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好像玩電動玩到一半被叫去寫功課的小學生。

  『狗會平安無事的。』

  『會平安無事嗎?』

  我訝異地問,沒想到他會這麼肯定地斷言。

  『會平安無事。』

  他斬釘截鐵地說,我不禁有些安心下來。雖然這傢伙一天到晚信口開河,大事情上還是滿值得信任。他說會平安無事,我就姑且相信他一次吧!

  御手洗和司機說了我不知道的飯店名稱。拉斯維加斯的賭場,大多附設在飯店裡,除了傍晚才開始的某些成人賭場外,各個大飯店均以主題式的布景和豪華的秀場著名。我們住的威尼斯飯店,是今年初才剛開幕的全新飯店,據御手洗的介紹,它仿造真正威尼斯的建築,飯店內就有條河(More)和小橋,還有富有威尼斯風情的民歌駐唱,住客還可以在岸邊享用晚餐,第一天來這裡時便令我大開眼界。

  我們順著拉斯維加斯有名的長街(Long Strip)走,路邊經過各式各樣的飯店,宛如中世紀城堡般的石中劍飯店、彷彿具體而微曼哈頓的紐約飯店,有火山爆發的幻象金殿和充滿阿拉伯風情的撒哈拉飯店,還有富麗堂皇、好像重回羅馬時代的凱撒宮。每間飯店都有它獨一無二的特色,看得人目不暇給。

  雖然大部分的秀場都是晚上開始,也有白天露天的秀。經過金銀島(Treasure Island)飯店時,那邊正在上演海盜大型秀,擺在飯店前的大船上,幾個海盜裝扮的男人順著船繩而下,滑到甲板上時,把手中的火把往口裡一放,憑空噴出燦爛的火燄。我把臉貼在計程車玻璃上,看得目瞪口呆,這種露天的魔術秀,我是第一次看到。

  『同樣是賭場,這裡和別摩納哥很不一樣吧!』

  御手洗的聲音在我耳後響起。我吶吶地點了點頭。

  『現在外面,大概有四十幾度吧!』

  『啊啊。』

  我可以理解,因為沿途的馬路,都像水面一樣發亮抖動著。

  『要在沙漠裡建起這樣一座城市,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最早的拉斯維加斯,開始於1890年代,原來是西班牙人發現的沙漠綠洲,1905年因為黃金等貴重金屬的挖掘,才發展成正式的城市。那時候,要怎麼把電源和食物接到沙漠的中心來,就是一大問題,後來洲政府把賭博合法化,開啟了這裡的觀光市場,政府又開闢了馬路,加上宣傳,才漸漸促成這裡的發展。雖然如此,現在這裡還是面臨地下水源耗盡的問題。』

  我點點頭。來這裡的路上,整片荒涼不毛、看不到盡頭的沙漠深深震憾了我,還待在日本的時候,我真的無法想像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

  『直到現在,這個城市還是政府很難插手的地方。因為地方偏僻加上賭場性質特殊,所以大部分的行業都被黑道所把持。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詐賭,要是被發現的話,第二天屍體就會被發現埋在沙漠裡。也有很多人因為被賭場剝光了羊毛,在沙漠裡自盡的也所在多有。這是光鮮亮麗的賭場霓彩下,不為人知的黑暗面。』

  『嗯。』

  御手洗和我聊了一陣,又和前頭的司機聊了起來,因為聊的是英文,所以我聽不太懂。我本來想叫御手洗順便問圖書館的所在地,但是車卻在這時停了下來,御手洗把車資和小費拿給司機,拉著我下車。

  我抬起頭來看,那是一座由五顏六色的塑膠布幔搭起來的巨大帳蓬,或是說帳蓬型的建築物。就像真正的馬戲團一樣,帳蓬四周綴滿了色彩鮮豔的氣球,看板上以巨大的霓虹字體寫著『Circus Circus』,有小丑戴著令人發噱的鼻子,在門口發氣球給小朋友。我看得目不轉睛,直到御手洗又拉過我的手,帶著我直接上二樓,在換錢的櫃臺旁停下來。我才稍微清醒過來。

