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衍生 謎樣的訪客


  星期五的晚上,石岡去參加編輯部的聚會,我記得他好像有說過,只要傍晚左右就會回家。可是事實上傍晚時,他卻打了一通電話回來,背景很嘈雜,還有人在背後叫著:『喂!石岡兄,再來兩杯!』而我的同居人抱歉地說:

  『御手洗,抱歉,今天晚上大概抽不開身了,你自己去吃飯好嗎?』

  『喔……』我有點茫然。

  『你剛睡醒嗎,御手洗?如果錢不夠的話,客廳的書報櫃右邊數來第二本雜誌的第十六頁裡還有一點錢,你就拿去吃晚餐吧。』

  我的同居人會用家庭主婦藏私房錢的方式存錢,這實在是件很微妙的事情。

  『……所以你不回來了?』

  『什麼?我只是會晚一點回來而已啊,御手洗,你真的有聽懂我說的話嗎?去洗把臉,快去吃飯吧。啊,我得掛了,晚點見。』

  石岡君掛斷了電話。我把腦袋裡的訊息整理一了一下,石岡和己,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日本男性,從一年前開始,與我同居在同一個屋簷下。過去我雖然有過幾個室友,但像這樣長期和另一個人如此接近的生活,還是第一次。

  這意味著我不能高興起來,提起背包就到世界某個角落住個三五半月。對方晚歸時,會接到他擔心又抱歉的電話。不想吃晚飯時,會被對方曉以大義。而睡覺超過七十二個鐘頭時,會有人蹲到沙發前,一臉擔憂地摸著我的額頭,然後問:

  『御手洗,你是不是發燒了啊?』

  開始起於方便的同居決定,卻讓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我交扣著五指,坐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拖起身子,準備照石岡君的指示,拿錢到附近的館子覓食。但是我好不容易從溫暖的沙發中離開,門鈴就響了起來。順帶一提,我們屋子的門鈴是鳥叫聲,石岡君選的。

  有訪客?還是說石岡君剛才是和我鬧著玩的,其實他根本已經在樓下了?

  我撥了撥蓋到眼睛的頭髮,一臉不耐地走到門口。以我認識的石岡君,他絕沒有這種法國人的幽默浪漫,但是我在日本並沒有什麼會互相拜訪的好友,這種習慣只有日本人有。所以多半是推銷報紙的,要不就是什麼『健康活力優格鮮羊奶』之類的東西,於是我決定不予理會,逕自走回沙發上躺了下來。

  但是過了五分鐘,電鈴還是鍥而不捨地繼續響著。我想最近的推銷員還真有耐性,要是日本每個公務員都像他一樣,那這個國家一定很有希望。

  電鈴響得我睡不著,利益權衡下,我決定離開沙發去把門打開。

  『所謂報紙這種東西,其實是……』

  我打算一開門,就讓那個推銷員感受到報紙的愚昧知難而退。但是一打開門我就愣住了,因為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臉孔。

  『石岡君……?』

  不對,眼前這張臉雖然很有石岡君的感覺,但總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怎麼說……好像變小了?眼前的石岡君有著一樣白皙的皮膚、容易讓女人產生母愛的清秀臉孔,還有一雙總是充滿疑問的大眼睛。

  不過問題的徵結點在於年齡,這個少年再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出頭。而我認識的石岡君已經年過三十了。

  難道石岡君穿越了時光隧道?不,這以現在的科技應該是不可能的吧,不過也不能這麼篤定,假如石岡不小心經過了超光速的物體並克服蟲洞的引力,且不違背紐孔伯佯謬的話,穿越時空並非完全辦不到的事……

  『和己那傢伙是住這邊的喔?』

  這位少年石岡君的一句話,就推翻了我的時空旅行理論。少年的鄉音很重,身上的衣物也沒有東京慣見的時尚感,而且一開口就叫石岡君的名字這點,令我莫名地不適。

  『……你那位?』

  『所以你就是他在信上提到的那個廁所了,啊哈哈,真的是卷毛耶,像沙賓狗一樣,聽說你的名字超好笑的。和己在裡面嗎?也不出來迎接一下,真是的!』

  我很快確定我討厭這個人。

  『他不在,出去了。』

  『少來,和己在信上說你很會信口開河欺騙別人,他以前從來不在晚上出門的。』

  『想必他還提及了我其他美德。』

  『什麼?比如會把荷包蛋煎成焗烤嗎?』

  『……』

  我慎重地打量眼前這個囂張的小鬼,從各個線索推斷起來:濃厚的鄉音、樸拙的打扮、酷似石岡君的臉孔還有稱呼石岡君的方式。這樣組合起來,可能的結論只有一個……

  『你是石岡和己的弟弟?』

  我忽然想起來,石岡君好像曾經提過,他在家鄉還有個同胞兄弟。
  
  『嘖,那種笨蛋才不配做我哥咧。好了,不管和己他在不在,我都要進去喝杯茶,從山口縣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都快累死了。』

