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衍生 假如


  不知從何時養成的習慣,我喜歡一個人沿著海濱,欣賞大海中落日的餘暉,一路步行到山下公園的長椅上。

我總是帶著一兩冊文庫本,心不在焉地隨意翻翻,讓鹹溼的海風吹撫我半白的頭髮,激發些許寫作的靈感。假日時,總有年輕的父母牽著半人高的孩子,吵吵鬧鬧地走過我身邊,若是年紀稍大的婦人,看見我在一旁看書,還會領著兒女向我鞠躬。

  假如當年,我不曾走進那間占星教室,我應該也能找到適合我的女子,就這樣和她過一輩子。我們會生小孩,會有個小家庭,我的女兒會趴在我身旁,好奇地攀著我的手臂問:『爸爸你在做什麼』?

  『敬介,你想住在這裡嗎?』我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女孩問我的話,我從未想過,當初一時興起來遊玩的地方,竟然真的成為我的葬身之所。一個人的葬身之所。



  最近我變得容易疲倦,常常一個人坐在躺椅裡,不知不覺就沉入夢鄉,所以我才會迫使自己來海邊散步,在海邊看書。這樣即使睡得太久,也會有人喚我起來,或許我心底一直有種隱憂,害怕我在沒人的地方睡著了,會就此一睡不醒。

  我揉了揉眼睛,公園的街燈一盞盞燃起,夜色悄悄地降臨七月的橫濱。我把備好的大衣慢慢裹上軀體,抵敵微涼的海風,風在我指掌間竄走,像情人的愛撫,溫柔的令人心痛。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書頁被輕風一頁頁掀過,彷彿逐步複習我曾走過的人生。其實我也曾想過,像我這樣的年紀,隨時走了也不足為奇。
  
  但我是個怕痛又怕死的人。我緩緩闔上眼睛,在這種時候,人總會特別念舊,對於堅信不移的事會開始懷疑,對於不曾後悔的事會開始懊惱。而所有的痛恨與不甘心,卻很奇妙地化作淡淡溪流,從記憶裡湧生,在心頭流過。

  『在這樣的光芒之下,住著好幾千個孤獨的靈魂。』

  『但是,在他們周圍那些無數有良知的人,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根本無暇想到要去幫助他們,去治癒他們孤寂的靈魂。』

  好幾千個孤獨的靈魂,我也是那其中的一個。而你亦同。

  所以,誰來治癒我們?

  膝上的文庫本滾落長椅,我卻無心去拾。『我真的很想你,請你回來好嗎?』在最近一次通話裡,我仍然沒將這句話說出口,出於自尊、出於害羞、出於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也或許我終於查覺,引領我一生波瀾起伏的其實並不是那個人,而是我對於自己的誤讀。我以為我可以割捨的東西、以為時間可以沖淡的東西,其實始終鐫刻在我心底,像枚醒目的烙印。

我後悔了,而我這一輩子都活在後悔中。

  『我真的……』

  說不出口的話,如今在這種時候,還是哽在喉頭。我只好以微笑取代,至少在這種時候,我想帶著笑容,我盯著快速翻掀的書頁,等著他掀到底的一刻,就快了。

  但是有隻手,將它拾了起來。

  我從恍惚的情緒中甦醒,直覺地想和撿書的人說謝謝,即使不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反正這本書總有看完的時候。我慢慢地抬起視線,伸手觸摸書頁的邊緣,拾書的人卻沒有歸還的意思,我開始覺得奇怪,直到聽見那個熟悉的嗓音。

  『橫濱真熱啊,日本的夏天還是一樣熱得要命。』

  我不敢抬起頭來,害怕是自己聽錯。如果你只能從電話接收一個人的聲音這麼多年,就算是你再熟識的人,也會有所迷惑,實體的聲音竟是如此溫暖、溼潤,充滿人性化的韻律。我無法記起自己有多久沒有以這種方式聽見他的聲音。

  『你的脖子怎麼了嗎?石岡君?』

  我渾身僵硬,只能抓著自己的袖子發抖,觸眼所即全是模糊一片,我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淚流不止,無法看清他的長相,只依稀看見那頭微卷的髮與高朓的身材,幾乎和多年前一模一樣。

  我開始疑惑這是不是我的幻覺,其實時間從來不曾流失,我的生命停留在這個人離我而去時,而現在它回來了。

  『我回我們在馬車道的公寓沒看到你,卻看到去找你的人,好像是你的編輯還是什麼的。他們說如果你不在家裡,就一定是在山下公園,不過真令我驚訝,你一點都沒變嘛,石岡君。』

  我的嘴唇還在哆嗦,夜風越颳越大,我沒辦法確定我到底說話了沒有。直到那個男人彎下腰來,我看見他背後的行李,才終於聽清楚自己說了什麼:

  『你來做什麼……』

  他沒有聽清楚我的話。我也不記得做了什麼,當恢復意識時,我已經粗魯地搶過他手上的文庫本,用盡我畢生殘餘的力量開始跑。

  從他身邊跑過時我還在發抖,那個男人一定是被我嚇住了,因為我頭也不回地拼命跑,這種行為,好像只有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那時我總是追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卻永遠也捕捉不到。無論我如何努力、如何哭喊,只要他稍微用點力氣,就能把我當傻瓜一樣遠遠撂在後頭。

  所以只有這一次,我絕對不能被他追著,絕對不能被他超越。

  我一面這樣近乎瘋狂地想著,一面接近位在馬車道的公寓。我聽見背後有叫聲,被追趕的恐懼令我渾身戰慄,好像一但我回頭,就會有什麼賴以維生的東西在一瞬間崩潰。我在激動間摔了一跤,又爬起來繼續跑,腳踝一定是扭傷了,散出血腥的鹹味,但我完全感覺不到痛。因為有別的地方更痛。

  我死命地爬上位在五樓的寓所,他的腳步聲已近在身後,明明還老過我兩歲,這個人的體力依舊和離開時一樣驚人。

  我聽見一聲清晰的叫喚:『石岡,等一下!』我氣喘吁吁,身體卻冰冷到出不了汗水,張開口捕捉不到空氣,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就快死了,我用發顫到握不緊鑰匙的手打開大門,他在我鑽進門前伸手擋住我瘋狂的行為。

  『石岡君,你在做什麼?』

  我用身體抵住門,和那個男人隔著一個門板角力。我的視野依舊模糊,這時我才看見我的責編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眼前這幕讓他目瞪口呆,他一定從沒見過一向溫吞的我這副模樣,當時的我表情一定很可怕。我咬著嘴唇,直覺地發覺它已經流血了。

  『讓我進去。』他說。

  我張開口,嘴唇也在發抖。『不要。』

  『讓我進去,這是我的公寓。』

  『才不是!』

  我忽然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憤怒,殘留的腎上腺素一定是全發揮作用了,我對著他怒吼,然後碰地一聲闔上了門,飛快地下了所有的門鎖,把那個男人驅逐出我的世界之外,然後把背靠在門板上,無法克制地落淚。

  『你是……御手洗先生……』

  那是我編輯的聲音。我感覺到那個人還在門後,也像我一樣貼著門板,我無聲地、不斷地哭著,他好像也知道我正在哭,靜靜地等著我,似乎嘆了口氣。

  『石岡,』

  他叫道,我聽見他靠近的腳步聲。

  『開門吧。』

  我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靠著門簌簌發抖,我期待我一閉上眼睛,發覺這一切都是夢,我又回到我平靜無波的獨居生活,為了幾通朋友的電話高興一下午。

  我不曾許願,我忍住了,我什麼也沒有祈求,為什麼那個男人還不肯放過我?

  『石岡老師,那個……』

  大概是他跟我的編輯說了什麼,或只是單純看不下我的愚行,我的編輯開口勸說。我打定主意什麼話也不說,直到他們自行打退堂鼓,但是那個人接口了。

  『石岡君,』他又說,稍微提高了聲音。

  『快開門,我想休息,我已經很累了。』

  我也很累了,累了一輩子了。

  『石岡,你開門好不好?』

  那個人的聲音放緩了,變得有點無奈,有點傭懶,是我熟悉的調調。

  『我想喝你泡的紅茶,石岡君,我很懷念你的紅茶。』

  

  我想不起來是什麼樣的衝動,讓我放棄堅守我的城堡。總之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豁然打開大門,站在那兩個人面前,或許是因為我臉色蒼白、淚流滿面的樣子具有某種氣勢,雖然門開了,他們反而不敢靠過來。

  那個男人本來靠在門板上,現在站直了身軀看著我,居高臨下。

  『我……』

  我開口,卻發覺自己的聲音已經全啞了,我用雙手攏住口鼻,試圖冷靜下來,但嘴唇仍不聽話地顫抖。

  『我……受不了……』

  他安分地看著我,聽著我說。

  『我……我忍受不了你……』

  男人回頭看了我的編輯一眼,好像在向他確認什麼,面對這種情形,一向和我熟識的責編也不知該如何圓場,我的眼淚沾濕了一手,雖然年紀大了讓我十分易感,但哭成這樣,卻是繼那個女孩死在我面前後第一次,而且猶有過之。

  『我忍受不了你……再來一次!』

  我終於哭出聲,我把手上緊緊捏著的書朝他擲去,用盡靈魂的力氣朝他大叫。

  『你回來做什麼?要回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一年還是十年?還是要像上次一樣,住個二十年,然後再什麼都不說就飛到地球另一頭?』