  『石岡君,就換一百美元的籌碼好了。』

  『一百美元?!』

  我嚇了一跳,在那個時候,一百美元等於一萬塊左右的日幣。

  『哈哈,你不要驚訝。等進去玩之後,你就會嫌少了。』

  御手洗語氣愉快地說道。

  我照御手洗的指示,用我僅有的一張一百元紙鈔換了代幣。似乎因為是給小朋友玩的地方,所以不像一般賭場那樣,有電視上常看到的籌碼,而是一整袋色彩搶眼、有著可愛小丑圖案的代幣。我和御手洗一人分了一半,一起走進了花花綠綠的賭場。

  這裡的賭場,也不像我平常的認知的那樣,充滿燈紅酒綠的名流仕紳。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小朋友,還有帶他們來的家長。御手洗解釋道,按照美國的法律,要二十一歲才算成年,才能夠進到一般賭場,所以兒童和青少年們,在家長去一般賭場的時候,就可以到這裡來玩。

  我很快就被中央的一座小丑肚子上的轉盤吸引,轉盤上都是數字,有點類似輪盤賭,但是規則簡單很多,只要壓你認為輪盤會轉到數字,再選擇要一倍到五倍不等的賠率即可。賭錢倒是其次,我很喜歡站在輪盤下,感受那種莫名的期待感,還有轉出自己壓的數字時那種興奮感,屆時四周都是歡呼聲和不甘心的傻笑聲,然後大家再興沖沖地壓下一把。因為這裡的賭注都很小,所以更能享受單純賭博的樂趣。

  『石岡君,來看這個!』

  御手洗把我拉到一座一座用奇怪木頭娃娃堆起來的長道前,把一個的布團塞到我手裡。那是一種擊倒遊戲,只要把以特殊方法堆疊起來的娃娃,在限定的布團數內擊倒,就可以獲得獎品,次數越少獎品越優渥,玩一次要兩枚籌碼。

  我第一次用光了所有的布球都沒辦法擊倒,御手洗從身後抓著我的手,告訴我擊倒的技巧。接下來兩次我都分別在三次內擊倒了所有的娃娃,獎品是兩頂活像狗仔記者用的黃色小扁帽。

  『啊,這個剛剛好。』

  御手洗說著我不懂的話,很高興地把帽子收了起來。又拉著我去玩其他東西。

  我興奮的臉色發紅,印象中,從我孩提以來,就不曾這麼孩子氣的玩鬧過。這裡頭還有各種不同的遊戲,有的帶有賭博性質有的沒有。有會掉下糖果的吃角子老虎,還有兒童版的日本柏青哥,我走到一群人圍觀的地方,發現那是個錢幣投擲遊戲,把錢丟到你想要獎品的看板上,就可以獲得那個禮物。

  御手洗玩這個非常厲害,他只用姆指和食指就可以把錢幣彈到正確的位置,連續獲得了手錶、玩具手槍還有太陽眼鏡。後來一堆人圍在我和御手洗身邊觀看,我還聽到有人說:『那裡有個很厲害的日本人!』御手洗只好中止遊戲,抱著一大堆獎品走了出來。

  我們一直玩到九點多,還有點欲罷不能。就如御手洗所說,我中途還跑去多換了五十塊錢美金的籌碼,雖然十賭九輸,在這種賭場也適用,不過心情非常愉快,我覺得這就值回票價了。

  御手洗跟櫃臺的小姐借袋子裝那些獎品時,我才驀然醒覺過來,一看手錶,竟然已經十點了。我趕快拉住御手洗的衣袖,叫道:

  『御手洗!不好了!』

  『怎麼了?石岡君?』

  御手洗疑惑地看著我,我又看了牆壁上的大時鐘一眼,確定時間沒錯,說:

