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衍生 電視


  一切都要從馬車道的那台電視開始說起。

  我和御手洗,原本其實都是不太看電視的人。在我們小時候的那個年代,電視算是奢侈品,因此我一個人住在西荻窪的時候,也沒有興起買電視的念頭。後來因為電視越來越普及,沒有電視的話,很多資訊都會落後別人一截。所以搬來馬車道之後,就由我從稿費裡抽出一部分,買了一台十二吋的中古電視。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都不太去碰他,還是沿用古老的習慣,靠著報紙和書籍打發時間。但有天我心血來潮,轉到一個由女明星主持的綜藝節目,從此就迷戀上了,一到了時間非坐在沙發上等著看不可。¬有時御手洗人在沙發邊,也就跟著我一起看,順便對節目的內容刻薄兩句。久而久之,我們都領略了那東西的好處,¬日本的電視娛樂業發展速度也很驚人,御手洗有時也會轉到新增的英語頻道,專注地看著我看不懂的艱深節目。

  而且有了這台電視,可以減少御手洗跑到我房裡騷擾我的次數。雖然他提出同居的建議時,我多少已經有心裡準備,但這男人是興致一來就不知道節制二字為何物的人,除了常拿搬出去這件事威脅他以外,必要的引誘也是自保的良方之一。

  事情就發生在一個炎熱的夏季。那是我和御手洗搬進馬車道後,第二個夏天,天氣熱到讓人完全不想出門。我和御手洗便雙雙賴在公寓裡,我正為前不久才落幕的《UFO大街》事件撰寫文稿,而御手洗便躺在電視前,不知道正看些什麼。

  然後很突然地,我聽到一聲很輕微的爆裂聲,而後是像東西燒焦的氣味。我從餐桌旁詫異地抬起頭來,發現御手洗也正回頭望著我。

  『發生什麼事了,御手洗君?什麼東西燒焦了嗎?』

  御手洗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半蹲在那台小電視前,一臉凝重地調弄著。我從餐桌旁站起來,跑到他身邊,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

  『石岡君,』他面色凝重地看著我,宛如面臨世界末日,

  『我想電視壞了。』

  『咦?壞了?真的假的?那修得好嗎?』

  我湊過去看,御手洗則在電視箱上摸來摸去,不知道在查看些什麼。然後又搬來螺絲起子,把整個外殼剝開,把裡面一堆我看不懂的東西拿出來又放回去。最後把螺絲起子一丟,靠回沙發上嘆了口氣。

  『沒有用,陰極射線管燒壞了,除非把他換掉,否則是修不好的。』他說。

  『陰極射線管是什麼?』

  『石岡君,你知道電視顯像的原理嗎?』

  他沒有等我回答,不過就算要我回答我也不會,逕自在房內走了起來,

  『所謂電視,其實只是一種把資料變成電子信號的技巧而已。石岡君,你在電視裡聽見的聲音、看見的影像與感受到的顏色,其實都是假的,是他們把真實世界的東西一張張拍下來,變成電流送過來,利用眼睛的錯覺,在你面前展開一張張電流組成的圖片罷了。最後再透過陰極射線管,也就CRT,也有人叫他映像管,像你在噴顏料一樣把他接收到的畫面噴在螢光幕上。所以說映像管壞掉了,就像你的畫布破了洞一樣,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看了。』

  『所以現在我們要怎麼樣才能修好他?』

  我謹慎地截斷他的話問道。

  『修不好了,我不是說了嗎?CRT因為過於笨重且耗能,所以壽命本來就不長。』

  『啊……』

  『現在變成這樣也沒辦法了,石岡君,下次電氣這種東西,不要再買中古的了。你看現在變成這樣多麻煩?』

  他很無奈地抓著頭髮,撿起地上被他稱為映像管的東西,好像真的燒黑了一圈。我才從一連串茫然中醒過來,醒悟到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御手洗,你是說電視會壞掉都是我的錯嗎?』

  『雖然萬事萬物都有它的壽命,但當中緣分的長短卻是人可以掌控的。』

  御手洗說。

  『既然這樣,就由你去買一台優秀的電視回來如何?』

  『石岡君,如果我們活在希臘時代,又是男性公民的話,就可以免費帶著食物和飲料,一周四次,到市民劇場裡面看戲了,還可以投票明天要看喜劇或是悲劇。不好看的話,還能直接往劇場投擲垃圾。』

