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衍生 妒


  『教授,行李放門口就行了。不好意思,裡面很亂。』

  我踏進馬車道的公寓那刻,心中充滿了虛幻的不實感。多少年以來,我閱讀石岡和己這個人的小說,在不知不覺間,為其優美細膩的文字著迷。我先是迷上他的文,然後是這位作家本身,而後是他所身處的整個世界。

  等我察覺時,我已瘋狂地迷戀上關於石岡和己此人的一切。

  『我才不好意思,竟然在這種時候打擾你。』

  我在門口一鞠躬,算是為我夢寐以久的世界致敬。我曾多次憑藉著小說的描畫,幻想馬車道寓所的情境,如今當真站在它面前,我的感覺不是初訪心怡作家的居所,而是回歸睽違已久的老家。那種相見恨晚的情緒撼動著我,幾乎令我落下淚來。

  『這間屋子不小嘛!』我說著客套話,藉以掩飾我的失態。

  『啊,是啊。畢竟曾經是兩人的住處,一個人住的話,的確是大了一點。』石岡無心地對我笑著。

  利用推理研究社活動的名義,這次我們將營區的地點,設在靠海的橫濱。雖說橫濱到東京,實在算不上多遠的距離,當天早上再出發也可以。但我卻以舟車勞頓為由,提出早一日出發後夜宿馬車道的要求。雖然根據我對他的了解,石岡大概不會拒絕,但聽他親口吐出:『沒關係啊,歡迎。』這句話時,我還是在心底竊喜了一陣子。

  我對寓所內的陳設瞭若指掌,室內的家具收拾得很乾淨,我在客廳看見L型的長沙發,因為年代久遠,顏色有些泛黃,看來從搬家到現在從未換過。但看得出來打理的人十分珍惜,上頭纖塵不染,彷彿等待著什麼人似地靜靜放在那。

  我小心翼翼地在沙發上坐下,唯恐碰壞了什麼。石岡從廚房端來紅茶,先倒了一杯給我,自己則端了另一杯,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與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如果我喝下這杯茶毒發而死,感覺就很像推理小說的劇情了。』

  察覺石岡有些緊張,我打趣地說道,低頭啜飲的一口紅茶,一種難以言喻的甘美在口腔內散開,不單是紅茶本身的香味。在石岡的小說中,紅茶是具有代表性意義的事物,如今這樣的紅茶在我胃裡流竄,彷彿打破了真實與虛幻的牆,讓我觸碰到石岡的溫度。

  『是啊,說到下毒,這不是Christin大師的最愛嗎?』

  『嗯,像是「白馬酒店」、「裝滿黑色麥子的口袋」,被害人都是因為喝下酒中的毒而死的。喝下咖啡死亡的也不少。』

  『原來如此,說不定我還用膠囊投入紅茶,用以製造不在場證明呢?』

  『哈哈,老師是在說約翰伍德的「綠色膠囊」嗎?』

  我們聊著推理研究社成員間正常的話題。石岡本身雖是推理作家,對於充滿謎面的事物,也和我一樣愛不釋手。特別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懸案,比如說三億圓搶案,或是邪馬台王國消失之謎,常常成為我們之間津津樂道的話題。

  到此為止,一切都還如往常一樣地正常。

  『啊,教授會餓嗎?要不要吃晚餐呢?』

  『謝謝,剛才來這裡時,在路邊的咖啡廳吃過了。』

  我一回答,馬上又感到後悔起來。早知道應該說個謊,說自己還沒吃的,我一直很嚮往這個獨身男人的廚藝,雖然在小說裡,總是交代的不清不楚。石岡看了我一眼,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只是點了點頭,像想到什麼似的又說:
 
  『對了,教授今天要睡那裡?』

  石岡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從櫃子裡拿出像是棉被的東西。雖然是兩個人的小公寓,但是面積還滿大的,我見他站起來,也跟著起立,他把棉被放在客廳,又走進自己的房間裡,我尾隨著他,發現對門處還有個房間,不禁伸手碰觸門把:

  『就睡這個房間如……』

  『別進去!』我還沒扭動門把,就聽到石岡的喝止聲。他平常說話很溫和,從來不會大聲對人喊叫,所以這回嚇了我一跳,我反射性地縮手。回頭看著石岡,他似乎也被自己的聲音嚇到,蒼白著臉僵在那兒,好半晌才結結巴巴開口。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對、對不起,教授。』

  我又往門上望了一眼,上頭貼著明顯年代久遠,似乎是平成初年左右流行的爵士歌手Billie Holiday的海報,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多少知道一些。那房間和石岡的房間對門而開,我很快就明白那是誰的房間,吶吶地收了手。

  『是我該道歉才對,是我太魯莽了……』

  『不,是我的錯。』石岡很堅持地說。

  他走到我面前,親自替我開了門。我有些驚訝地望著他的後頸,似乎因為一瞬間的激動,原先白皙的頸透出些許微血管。我尾隨著他踏入房間,入眼是一整排整整齊齊的書,我往角落一瞥,預料中的吉他靜靜擱置在打掃的纖塵不染的地上,彷彿等待主人歸來般靜默。果然是『那個人』的房間,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來。

  『教授今晚就住這裡吧。』我聽見石岡生硬的嗓音。

  『那怎麼好意思,這應該是……』
 
  我想推辭,因為白癡都聽得出來,邀請我的主人有多麼勉強。我雖然不排斥住在那個人的房間,甚至還有些渴望,但我並不希望因此造成石岡的困擾:

  『我還是在客廳打地鋪就行了……』

  『不,請教授務必要睡在這個房間。』石岡又說了一次。

  他邊說邊掉頭回客廳,把擱在地上的被褥全搬了進來,堆在顯然久未使用的單人床上。空氣中彌漫著清潔劑的氣味,還有舊書散發的紙香,但就是沒有半點人味。

  說的也是,這個房間,已經空了很久很久了。

  我看著石岡的眼神,有些不安、有些怯懦又有些畏縮,但在那雙眼睛深處,卻讀得出一絲旁人難以理解、同時也難以動搖的堅定。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無論在小說或是現實,總把自己退居在旁人的影子裡,儘管個性上如此好勝細膩,一旦他人有所動作,他也就跟著動搖,把應有的信心全寄託在虛無的大海裡。從第一次在法學院見面時便是如此,現在也沒有改變。