  『已經十點了啊!那張紙條上不是說,十點四十五分時要交付贖金嗎?』

  御手洗把獎品放在袋子裡,抬起頭來輕快地說:

  『嗯,所以呢?』

  『所以我們應該去抓犯人,不是嗎?』

  我耐心地導引著他。御手洗看著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麼,半晌喃喃自語地說:

  『嗯,十點鐘,那裡的賭場也差不多開門了。嗯,所以住客都會流動到賭場去,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太引人注目,原來是這樣子,真是聰明的人。』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御手洗,他又開始胡言亂語了嗎?還是興奮過頭,神經錯亂了呢?我還來不及再提醒他一次早上的事,他一手把裝滿獎品的袋子拋給我,另一手又拖著我,往馬戲團賭場外頭走:

  『好吧,那麼現在就走吧!』

  『這,這次又是要去那?』

  『那還用說,去抓犯人啊!』

  御手洗撇了撇嘴,好像覺得有點麻煩的樣子。半晌又嘟嚷著說:

  『雖然我不太喜歡這種事情……不過那個女人的話,也沒辦法。』

  『抓犯人?你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嗎?還有,不用準備什麼東西嗎?』

  我驚訝地問。

  『該準備的都準備好啦!對了,石岡君,你有相機吧?』

  御手洗指了指我手上那個滿載而歸的禮品袋,問我道。

  『相、相機?要那種東西做什麼?我放在飯店沒有拿出來啊!』

  『嘖,那就沒辦法了。石岡君,那你身上還有錢嗎?』

  『啊?錢嗎?還有八十美元左右的零錢。』

  『那應該夠了,你趕快到下面的禮品店,去買兩臺相機,立可拍的也可以,不過一定要有閃光燈。然後我們在馬戲團前面的計程車停泊處會合,聽清楚了嗎?』

  御手洗指示著我,我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他卻丟下我,自己到門口去招計程車去了。我於是趕快跑到離這裡最近的紀念品店,那裡只有賣一般照相機,我只好花光身上所有的錢,買了兩台有閃光功能的觀光照相機,又買了兩卷柯達底片。

  回到大廳的時候,御手洗已經在一輛計程車旁招手等我了:

  『石岡君,快點!快一點!』

  我忙提著紙袋衝上去,心裡一面想著我們會這麼趕到底是誰害的。但御手洗完全不聽我的抱怨,俯身跟司機說了地名,我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但想大概是圖書館吧!

  車子順著長街往回開,開了一段路後,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因為我們去的地方,怎麼都不像會有圖書館的樣子,沿路都是五光十色的旅館,白天經過的地方,在晚上燈光的轉換下,又是截然另一種風貌。早上看到的金銀島飯店,現在整艘船都是迷人的火把,在風中閃爍著火光,讓人頗有置身真正金銀島的感覺。

  可惜我完全無心欣賞,車子轉入另一條滿布旅館的街道後,我忍不住問道:

  『御手洗,你要去那裡?』

  『去那裡?當然是做那個女人委託我們的工作啊,你不是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御手洗用些微不耐煩的語氣應道。我又說:

  『既然這樣,不是應該去圖書館?』
  
  『圖書館?為什麼要去圖書館?啊,對了石岡君,趁現在車子還在走,你先把這些戴上好了。』

  御手洗用興味地語氣說著,然後就從剛才的戰利品袋中,抽出那頂剛剛贏得的黃色小扁帽,還有兩副墨鏡,他命令我把那些都戴上去。我實在是一頭霧水,但是看他自己也興沖沖地戴上了,只好也跟著照作。

  後照鏡裡的我看起來十分滑稽,活像是那個報社的記者似的,御手洗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會兒,竟然忽然伸手來解我的領帶。我大吃一驚,忙阻止他:

  『御、御手洗!你想幹嘛?』

  司機往後座瞄了一眼,我臉頰又燙了起來。

  『把領帶脫掉!那個看起來太正式了,而且容易被識破。』

  『識、識破?什麼識破?御手洗,你到底在搞什麼把戲?』

  我實在受不了這個男人,總是異想天開地出現一些非常識的想法,然後不經說明就趕鴨子上架,讓周圍的人,特別是我感到無所適從。就連我們平常的親密行為,他也是這樣我行我素,讓本來應該是愉悅的事情變得驚慌失措。他就不能體貼一點、耐心一點嗎?就算看在多年室友的情面上,這種要求也不為過吧?