  『真遺憾我們不是希臘人。』

  『不管怎麼樣,至少身為現代人,可以彌補一下不能置身於雅典的遺憾啊。』

  我仔細聽著他的話。這段時間裡,我慢慢了解到,御手洗這個男人,骨子裡有多麼彆扭,雖然總是成為他人求懇的對象,自己卻從來不肯正面向人求救。

  不過我們的經濟狀況,也是十年如一日的拮据,關鍵大部分出在御手洗身上,雖然我有不固定的稿費,加上偶爾接接出版社的插畫工作,要養活自己還勉強可以,反正我暫時也還沒有成家的打算。但是御手洗他雖然號稱占星老師,有時也會為雜誌寫寫文章,但是他實在太過於隨興,以至於沒有那家雜誌敢為他開設專欄。

  至於偵探的工作,那更是一清二白的無給職,御手洗總是說:

  『不拿錢的工作做起來才愉快。』

  我曾勸他去找件正經工作,至少以他的外語能耐,做翻譯應該可以吧!我也曾經想過要為他介紹,不過御手洗總是那句老話:『石岡君,只是填飽肚子的話,做什麼都可以啊!』結果就是由我來填飽他的肚子。

  不過因為我們兩個人,常常一起行動,不管是坐電車還是去吃飯,就連機票錢也是辦兩人分。御手洗這個人出門從不帶錢包,連他有沒有皮夾這件事,我都感到懷疑,他就像小孩子一樣,口袋裡只放著可以買糖果飲料的銅板,遇到要付大錢的場合,總是很自然地對我說:『石岡君,兩張票。』,『石岡君,兩分定食。』就連半夜路過關東煮的攤位,他也會一臉大方地走進去,故作慷慨地對老闆說:『晚安,請來兩碗甜不辣。』

  我曾經一度想過,這傢伙究竟是什麼家庭養大的,怎麼會對金錢沒有概念到這種地步。我付完錢後,他好像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有義務和我平均分攤,我曾問過一些也和別人合租公寓的朋友,他們都說,自己和室友決不會這樣子。

  更奇怪的事,我竟然也不覺得這樣有何不妥,總是乖乖地掏出兩人份的錢,簡直像中了他的魔咒一樣。

  『既然你對電視這麼了解,那新電視就交給你了,御手洗。』

  我拍拍他的肩說。然後走回餐桌旁,留下和映像管為伍的御手洗。雖然多少有點給他出難題的意味,但在下一筆稿費進來之前,我確實是沒有多餘的錢再買一臺電視了,看來真的只有暫時和綜藝節目告別了,我這麼想著。

  御手洗還留在電視旁邊,叮叮噹噹地不曉得在弄些什麼。我決心不理會他,繼續趕我的稿,出版社的截稿期限是下個月的三號,如果能提早交稿的話,說不定能早一點拿到版稅,在那之前,就讓御手洗繼續去煩惱好了。

  沒想到過了五分鐘,我忽然覺得脖子後面有人在看我,一轉過頭去,發現御手洗竟然以幾乎靠在我肩膀上的姿勢,盯著正在寫稿的我。

  『石岡君,這太奇怪啦!』

  他說。我皺了皺眉頭,停下筆來問道:

  『什麼事情奇怪?』

  『人的眼睛為什麼能看見東西呢?你有沒有想過,人的眼睛看見的東西,和電視裡看見的東西,有什麼不一樣,你知道嗎?』

  『有什麼不一樣呢?』我耐心地問。

  『其實人的眼睛和電視的原理,還有卡通片的原理,幾乎一樣的,很驚訝嗎?在十五世紀文藝復興後期,人們發現這件事時,也是大吃一驚呢。阿爾貝蒂的《論繪畫》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過去一直以越寫實越好、畫得像真的一樣的畫壇,在眼睛的原理和照相技術相繼問世後,畫家們開始紛紛感到驚恐,覺得繪畫說不定會就此消滅了。這為畫壇投下了不安的因子,促成百年後印象派、野獸派和超現實主義相繼出爐。所以說科技的發展,有時也是會刺激藝術的進境的,兩者並非毫不相關。』