  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質詢,少年逕自鑽過我身畔,就這樣闖進我和石岡君的家。然後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就在我摯愛的沙發上半躺下來,還試了試他的鬆軟度。我擔心他對我賴以維生的沙發不利,趕緊關上門跟了過去。

  『咦,和己真的出門了啊。原來他現在已經不會哭著說怕黑囉?』

  『他以前會?』

  『會啊,到高中都還怕黑怕得要命,晚上還會抱著棉被到我房裡,哭著說要和我一起睡,我那時候還唸小學而已的說。』

  沙發上的少年大喇喇地笑著,讓我產生奇妙的感覺。我第一次見到石岡君時就想過,如果這個人再年輕個五、六歲,應該是個氣質高雅的美少年,但他那時已經過了最黃金的年紀,腦子還有點問題。這個遺憾一直被我藏在心底,今天竟有種一償宿願的感覺。雖然這種態度有點美中不足,但不同型號的石岡君也不錯。

  『和己過得怎麼樣,還好嗎?』

  少年忽然開口問我。我皺了皺眉。

  『還活著。』

  『我聽他說他和一個怪人同居,又看了他出版的小說,喔那真的有夠難讀的,我都不曉得和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學問了。所以有點擔心,才特別路過橫濱看看,他已經很久沒回老家了。』

  『怪人是誰?』

  『看來沒有自知之明這點,也和信上說得一模一樣啊!』

  等石岡君回來後,我一定要好好抽查他寄回家裡的信。

  『你要喝茶嗎?來別人家裡坐,至少要喝個茶再走吧。』

  『不用了,我還不想死。』

  『那要不要吃什麼東西?冰箱裡還有食物。』

  『把和己的廚房炸掉的話,他會哭的。』

  我認真地想,基因真是一項不能相信的科技,否則為什麼類似的染色體分裂後,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遺傳什麼的,根本就完全不可信。

  訪客看著我硬端到他面前,顏色呈現完美翠綠的紅茶,長長嘆了口氣。

  『還好你遇到的是和己啊,他從小就很會做這種事。』

  他悠悠地說著,活像個考較女婿的老丈人。

  『你看過小時候的石岡君?』

  現在想起來,雖然我和石岡君同居近一年,但我對他的家庭背景一無所知。同樣的,他也對我的過去一無所知,對我而言,重要的是當下,什麼背景地位,一點存在的價值也沒有,所以從來也不試圖探問,反正只要每天睜開眼,就看得到那個人,就很足夠了。

  但只要是人,還是會有好奇心的。

  『看過啊,還看過他的裸體,羨慕嗎?』

  『……他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怎麼說,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吧!平常總是喜歡安安靜靜的,課間活動也不太參加,在家時總是躲在房間裡塗塗畫畫,不過卻異常地受女生歡迎,老是有奇怪的女生寫情書給他,不過他事到臨頭,又總是會退縮,所以好像沒有正式和女孩子交往過的樣子。但女生有麻煩請他幫忙時,他又絕不會推辭,你看過這種笨蛋沒有?』

  『他現在還是一樣。』

  『是嗎?果然笨蛋到那裡都是笨蛋。他以前還很喜歡研究軍武,是個無可救藥的二戰迷,舉凡日本人用的砲座、軍艦或是戰鬥機型號,他都背得一清二楚。但在現實生活中,就連管區的警員向他問話,他也會嚇得雙膝打顫,他就是這樣的人喔。』

  不曉得為什麼,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石岡君這個人,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但評斷出這個事實的人,應該是我,而不是我以外任何人。

  『你知道蟑螂的翅膀有幾對嗎?』我忽然問。

  『咦?蟑螂?不是一對嗎?』

  『錯,其實是兩對,外面那對叫作革質翅,材質比較硬,用來保護裡面的器官不受損害。較小的一對則藏在後頭,叫作扇形翅,可以像折扇一樣啪地一聲張開然後做短距離的飛行。試問負鼠和袋鼠的異同點?』