  我想著這些埋怨的話,一時沉默下來。這時車子也停了,我驚訝地發現,車子停的地方竟然不是圖書館,而是一間豪華的旅館。是今天早上曾經過的凱撒宮。

  『謝謝!石岡君,我們快下車!』

  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錢給司機,打算拉著我下車。但我這次決心不再被他耍弄,我於是扳起臉來,坐在車緣上仰視著他:

  『御手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現在沒時間說明了!再晚時機就不對了——已經十點四十分了!』

  『你不去救玲王奈小姐的狗嗎?』

  我冷著一張臉問他。御手洗非常不耐地抓了抓頭。

  『石岡君,狗的事情怎麼樣都好啊!總之現在快走吧!』

  『什麼叫狗的事情怎麼樣都好?御手洗!我記得你和我保證過,說狗絕對會平安無事的不是嗎?你是單純想要敷衍我嗎?』

  『這個…………』御手洗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

  『御手洗,我真是受夠你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算了,你想去那裡玩就自己去好了,我自己去想辦法,你至少幫我跟司機說一下,叫他載我到圖書館。』

  我作勢要鑽回車上,但御手洗卻一把拉住我,用同樣強勢的動作把我從車裡拖了出來,然後跟司機說了什麼,計程車便頭也不回地開走了。

  我想自己再攔一台下來,但又有點害怕自己行動,剛才是一時衝動,沒有細想御手洗不在我身邊時,我到底還能做什麼。畢竟我連英文也不會說,在陌生的美國和小孩子沒有兩樣,或許還更糟。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不幫玲王奈小姐了?』

  『石岡君,就是因為要幫才到這裡來啊!我們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為什麼你總是那麼喜歡在無謂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他竟然這樣說,我覺得渾身的氣都湧上來了。

  『到底是誰在浪費時間?』

  『我跟你保證,那隻卑微的小狗絕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這樣可以嗎?』

  『真的嗎?』
 
  我驚訝地看著宛如古羅馬宮殿的豪華旅館。

  『真的,要我打賭也可以!』

  『賭什麼?』

  『嘛,如果你真要打賭的話……』


  御手洗忽然拉過我的肩,靠到我耳邊說了一些話。聽了他的賭注,我立刻滿臉通紅,雖然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我還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御手洗!你……』

  『不要嗎?你贏了我一定會履行約定,機會難得啊石岡君。』

  御手洗撮著雙手,彷彿刻意誘惑我般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又看了一眼富麗堂皇的凱撒宮,再仔細想了想早上那張恐嚇信,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狗不會在這種地方。這傢伙肯定是玩瘋了,隨便編個理由要拐我不要理會玲王奈的要求。想到這裡,我把心一橫,說道:

  『好,賭就賭!』

  『太好了!好了,現在就隨我這個野蠻人而來,一起進入羅馬的宮殿,看看那些裝模作樣的女王之犬吧!』

  御手洗一面說著,一面往凱撒宮的大廳跑了進去。我把帽子和墨鏡扶正,連忙也跟了進去,想著御手洗到底要我戴上這些東西做什麼,御手洗自己也戴上了帽子和墨鏡,手上還提著禮品袋,招呼我進了電梯。在電梯裡他問我:

  『石岡君,相機呢?』

  『啊,在這裡。』我拿出在禮品店買的兩台陽春相機。

  御手洗拿了一台過去,仔細地檢視了一陣子,又把底片裝進裡頭,又裝了另外一台,確認都沒問題後,把其中一台扔給了我。我慌慌張張地接住。

  『記住,待會看我的手勢,我對你招手的時候,你什麼都不用說,對著前面拍照就對了。啊,閃光燈記得打開,因為待會應該會很暗。』

  『拍照?是要拍什麼東西?』

  御手洗快步出了電梯,彷彿早知目的地地大步向前走著。我忙追上去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御手洗神秘說。

  我們順著頗有古風的大理石地板快步走著,我才發現這裡是四樓,大概是因為過十點的緣故,大部分的成人都下去賭場玩了,所以這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一個服務生推著餐盤走過。御手洗的腳步很快,還問我一次幾點了,我跟他說是十一點整,他點點頭,忽然收斂了腳步聲,在一間房間前停了下來。

  我抬頭一看,那應該是個很不錯的房間,因為周圍的間隔很大,顯示這間房間的規模也不小,房門號碼是4342。

  御手洗竟然把耳朵貼到門板上,像個跟蹤狂一般地偷聽著,我面紅耳赤,想制止室友這種不道德的行為,但御手洗卻對我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低聲警告我:

  『石岡君,現在開始你一句話也不准說。尤其不可以說日文,這很重要,聽懂了沒?』

  我完全一頭霧水,只能茫然點了點頭。御手洗卻忽然清了清嗓子,用相當標準的美式英語說道:

  『不好意思,先生。您叫的客房服務來了,可以進來嗎?』

  我大驚失色,御手洗忽然跑到別人房門口玩這種惡作據,到底是想做什麼?門內傳來一陣奇怪的磨擦聲,門內的人似乎有點驚慌,也難怪,誰叫御手洗這樣突襲別人。然後是遲疑的男聲:『客房服務……?我有叫客房服務嗎?』御手洗很有禮貌地答道:

  『是您的女伴叫了薄酒萊的紅酒,她說算在您的帳上。』

  我心中一動,總覺得房裡的聲音我似乎聽過,但因為隔著門板的緣故,我竟一時想不起來是在那裡聽過。緊接著門後傳來開鎖的聲音,我看見御手洗對我比了個拍照的手勢,然後自己猛地扭開了門把,朝裡頭衝了進去。

  『什麼?!』

  我聽見男聲驚慌地說。裡頭暗成一片,百忙中我聽到御手洗又壓低聲音,叫我『拍照!』我恍恍惚惚壓下了第一次快門,閃光燈在昏暗的室內大放光明,又旋即漫滅,那個來開門的男人似乎更加緊張,大叫著:

  『怎麼回事?你們是誰?!』

  我捕捉到一個模糊的側影,於是拿起相機對著他猛按快門。因為戴著墨鏡又在黑暗中的緣故,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被拍的人十分驚慌失措,一步步朝房間中央退,退到了窗下那張大床上。我隨即聽見一聲女聲的驚呼,原來房間裡不止那男人一個。但他們又是誰?為什麼御手洗要拍他們?

  御手洗對我嘰哩咕嚕說了一堆英文,那男人好像總算摸到了床頭燈,狼狽地把他扭了開來,床上頓時微放光明。有個女的靠在床頭上,一看到她的臉,我幾乎大叫出來:

  『玲王奈小姐……?』

  玲王奈小姐半跪著坐在床頭,衣物還算整齊,只是頭髮有點亂了,她用戒慎的表情看著我和御手洗。御手洗拿著相機朝玲王奈拍了一張,又拍了那男人一張,這時候我才終於看清,那個人竟然就是我們在早餐吧遇見的艾米•奈特利先生!