  『石岡……』

  『你或許長命百歲、精力充沛,可以再遊歷個四五十年,在世界各地都有朋友,不缺我一個。但我累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自信,才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我懶得被你再這樣戲弄。你放過我,好不好,御手洗?』

  那個名字彷彿一種魔咒、一種暗示,一但終於從我口中說出來,我渾身的力氣就彷彿被抽乾了,我跪坐在公寓的走廊上,腳踝的疼痛一下子全湧上來,我發覺它已經腫了,充血發黑,看起來十分恐怖。我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所以就笑了起來。

  御手洗看著我的眼睛,好像想說些什麼,那瞬間的眼神,竟然是哀傷的。我看見他的唇動了,然後對我說了些什麼:

  『石岡君,我……』


  然後我就醒來了。

  冷風吹得我不住發抖,雖然是七月天,海濱公園的風仍然有他一定的威力。我從溫暖的大衣中掙扎地抬起頭來,發覺夕陽已然西沉,文庫本還掉在我的椅下。有一名夜歸的年輕上班族經過,彎身替我拾了起來,還向我鞠了個躬,我緩慢地起身想向他道謝,卻發覺他已經走遠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做這樣的夢,雖然每回總是如此真實,每回我和御手洗的反應也有不同。其實我曾仔細想過,如果我真的能讓那個男人回來,是否真正是我心之所願?現在的生活,雖然孤單了點,但我並不是沒有朋友陪著我。而御手洗在瑞典住了這麼久,肯定也建立了自己的生活圈,雖然他可能不在乎,但我們確實已是不同世界的人。

  一切再也回不到從前,這就是人生。

  我起身伸了個懶腰,發現我的手機有一通未接來電,還有一封簡訊,最近有人教會我如何使用。打開簡訊是我的編輯,他說他下午來找過我,因為等了太久,所以就先走了,我莞爾一笑,這還真應了我的夢。

  我把手機和書放入手提袋裡,心想回到馬車道前,先去中華街買籠小籠包當晚餐,我魚貫地拉緊衣襟抵擋海風,才往前一步,手機就響了。

  我以為是我的責編,心想他還真心急,明明還沒到截稿日,但我還是接起了電話。

  『喂,我是石岡和己。』

  我對著話筒說,一面欣賞橫濱的長堤,卻驚喜地發現,夕陽從這個角度看去竟是如此之美,雲層像點火的櫻叢,泫染了整片大海。

  『石岡君嗎?』

  我心臟一停,原來不是我的責編。雖然不是第一次接到御手洗的電話,大概是因為夢境的緣故,我顯得格外緊張。

  『啊,御手洗!』

  『反應真慢啊,石岡,你是不是開始老年癡呆症了?你上次請我查的東西,我已經查到了,你現在在家裡嗎?我用FAX回傳過去給你。』

  我不知為何地想笑。『我不在家,我現在人在山下公園。』

  『山下公園?橫濱的那個山下公園嗎?』

  『還有別的山下公園嗎?你從日本的地圖上找另一個山下公園給我看看。』

  『你跑到山下公園去做什麼?』

  『散步,看書,冥想啊,我跟你不同,是個大閒人。』

  御手洗在電話那頭說了聲『真好』之類的話。我又轉頭望向夕陽,大自然的景色變化無窮,幾乎沒頂的暈黃夕陽,在海面上反射出一道波光,映照我微顯疲憊的面頰。我忽然覺得心靈平靜,內心有某個結,似乎在那瞬間解開了。

  『御手洗。』

  『做什麼?』

  『你什麼時候有空?要不要回日本一趟?』

  御手洗的聲音有點驚訝。『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你呀,在日本出生在日本長大,體內流著日本人的血,就這麼喜歡那個冷得要命的地方,一出門就再也不回來了嗎?』我說。

  『因為在日本出生日本長大,就把自己的人生限制在那個小島上,不是更可悲嗎?』

御手洗果然這麼說,雖然早有預期,我還是有一點失望。

  『其實石岡君,你可以來找我嘛。』御手洗忽然又開口。

  『嗯?』

  『來瑞典玩一趟,你就會知道這不止是個冷得要命的地方。一但你下定決心踏出你的小框框,就會發現這世界比你想得還大的多。』

  御手洗的話像股暖流,在我心底潺潺流動,然後在某一處生根萌芽,茁壯成某種念頭。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夠堅強,也不夠聰明的人,常常下定決心的事,別人說了些什麼,或遇到什麼挫折時,就又打退堂鼓,這點和總是信心滿滿的御手洗大不相同。

  但是一個人一輩子,總要下定決心幾次,才不會後悔一生。

  『我會的,御手洗。』

  夕陽沉落海的那頭,掙扎地浮出最後一抹波光。我對著港灣的方向露出笑容。

  『總有一天一定會的。』


─假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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