  『什麼?我又不認識他們。』

  『負鼠是囓齒目塞氏鼠科的動物而且有十三個乳頭,主要生長在南美州,但是袋鼠卻是雙門齒亞目袋鼠科的動物,主要生長在澳大利亞州。他們的共通點是都是有袋類生物,都會把小寶寶放在袋裡養育。祖魯帝國的開國英雄是誰?』

  『你幹嘛問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啊!』

  『是恰卡祖魯,順帶一提,他因為沉迷於同性戀的緣故,禁止他境內的女人和男人交往,因而被民眾揭杆推翻了。一分鐘內殺死大象的方法有那些?』

  『慢著……你到底想說什麼?幹嘛忽然問這些問題啊!』

  『這些問題的答案,石岡君也不曉得啊。』

  『你是說他?他當然不會知道……』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明明自己知道的並不比別人多多少,但卻裝出一副什麼都很了解的樣子,不但趾高氣昂地用下巴看人,還以貶低別人做為哄抬自己的手段。』

  『喂!你……』

  『我認識一個人,他也是懂得不多的人,不過他至少懂得低下頭請問別人,不會不懂的事情裝懂,也不會把別人的功勞拿來當作自己的。這樣比較起來,我認為他比那些硬充胖子的笨蛋,還要聰明多了。』

  小鬼頭一語不發地抱著雙臂,沉默地盯著我,盯到我差點以為他得了色素性視網膜內斜視病變。他安靜地打量著我,過了一會兒還站起來,在我身邊繞來繞去,我不動如山地沉在沙發裡,偶而搔搔頭髮,完全不理會他。

  等他看夠了,又重新在我面前坐下來。

  『哥哥他從小女人緣就很好。』

  他看著我的臉說,現在終於肯叫「哥哥」了?但我不予理會。

  『老哥的標準女星典型是90C-60-90,他不喜歡胸部太大的女性,像是日本人這樣有點含蓄卻又蘊含魅力的最好。』

  我動了動眉毛,還是不講話。

  『他小時候就常被女孩子告白,小學的時候,有個隔壁家的小女生常來找他一塊玩辦家家酒,他當媽媽,然後那個女孩子當爸爸,據說最後那個那個小女生還吻了他,握著他的手說:「長大以後我一定要把你娶進門。」』

  很一般的青梅竹馬故事嘛,沒什麼……不,好像有那裡怪怪的,到底是那裡怪?

  『中學的時候,有個很漂亮的少女常邀和己一起去上學,那女孩子總是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快要來不及時,就毅然說一聲,「這樣下去不行!」就把老哥拖著跑,一路跑百米到學校。補充一下,那個女的是田徑社社長全國中學生百米冠軍,後來他和老哥告白,但老哥昨天手剛被她拉到脫臼所以沒有答應。』

  好神奇的青春愛情故事。

  『高中修業旅行的時候,他被一個隔壁班的大姊頭看上,那位大姊戀慕老哥很久了,但是老哥對這方面又特別遲鈍。所以大姊就寫了一封LOVE LETTER,把老哥騙進其中一個帳蓬裡,因為實在太心急了,所以就先把老哥的衣服扒光,然後撲上去遞上情書說:「石岡和己!我喜歡你!」結果老哥嚇得連衣服也沒穿好就狂奔出去。』

  『還好有逃走……』

  『什麼?』

  我站起身來,因為心裡忽然覺得很煩,又找不到原因,所以只好在狹小的客廳裡四處亂走。謎樣的訪客用專注的眼光看著我,然後說:

  『你知道老哥和烏龜的事情嗎?』
 
  『烏龜?』

  『老哥小時候養過一隻烏龜。我說啊,小男生都會養些比較活潑,或看起來炫的動物吧?比如大狗或是老鷹什麼的,可是老哥他就偏偏要養烏龜,而且還很疼愛那隻烏龜。雖然那隻龜又遲鈍又笨,老哥跟他講話,想逗他玩,他也完全不理他。但老哥還是無怨無悔地照顧他,像疼愛自己的小孩一樣護著他,』

  『家人都以為他養一下就會放棄了,但是他沒有,他從小學一直養到高中,直到有天山口縣大地震,把養烏龜的水缽震到地上,那隻烏龜就頭也不回地爬走了,從此失去蹤影,大概是鑽到水溝還什麼的吧。』