  他的衣著十分隨興,西裝已經脫了下來,只穿了件襯衫,釦子還開了兩顆,褲子還歪了一邊。讓我想到早上我和御手洗的窘態,不禁面紅耳赤起來。御手洗拍完了照,又朝我打了個手勢,我趕快不由分說地繼續拍下去,閃光燈閃得處在黑暗中的兩人睜不開眼,我一面拍,一面聽到御手洗用英文說:

  『真是令人驚訝啊,這位應該就是前陣子在洛杉磯公演完「阿伊達98」的玲王奈•松崎小姐吧?另外一位,啊啊,不就是最近才在拉斯維加斯新投資戲院的資產家奈特利先生嗎?山米,看來我們得到的情報真是物超所值啊!』

  御手洗回頭對我說道。山米?這是在叫我嗎?

  『你們是誰!不准再拍照了,這是犯法的行為!你們沒有權利……』

  艾米先生狼狽地說道,他一面從床上爬起來一面整個衣裝,好像試圖爬到燈的開關那,但御手洗不讓他過去。擋在他身前說道:

  『沒有權利?美國這地方是自由之邦,權利是看你願不願意給我們的呀!親愛的Mr. Producer,我記得根據我們雜誌下一期的情報,您好像即將要成為玲王奈女士下一部戲的舞臺總監啊!我想這些照片應該會讓總編很感興趣的,對吧,約翰?』

  『…………』

  我記起御手洗的叮嚀,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拚命地按著快門。心中卻不斷閃過疑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照目前的情況看來,這個自稱Producer的紳士和玲王奈小姐共處在這麼黑暗的房間裡,八成不會有什麼好事。難道玲王奈小姐和艾米先生是情人關係嗎?我想起白天的情況,卻又不像,而且御手洗又是怎麼知道的?

  『……你想要怎麼樣?』

  玲王奈小姐忽然開口了。我吃了一驚,才發現她說話的對象是御手洗,不過她的口氣,就像是不認識御手洗一樣。

  『你們想要什麼,記者先生?』

  她又問了一次。御手洗很有禮貌地朝艾米先生點了個頭,笑容可掬地說:

  『我們也是在外面討生活的人,美國雖然是個自由的國家,不過沒有錢的人恐怕享有的自由便有限,我和吉米只是想要更自由一點罷了。』

  『你們想要錢?』

  玲王奈問。她的口氣十分嚴肅,讓我幾乎要以為她是不是真的認不出我們。

  『如果承蒙您恩賜的話,女王陛下,我與我的同伴將永遠感戴您的寬大。』

  御手洗煞有其事地鞠了個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這害玲王奈小姐差點破功,因為她一副快笑出來的樣子。但她畢竟是女演員,轉向艾米先生時,已經完全扳起了臉,臉上如罩寒霜:

  『艾米先生,你覺得呢?』

  『可惡,你們這些……』

  艾米先生好像又想朝御手洗撲過來,但御手洗輕鬆地舉高相機,說道:

  『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喔,我的同伴大衛,你不要看他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不起眼,其實他是環美馬拉松蟬聯三年的亞軍,只要我一聲令下,他馬上就可以從這裡跑出去,回到我們公司,把那些照片交給總編。只要兩個小時的功夫您和玲王奈小姐相擁的畫面就會出現在今天的晚報上。』

  我還不知道有環美馬拉松這種東西,那應該會跑到死吧?不過艾米先生好像真的被威脅到了,審慎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又回到御手洗身上。終於沉下聲音問道:

  『你要多少?』

  『這個嘛,我們也不貪心,其實我們都是玲王奈小姐的忠實影迷,也不希望破壞到你和她的合作關係。所以還是含蓄一點,兩萬美金怎麼樣呢?』

  『好,我簽支票給你。』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艾米先生答應得那麼爽快。他朝放在椅子上的手提包移動過去,好像要拿支票簿的樣子。不過下一瞬間,他卻忽然拿起了靠在椅子旁的紳士柺杖,我聽見御手洗低喊了一聲『糟糕!』,又聽到幾聲熟悉的機械撞擊聲,艾米先生已經拿著柺杖指著我們。而柺杖的尖端,明顯是獵槍的槍口。