  『嗯,所以呢?』

  『石岡君,你不覺得很微妙嗎?雖然有些道貌岸然的自然主義者總是說,人工的東西入侵人類生活後,破壞了人類在大自然中生存的適性,讓人類變得懶惰而脆弱,使人成為機械的奴隸。但是像電視、放映機這種東西,其實和眼睛一樣,都是把無數片段的畫面,組合成看似流暢的連續動作罷了,只是機械還不能做到像人眼一般地精密,真的說起來,只是程度上的差別罷了。這麼說來,機械不但沒有破壞人類的自然,反而是模仿得不徹底的自然狀態下人類罷了。也就是說機械……』

  御手洗越說越高興。我忍不住截斷他的話,

  『御手洗,我現在正在趕稿,你說的那些我明白了,如果沒有重要的事,讓我繼續寫稿子好嗎?』

  『喔,當然,當然。石岡君,請你慢慢地寫!我不吵你。』

  御手洗很客氣地說,我看著他悠悠地踱回客廳,在沙發上躺下,疑惑地簇了簇眉頭,雖然說御手洗常會發表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論,但在家裡發神經,這倒是很少見。不過我的心繫在稿子上,所以很快又專注回爬格子的工作上,不再理會他。

  但是過了一會兒,我忽然聽見旁邊有蹦蹦跳的聲音,剛開始還很壓抑很小聲,後來卻變本加厲,變成像在舞臺上跳熱舞。我轉頭一看,御手洗踏著輕快的踢踏舞步,在餐桌旁邊繞來繞去,看起來跳得非常愉快。

  『御手洗君。』

  我於是叫了他一聲。他一聽到我叫他,馬上像狗聞到骨頭一樣,迅速移動到我身邊:

  『嗯?石岡君?你叫我嗎?』

  我嘆了口氣。

  『御手洗,你又有什麼事嗎?』

  『什麼事?沒有啊,我吵到你了嗎。對了石岡君,你知道阿姆斯壯是誰吧?』

  『登上月球的那個嗎?』

  『啊,我還以為你第一個會猜演唱《What a wonderful world》的路易阿姆斯壯呢!畢竟後者比前者要偉大多了。另一個阿姆斯壯,只是運氣好,在月球上講了句「This i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but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這種話,不知為何被媒體大肆放映,從此就成為名人。其實跟他上月球的,還有另外兩個人,最偉大的一個反而是在駕駛艙裡維持著太空船軌道的柯林斯,沒有他阿姆斯壯就死在月球上了。至於另外一位,則是最偉大的爵士歌手,即使在晚年眼盲,仍舊不改他對音樂的熱愛,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以他獨特的沙啞嗓音唱著「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御手洗靠在我的肩頭,像是陶醉一般淘淘不絕地說著。而且還越湊越近,幾乎要咬到我的耳朵,我抓著他肩膀把他拎遠一點,問道:

  『御手洗,你到底是想說什麼?』

  『石岡君,你知道嗎?這世界上到目前為止最長的電視節目,就是阿姆斯壯登入月球的全程轉播,總共長達快三天七十二小時的節目,全球幾千萬有電視的人都在屏息以觀,那時候電視還不是很普及,所以美國比較貧窮的家庭,全都攜家帶眷地到附近的商店街裡,看著那個剽竊名氣的傢伙踏出人類的第一步,簡直就像慶典一樣熱鬧。不過他們卻不知道,這種讓他們歡迎鼓舞的壯舉,其實只不過是美蘇冷戰下,太空競賽這種醜惡的強權鬥爭結果而已。』

  我啞口無言,聽了這麼久,我總算明白他的意思。我的同居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電視,是在向我抱怨沒有電視的痛苦嗎?我於是看著他的臉說:

  『御手洗。』

  『是。』他真的停了下來。

  『你跟著我說一遍。』

  『嗯?』

  『我下禮拜一定要交稿。』

  『嗯,你下禮拜一定要交稿。』

  『不交稿出去我就拿不到稿費,不出版的話就沒有版稅。』

  『嗯,不交稿的話我們就拿不到稿費。』他擅自把『我』改成了『我們』,不過我現在沒心情注意這種小細節了。

  『沒有稿費,也就是沒有錢,我們就不可能買新電視。』

  『嗯。』御手洗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我繼續說:

  『你在旁邊吵吵鬧鬧,我沒辦法專心把稿子完成,你應該不希望以你為主角的推理小說,到最後賣不出去吧?所以麻煩你安靜個一、兩小時,讓我把手邊的工作做完好嗎?』我好聲好氣地說道。

  『你放心,石岡君,我不會再跟你說話了。』

  御手洗以相當能說服人的眼神說道。然後真的轉過身去,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假寐起來。我不禁鬆了口氣,這下總算可以好好工作了。

  但我早該知道,這人從骨子裡就是個不折不扣地大騙子。

  我好不容易又專心投入稿件中,已經寫到三分之二強,眼看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但我耳邊忽然傳來歌聲,還是我十分熟悉的曲子,披頭四的『I want to hold you hand(我想要牽著你的手)』,開頭是:『Oh yeah,I’ll tell you something,I think you’ll understand,When I’ll say that something,I wanna hold your hand,I wanna hold your hand,I wanna hold your hand……』本來應該是這樣。但後面卻被他改成了,

  『I wanna hold your TV, I wanna hold your TV, I wanna hold your TV……』

  而且還一直反覆,聽起來很刺耳。我本來不想再給他騷擾我的機會,所以硬著頭皮繼續寫,但是他繼續唱個不停,這是首很露骨的情歌,當年在占星教室時,依稀他也有放過這首歌,只是當初感覺沒有那麼強烈。他唱著:『And when I touch you I feel happy
,Inside,It’s such a feeling that my love。I can’t BUY,I can’t BUY,I can’t BUY……』

  『御手洗!你……』



  我終於忍無可忍,從椅子上站起來,正要回頭大罵。卻發現御手洗就站在我身後,和我胸貼背地站在一起,然後幾乎親上我耳朵地耳語:

  『石岡君,我喜歡你。』

  平常他只要這麼說,我通常會滿臉通紅地跑去躲廚房。他大概以為這次也會得逞。但是我只是沉默地轉過身,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稿子,一張一張地撿起來再整理好,御手洗繞到餐桌立一邊,站在我視線範圍內,但我完全不允理會。

  『讓開。』

  我冷冷地說。

  『石岡君,你要去那裡?』

  『回房間。』

  『不是要寫稿嗎?』

  『廢話!我要回房間寫稿!你想到那裡去了?』

  我還真的如他所願地臉紅了一下。隨即再也不看他一眼,夾著稿子就往自己房間走去,他三兩步追上來,但我手腳比他快一步,先一步走進我房間,然後把房門一關,終於把那個煩人傢伙隔絕在外頭了。

  『石岡……』

  我還聽到他叫我的聲音。我的房門沒有鎖,沒辦法鎖上,這都是御手洗的傑作,不過我想他現在也沒膽子進來,要是他真敢開門進來,我絕對要跟他絕交。

  過了一陣子,我確定門外沒了動靜,才安心地坐到書桌前,把稿件重新排好,只不過被御手洗這麼一弄,我本來好好的靈感全跑光了,看起來今天是沒辦法好好地把它完成了。想起之前出版社有交待我幾篇插畫,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童話版的插圖,要我在交稿時一並送過去,我之前畫到一半,再趕工一下或許今天下午就能完成。於是我小心地從護膜中抽出了稿子,開始畫了起來。

  畫到正上手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我知道是御手洗,完全當耳聾沒聽見,過了一會兒,御手洗終於說話了:

  『石岡君,我泡了紅茶,你要喝嗎?』

  紅茶?御手洗會泡紅茶嗎?我才遲疑了一下,御手洗就已經開門走進來了。他好像完全忘記剛才的事情,搖頭晃腦地漫步到我身邊。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他手裡還真的拿了一個杯子,但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再理他,所以還是繼續畫我的線稿。他在我身邊探頭探腦了一會兒,也沒有叫我,只是在我的床上坐下來,看我沒有接過杯子的意思,就自己喝起了那杯紅茶。房間裡安靜了一陣子,只有我的尖頭墨水筆在紙上移動的沙沙聲,還有御手洗啜飲紅茶的聲音。我心想:如果這傢伙一直都能這麼安分的話,倒也還算惹人喜愛的。