  『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於是說。雖然並非我的本意,但結果既然對我有利,過程就不再重要了。所謂法律人好像都是這種稟性。

  『明天一早就得去活動會場演講,教授遠到而來,應該累了,還是早點睡吧!』

  石岡見我答應,表情也緩和下來,對我點了點頭。又替我送上一杯睡前茶,細心地替我關上小燈,然後就掩門出去了。

  我那裡睡得著。我坐在床沿,門外傳來開門的聲音,幾聲輕微的腳步聲後,又傳來關門的清響,我確認石岡回房了,才從床上站起來。

  這房間四處都堆滿了書,床前的小小書架上,更是疊滿了雜七雜八的資料,大多數都是英文。看得出來房間的管理者,是多麼努力維持主人離去前的原樣,資料都放在原先的位置上,也因此比書架來得更凌亂。

  我像個遊賞的觀光客,在微弱的月光下檢視紊亂的書堆。那個人看來不太愛看閒書,書架上的書以外文居多,文的有像馬克思的《資本論》、馬基維利的《君王論》或是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等僵硬艱深的書,也有像達爾文《小獵犬號環遊記》或是史帝芬金《時間簡史》等科普書籍。但最多的還是各地的學術論文,大多數是關於大腦科學,有也一部分關於樂理的,但數量並不多。

  浩翰的書海中,唯獨沒有小說。日本國內出版的推理小說幾乎一本也找不到,當然也沒有石岡和己的任一本小說。

  『看來是對朋友的事業漠不關心的人啊……』

  不過說的也是,買以自己為主角的小說,感覺挺彆扭的吧。

  我感嘆著,視線又往下移,被仔細擦拭過JIBSON J-200吉他右首,是成山成堆的老式唱盤架,這種黑色膠片,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了。和擁有唱片的人一樣,這個房間,已經從流逝的光陰中,逐漸過時了。

  我信手拈了一張白色封套的唱盤,那是奇克․柯瑞亞的《浪漫的騎士》專輯,身為書迷,我當然知道那代表什麼意義,心中浮起異樣的感受,連忙將他擱了回去。

  『石岡和己……』

  我停止遊覽房間的舉動,在硬梆梆的榻榻米墊上仰躺而下,看著白色的天花板,忽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數月以前,石岡這個人,還是跟千千萬萬小說角色一樣,是活在文字當中,看不到也摸不到的虛構人物。

  但因為一次偶然的事件,他突破愛麗絲的魔鏡,活生生地站到我面前,他的焦慮化作真實的淚水,他的緊張變成近在面前的吐息,觸手可及,一分逃避的餘地也沒有,這樣的石岡,反而令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只要看了石岡先生寫得小說,任誰都會迷上御手洗這個人的呀!』

  我想起犬坊小姐說的話,她還有推理研究社的成員,幾乎眾口一辭地崇拜著石岡小說中的萬能偵探,那個只要坐在椅子上,便能解決警察盤旋多年都無法破解的謎題,像天才一般的男人。

  但我卻不那麼想,或許只有我比較奇怪,又或者是出自某種無聊的自尊心。打從我第一回閱讀石岡的小說,好像是《占星術殺人魔法》吧?儘管石岡這個角色,在事件中漏洞百出,一下子像個鄉巴佬般大驚小怪,一下子又像沒頭蒼蠅般四處亂闖。但很奇怪的,從第一頁以至於掩卷,我的注意力從未離開那個容易緊張的老實青年。我甚至連偵探的名字都記不清楚。

  說起來,這也是某一種形式的一見鍾情嗎?

  我端起石岡為我準備的睡前茶,以鼻輕嗅茶葉的清香。瞥眼卻看見床頭貼了張紙,顏色已經泛黃,細看內容,不禁令我微微一笑。那是張備忘錄,像叮嚀糊塗兒子的老媽,叨叨絮絮地以條列的方式寫著:

  『御手洗:

  一,睡前一定要記得洗澡,如果實在太忙,至少三天洗一次。
  二,不可以不吃飯,如果實在太忙,至少要吃晚餐。冰箱第三層是你的專用層,我會把剩下的食物放在裡面,在電磁爐上熱過就可以直接吃。
  三,房間至少一星期打掃一次,如果實在太忙,至少我敲門的時候,不要裝耳聾沒聽到,讓我進去幫你掃。
  四,不准半夜跑到我房間,就算不小心跑進來…………』

  紙上寫滿諸如此類的告誡,我起初微笑著,看到最後,竟有些羨慕起來。我忽然有種強烈的渴望,希望這張備忘錄,抬頭的署名可以是我,而不是那個人。

  其實在我來此之前,我就有這種想法,起初我嘲笑自己,覺得自己十分病態,做書迷做到這種程度,實在有點瘋狂,石岡說不定會因此感到困擾。但自從透過犬坊小姐,捕捉到石岡這個人的實體那刻,我就明白了,即使他就近在眼前,即使他如此愉快地與我暢談謎題,石岡這個人,永遠不可能成為我的。

  我和犬坊小姐,還有這些年許許多多重視他、與他並肩作戰的人,對他而言,不過只是過客罷了。他的視線、他的人生以至於他的心,早在那個人離去那刻,便永遠被帶離現在的時空,再也回不來了。

  想到這裡,我的心頭就彷彿有什麼在蠢動。

  那種情緒近似於憤怒,又有點像憐憫,但仔細探究起來,兩者又都不像。我感到莫名的不甘,明明是我發現了他,在千千萬萬呼喊御手洗萬歲的膜拜中,我發現了他微弱但迷人的光芒。但我在他身邊的地位,卻如同在小說中出現的篇幅一樣,只是短篇合集中的小小一角,甚至還不是主役。而且那個事件,最後仍被那個人搶去大部分的光采。

  我翻了個身,床墊傳來藺草的淡香。我用手遮擋窗外透入的光,有些自嘲地笑了,至少現在,我躺在那個人的床上,多少也算佔據了他的『位置』吧?

  但為什麼,這種型式的勝利,竟令我感到如此的心酸?