  『我就說那種東西絕對過不了安檢嘛……』

  御手洗朝我低聲嘀咕。我嚇得臉色蒼白,雖然過去我和御手洗在案件中也曾碰到不少危險的事,但像這樣近距離被人用獵槍指著還是第一次。我感到拿著相機的手心溼滑起來,艾米先生馬上說:

  『把手舉起來!相機放下!』

  『製作人先生,在拉斯維加斯裡隨便開槍威脅別人不好吧?』

  『廢話少說!把相機丟下來!玲王奈小姐,請馬上打電話叫飯店的警衛來!』

  『可是我們這樣子……』

  『沒關係!沒有相機就沒有證據,剩下的都是錢可以解決的事情……』

  艾米先生氣急敗壞地說著,這時的他,已經完全沒有了白天那種紳士風範。御手洗這時稍稍挪動了一下腳步,就聽見『碰』地一聲巨響,我的唇整個發白起來,沒想到獵槍在室內開起來聲音會這麼大。這一槍就打在御手洗腳邊的桌腳上,把整個桌子開了個洞,還反彈到天花板上。

  我聽見玲王奈驚叫一聲,又聽見另一聲更響亮的大叫,好半晌才發現叫的人是我自己。我腦袋一片空白,雙腳也發起抖來,一步也沒辦法動,相機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上。

  『你!也把相機放下,快一點!』

  艾米先生幾乎歇斯底里地大叫著。御手洗嘆了口氣,對我投了一個無奈的眼神,正要把相機跟著放下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不准動,把槍放下!』

  我們都驚訝地抬起頭,發現玲王奈小姐竟不知何時跑到艾米身後,手上拿著一把左輪手槍,正抵著他的太陽穴——我很快認出來,那是我們在Circus Circus的戰利品之一。因為室內昏暗,所以乍看之下竟和真槍一樣,更何況艾米先生並沒有機會正面確認。

  御手洗似乎也吃了一驚,說道:

  『喂,妳這樣……』

  『沒有關係,我已經受夠了!你這個混帳東西,不要臉的走狗!馬上給我把獵槍放下!還是你覺得你這把改造獵槍,會比抵住你腦袋的手槍還要準、還要快?』

  『松、松崎小姐……?』

  玲王奈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著,艾米先生看起來是完全嚇呆了,玲王奈根本不給他考慮的機會,叫道:『我數到三,你如不打算放下就儘管開槍好了!我也會開槍!一,二,三——』女王認真威脅起人,還是頗有效果的。艾米先生只考慮了兩秒,就帶著震驚的表情,啪地一聲鬆手放下的獵槍。

  御手洗馬上一步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拾起那把獵槍,在手中翻轉了兩下,反過來警告似地指著艾米先生。然後指揮我按了服務鈴。

  玲王奈小姐彷彿鬆了口氣般往床上一倒,御手洗皺眉看著她,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臉上也能有愧疚的表情。雖然這件事情,我到目前為止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但是我感覺得到御手洗很努力地要避免什麼事情發生,但現在卻被玲王奈自己放棄了。

  『妳…………』

  旅館的警衛衝進來前,御手洗遲疑地看著坐倒在床上的玲王奈。她卻回頭看了我和御手洗一眼,露出某種如釋重負的笑容。我至今都還記得她那時的笑容。

  『沒關係,是我自己不願意再忍下去的。而且這樣反而清爽,』

  她用力吐了口氣,然後直視著御手洗的眼睛,

  『雖然挽不回女王之犬,但你替我找回了女王的尊嚴……非常謝謝你,御手洗先生。』

  ◇

  飯店的警衛好像早就聽到了槍聲。艾米先生開那一槍,實在是他最不智的舉動之一,御手洗說,好在他是在他飯店房間開的槍,所以只被帶到警局問話了事。如果是在賭場開的話,恐怕屍體被埋在沙漠的人就是他了。