  但果然不出我所料,過沒多久,御手洗就又忍不住開口:

  『石岡君,你是不是常覺得肩頸酸痛呢?』

  『…………』

  我已經決定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回應,這樣他就會自討沒趣。但是御手洗竟然走到我身邊,雙手抓住我的肩膀,開始煞有其事地調整起來:

  『正確的坐姿是很重要的啊,石岡君,尤其是像你這樣整天坐書桌前的人,頸部不挺直的話,就沒辦法好好支撐頭部,肩膀就會受到很大的壓力,到老了就會像以前扛米袋的婦女一樣,會有五十肩還會容易駝背。最好的坐姿,莫過於三個直角了,就是小腿和桌面呈直角,大腿和後背呈直角……』

  御手洗一面說,一面開始對我動手對腳,不但伸手去扳我的大腿,還往小腿摸,我終於受不了,任何正常的插畫家都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繼續作畫。

  我懊惱地回過頭去,剛叫了一聲:『你這個……』沒想到他手上還拿著茶杯,沒預料到我會忽然轉身,一下子撞到他的手,茶杯就跟著被撞倒,在我們兩個反應過來之前,帶著奇怪氣味的紅茶就灑了我的書桌一桌。當然也沾濕了我的畫稿。

  『啊……』
  
  我和御手洗兩個人都叫出聲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惡狠狠地瞪向御手洗。

  『你這個人,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有一點常識?』

  我氣到頭上,也不管御手洗的反應,指著他繼續說:

  『這樣子稿子就不能用了,要全部重畫才行,你知不知道一張畫稿要花多少時間才能畫完?』

  『石岡,我……』

  『御手洗潔!我受不了你了,以後休想再叫我跟你一起去做任何事!包括坐電車、包括吃飯,喝酒、當然也包括旅行!我不會再幫你出一毛錢!既然你覺得填飽肚子那麼簡單的話,那就自己去想辦法!』

  御手洗露出受傷的表情,但我才不管那麼多,我從書桌旁站起來,把欲言又止的他往門外推,然後不管他的任何抗議,碰的一聲就把房門給關了起來,把靠在床邊的椅子推過來擋住門,御手洗敲了幾下門,我都不予理會。過了一會兒,門外才真正安靜下來。

  仔細想起來,我和他自同住一個屋簷下以來,好像就經常發生口角。很多事情,在住在一起之後才會發現問題,因為雙方來自不同的家庭背景、生活環境,很多日常生活的小習慣,積年累月起來,即使是小小的磨擦,也會變成火藥庫。雖然不至於像古老的笑話說為了牙膏從前面擠還後面擠而吵架,但我和御手洗還真的為了晚飯後誰洗碗盤而鬧得不愉快。

  我和御手洗,活到三十多歲,彼此都沒有和人緊密相處的經驗。而不巧的是,我和他又都是不善和社會交際的個性。

  或許同居這個決定,是我人生最大的錯誤也說不一定。

  雖然如此,值得慶幸的是,每次我為了生活上的事情和他爭執不下時,最後妥協的幾乎都是御手洗。那是因為我有許多籌碼可以和他談判的關係,畢竟打理家務的是我,會作菜的也只有我,就連泡個紅茶咖啡什麼的,御手洗也有自知之明。只要威脅他說:『從今天開始一個月內,我都不泡紅茶給你喝了!』第二天御手洗就會自己跑過來,旁敲側擊地試探我忘了這些氣話沒有,態度也會變得柔和一點。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走回書桌旁,把紅茶清理了一下,仔細檢視了一下畫稿,才發現情況沒有我想像的嚴重。剛才人在氣頭上,沒有仔細看清楚,其實紅茶只灑到小小一角而已,把那角剪下來,拼貼在別張紙上,應該就完全看不出來了,不用重畫應該沒關係。

  發現這點之後,我的氣一下子消了大半,反而對剛才大聲吼御手洗感到愧疚起來。

  『御手……』

  我想開門跟他說,但走到門邊想想,跟他說清楚的話,說不定他又會得寸進尺,要求我做些什麼補償他之類的。何況讓他好好反省一下,也是必要的事情,我耳根子也能暫時清靜清靜。想到這裡,我又走回書桌前,自顧自地繼續畫起稿來了。