  我默然不語,小鬼頭繼續說: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哥哭得這麼傷心,他一直哭、一直哭,像是死了情人一樣哭得肝腸寸斷,他雖然本來就很愛哭,但是我聽得出來那次他是真的很傷心,後來他失魂落魄了很久。我跑去抓了一隻小烏龜給他,但他再也不肯養烏龜了。』


 我好像能理解那種心情。

  『我老哥他,對感情的事情真的很遲鈍,也不太懂得如何接受別人的心意,應該說,對於一般人的相處模式有疏離感吧!不過他就是這麼傻的人,總會不自覺地對一件事物投入過多的感情,然後不知不覺間讓自己陷進去,別人都可以很輕易地爬出來,唯獨他不能,在淺水坑裡掙扎看起來很好笑,但他就是這樣的人,』

  石岡的訪客看著我,我從未被二十出頭的少年,這樣認真地看著。

  『因為他很善良,石岡和己,他是個善良的人。』

  他對著我說。我覺得喉嚨有點乾,所以喝了一口翠綠色的紅茶。

  『所以廁所先生,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不管是任何人,以任何的方式。雖然他是個笨蛋,但他對很多人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人。』

  為什麼,我會同意和石岡君一起住呢?

  一開始在占星教室見到他的時候,只是覺得這個人的腦子很稀奇,希望能多和他聊一些。但是第二次,第三次見面後,我發覺他的眼神,充滿著求懇,彷彿等著人拉他一把。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推掉占星的工作,整天睡覺,等著那個人推開大門,也不自覺地和他越聊越多,從音樂聊到咖啡,又從咖啡聊到人生觀。印象中,我從未和另一個他以外的生物,如此爽快又自在地談話。

  但是有一天,他忽然不來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坐立難安。我絞盡腦汁地想,會不會我所料有誤差,那個人已經被害了呢?還是那個叫良子還好子的女孩,向石岡進了什麼讒言,讓他再也不來見我了呢?或是他單純地覺得我不可信任,所以決定向別人求助了呢?

  直到我終於按捺不住衝出去,在車站遇見他時,我才忽然領悟到,真正讓我感到不安的,不是他的安危,而是我自己。

  我想要常常看見這個人,或許不用每時每分每秒,但只要我睜開眼來,呼喚他時,他都能在我身邊,我要的就是這樣而已。所以即使他經常沒什麼用處,有時還會妨礙我的工作,但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這個了無意義的人生,還有這個一塌糊塗的世界,至少還有一點令人欣慰的價值。

  『喂,你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少年叫喚我,我沒有答話,只是把手中的紅茶,一飲到底。

  其實我泡的紅茶也滿好喝的嘛,不輸給石岡君。我這麼想著。

  『其實我次來找他,本來是想叫他回老家去的說,』

  少年忽然用力嘆了口氣,偷看我的眼神,又說:

  『因為家鄉的親戚說他也年紀不小了,一直在外面鬼混不是辦法,所以要他回老家去相親,對象都已經安排好了。』

  『近親結婚按照統計,是容易生出弱智的胎兒的,最好也不要同村通婚。』

  少年訪客瞪了我一眼。『你別看他看起來奇貌不揚,其實他在家鄉唸書的時候,風評是很好的,很多親戚,都說等老哥長大,要把女兒嫁給他。這次相親,也是因為這樣,據說很多阿姨伯母,為了這件事反目成仇呢!』

  他又看了一下頓時語塞的我,揚唇笑了一下,

  『如果等到我成家,他還沒辦法有個歸宿,那我是一定會代替父母,從這裡把他帶回去的,因為我們家裡,是不喜歡弟弟比哥哥早成家的。不過長輩還是說,要尊重老哥的意見,只要他對那個女性特別有興趣,請務必告訴我們,我們一定會替他安排的。』

  我還想說些什麼,但那個少年說完,就緩緩地站起身來,他身前的紅茶一口都沒動。

  『你要走了?』

  『是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再留著只會被紅茶謀殺,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

  『我的料理毒不死笨蛋,放心好了。石岡君呢?你不見他?』

  我想石岡說不定會想見一下家鄉的親戚,雖然我覺得那沒什麼意義。不過他這個人,本來就愛做無意義的事情。

  『不用了,忽然來見好久沒見的哥哥,他一定會害羞。不過……』

  那個少年忽然湊到我身邊來,酷似石岡君的臉孔靠近我,讓我一時停止呼吸,所以來不及做出適當的反應。少年吻在我的側臉上,輕盈又溫暖。

  『等見到老哥的時候,幫我把這個送給他,要原封不動的喔。』

  他看我一時呆立,又補充說:

  『如果沒有確實做到,下次我就要自己來了。』

  他提起行李,打開大門的時候,忽然表情嚴肅地回頭看了我一眼。那時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別讓他再為烏龜哭了。御手洗先生,和己哥他……就拜託你了』

  他握著我的雙手,如此慎重地說著。
 


  我回馬車道的公寓時,外頭忽然飄起了細雨。

  雖說是要晚一點回來,事實上就像我每次說要離家出走,走到家附近十公尺,轉進去超商,就忘記了這回事一樣,所以我也只是略過了晚飯時間,就提著大包小包的慰勞品回到馬車道來。我開門的時候還很小心,御手洗這個時間多半已經睡了,所以我躡手躡腳地走近他身邊。但他卻忽然直起身來,嚇了我一大跳。

  『御、御手洗,你沒睡啊?』

  御手洗看起來有點憔悴,眼睛有些血絲,大概是沒睡飽的關係。我把餐廳打包回來的食物放在餐桌上,他忽然語焉不詳地說:

  『是真的石岡君啊……』

  我想他還沒睡醒,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什麼?御手洗君,你吃晚餐了嗎?還是你一直睡到剛才?我打包了一些食物回來,看你要不要吃。喔!對了,冰箱還有啤酒,如果你想喝,就勞煩你去把它搬過來了,今天晚上天氣不好,我們就不要出去喝了吧?我剛才還冒著雨……』

  『石岡君,你的家鄉,離這裡很遠嗎?』

  御手洗忽然問我。他怎麼忽然關心起我的身家來了?我雖然疑惑,還是開口答道:

  『嗯?算遠吧,在山口縣,離靜岡有點距離。你問這個作什麼?』

  『所以你不會常回去了?』

  『我很少回去,因為火車票太貴了,大學搬出來之後就沒什麼聯絡了。』

  『現在的郵政都是由國家剝削人民,信在日本還是不要常寄比較好。』

  『我並沒有常寫信啊!』我一愣。

  『如果是烏龜的話,還是石龜或長壽龜比較好,比較乖,而且也比較好養。』

  『啊?御手洗,你在說什麼啊?你睡昏頭了嗎?』我大驚失色。

  『不過長期做寵物的話,還是哺乳類動物最適合不過了。其中又以狗最為優秀,如果想要相伴一生,就一定非選狗不可,因為狗絕對不會背叛你,就算到了臨死之前,他也會向著你鞠躬三次才撒手歸西。』

  我一頭霧水,御手洗看起來一點食慾也沒有,對我放在他面前的食物無動於衷。他好像為了某些事情苦惱著,雙手交握著放在膝前,不安地搓動著,半晌忽然從沙發上跳起來,緩慢地逼近我,口裡說著:

  『好了,石岡君,我也是受人所託,你就大方地接受吧!』

  『咦?』

  雖然不明白他所謂『受人所託』是什麼意思,但御手洗的動作讓我隱隱感到他想做某件事。他首先把我逼到牆邊,然後把兩隻手臂按在牆上,限制我的移動空間,然後慢慢地、小心地朝我的臉湊過來。看著御手洗的臉逐漸變大,我終於驚恐地叫出聲來:

  『御……御手洗君?!』

  因為沒有辦法躲開,我只好本能地把頭一偏。御手洗本來好像想親我的臉頰,但偏移的結果……就親到了不該親的地方。

  我們兩個都呆滯了兩秒,然後同時像觸電一樣把嘴唇移開。

  『御手洗!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摀著臉,雖然從同居一年以來,我見識過他許多匪夷所思的行為,但這麼莫名其妙的還是第一次。我覺得整個臉頰發燒起來。

  『誰叫你要亂動?不亂動就不會這樣子了。』

  『誰在那種情況下不會亂動?』

  『這樣不行,不算是原封不動。』御手洗唸著我聽不懂的話,竟然再次靠近我,這次直接把我壓制在沙發上,我從未見過他表情如此堅決。

  『抱歉了,石岡君,我們再來一次吧……』

  『再來一次?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想……』

  『不要擔心,我對這個很在行。』

  『什麼在行?你說對什麼很在行?喂,御手洗,放開我……快點給我住手!』

  我獲悉那位謎樣的訪客,弄清楚這件事的始末時,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謎樣的訪客 全文完-
  

  石岡弟:父上母上,我已經把老哥順利地嫁出去了,你們可以安心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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