  艾米先生被警察帶走後,玲王奈的經濟人也來了,把玲王奈接走了。我才知道,原來玲王奈是被艾米先生強邀來這家飯店的。
  
  聽說艾米先生相當的生氣,雖然以他的財力和地位,這件事似乎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是玲王奈下一部預定舞臺劇的合作,據說大概是不可能了。不止如此,恐怕那個製作人再也不會願意讓玲王奈小姐參與她的企劃了。

  『喂,御手洗……』

  我和御手洗,在玲王奈的協助下,順利地躲過警察的盤問,她本來要為我們安排經濟公司的車,但是御手洗卻挽拒了她的好意,自己叫了計程車,回到位在威尼斯頂樓的飯店。御手洗一路上都非常沉默,他好像一直難以釋懷的樣子,畢竟某些方面而言,這次的行動並沒有達到他原先預想的結局,這對他而言,應該是很大的打擊吧!

  『御手洗……御手洗!』

  在飯店樓下用遲來的宵夜時,我終於忍不住,大聲湊到他耳邊叫他。御手洗才像是驚醒過來一樣,懶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應了一聲。

  『唔。』

  『御手洗,這整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實在被你弄糊塗了。』

  『不管怎樣,反正事件結束了。像這種討厭的差事,我以後再也不會做第二次了。』

  『不是這個問題啊!御手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玲王奈小姐和艾米先生會在那裡?而且還在同一個房間裡?』

  御手洗勾起了他的長腿,往椅背上一躺,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這不是很明顯嗎?石岡君,平常最愛看演藝八卦的人不就是你嗎?現在活生生血淋淋地演在你眼前,你反而無法理解了嗎?』

  我臉上一紅,其實我就算再遲鈍,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只是很難以致信,特別是被脅迫的女明星是玲王奈小姐這件事,那個像公主、像女王一樣的強悍女人。

  『這麼說來,玲王奈小姐是被那個製作人威脅了嗎?』

  『石岡君,演藝圈的事情,不是我們這些沒沒無聞的小人物可以理解的,本來這個世界上,要得到某些東西,就一定會失去某些東西,而慾望無窮無盡的結果,就是到最後連自己也失去了。所以要永遠保持自我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去強求自己需要範圍以外的事,不管是超出使用必要的財富,還是名聲或地位。』

  我對御手洗的人生講座不予置評。但我還是滿腹疑問。

  『但是,玲王奈遇到我們的時候,又為什麼不說呢?』

  『她有說啊,還向我這個小人物求援了不是嗎?只是沒辦法明說而已,那個像馬爾濟斯一樣裝模作樣的傢伙,說是巧遇,其實一直都跟在那女人的身邊,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用日本話來說的話,就是你們所說的跟蹤狂吧!偏偏這個跟蹤狂,又是下一部戲的製作人,又不能叫警察來把他攆走,對她而言應該是十分棘手吧!』

  我恍然大悟,原來玲王奈小姐,在看到艾米先生時,態度如此微妙,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又問道:

  『但是狗呢?狗又是怎麼一回事?』

  『石岡君,你怎麼還在講狗啊!』

  御手洗露出厭煩的表情,拿起桌上的菜單蓋到臉上,一副不想理會我的樣子。

  『沒有狗嗎?難道狗是玲王奈小姐杜撰的?』

  『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狗啊!石岡君,像松崎玲王奈那樣的女人,就算要養狗,也絕不會養馬爾濟斯,而是牧羊犬或獅頭犬之類的狗,狗和主人之間,是有一定的關聯性的,這點只要和一個人說過幾句話,就會知道他大概會養什麼樣的狗。』

  『那玲王奈小姐為什麼……』

  『當然是不要讓那個人發現她在和我們求援啊!她和我們說話時,艾米先生就在隔壁桌不是嗎?所以她就隨口說了馬爾濟斯,其實馬爾濟斯這種狗,除了諂媚之外,還有一個特性,就是很黏人,主人走到那裡,牠就會跟到那裡。她就是在暗示他的行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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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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