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衍生 鐮倉夜海


  離開鐮倉署之後,御手洗全力催促著我,甚至伸手拉住我的手,對我大喊著:『快點!石岡君,現在跑去的話,說不定還趕得上末班電車!』我也不想在五月的鐮倉露宿,於是尾隨著他盡力奔跑。

  但是跑到半途時,御手洗看了一眼天空,我還以為天空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他抬頭看了一眼,卻聽到御手洗喃喃地說了聲什麼『天氣真好』。我看他動也不動,就推了他一把,叫著:

  『御手洗,終電,終電!』

  他才像忽然醒過來一樣,我們兩個難兄難弟又繼續向前跑,在一群夜歸居民的目光下狂奔進鐮倉車站。但我抬頭看了一眼列車時刻表,末班電車已經在剛剛開走了。

  『啊啊都是你,御手洗!』

  我有些惱怒地說。雖然兩個人都還很年輕,但這一趟跑下來也夠喘了,我扶著膝蓋邊喘邊罵。但御手洗卻顯得很輕鬆,看了一眼列車時刻表,哼著愉快的調子,真不曉得他這個人體力是那來的,從鐮倉署跑到這裡少說也有一兩公里,竟然臉不紅氣不喘的:

  『唉,殘念哪。那麼石岡君,我們到那裡找個自動販買機買兩罐紅茶,從這裡步行到鐮倉的海邊,在那裡坐到天亮,再坐上明天一早頭班車回橫濱如何呢?五月的話,鐮倉的沙灘,應該還不會太冷,很舒服的喲。然後我們可以一起看著海,一起思考這次事件的意義所在。』

  我喘得沒辦法回答他,他繼續用輕快的態度拉起我的手,兩人又一起跑出了車站。雖然認識才一年多,同居連半年都不到,我竟已習慣被他這種異想天開的行為拉來拉去,習慣真是種可怕的東西。

  我們一路跑出車站的坡道,鐮倉車站外面放了許多給外國人的小地圖,御手洗拿了一張。我們慢慢步行在鐮倉深夜的街道上,店舖都關門了,大部分人也都回家了,歷史悠久的古城蟄伏在我們兩人周遭,靜靜等待著明日的甦醒。不知道為什麼,比起繁忙的東京圈,我的心情竟一時輕鬆起來。

  走沒多久,就看到了黑壓壓一片的大海,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們在海邊的涼亭旁找到了販賣機。不過它只有賣溫的檸檬紅茶,沒有賣純紅茶,御手洗『嘖』了一聲,好像覺得沒魚蝦也好的樣子,呼喚我投了三百塊零錢買了兩罐出來。

  握在手裡的檸檬紅茶,還留著機器的餘溫。我和他找了塊乾淨的砂地,『嘿咻』一聲坐了下來。海潮的聲音安靜而有秩序地拍打著沙灘,時而沖到我們的腳邊,捲起枯枝又復回頭,我忽然覺得有些寒涼。畢竟是五月,我雖然穿了三件羊毛衣物,入夜了還是覺得冷。而御手洗一如往常地對冷熱沒什麼敏感度,只穿了件襯衫就出門了。

  『真好呢。』

  御手洗忽然說,眼睛看著遠處的大海。我的視線追上他的視線,海的那頭仍然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的燈塔間或閃爍著光芒。不過我說:

  『嗯嗯,真不錯。』

  『像這樣,租一艘船,駛進太平洋裡,就這樣在海上渡過一生。餓了就捕些小魚,冷了就拿魚和岸邊的人家交換衣物,覺得無聊,就靠在船的欄杆上一起放聲高歌,這樣的人生,似乎也很不錯呢,石岡君。』

  御手洗看著我說。我嚇了一跳,忙說:

  『才剛搬進馬車道,你又想租船了嗎?』

  御手洗晃了晃手上的鐵罐,露出好像是笑容的表情。

  『啊啊,是啊,才剛搬進去而已哪。』

  我拉開手上的易開罐,把溫暖的檸檬紅茶一飲而盡。但或許是剛經歷事件的緣故,激動過後的身體,還是覺得冷。我不想掃了御手洗的興致,於是把身體縮成一團,把手攏在唇側,試圖靠自己回暖過來。夜色中,我看見自己的指節蒼白的透著血管的光澤。   

  御手洗卻忽然跳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是他忽然脫下身上唯一的襯衫,竟然上身打赤膊,就這樣往未知的夜海跑了過去。我嚇得大叫:

  『喂,御手洗!你幹什麼啊?很危險啊!』

  但御手洗彷彿沒聽到我的話。他把鞋子甩到一邊,也沒捲起褲管,就這樣涉足在海水裡,低頭看著腳邊流動的浪花,像個孩子一樣輕輕地踢著水,然後從這邊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到我眼前。我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有的時候,我真不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大上我兩歲。我看了一眼他拋在沙地上的襯衫,然後大喊:

  『喂,御手洗!這個你不穿借我?』

  御手洗沒回答我,只是隨便揮了揮手。我想這應該就是不介意的意思,我於是把它從沙地上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沙,然後披在自己肩頭。御手洗的尺寸比我的稍大,所以能把整個上身罩住,身體瞬間溫暖了一些。毛料柔和的觸感,讓我產生彷彿正被什麼人緊緊抱著的錯覺。

  看著御手洗在海中嘻戲,我忽然覺得眼皮有些沉了,畢竟累了一天,又殺死太多腦細胞。我昏昏欲睡的放下紅茶罐,想要多少小睡一下,沒想到我才剛闔上眼睛,就聽到御手洗的叫聲。

  『欸,石岡君,石岡君!』

  我睡眼惺忪地打開一絲眼線,卻發現御手洗興奮的臉就在眼前,我揮手想叫他不要吵我,但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把我往海裡拖,口裡還說著:

  『快點來看,這個角度很棒!』

  我被他拖到海裡,海水冰涼的溫度刺醒了我。我大吃一驚,張口想制止他,但我根本抵不過御手洗高興起來的力氣,只好匆匆甩掉腳上的運動鞋,手忙腳亂地捲高褲管,跟著他踉踉蹌蹌往大海裡跑。

  海水淹到了腳踝,我擔心再往下跑會有危險,說不定會掉到海溝裡或是有鯊魚之類的,想叫他不要再往前了,御手洗卻忽然噗通一聲,竟然整個人仰躺到海灘上。海水浸過了他的身體,他把雙手枕在腦後,臉就從水中浮了出來。

  『御手洗,你到底在幹什麼呀?』

  我站在他旁邊說道,他的手卻從海邊伸出來,指著天空。

  『看,我就說今天天氣很好。』

  我順著他的指尖看去,看到滿天的星星。

  『嗯,很多星星呢。』我說。

  『石岡君,你往南邊天空看。』

  我不知道南邊在那邊,稍微搜尋了一下,御手洗指著車站的方向,我於是往南邊看去。今晚的月亮黯淡,所以星星看得格外清楚,我看見幾顆醒目的星星,宛如裝飾一樣縫在漆黑的天空上。我問御手洗:

  『那是什麼?』

  『夏季大三角。』

  『咦?』

  『那三個最亮的星星呀,左邊那個是天鷹座α星,視星等0.77,絕對星等2.17,是整個天空排名第十二名的亮星。上面那個是天鵝座α星,視星等也有1.25,是排名第二十的星星。至於最右邊那個是最厲害的,天琴座α星,視星等是0.03,是全天空最亮的五顆星之一。』

  『嘿——』

  雖然聽不太懂御手洗的天文名詞,不過整個天空最亮的五顆星,還是有些震憾我。御手洗這個男人,連醬油和醋的使用方法都分不清楚,卻對這些奇怪的事情瞭若指掌。

  『可是看起來不亮啊。』

  我看著右邊那顆星說。御手洗說:

  『因為它的表面溫度有8900度,所以呈現青白色的樣子。乍看之下,好像銀白色的天鷹α會比他耀眼,事實上它才是大三角中最亮的一顆星。』

  『8900度!』

  我嚇了一跳,這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溫度。

  『天琴座α,又叫作Vega,是很顆有趣的星星呢!石岡君。在一萬三千年前,它曾經是Cynosure。嗯嗯就是你們常說的北極星。可是因為地球地軸變異的緣故,現在的北極星被小熊座α給取代了。可是呢,再過個一萬兩千年,天琴座α又會再變回北極星,變回整個天空中最中央也最明亮的一顆星。』

  『嘿——』

  『我很喜歡Vega,他在歐洲,被人稱為「夏夜的女王」呢。羅馬神話裡,這顆星星被稱為『Lyra』,意思就是豎琴,因為她的星座呈現菱形的四邊形,也有人叫她紡梭星。』

  我忽然想起來了。

  『御手洗,那顆星星,該不會就是中國神話的織女吧?啊!那左邊那顆是牛郎星?它們是牛郎織女?』我叫道。

  『嘛,也是有這種說法啦!』

  御手洗摸著鼻子說道。不知為何,他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們又看了一會兒星星,腳長期泡在海水裡,我又覺得冷了起來,涉著水正想回岸上。沒想到御手洗忽然猝不及防地抓住我的腳踝,害我嚇了一大跳,我想他本意只是要抓住我,卻差點害我尖叫出聲。腳下冷不防一滑,整個人就跌到了海水裡。

