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御手洗潔的海外問候
  
  
  最近的生活上的鎖事總讓我淡忘的很快。可能真的是上了年紀的關係,在東京池袋的小男孩、那間唱片行的軼事、店長的臉還有十萬元的事情,雖然發生還不超過一星期,在我的記憶裡似乎已逐漸被抹去。
  
  我想說服自己這是為善不欲人知的傾向,心底卻深知這不過是癡呆症發作的前兆而已。我依然過著我冗長單調的獨居生活,睡到十點起床、打掃、散步、作菜給自己吃,偶而和里美在電話中聊聊八卦。
  
  2007年的春天並沒有為我的人生帶來什麼衝擊性的變化,唯一比較值得一提的是,我的書據出版社的說法買得越來越好,還翻成中文銷到臺灣去,那裡的代理商還打算請我去辦場簽書會。

  我初次聽到時第一個反應是害羞,而且我又不會中文,萬一有人要我代他向御手洗說聲「你─好─」要怎麼辦?
  
  我始終沒和里美講Virgin事件的始末,那也不是什麼足以和人誇耀的事件,比起御手洗那些驚心動魄的案子,這樣的小事,還是讓他像三月的春櫻隨風而逝就夠了。雖然少了出版社的十萬元稿費,足足讓我省吃節用了一個月,但這對物慾低落的我而言,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了。
  
  不過這樣平靜的日子偶而仍舊會有裂痕。現在仔細想起來,我實在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日本人,之所以會發生諸多驚濤駭浪到可以寫成小說的事件,全都要拜那個人之賜。為我人生的大海捎來暴風雨的永遠只有那個人。
  
  那是一個溫暖的春晌,我窩在馬車道的房間裡,一面校著剛寫好的稿子,一面喝著微涼的咖啡,旁邊新買的音響撥著披頭四的老歌時,電話忽然響了。
  
  上了年紀讓我行動略微遲緩,我猜大概是里美打的電話,要不就是出版社的責任編輯,這兩個人都知道我的遲鈍,所以我也不擔心。我好整以暇地放下手邊的工作,這才端著咖啡慢慢蹭到客廳的電話桌機前,慢吞吞地拾起了話筒。
  
  『喂,是里美嗎?』
  
  最近的電話很進步,里美介紹我那個牌子都會顯示來電號碼,我看見液晶營幕上顯示者「來電號碼不詳」,猜想或許是里美從事務所打來的電話。
  
  未料電話那端沉靜了一下,收訊似乎有點不良,我握緊話筒想聽清楚一點,對方卻說話了。
  
  『……怎麼這麼久才來接啊?』
  
  傭懶、低沉又帶點不耐煩的男聲,彷彿從很近的地方傳來,讓我產生說話的人就站在身邊的錯覺,我甚至神經質地回頭看了一眼。
  
  但我心底畢竟明白,聲音的主人來自遠到不能再遠的地方:
  
  『御、御手洗!』
  
  仔細想想,『龍臥亭幻想』事件過後,我已有好一陣子沒和御手洗連絡,這個男人當然也不會主動找我攀談。許久沒有聽見的嗓音,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在唱片行三樓和那個男孩說的話竟不知為何驀地湧上心頭,我不禁有些赧然:
  
  『怎麼了?又有東西忘在橫濱?你現在還在那個地址嗎?我幫你寄過去……』
  
  『怎麼可能,日本有的東西瑞典也有,何況該寄的這幾年也寄完了。」御手洗說。
  
  『那是要查什麼資料嗎?你的書我都還留著……』
  
  『沒有什麼特別要查的東西。』
  
  『你該不會是缺錢用吧?雖然我這邊手頭也很緊,但是……』
  
  『我現在好歹也是個副教授。』
  
  『御手洗,我先說,我沒有跟什麼奇怪的女人往來,我的朋友只有里美而已。』
  
  是我重聽的緣故嗎?我覺得話筒那頭似乎傳來類似笑聲的奇怪聲響。
  
  『御手洗?』我趕緊發聲,有點害怕電話那頭就此沒有下文。
  
  『你真的沒做什麼奇怪的事?』
  
  笑聲略停,御手洗竟然這麼問我,讓我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難道是我的書賣到海外去,讓御手洗發現我不當宣揚他的事蹟,造成他的困擾吧?因為反覆猜了好幾種可能性,我好久沒有說話。御手洗卻忽然開口了:
  
  『我說,石岡君,做善事是好事,但是現在日本那個國家詐騙集團不是很盛行嗎?找個年輕女孩或少年對著電話哭一哭說自己被綁架了,就要人拿錢來贖她。或者是在網路上說什麼One Night Stand,其實根本只是把對方約出去,趁機在旅館把對方洗劫一空。這種事不要說日本警察,各地的司法機構都很難找到證據,一但被騙了,想要把錢拿回來是小事,只怕留下什麼身心難以抹滅的傷痕,那就……』
  
  『等一下,御手洗……』
  
  我截斷御手洗的長篇大論。雖然我不知道什麼叫『One Night Stand』,但我直覺地認為御手洗一定誤會了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我並沒有笨到會相信你說的那種詐騙電話!』
  