  我「呼」地一聲,把石岡替我準備的睡袋抓過來重新躺下。算了,想這些也沒有用,還是乖乖當我的推理研究社顧問,至少還能待在他身邊,擊碎讀者與角色的界限,本身就是一種奢侈,如果再妄想用雙手去扭轉乾坤,那就像史帝芬金『戰慄遊戲』中的描述一樣,是種不可饒恕的褻瀆了。

  石岡和己是屬於御手洗的,在小說中是,在現實生活也永遠都是。

  我才剛闔上眼,門外就傳來輕微的呻吟聲。原先我以為是我神經過敏,但聽了一陣,才發覺那當真是人的聲音,而且不是別人,那是石岡的聲音。

  『石岡先生……?』

  我先是愣了一愣,隨即支著手肘起身,緩步走到門邊,帶著膽怯的情緒扭開門。

  客廳裡安安靜靜,不像是有人的樣子,我懷著異樣的預感踏出房間,發現聲音是從對門傳出來的。我試探地輕叫了一、兩聲,但不但沒有回應,怪異的悶哼還更加頻繁,我發覺石岡的房間門沒闔緊,露出一絲密不透風的細縫。就像石岡現在的心房,我聽見自己的心臟越跳越快了。

  『石岡先生?石岡老師?你沒事吧……?』

  我一面喊著,一面又希望他不要答應,這樣我才有窺視他的藉口,我用只有自己聽得到聲音又叫了兩聲,終於下定決心,抓住門把輕輕推開了門。

  石岡纖細的身影背對著我,躺在同樣是榻榻米的床墊上。我一時呼吸停滯,石岡換了睡衣,男人在結婚前,睡前會換睡衣的人很少,多半上套件T恤了事。但石岡卻穿著寬鬆的藍色睡袍,橘色夜燈下,石岡原本便蒼白的後頸,透上幾分詭異的光澤,似乎睡著了,後背和緩地起伏著,像隻冬眠的松鼠般蜷縮在床的一角,留下大半虛無的空白。

  令人產生想要鳩占雀巢,填補那塊冰冷空白的慾望。

  我本來以為石岡只是夢中囈語,便想悄悄回自己房間。但我的視線卻不聽我的話,仍舊直直望著石岡的背影,就在這時,石岡卻翻過身來,蒼白的臉上泛著汗珠,我終於明白呻吟聲自何而來。執起筆來如此優美的右手,自浴袍的細縫中緩緩滑入,然後輕微地、彷彿他與生俱來地個性般,畏怯地撫慰著脆弱的器官。半晌輕淡地呻吟,又輾轉翻過身去,如此反覆著,掙扎著,在夢中求取片刻的歡娛。

  我一時間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這對男人而言,並不是什麼多稀奇的事情。這把年紀還未婚的我,老實說也常這麼做,我隨即發現,自己的行逕近似於偷窺,認何有禮貌的客人都該立刻掉頭回房才是。

  但我的腳,卻忽然不聽使喚了。 

  令人難以移開目光的行為持續著,半開的浴袍下,是男人平坦的胸膛,如此平凡無奇的胴體,卻令我湧生難以言喻的衝動。石岡的足踝顫了一下,空下的手緊捏住床單,似乎到關鍵處,男人宛如藝術家的五官難受地扭曲著,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喘息,我隨著他的動作喘息起來,他翻身面向我這側,抿緊的齒縫間,吐出微不可聞的唇形。

  我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那唇形代表的名字,即使我聽不見,也猜得出。

  我帶著近乎茫然的心情,看著石岡在如此呼喚後,渾身輕顫了兩下,然後身子驀地一縮。浴袍幾乎被冷汗浸溼,黑暗中,我聽見他壓抑的喘息聲,還有難以分辨的啜泣。

  『石岡……君……』我緩緩打開唇,遊魂似地開口。

  石岡仍舊縮著四肢,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微睜開眼,深不見底的黑眸有些失神,睫毛上還沾著微不可見的水珠,他先是眨了眨眼,彷彿還沉浸在方才的餘韻中。然後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開始好像還認不出我是誰,迷惑地凝視著我在黑暗中的五官,在那瞬間,我直覺地感受到他將我認成了別人。至於對象是誰,我想不言而喻,直到我輕咳一聲,他才瞠大眼睛,像冬眠中被驚醒的小獸,充滿了驚駭。

  『教……授?』

  他先是瞪著我,然後反應極快地扯過床邊的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了起來。其實他並沒有脫掉衣服,但我知道那種感覺,那是一種被窺伺以後,本能性的防禦行為。我聽見他帶著啜泣感的喘息聲,但他並沒有哭,只是輕微地發著抖。

  『對、對不起。我看到門沒鎖,所以不知不覺就進來了……』

  石岡沒答我的話,只是持續地喘息著。

  『抱歉,我沒有惡意……我、我馬上回房去。』

  我這麼說著,但沒有挪動腳步。他仍然沒說話,眼睛茫然地看向黑暗的一角,像縮頭烏龜般一語不發,靜靜等待我這入侵者的離去。我轉過身去,又掉頭回來,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著,我卻不明白那是什麼,只是聽見自己開口:

  『你不用太在意,我也是男人,平常也會做……那種事。總之,真的很對不起,石岡君,我……』

  『請不要那樣叫我。』

  石岡忽然說話了,我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張著嘴愣在那。石岡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的喘息平復些,我才醒覺他指的是什麼。很奇怪的,和石岡君不熟悉的人,多半會喊他『石岡先生』或『石岡兄』,要是和工作相關的人,則會叫他『石岡老師』,而與他熟識的老友則直接喊『石岡』。像『石岡君』這樣帶著古老的拘謹、卻又莫名親切的叫法,似乎就只有那個人會用而已。

  聽見這樣的警告,我心中的那塊陰影又擴大了。我朝石岡踏近了一步。

  『你平常睡覺都不鎖門嗎?』

  我聽見自己問。那聲音彷彿不像是我的,充滿暗潮洶湧的尖銳感。石岡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想回答我,又不敢不回答,好半晌才雙唇微動:

  『嗯。』

  『為什麼不鎖?』

  石岡沉默了一下,雙手抓緊蓋在膝上的棉被。

  『因為一個人睡,我會怕。』

  我略有些訝異,這才忽然想起來,石岡的膽子很小(雖然在關鍵時刻常會發揮意想不到的膽量),聽犬坊小姐說,只要天色一黑,又待在沒人的地方,石岡就會嚇得臉色蒼白,他既怕鬼又怕黑。一個人睡在這麼大的屋子裡,確實容易令人胡思亂想。