  工作告一段落,我抬起頭來,才發現已經晚上八點了。御手洗不知道吃晚飯了沒有,雖然生他的氣,心裡還是有點擔心,自從我趕他出去之後,他還真的不再來吵我了,我心裡想,他該不會是生氣了吧?畢竟除了剛搬到橫濱來那段日子,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刻意冷落他,心裡多少也有點過意不去。

  『御手洗?』

  我推開房間的門,往客廳外頭探了探。外面沒有開燈,暗成一片,沙發上沒有人,被御手洗解體的電視還安安靜靜躺在那裡。我忽然想到,自從有了電視之後,我們好像也比較少在一起喝酒聊天了。

  我一面想著御手洗究竟跑到那裡去,一面打開了廚房的門,才剛打開,就聞到一陣燒焦味。我大驚了一下,心想該不會連瓦斯爐都壞掉了吧?過了一會兒,才發現燒焦味來自流理台上放的東西。那是一塊全部焦掉的不明物體,硬梆梆的像石頭一樣無辜地躺在盤子上,我鼓起勇氣湊上前去,又用手指頭戳一戳,最後從旁邊拿了雙筷子插進去,才終於發現那是我買來準備當晚餐的青花魚。

  除了那塊已經毀滅的青花魚之外,廚房裡的狀態也慘不忍睹。活像剛打完仗一樣,四處杯盤狼籍不說,平常排列整齊的調味料也像戰敗卒子般東倒西歪,我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還沒反應過來,廚房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啊。』

  是御手洗。我呆了一呆,他不知為何脫了上衣,手上拿了一塊溼抹布,看起來是想來收拾殘局。看見我出現在那裡,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然後好像轉身想逃走。

  『御手洗!』

  我叫住他,他就迅速轉回身來,把抹布掛在他打赤膊的肩上。

  『石岡君,今天天氣好像很不錯啊。』

  『外面在下雨呢。』

  『是這樣嗎?我是看天氣預報的,氣象局真是不可靠。』

  『電視不是壞了嗎?』

  『嘛,有時壞掉的電視也會忽然復活嘛,就像埃及的木乃伊一樣。』

  『那真是太神奇了。』

  『是啊,日本的科技,再過幾年說不定真的能超英趕美呢。』

  『御手洗!』

  我挑起眉毛來,不打算再賠他胡言亂語下去。御手洗縮了一下,抿著嘴唇凝起了左眉,像是放棄似地抓了抓頭髮,我指著流理台上的魚,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你是說那隻青花魚嗎?我看見他時他就已經死了。』

  『你以為我在調查謀殺青花魚的不在場證明嗎?』

  『我想說只要把食物放在火上面,食物就應該會熟才對啊。難道不是這樣嗎?西元前二萬多年,人類從火山的餘燼發現火種之後,從此便從生食進入了熟食時代……』

  御手洗嘟嘟嚷嚷地說。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所以他把魚從冰箱拿出來後就直接丟到瓦斯爐上嗎?

  『顯然你的烹飪常識落後了兩萬多年啊,御手洗君。』我忍不住說。

  『還好啦。』

  御手洗有些洩氣地說。

  『石岡君,你畫完了嗎?』

  我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御手洗卻忽然開口問我。我轉頭看著他,發現他一臉不自在地看著我,眉目間有點擔心,仔細看他的褲子上,都是醬油之類的痕跡,看來上衣就是這樣被他放棄的。我剛想開口,御手洗拿著抹布,看著旁邊又說:

  『如果真的畫不完,也沒有關係啦。我在占星教室那邊,還有一些學生嘛,要是我想重操舊業,多少還是會有人願意找我占卜的,雖然我不喜歡收錢,但是弄個公定價格,由你來打理,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還有家務這種事情,雖然人都有專長和不專長的事,不過我剛才試了一下,好像不如想像中那麼難嘛,說不定有空我也可以……』

  我盡可能地不笑出來,還是冷著一張臉。

  『可以煮東西給我吃嗎?』

  『嗯唔。』

  他看了一眼那隻死狀淒慘的魚,心虛地應了一聲。我嘆了口氣,走近還在逃避我眼神的御手洗,然後說:

  『給你一個機會,我就不追究你弄溼我畫稿外加謀殺魚的事情。』

  『什麼機會?』

  『你把眼睛閉起來。』

  『嗯?』

  御手洗疑惑地看著我,平常他是不會這麼聽話的,不過這次他自知理虧,竟然真的乖乖把眼睛閉了起來。我看了忍不住笑出聲,『石岡君?』御手洗馬上又偷睜開一隻眼,我立刻換了副表情瞪了他一眼,他又把眼睛閉起來,這次閉得緊緊的。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開口:

  『石岡君,對不起。』

  我抿了抿唇,雖然御手洗現在看不見,但是或許我們兩個骨子裡都是有點不坦率的人,所以就算只有一個人時,我也不敢擅自表達自己內心深處的感覺。我又向前一步,這次跟他肩貼著肩,御手洗裸露的肩膀暖暖的,他的體溫好像總是很高。就像他曾說過的,人馬座是火象星座,他這個人也像把火一樣,只是有點瘋狂的火。

  但只是嘴唇接觸的話,應該還不至於被燙傷吧?

  御手洗露出些微驚訝的神情,忍不住又睜開眼睛。我把嘴唇移離一點,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現在睜開眼睛我們就絕交。』他趕快十萬火急地又把眼睛閉上。我小心地、緩慢地描繪著他的唇線,不知什麼時候,御手洗的抹布掉到地上,手攬住我的後腰,我們從好好地站在廚房中間,不知不覺往冰箱上滾,再滾流理台上撞,碰地一聲停在燒焦的魚旁邊。

  御手洗睜開眼睛,這次我沒有阻止他。我們都沒講話,只是默契地看了一眼壯烈犧牲的青花魚,我再也掩飾不住笑意,御手洗則大笑起來。哈哈哈,而累積一下午的陰霾,似乎也在那剎那煙消雲散了。

  他主動吻我,我想提醒他這裡是廚房,但是他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我在最後一次空檔掙扎著起來呼吸,撐著流理台的邊緣望著他,微微開唇喘氣,像另一隻待宰的魚:

  『御手洗,其實那張畫稿……』

  但就像平時講解案情一樣,這個人總是不給我插嘴的機會。這次也沒有例外。

  唯一令人懊惱的是,廚房又變得更亂了。

  九月初的時候,新電視送來了馬車道的寓所。當然還是我預支UFO大通的稿費買的,比原來那台還大了一倍,好像是二十四吋吧。御手洗像小孩子一樣繞著他摸來摸去,然後像佔領南美的土著國王一樣,一臉滿足地登上沙發,在王座中央慎重地舉行啟用典禮——小心翼翼地按了電視開關。讓我笑得差點把口裡的紅茶噴出來。

  『石岡君,快點!快點過來!』

  我本來想再去廚房泡一壺紅茶,但我才端著托盤出來,御手洗便急躁地揮手叫我過來。我拿了一杯紅茶,把另一杯放在御手洗面前,但他興沖沖地拉著我坐下來,撥了選台鈕,悠揚的樂聲便從電視裡飄了出來。那是Stanley Clarke的電視演奏會,御手洗很喜歡的藍調歌手之一。

  我看了他一眼,他伸手端過我的紅茶,放在口邊啜飲,然後很愉快地靠回沙發上,朝我眨了眨眼:

  『電視這種東西,有時還是很不錯的不是嗎?石岡君。』

  那個下午,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喝著微溫的紅茶,享受新電視帶來的視覺和音響。我忽然覺得,或許和御手洗同居這個決定,也不算是太糟糕的錯誤。

  我本來以為,買了新電視,御手洗這男人多少會安分一點。但隔天我發現,那台舊電視的映像管,被御手洗慎而重之地保存了起來。我看見他用毛巾把它們一根根擦乾淨,又仔細地用報紙包好,不禁感到很好奇,於是問他留那些要幹什麼?他卻神秘地看了我一眼,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說的沒錯,當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而後來那台電視,在馬車道活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今天,仍舊用他老舊溫醇的嗓音,撥放著當年我和他共同領略過的點點滴滴。

  
  —電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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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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