  『石岡君,很多受騙的人都像你這樣,以為自己很聰明,絕對不會受騙,殊不知歹徒就是利用受騙者的這種自負心,就是因為堅信自己的能耐,才反而更掉以輕心……』
  
  『御手洗,你一定弄錯了什麼,我除了里美和出版社以外,沒接到什麼電話啊!』
  
  『那信和電子郵件呢?最近網路集團也常用電子郵件……』
  
  『那個也沒有。』我斬釘截鐵地說。

  『那我知道了,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封面美女來找你,哭哭啼啼地對你說什麼她有困難,所以你就沒頭沒腦的又跟著人家出去……』

  『御手洗,搞了半天你是來查我的交遊嗎?』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我不禁有點生氣,什麼嘛,雜七雜八地講了這麼一大堆,這個男人還是打算隔海展現他的任性嗎?已經快六十歲了還這個樣子,真是不可取。不過這次我可不會這麼聽話,我剛想和他說清楚,御手洗卻先開口了:

  『那你到底把錢用到那去了?』

  『啊?』

  『就是……稿費啊,或者其他收入,你把那些錢花到那了?』我感覺御手洗的聲音突然謹慎起來,好像怕我查覺什麼似的。

  『咦……稿費?我都存起來啊……咦……啊,我知道了,御手洗先生,是不是里美小姐跟你亂說了什麼?』

  大概是我單刀直入的關係,御手洗教授好像終於放棄他的彆扭,我還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只是怕你解決幾個案件就得意忘形,你就是這種人啊。』

  『真不好意思,我再怎麼得意忘形也及不上你的一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錢花在那裡我很清楚,絕對是正當的地方,而且也不是被人騙了。』

  御手洗又沒說話了,我本來以為他想掛了,沒想到他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是不能問的事情?』

  『咦?』

  『你用錢的地方不想讓別人過問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御手洗的聲音有點壓抑。我呆了一呆:

  『沒有不能讓人問啊!』

  『那你為什麼不講?』

  『你在說什麼,你又沒問!』

  現在仔細想起來,這種對話好像常在我和御手洗間發生。只是以往說『你又沒問』的總是故作神秘的御手洗,沒想到今天對白卻倒轉過來,真是報應不爽。

  『那、那我問你,可以吧?』

  記得那時候御手洗的聲音,活像被小學老師強迫舉手的學童,充滿著不熟練。念在御手洗的人生,可能沒有幾次向人發問的經驗,我也不再捉弄他,而且我本來就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於是我搜索著記憶,把那日午後的小事件全盤說給他聽,只是略過我推理的橋段,以免被御手洗抓到破綻趁機嘲笑一番。沒想到他對我的推理特別有興趣,還窮追猛打的追問,結果就是我們這兩個老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連我在唱片行三樓對男孩信口開河的那些令人害羞的話,也多多少少被御手洗狡詐地套了出來。

  『怎麼樣,不是詐騙集團吧?』

  我對於御手洗認為我笨到會被詐騙集團捉弄,感到十分不滿,所以找到機會反擊。御手洗良久都沒有說話,讓我差點以為他在電話那頭睡著了,所以當他忽然開口時,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你做得很好,石岡君。』

  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帶給我的衝擊,只怕並不亞於里美跟我說『我們結婚吧,石岡先生!』吧?之所以當下會有那樣的震憾,並不在於御手洗給我的肯定,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也是必須做的事,即使有人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做錯了,我也不會後悔。

  但真正令我感動的是御手洗的口氣。一如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他初搬進馬車道,那個『數字鎖』的事件,御手洗和宮田少年分離時的語調,充滿著這個男人怪異性格中獨特的溫柔。那是御手洗流的溫柔,沒想到在我暮年還能夠見識到。

  『什麼……說得好像是你家的狗撿回一根棍子,你拍拍他的頭說好棒那樣。』

  『就是這樣沒錯啊!』

  『御手洗,我在你眼中跟狗沒兩樣嗎?』

  『別小看狗,在我眼中狗常常比人類還偉大。』

  因為御手洗的聲音很嚴肅,雖然他的理論讓我生氣,我還是決定原諒他。

  而且剛剛那一聲『你做得很好』,讓我深深感覺到御手洗從地球另一端傳來,對於那位不幸少年的同情與關愛。讓我有種錯覺,彷彿我是和御手洗共同伸出手,一起遞出那微不足道的十張鈔票,換來一個失落靈魂的短暫幸福。

  我忽然想到,在那久遠的事件裡,御手洗唯一一次在事件中向委託人收了錢,就是為了要給那位不幸的少年。而很巧的事,那時的金額,好像也是十萬元。

  看來我的人生,真的完全被這男人徹徹底底影響了。

  『對了石岡君,你上次寄過來的味噌煮我收到了,這次我有放進微波爐,可是他還是不熱耶。』

  『那有這種事,你的微波爐撞邪了嗎?要不要去驅個邪啊?』

  『不是只要放進去就好了嗎?』

  『要調時間!還要調度數!御手洗,你真的從來沒有碰過任何廚房用具嗎?!』

  『好麻煩……你乾脆把它放進微波爐裡一起寄來不是很好?』

  『要不要把我也順便寄過去算了!』

  不過,這種影響,如果能帶給周遭的人一點微小的幸福,似乎也不是壞事。中文好像有句話叫『木已成舟』,講的似乎就是這種情況。既然我可能要去台灣辦簽書會,至少也應該學個幾句中國話,就從這句話開始也很不錯。

  謝謝你帶給我這樣的人生,御手洗。



  
  ─御手洗潔的海外問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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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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