  『不是怕鬼……不單是怕那些東西。』

  好像知道我的想法,石岡仍舊沒有看我,只是緩緩闔上了眼睛。

  『總覺得只要關上了門,就像待在沒有出口的洞穴裡。洞穴以外的人,聽不見我的聲音、看不見我的形體,時間一久,我就會被遺棄在裡頭,任憑我如何敲打,聲嘶力竭地大喊,外頭的世界也無動於衷,直到我被黑暗吞沒,變成一具枯乾的骸骨。前一陣子,我常做那樣的夢,從此再也不敢把門鎖上。』

  我聽得渾身發酸,石岡每句話都像刻在我骨頭上,好像有人擰著我的神經,抓著它扭了一圈那樣。我又踏近一步,在黑暗中撞到石岡的床沿。

  『沒有人會遺棄你的。』我聽見自己發澀的嗓音。

  石岡略笑了一下。『是嗎?』

  『那個人的房間,你打掃得好乾淨。』

  『他常會寫信來,叫我幫他寄資料或書,所以房間還是得整理整齊比較方便。畢竟就算對他而言已經失去價值,僕人的工作還是要做好。』石岡淡淡地說。

  『剛剛我在門口的時候,你是不是把我認成別人?』

  『什麼?』石岡明顯震了一下。

  『你以為我是御手洗先生,不是嗎?你期待他走進你房間嗎?』

  那個名字對石岡而言,彷彿就像是魔咒一樣,我看見他又抓緊棉被,蒼白的五指微微發抖。他忽然低低地開口:

  『請你出去。』

  既然話已經講開,我也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深埋在心口的異樣感一瞬間傾洩而出,我知道自己很過分,就是知道自己過分,才更不能在這時收手,如果收手,我會兵敗如山倒,永遠成為配角中的配角。

  『難道不是嗎?他還住在這裡時,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吧?你剛才做那事情的時候,還叫著他的名字,你……』

  『如果教授不從我房間出去,就請從這間公寓出去!』

  石岡好像也爆發了,他雖然很少生氣,但被逼到牆角時,就會突如其來地反擊。他始終低垂著頭,我伸出手來扳他的肩,逼他抬頭看我:

  『這麼想趕我出去的話,就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啊!』

  石岡被我觸碰,本能地畏縮了一下,但畢竟還是男人,他很快地掙捉我的鉗制,舉起了右手。有一剎那我以為他會揍我,站在那裡等待著,結果他只是看著我,半晌垂下雙肩,像隻鬥敗的狗,再開口時,聲音已有些沙啞了。

  『教授看過我的書,應該什麼都知道了,不是嗎?』

  我心頭一揪,我明白他話中求饒的意思,但仍不打算就此打退堂鼓。

  『但有些事情,書上並沒有寫。』

  『比如說什麼?教授想知道什麼?』石岡提高聲音。

  『我……』我一時辭窮,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知道什麼。這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事,我頓時覺得彆扭。

  『不管怎樣,他不再需要我了,那是事實。』

  見我回答不出來,石岡把目光移開,望著牆壁嘆了口氣。

  『或許根本從一開始,就是我一廂情願而已。我在他眼裡、在讀者眼裡,恐怕一直是個沒用又無趣的人吧!可笑得是,最後才發現這件事的人竟然是我。』

  『才沒有這回事,很多人很喜歡你!』

  『比如說?』石岡的語氣有些自嘲。

  『像是犬坊不是嗎?還有那位松崎小姐,推理研究社的成員們,也有很多是你的書迷啊!』

  『她們喜歡的人是御手洗吧!因為我總是像跟屁蟲般黏在他身邊,所以她們不得已才只好忍受而已,里美那傢伙,每次只要聽到我收到御手洗的信、還是御手洗的電報,就高興得像什麼似的。她的眼裡,從來就只有御手洗而已。』

  『還有我啊!』我忽然一掌擊在胸口。石岡似乎吃了一驚,終於抬頭正視我:

  『我對那個什麼廁所的一點興趣也沒有,第一次看你的書時,每次有他的戲分我都跳過,結果差點看不懂。你不要忘了,在我們讀者心裡,賦予御手洗生命的人是你!讓他得以活躍於日本舞臺上的也是你!如果沒有你,犬坊小姐根本不可能認識御手洗,她看御手洗,是透過你的眼睛,透過你敏銳又纖細的眼睛,還有那顆溫柔的心。她迷上的,是你親手塑造的御手洗,是你用血肉揉捏而成的天才偵探!』

  我大叫著,不自覺把臉貼近石岡。

  『什麼他不需要你,石岡和己,你要搞清楚,是你不需要他了!你原本就不需要他,是你自己以為你因為他才能站起來,事實上是他倚賴你才得以生存。不管犬坊她們怎麼想,但我注視的對象,從來就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石岡盯著我看,我才發覺我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跨坐到他床上,雙手抓著他的上臂,他的體溫異常冰冷,但臉上卻微微笑了。

  『教授,你是個厚道的人。』

  他的笑令我莫名憤怒,我感到腦袋裡有把火,在那刻轟地一聲漫延四肢百骸。等我察覺時,我已經覆在石岡身上,用唇觸碰他的頸側。

  石岡似乎愣住了,好半晌才醒覺我在做什麼,他憤怒地將我推開。但我那裡肯放棄,我終於明白自己心底深處的願望是什麼,我想擁抱他、親吻他,把石岡和己這個人的心肺肝膽,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這還不夠,我想探索他的一切,我想剝他的皮、拆他的骨,把他最私密的東西一寸寸挖掘出來盡入我眼中。我覺得自己瘋了。

  那不像是情慾,而是另一種更深層、更隱蔽的渴望。只是因為人類表達情感的方式太貧乏,剛好只有情慾的模式最貼近這種瘋狂而已。

  我粗暴地壓住石岡的上臂,把他壓制在我身下。石岡的力氣比我想像中大,他抬起上身來反抗我,我差點被他推到牆邊,但腎上腺素一發揮作用,就變成我佔了上風,我用手剝掉他睡衣的扣子,低頭親吻他的胸膛,甚至用牙囓咬。我總覺得用這種方式,似乎就能將這個把自己禁錮住的男人,以某種形式解救出來。

  石岡幾次掙脫不開,仰起頸子大吼:

  『住手!』

  我正好用力咬在他肩頭,鮮血的氣味漫延開來,讓雙方都怔了一下。我抬頭望著他,他竟不知何時滿臉是淚,熱淚湧出他的眼眶,淌到頸子上,和滲出的血混在一塊。我忽然不知所措了,石岡這副表情,讓我想起眼前此人,曾經怎麼樣跪在垂死妻子的床前,大聲呼喊她的名字,卻捉不住她逝去的生命。我慢慢直起上身,茫然望著他憤怒的臉:

  『住手!住手!住手!通通給我住手!』
  
  他好像沒意識到我的變化,只是一個勁地抱住太陽穴,在床頭哭得垂下了首,我第一次親耳聽見他的哭聲,感覺得比文字描寫的更細膩、更纏綿,每一聲啜泣,都彷彿從靈魂深處迸發,再逸散到聽者的心頭。暮鼓晨鐘,充滿感染力。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惶惶然從床上爬起,伸手觸碰石岡的頰,卻被他粗暴地一掌揮開。他用雙手埋住臉頰,聲音還在發抖:

  『你們這些人為什麼總是這樣?一時興起,就隨隨便便地捉弄人,把人騙得團團轉,然後等興致沒了,又拍拍屁股轉過身去,好像在意這種事的我是蠢蛋一樣。我這個人既不敏捷、又膽小、腦子又不好,什麼事情都笨手笨腳地做不好,』

  他深吸口氣,把手放開,我看見他整張臉都是淚痕。

  『所以請你們放過我這種人,別再整我了。好不好,教授?』
  
  我呆住了。石岡說完後,也不等我答話,從床上翻身起來,穿上拖鞋,抓了掛在衣架上的毛巾奪門而出,我出聲叫他:

  『石岡君……』卻只得到碰地一聲掩門的回應。

  我愣愣地坐在床沿上,想著石岡方才激動下說的話。『你們這種人』?如果一個是指我的話,難道還有其他人,對他做過這種事?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淅瀝嘩啦的沖水聲,原來石岡跑去沖澡了。

  那代表什麼意思,我當然心知肚明。

  ◇

  我在石岡沖澡回來之前就悄悄溜回房。那天晚上,我聽著模糊的水聲,躺在那人的床上,一夜失眠。

  我本來以為我在夜半就會被石岡抓起來裹著草席丟到大街上,但他的脾氣確實好的超乎我想像,也或許他對自己太過自卑,以至於就算被人這樣欺負,在輾轉反側後,仍舊會轉為自我厭惡和自我譴責。厭惡他人必須出自於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沒有信心的人,連痛恨也做不到。

  當我怯生生地走出房門,看見石岡備置好的荷包蛋早餐,不冷不熱地對我頷首致意時,我忽然有些明白,那個人當初離開他的原因。

  『石岡先生,我……』

  『教授起得晚了,活動是七點半開始吧。教授要咖啡還是紅茶?』

  『石岡老師,昨天晚上……』

  他在我對面拉椅子坐下,把要去推研社活動上演講的稿子拿出來,他換了件水藍色的襯衫,微白的頭髮也梳得很整齊,看不出半點昨夜狼狽的模樣。他舉著茶壺問我,我不安地望著他,他大概看見我徬徨的神情,若有似無地笑了一笑,

  『別擔心,我沒生氣,教授。』

  『可是我…………』

  『不要緊,比這更過分的無理取鬧,我都已經習慣了。』他聳聳肩說。

  無理取鬧?原來我昨晚對他的舉動,他都視為我在無理取鬧嗎?這麼說來,他說的『你們這種人』,另外一個果然是指他了。我沉默下來,這麼說起來,在石岡的小說裡,每回那個人對石岡有所依賴,雖然都是些匪夷所思的事,石岡的反應都是『這個人又來了!』,好像在對待怪人或小孩般充滿無奈。

  如果說,那個人的原意不是無理取鬧呢?

  『……授,教授?』

  石岡的聲音把我從沉思中驚醒,因為想得太專心,我被嚇了一跳,驀地撞到桌角。桌上的茶杯被我掀了起來,紅茶散了一桌。

  『啊……對、對不起!』

  我連忙道歉,現在想起來,自我到馬車道的寓所以來,好像一直在向石岡致歉。石岡倒是不驚慌,說了聲:『我去拿抹布來清理,順便再泡一杯茶好了。』就進廚房去了。

  我有些癡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深深地感覺到,或許我決定來馬車道這件事本身,就是我人生最大的錯誤。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茶几上的電話,卻忽然響了。

  我往廚房看了一眼,石岡背對著我,正把熱水徐徐注入杯中,表情十分專注,好像沒聽到電話聲。我不想驚動他,但電話鍥而不捨地響著,我只好緩步踱到茶几旁,接起了電話,用拘謹的聲音開口:

  『喂?請問那位?』

  『……石岡君,你怎麼每次都這麼晚才接啊!』

  我全身僵住了,血液逆流回腦部。昨晚的血腥味似乎隨著那嗓音,漫延在我耳邊。

  『喂?喂?石岡君?你終於重聽啦?我需要一份資料,很緊急,不能浪費時間,麻煩你爭氣點好不好?』

  我一語不發地拿著話筒,在腦中的聽覺區仔細品嘗著那個人的聲音。有些急躁、也有些傭懶的聲音,低沉中有種旁人難以模仿的魅力,而且明顯充滿過度的自信。

  就是這樣的嗓音,長久以來支配了石岡的意志嗎?我保持緘默,對方卻好像真的很急的樣子,還在呶呶不休地唸著:

  『我需要第二層書櫃左邊數來第二本書,名字叫Physical……啊,算了,反正你看不懂,找P開頭的書,英文字母認得吧,藍色封皮的。還有我放在書桌左上角的一疊資料,開頭有日文,總共是一百八十五頁,你翻一翻頁數就知道是那疊了。另外我現在人在倫敦,就是英國的那個倫敦,知道嗎?用快遞寄給我,今天就寄!還有……』

  幾乎全是命令的句型,這人的腦子裡好像全是自己正在想的事,甚至連電話那頭的人是誰,他也不關心。也或許他太有信心,認為接電話的除了石岡,不會有別人:

  『……御手洗先生?』

  我想了一下,終於決定開口。御手洗被我打斷,似乎也愣了一下,

  『嗯?你是誰?』我還來不及開口,他就又接口:

  『不管你是誰,快叫石岡來聽電話!啊,乾脆連我剛剛說的話也直接轉述給石岡好了,再說一遍太麻煩了。真是的,為什麼接電話的不是石岡呢?』

  他很不滿地碎碎唸著,好像我好心接起電話,讓他的話沒辦法第一時間傳達給石岡,是我的罪過似的。

  我看了一眼石岡在廚房的背影,如果說連續劇裡常出現的小惡魔和小天使真存在的話,大概就像我現在的情況。只是我的惡魔毫不猶豫地刺死了天使,還用高根鞋踩著天使轉了兩下。清了清嗓子,盡力使自己語氣和緩:

  『石……和己現在很忙。』

  『很忙?他忙什麼忙?要不然你也可以,你把我的意思轉達給石岡吧!』

  『很抱歉,和己現在真的很忙。我們正忙著搬家,恐怕找不到你說的東西。』

  話筒那頭終於沉默下來。

  『搬家?石岡要搬家?』半晌他問。

  『是的,和己他說,馬車道這邊的公寓一個人住太大了,租金而言也負擔太重。所以退掉了這裡的公寓,下禮拜三就要正式搬走。』

  話筒那頭傳來細碎的嘈雜聲,那男人好像在街頭打電話之類的,旁邊還有路人用英文大喊的聲音。

  『……他要搬去那裡?』

  他的聲音略顯嚴肅,我知道他的腦子已經被我拉出他的世界,正視我們的對話。我更加謹慎,語氣間充滿親暱:『這個嘛,和己說他喜歡京都,他說全日本就京都最適合中年人,所以想在那邊租個小套房,搬去那邊終老一生。』

  『不可能。』

  對方忽然斬釘截鐵地回話,我心臟一跳,語氣卻力持平靜:

  『喔?』

  『那傢伙曾經說過,他要在馬車道終老,一輩子都要待在那裡。而且石岡連自己踏出日本國門都不敢,怎麼可能在五十幾歲還做出遷居這種重大決定?光是要他忍受關西腔、重新熟悉街景和食物就要他的命了,他這個人討厭變化,我太了解他了。』

  對方用略顯傭懶的聲音說。我覺得心頭一把無明火起,勉強說道:

  『人都是會變的。』

  『喔,或許全天下人都會變。就石岡君不可能。』對方打了個呵欠。

  『對不起,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你對石岡也太有自信了吧?』

  『你不是一接電話就叫我御手洗先生嗎?明明就認識我嘛!哈,你該不會是石岡的那個書迷,跑來我家裡招搖撞騙吧?』

  ……這人果然沒這麼好騙,我不禁在心底嘆了口氣。但又覺得很不甘心,我把話筒拿近我一些,硬著頭皮說道: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和己和我要搬家是事實,反正也不關你的事。』

  『你到底是什麼人?』御手洗終於問我。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我是知道你沒錯,和己常和我說你的事,他說你是他小說中的主角,但也僅此而已。你現在不在他身邊,也就失去利用價值了,所以他想和我搬離這個地方,重新開始新的人生、新的創作。』

  『喔,所以你要跟他住?』御手洗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口氣。
 
  『對,那又怎樣?』

  『少來,你剛剛才說,他覺得馬車道的寓所一個人住太大,所以要搬去京都的小套房。既然你要跟他住,怎麼會嫌太大?好了,我不知道你是那來的瘋子,謊話連篇也該夠了,我真的很急,你趕快叫石岡君來聽電話就對了!』

  我無言地拿著話筒,心裡充滿了不爽,不知是因為自己被套話的懊惱,還是因為這男人總是無所謂的語氣。我把話筒換了一邊,冷冷地開口:

  『說謊又怎麼樣?不要以為石岡會一輩子待在馬車道靜候你的差譴!』

  『哈,說得好像你是他的愛慕者似的。我可沒有差遣他,是他自己不拒絕。』

  『是,我就是愛慕他、可憐他又如何?可憐他被你騙了一輩子!』

  『那你還是早點放棄吧!石岡雖然好色,但他只對女人有興趣而已。』御手洗的語氣十分悠然自得,帶著半分調侃。

  『你不管他的死活了嗎?』我有些氣苦地問。

  『我當然管,他好好活著當然很好,重病的話我會去探望他,死了我一定會回國去幫他辦葬禮,還會到他墓前彈吉他給他聽。』御手洗忽然正經地說。

  這話倒讓我愣了一下,內心忽然一陣悸動。這個男人好像很擅長這樣,在一堆欠揍的玩笑話中忽然插入令人感動的表白,也難怪石岡會被他耍得團團轉。

  但我可不是石岡。我繼續說:

  『你……到底知不知道,石岡為了你不聲不響地走掉,曾經寂寞到試著……』

  我話才說到一半,話筒就被人握住了。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才發現石岡就站在我背後,雙目凝視著我,我被那氣勢逼得退了一步,我到如今才明白,原來昨晚石岡真的沒生我的氣。他真的生氣起來,是像現在這個樣子。

  『電話給我。』他冷冷地說。

  我沒有多作反抗,吶吶地放開了話筒,想要解釋什麼,但石岡已然奪過電話,迅速背過了身去,把頰緊貼上話筒上:『喂?是御手洗嗎?我是石岡……』我踉蹌地退了兩步,看著石岡專注地講著電話,表情就和他泡紅茶時一模一樣。他不斷地『嗯』,『嗯』點頭,還把茶几上的便條紙扯過來,飛快地在上頭記些什麼,末了還說:

  『我知道了啦,我今天就去行了吧?嗯,待會就去,好,知道,嗯?你說誰?剛剛的瘋子?喔……』石岡微抬起頭,我一陣緊張,以為他就要轉頭看我。沒想到他連看都不看,動了一下之後,逕自又低下頭:

  『只是個大學教授而已,嗯,對。我跟他不是很熟,只是借住一晚而已。嗯,我讓他住你的房間,不要緊吧?嗯,嗯?他不會亂動,他又不像你,一天到晚胡來……』

  我在旁邊靜靜望著他。不曉得御手洗和他說了什麼,他竟笑了起來,還笑得十分開心,我和他認識以來,還沒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笑容。我的心臟『咚,咚』地以奇妙的頻率跳著,莫名的怒氣在心底滋長,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過去把電話線剪斷。但後來我改變了主意,我靠近石岡,從背後用力擁緊了他。