  『御手洗!』

  我大罵道。御手洗竟不知為何覺得開心,為我的狼狽相大笑起來。我氣虎虎地瞪著他,我的衣物全溼透了,頭髮也溼答答的,連內衣也浸到了海水,夜風吹來,冷得我全身都發起抖來。御手洗直起上半身來看我,然後說:

  『這種天氣,衣服濕掉的話,不如全部脫掉還比較好一點。自然的海水比你的溼衣服更暖和啊,石岡君。』

  我不理會他的渾話,但過了一會兒,實在是冷得受不了了,溼淋淋的襯衫貼在皮膚上,有種令人起雞皮疙褡的寒意。我於是姑且聽了御手洗的話,把最外面的襯衫脫下來,覺得果然好了一些,又覺得內衣溼溼的很難受,終於把衣服全脫了下來。這些浸了鹽水的衣物,看來回家以後有得洗了。

  御手洗又躺回海水裡,我用手臂枕著沙地,不太敢一次躺下去,一點一點試探著水底的柔軟度,然後才用手臂枕著頭半躺下來。

  御手洗忽然掉頭看著我,看得目不轉睛。我一時有點尷尬,只好問他:

  『做什麼?』

  御手洗於是吶吶地轉回了頭,把右手擺到胸口上,什麼話也沒有說。身體包在海水裡確實有保暖的功用,我頓時已不再發抖,過了一會兒,御手洗忽然從水底爬起來,像獅子一樣甩了甩濕透的頭髮,輕快地邊哼歌邊走回岸上,我也跟著他爬了起來。站起來之前,我再一次看了眼青白色的織女星。

  我們在岸邊收集了一些被浪打上來的枯枝,堆在乾燥的沙灘上。御手洗一副想試試看鑽木起火的樣子,可惜我撫了他的興致,因為我隨身帶著打火機。我們用剛剛的地圖當火種,忙了一會兒,一團小小的火終於在我們之間升起。我把濕透的衣服全拖過來晾在枯枝上,看著御手洗笑了起來。

  『啊啊,全溼掉了呢。』

  我抱著膝蓋,縮在火堆旁說道。御手洗從剛剛開始就沒有說話,忽然指了一下沙堆旁,問我說:

  『石岡君,那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微顯焦黑的沙地上,躺著一枝未燒完的仙女棒。我些驚喜地叫了起來:

  『啊,是仙女棒!』

  『那是什麼?』

  御手洗皺著眉頭問我,我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御手洗君,你小時候沒有玩過嗎?』

  『那是可以玩的東西嗎?』

  這個人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童年?

  我跑過去把仙女棒撿了起來。果然整串只燒了前面一點點,可能是火頭被風吹熄了,掃了興就沒再點燃了吧!我把前端湊進火堆,抬頭看御手洗一臉好奇地看著我,於是抓過了他的手,把仙女棒串塞進他手裡。

  『點火吧!』

  御手洗疑惑地看著我,我難得看他這副表情,覺得很有趣,一面笑一面催促著他:

  『快點!相信我,很好玩的。』

  御手洗於是用一副把試管湊近酒精燈的慎重表情,慢慢把仙女棒靠近火堆。一開始我還擔心火藥浸溼了,說不定爆不出火花了。好在仙女棒發出一兩枚星火,而後就如滿天星星般,在御手洗手上綻出燦爛的花朵。

  『喔……』

  御手洗目不轉睛地看著仙女棒,我猜想他說不定正在想仙女棒的運作原理之類的。

  我看著御手洗被仙女棒的花火映亮的臉,腦中忽然閃過和御手洗相識以來,種種稀奇古怪的事情。有趣的、悲傷的、莫名其妙的、令人生氣或是令人羞憤欲死的,還有那些讓我感動不已的故事。我們都盯著那根仙女棒,以至於那串仙女棒燒罄時,我們都不由自主地發出遺憾的嘆息。

  『啊啊沒有了。』

  御手洗呼了口氣說。

  『回橫濱時,再去廟會買一盒吧!』

  我說道。

  他把那串燒完的仙女棒收進口袋裡。接下來的事情,我也不太記得了,因為實在太累了,我枕著什麼東西就睡著了。夢裡面,我彷彿看到御手洗騎著摩托車,叫著:『石岡君,來飆車吧!』我們於是拿著一大串仙女棒,坐著摩托車,在漫天花火裡衝進了大海,那些仙女棒化成了夏季的星空,組成摩托車的星座。我一直睡到御手洗搖醒我,和我說天亮了,我才睡眼朦朧地驚醒迎接鐮倉的日出。

  至於我和他光著上身坐上回橫濱的頭班電車,遭到乘客特別是年輕小姐們的側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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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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