定十分令他滿意吧?他酸酸地想著,搞不好那兩個人還私訂終生也說不一定,石岡真理子,長死她的名字。

  他不是沒有想過。他甚至曾經作夢夢到過。夢到室友忽然拉著自己的手,一臉抱歉地對自己說:『御手洗,有件事情可能難以啟齒,不過我還是必須跟你說,我要結婚了,這間房子將做為我和她的新房,可以麻煩你快點找地方搬出去嗎?』然後室友在他面前抱起了新娘子,兩人幸福地擁吻,像人間其他無數的眷侶。

  他經常被這種惡夢嚇得一身冷汗,在靜無人聲的黑夜中驚醒。忍不住走到室友的房門前,敲門確認他的存在。

  『結婚…………』

  很意外地,室友的口中吐出了令人煩悶的字句。那一瞬間他的心跳幾乎停止。室友把臉捱的更靠近他一些,他聽見自己心跳重新啟動的聲音,然後逐漸加速起來,

  『森小姐……結婚……森小姐要結婚了……』

  他聽見室友這樣嘟嚷著,讓他愣了一下。森小姐要結婚?這麼說來,結婚的對象是別人了?

  『她要結婚了嗎?所以找你去談嗎?』

  他以自己都沒查覺的焦急拍著室友的臉頰,詢問著他。

  『嗯……結婚……和同事……她很……高興。』

  『……這麼說來,她找你去幹嘛?你們說了什麼?喂,石岡君?』

  然而室友又嘟嚷著睡了過去。他想著,那個女人可能在找到新對象時,想起了當年的事情,所以才希望約出來見一面,順道告訴室友這個好消息吧?而室友想必是誤會了她的用意,臨行前才如此雀躍……每想清楚一層,他的心就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但想到他竟為此如此失落,甚至不惜喝醉酒,他又覺得彆扭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從小到大,除了狗之外,他從未對一個人類產生那樣的感覺。想要二十四小時地與他親近,想把有趣的事全和他分享。卻又同時對他的一舉一動感到厭煩,即使只是犯了小錯也會強烈地看不順眼,因而對他口出惡言。

  不,就算是狗也不至於如此,狗從來不會帶給他不愉快。但這個人的一言一行,卻總是令他放不下心。仔細想起來,帶給他的煩惱,或許還多於帶給他的快樂。

  即使如此,還是想接近他,想一寸一寸更深入地侵入他。人的腦子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他想接近他、碰觸他,滴水不漏地掌握他。卻又同時希望他夠自由、夠獨立,不需要他也能自己活下去,像個男人一樣與他並肩而立。那不合邏輯,他自己也明白,室友一輩子也不可能滿足這樣無理的要求。

  他知道他應該放手的,越早放手,對他、對他的室友而言都會好得多。

  室友會抓著另一個女人的手,湊到她耳邊,對她輕聲細語,逗她笑逐顏開。他會用現在這張唇親吻她的頭髮,用現在這雙手摟住她的纖腰。他會在這間屋子裡,看她展示添購的新衣、任他撫摸隆起的肚皮,自己的房間會變成他們的小孩房,室友會抱著孩子,用玩笑的語氣,把自己說得像是古老的回憶:爸爸告訴你喔,以前這裡住了一個怪人,他是爸爸的朋友,他喜歡披頭四,還會學狗叫,還曾經在京都餓到昏倒……

  無法忍受。

  他再怎麼樣,也無法忍受這種事情。

  等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躺倒在室友的身側。室友的臉有些模糊,他發覺問題出在自己的眼睛。他拭掉朦朦朧朧的水霧,室友仍舊喃喃自語的唇就在他眼前。

  好想碰觸……

  那種一吋也好,只要能多親近一點,多把自己揉進對方存在裡一點也好的心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邊自問著,一邊朝室友的臉湊進。他伸出了手,點在室友的唇上,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想要吻他,吻這個字,比較適合給那些女人用。他只是,單純地想要碰觸他,那怕只是牽手,那怕只是擁抱。唇和唇的相碰,只是其中一種形式而已。

  『御手洗……?』

  然而室友竟忽然睜開了眼睛。他這一生還沒有這麼尷尬過,室友的眼睛迷濛地望著他,他也愣愣地回看著他,腦中閃過無數如何解釋兩人嘴唇只離一公釐不到的理由,卻沒有一個合乎邏輯。成為兇手的御手洗潔,原來才是最笨拙的,

  『啊,石岡君,我……』好在室友似乎並不是真的醒來,睜開眼看了自己一陣子,似乎笑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唔,御手洗……你回來啦……?要記得吃晚餐……』

  室友一面唸著,一面又翻過去枕著他的棉被,這回是真的沉沉地睡著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終究是開了口,

  『嗯,我回來了。』

  他起身走到室外,開始替室友泡起醒酒用的紅茶,至少這點小事,是他可以為室友擔待的。因為這是他唯一所能包容的,室友小小的任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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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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