  劇然被人抱住,石岡顯然嚇了一跳,渾身顫了一下。回頭看見我的舉止,馬上對我怒目而視,這眼神很快截斷了我的回頭路,我不僅抱他,甚至低下頭來,開始親吻他的後頸。石岡的手還握著話筒,那個人的聲音便從那頭傳來:

  『喂,喂?怎麼回事?石岡君?Hello?你還在嗎?』

  石岡被我抱著,渾身頓時僵硬起來。他先是掙了一下,又瞪了我一眼,我不理會他的暗示,莫名的惡意在我心底滋長。昨晚的目擊、那人的房間、書裡的文字,還有現在在我面前,笑著和那個遠走他鄉的室友說話的模樣,在我腦海裡混成一團,化作漩渦,將我僅存的理智逐步吞沒。我索性伸手往他的襯衫下滑去。

  『你……』

  石岡總算露出驚惶的神色,他用力往後踹,想要掙脫我的懷抱。但終究手上拿著話筒,受電話線牽制,能移動的範圍有限。我也沒給他反抗的機會,伸手扳過石岡的下顎,不由分說地往他的唇上吻了下去。

  『唔…………』

  石岡發出輕微的悶哼,幾乎要叫出聲來。他手上仍緊捏著話筒不放,我看他看了一眼還在通話狀態的電話,然後選擇默默承受我越軌的舉動。這讓我更加生氣,我伸手攬住他的腰,順著身體的稜線向下滑,比昨晚更變本加厲地刺激他的身體。我的雙臂緊貼著他單薄的骨架,感受到他渾身一僵,終於如我所願地轉過頭來。

  這是自他搶過電話後,第一次正眼看我。但我看清楚他的神情之後,卻寧可他從來不曾回頭。

  石岡的眼神說不上憤怒,也沒有怨恨,甚至帶著幾分求懇,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了。他的眼神只有『拜託你放開我』,但那個『你』,是沒有人格、沒有鑑別,連名字也不存在的對象。只因為那個對象妨礙了他和御手洗的通話,所以他才勉為其難地投注目光,就連目光,也是失焦的。

  他轉向了我,但他的視線,仍舊投注在幾千萬公里之外,那陌生冰冷的土地上某個孤單高傲的背影。即使那個背影從來不回頭眷顧他。

  我覺得一陣絕望湧上眼眶,幾乎就要放開手來,就此奪門而出。

  但轉瞬間我就改變了主意,就算踏入馬車道寓所是個錯誤,我也要這個錯誤留下痕跡。難以言喻的執著驅使著我,我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更加使力地擁緊他,手掌往下不成,便順著石岡的小腹往上挪動,解開水藍色襯衫的鈕扣。他察覺我的意圖,帶著難以致信的神情抓住我的手,到底是微帶沙啞地開口了:

  『放手,教授。』

  話筒那頭很快傳來回話:『放手?什麼放手?石岡君,你在和誰說話?』

  石岡一聽見他的聲音,立刻又閉上嘴巴。我知道他的意思,腦子裡像有白光亂射,完全無法思考。於是我俯近身,湊在石岡耳邊小聲地說:

  『你不想讓他聽見,是嗎?那你就保持安靜好了。』

  他聞言睜大眼睛看著我,好像第一天認識我是誰。我不理會他的目光,掙脫他的手臂,貼著他的胸膛,解開他最後一枚扣子,他終於感覺到危機意識,開始劇烈地掙扎起來,我們於是展開搏鬥,茶几上的便條本被撞飛,沙發也移了位。

  兩個男人認真打起來是很可怕的事,就像兩頭野獸,什麼都能在瞬間擊個粉碎,包括理智。

  這期間,石岡竟真的一句話也沒說,我抓住他的肩膀,我們扭打到旁邊的沙發上,我扯過電話線,死命地纏住他的手腕。他吃了一驚,挺起下身想反抗我,我整個人騎到他身上,用膝蓋壓住他的大腿,然後伸手脫他的長褲。石岡張開口想說什麼,但我很快搶過話筒,舉到他眼前,石岡的臉色頓時一變。

  電話那頭仍舊傳來微弱的『喂,到底怎麼回事?石岡君?』的詢問聲。真令人欣慰,那個男人還有幾分擔心他昔日的室友,竟然沒有因為不耐煩而掛電話。

  石岡微弱地喘息著,像看什麼洪水猛獸般盯著那個話筒,我趁機伸手摸向他最後的遮蔽,他才驚醒過來。但他的手被電話線纏住,只好使力扭動身體,我抓住他的足踝,用力把他的雙腿反折到胸口,用一隻膝蓋頂住,然後分出手來解自己的褲頭。他這才驚覺我想做什麼,眼睛仍舊看著話筒,猶豫了一分鐘,像是放棄一切似地閉上了眼睛。

  『夠了!』他用一公里以外的話筒都能收到的音量叫道:

  『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什麼都聽見了,可以停止了吧?』

  他想故作鎮定,牙齒緊緊地咬住下唇,但是眼淚卻仍然不聽話地滾了出來,他緊閉著眼睛轉過頭。依情而動者,如何忍得住眼淚?這個男人總是不了解自己:

  『停止?我停手你也不會感激我,我何必呢?』我咬牙切齒地說。

  『如果你不想我恨你一輩子,像恨那個人一樣的話,就馬上停止!』

  石岡忽然睜開眼睛,如雷擊一樣地吼在我耳膜上。

  我幾乎失去力氣地攤坐在沙發上,但我的手仍然壓著石岡,話筒就擱在我們身邊,從微弱的沙沙聲可以知道,對方還沒有掛電話,剛才我們的對話一定全傳入他耳中。石岡不惜被他聽見,也要這樣明確地拒絕我,我知道這對自尊心甚強的他來說,是多麼恐怖的折磨,我無力地張開唇,卻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顫抖地開口:

  『為什麼……一定要執著那個人……?我是……真的很看重你……很喜歡你……比那個人還要更加地……』

  『我喜歡的是女人!』

  石岡彷彿被我這話激怒,他打斷我,猛地在沙發上直起身來,反過手腕甩掉電話線,他整個眼睛都紅了。我怔怔地看著他,他的眼淚流個不停,竟然沒有馬上穿回衣服,我第一次看見這樣歇斯底里的石岡,即使是在小說裡,印象中也只有失手殺死良子那一次,才能見到這樣激動的他。

  『為什麼你們總是這麼任性?我從頭到尾就喜歡女人而已!我喜歡女人!也只對女人能產生性慾,我對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聽懂了嗎?我討厭男人對我做這種事,就算是我再尊敬的人也一樣!』

  他把頭埋在雙膝間,整個人縮在沙發上,聲嘶力竭地哭泣著。

  『可是,那個男人,難道沒有對你……』我也傻住了,無意識地直起身。

  石岡聽見我的問話,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在那一眼中,看到了太多複雜的情緒,包括無奈、感傷、痛苦和包容,更多的,是無法形容的苦澀:

  『所以我才說,你們這些人……為什麼總是如此任性?』

  我茫然地放開壓制石岡的手,石岡又哭了一陣,然後才像忽然甦醒一般,掛著淚痕跳了起來,慌忙地把凌亂的衣物重新穿上。話筒垂落在沙發下,彷彿用盡力氣的一般晃蕩著,石岡驚慌地拾起話筒,把他重新貼在耳邊,我聽見他焦急的呼聲:

  『喂?御手洗?你還在嗎?御手洗?』

  我就站在石岡旁邊,話筒那頭傳來沙沙的背景音,有一剎那我還以為,對方已慈悲地掛斷了電話,但過了幾秒鐘,那個人還是開口了。

  『我很清楚。』沒頭沒腦的話,語調意外的溫和,卻讓石岡在瞬間白了臉頰,

  『關於這點,我一直都很清楚,二十年來都很清楚,石岡君,我很清楚。』

  喀嚓,是電話掛斷的聲音。然後是蒼茫空虛的嘟嘟聲。

  石岡緩緩地坐了下來,話筒從他耳際滑落,框噹一聲撞在茶几上,他卻沒有去撿的意思。他把臉埋進掌間,我以為會聽見啜泣聲,但是並沒有。

  『替我泡杯紅茶好嗎,教授?』

  過了好久,聲音中掌間模糊地傳來,我還以為自己聽錯,好半晌才醒覺過來,連忙說道:『喔,好……好,沒問題!』等我把餐桌上的紅茶拿來,石岡已經交握著雙手,坐在從前那個人睡覺專用的沙發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前方。我把紅茶在他面前放下,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說他很清楚。』

  我站直身時,石岡卻忽然開口了。他抬頭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和他四目交投,他就像隻無辜的狗,充滿著困惑,即使是令他厭惡的路人如我,也不吝惜求教:

  『他清楚什麼?教授,他清楚些什麼?』

  他懇切地問著我,好像區區一介書迷真能為他解答一般,我不知道,如果作者自己都無法解答的話,讀者又何德何能,能夠為其解惑?

  『教授,他曾經對我說過,「我只是剛好在你身邊而已」,你知道嗎?』

  過了很久,石岡終於停止詢問,忽然說道。

  『嗯,我知道。』

  『那句話,曾經讓年輕的我感動了很久。我曾經為此相信,我和他終究是有緣份的,因為相信這層緣份,所以我一直毫無節制地親近他、和他縮短距離,並自以為能和他並駕齊驅。甚至在轉眼之間,就和他相處了二十年。』

  我沒有回話,石岡盯著桌上的紅茶。經過剛才那場鬧劇,紅茶早已冷了,靜靜擱在茶几上,彷彿連呼喚人喝他的力氣也沒了。

  『直到最近,我才慢慢明白那句話的意義。教授,他只是剛好在我身邊而已,如果二十多年前,他剛好一時興起,跑到國外,遇見了和我一樣的失憶症患者,他也會伸出援手,那麼和他共渡二十年的就不會是我,而是另一個人。就好像電話亭一樣,你會使用那個電話亭,並不是因為你特別喜歡它,而是因為你想打電話時,那個電話亭剛好就在你身邊,所以你走進去使用他。教授,我對他的意義就僅此而已。』

  我的喉嚨乾澀,直覺地想大聲疾呼些什麼。但石岡的表情卻讓我無法開口,他掉頭看著我,那表情讓我知道,現在無論我說些什麼,他都不會相信了。

  『所以教授,你也是一樣。你說你喜歡我,我並不是不相信你,也很……感激你的心意。你和很多書迷,都是支持我活下去的動力,做為一個小說家,我很高興,真的。』

  石岡又恢復平日的溫和,但現在的我,寧可像他剛剛一樣對我大吼大叫,就算把我開膛破肚,我也不在乎。我打開唇想說話,卻被他截斷了,

  『但是教授,你會喜歡我,也只是因為我剛好出現在你面前而已,我並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人,做為小說家,也不特別出色,只因為剛好沒有比我更吸引你的東西,出現在你眼前,所以你才會喜歡上我。假以時日,你發現那個真正對你重要的東西時,你就會忘記我的,教授,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所以我……沒有辦法接受你,對不起。』

  『不是這樣……』

  我艱難地想否決,但石岡這樣的說法,叫人如何否認?我當然能夠在現在輕易地承認『你就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但是未來的事情,我確實無法掌握,這樣輕率地說出口,真的算對自己的心意負責?

  重要的是,就算我說出口,他就會相信嗎?。

  來不及了。從我踏進馬車道寓所那刻,就已經來不及了。可以承諾他的人,能讓他相信這份承諾的人,早已經不存在了。

  『已經快要八點了……教授,你還是快點出發吧!否則會遲到的。』

  說完那些話,石岡端起桌上的紅茶,打算走回廚房。我望著他的背影,即使已經預知答案,我仍然乾澀地開了口:

  『你……不和我一道去了嗎?』

  他低首笑了一下,揚了揚手中的便條紙,扯緊鈕扣散落的襯衫。『對不起,我得幫御手洗寄快遞。請幫我向里美他們道歉,下一次辦活動時,我一定會補償他們的。』

  一切都已來不及了。我明白。

  『石岡老師,你……不生我的氣嗎?』

  離去前,我最後一次鼓起勇氣問他。石岡似乎有點訝異,然後回過頭來,那是我所見過最溫柔的笑容,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令我心痛的笑容。

  『怎麼會呢?』他說,彷彿陳述一樣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說過了,比這更過分的無理取鬧,我都見識過了。我不會為了這種小事生氣的,請你放心,教授。』

  我關上門,走過轉角,終於放下滿懷的行李,蹲在牆角嚎啕大哭起來。


─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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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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