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殺我。」不知為何口吐此語,少女的嗓音近似夢囈。

  「對,我要殺妳,就像妳要殺我一樣。」

  冰冷的腔調,私毫聽不出寢房內半點餘溫。原來那些話,那些確認她存在的話,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唯有她這種孤獨的鳥兒,才會當箴言一樣深信不疑。原來是……這樣。沒察覺自己又流下了眼淚,正想閉目待死,忽地手中一輕,鐮刀竟給少年夾手奪了過去。

  「你……」

  既要殺了自己,何必先奪武器?少女睜著淚眼大惑不解,接下來的景象卻更令她終生難忘。即使多年以後少女回想起來,仍覺得這一刻置身夢境;見兒子凝立不動,李夔扶著椅把起身,怒吼道:

  「鳳兒,給我殺了他!」少年仍是不動如山,半晌月影看見他笑了,朝自己眨眨眼,那是極清淡、極漠然,卻又莫名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遵旨,父皇陛下。」

  幾乎是眨眼的時間。月影甚至來不及看見他轉身,肯定把十五年來功夫賭在一擊上,少年瞬間神色冰冷,長鐮自空揮舞而下,目標卻非身為殺手的她,而是自己的親生老父!

  「唔啊啊──!」

  由於這一擊實在來得太突然,別說李夔未及閃躲,月影尖叫還含在口裡,傷口自肩頭剖裂至腹,胸口血漿乍迸,老皇帝瞪大著一雙難以致信的眼,扶著椅背緩緩滑倒在地。布滿斑紋的掌背兀自發抖,茫然迎視居高臨下的殺人凶手:

  「鳳兒,你……」

  話未說完,少年身影如風,只聽座旁慘叫聲四起,倖存的宦宮、宮婢和幾個負傷掙扎的近衛盡數被太子一鐮斃命,大火依舊熊熊,有個較機伶的宦官反應過來,尖叫著想奔出殿求救;少年冷哼一聲,雙足在階下一點,搶在宦官身前站定。

  那太監跟了李夔三十多年,對太子再熟悉不過,此刻只見他形容慘變,雙手抓著面頰呻吟:「太子殿下,你為什麼……」話未說完,少年大鐮一揮,那宦官從頭頂堪堪裂成兩半,月影的利器加上少年的根底,連一絲相連的血肉也不留下。

  「鳳兒,鳳兒……鸞兒啊……」血液抽走李夔老朽的生命,老皇帝的意識逐漸模糊,只是近乎執著地凝視殿心靜立的身影,彷彿在凝視另一道倩影。少年倒背大鐮,在月影驚慌的目光下緩緩走回,見父親受傷甚重,卻還一息尚存,唇角抽出冰冷的笑容,黑眸在燭光下燃起鬼火:

  「看來你命還挺硬的嘛,父皇。」說罷舉鐮過額,李夔心中大慟,怎麼也想不透自己愛若性命的兒子竟會倒戈相向,身軀猶在顫抖,老淚已縱橫而下:「鳳兒,你好狠的心,到底是為什麼……」左手附上鐮柄,少年微笑道:

  「為什麼嗎?也罷,看在咱倆父子一場,我就讓父皇您死得滿意些。最大的原因是我敬愛父皇,更愛您一手創建的皇朝,如果再讓你多活幾年,皇朝會腐爛得無可救藥,權衡輕重,只得讓你這微不足道的匹夫先死了。」見李夔瞪大眼睛,少年以舌舐去唇邊宮婢濺上的血跡:

  「其次是……都要怪父皇,您太沒有識人的眼光,看不出潛伏在我皮膚底下的狼子野心,更看不出一棵樹的良莠稱差,我不是你眼中的浪蕩子,更不是母親的替代品。讓你活著,我的天命會有風險變數,而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讓你消失,以上。」

  李夔撐起一絲眼簾,痛苦地攀緊愛兒最後一抹殘像,得到的回應卻是少年冰冷的目光。長嘆一聲,漸趨空洞的雙目再次淌下淚光:

  「鳳兒……鳳兒,你告訴朕,你告訴朕……難道你……從來沒愛過朕……」下面的話卻全被扼在喉裡,原因是少年單手探出,竟將老父當脖子捏起,摁在龍座背上。鐮刀的光芒陰騖,少年最後一抹笑卻更加殘酷:

  「這個嘛,真要說實話的話……我從來沒愛過任何人。」半晌又揚唇續道:「雖然很想用母親的匕首送你,這樣你也死得比較甘心,不過……很抱歉,好容易代罪羔羊大駕光臨,不用豈不可惜?」

  月影終於低低的尖叫一聲,殷紅的血濺上金黃龍座,咕咚一聲,李夔的人頭雙目圓睜,滾落少女膝畔,少年舒了舒殺得僵麻的五指,將父親屍身冷冷放倒在地,終於持鐮朝少女走來。雙手扶地不住後退,月影即使多年來出生入死,幾次身蹈險地,她發誓從沒像現在這樣害怕過:

  「沒事了,過來……」

  「你不是人!」瞳孔撐到極限,少女的臉上除了恐懼還是恐懼,半晌雙手掩面,從在鵬園跟蹤少年以來,所有的遭遇、驚嚇和思潮起伏終於爆發,月影徹底崩潰:「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這個人……你這個人怎麼可以……」話未說完,只覺頭下腳上一顛,竟是被對方打橫抱了起來:

  「這樣罵即將成為妳救命恩人的人,不覺太過分了點麼?」語氣裡盡是笑意,一點不像才喪父的孩子,月影打從心底發冷,對少年的話仍不免一愣:

  「救命……恩人?」

  「妳知道嗎?我等這機會等了多久,我一直在等,等除掉這老傢伙的機會。」染滿鮮血的掌貼近頰來,少女本能地一縮,卻給少年霸道地扯回:

  「也算這老傢伙有些智慧,知道把諸子邀進京來,我的小精衛啊,妳知道嗎?若不是知道老傢伙還有幾年好活,那些鎮守一方的跋扈大王那肯過來送死?這個機會只有一次,能措手不及地在不屬於老鼠的地盤扼住他們脖子;雖然有點危險,但比起讓這些『哥哥』在我無能為力下拓展勢力,我寧可盡快拿到最高權利。老匹夫一廂情願地愛我,卻不信任我的能力。」

  少女揮手擋開他,這才發覺自己渾身抖得連自主行動都做不到。彷彿明白她恐懼所在,少年的掌驀地貼上背來,只覺後頸一涼,渾身已給對方制住。他緊緊擁抱住她,語氣從容:

  「妳知道,在鵬園見著妳時,我有多麼欣喜若狂。難為有人心思和我一樣,天命祐我,我明白時機已至,要下手得趁這幾日!我一面裝著調查刺客來歷──確實我也好奇,一面暗地裡趁著圍獵空檔在京城布署,封鎖了出入城門,連帶牽制幾位皇兄千辛萬苦攜來首都的家兵,可憐雍和皇兄,那時還在拼了命的『奪魁』呢!就等妳們殺了那老匹夫,京城將盡入我掌中。」

  戲謔地滑過少女臉蛋,殷紅骯髒的血在頰上留下長痕,分不清是李夔的血,還是她自己的:

  「可李麟那小妮子太聰明,大約她也料不到我手腳忒快,竟壞了你們的好事,同時也壞了我的。說不得,我只得放消息警告妳,透過妳讓妳的後臺明白力量不足,或許另尋他法還有轉機也未必,豈料妳的組織果然不凡,也算狠心,一把賭輸便收手──最聰明的賭法;說不得,我只好自力更生,做起來也確實很快意,還可以順便奪回我想要的東西。」

  抿緊蒼白的唇,可憐少女腦子一片混亂,無法釐清少年解釋的前因後果。人世間的鬼蜮技倆太多,她凝視少年流露笑意的黑眸,第一次覺得它如此陌生。

  「我說過太多次,我要妳,不惜代價的要妳,無論身體還是心靈。」似乎查覺月影的驚慌,少年輕吻她額角,語調忽轉溫柔:

  「從今以後,妳不再是月影。妳是精衛,我一個人的精衛。」

  劇然轉變的態度令少女手足無措,總覺得該抗議些什麼,話語卻哽在喉頭。驚慌中少年將她放平在地,舉高長鐮一笑,刃鋒淌滿血跡,連慣見血腥的她也不禁發寒,見少年移鐮靠近自己身體,少女更驚:

  「你要做……」微一咬牙,少年神色一狠,竟手握鐮鍔狠狠劃開長襟下大腿,頓時鮮血滴滿了月影周身;他更不打話,雙手反握鐮柄,第二擊改往肩頭劃去,一般地又快又狠,白晰的肌膚綻開扭曲,月影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伏地喘息。

  「可惡……比想像中痛得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少年忍著鐮傷劇痛湊近茫然的月影:

  「這是妳的武器罷?她可以收回你體內對嗎?」少女呆滯地頷了頷首,下意識舉起手背,少年會意,以鐮貼近掌背上黯淡的印記,鐮刀霎時拆解重組,化作殘影逸入圖騰裡去。

  「你……到底是──」對方自殘已讓她心驚,歸還武器的行逕更讓少女驚疑不定。少年雙目漸失焦聚,適才的傷口深及見骨,鮮血湧泉一般迸出,人竟能如此果決、如此狠心的傷害自己,少年的膽識和城府一般可畏可懼。

  「對不起,可能要請你先睡一下,我已經和人連絡好,不多時就會有人救妳出來,得委屈妳在這避避風頭……這場鬧劇,還得我來收尾呢!」

  說罷頰上微暖,少年竟落下輕吻,同時針刺似地一痛,意識隨之模糊:「啊……」只覺少年抱著自己疾奔,不知在何處安放,觸目盡是黑暗,只少年溫柔似水的語調帶來些許安心;與世界連繫斷絕前,少女聽見一聲淒厲至極,近於嚎哭的叫喊:

  「哇啊啊啊啊──!」

  那是少年的聲音。半點溫柔也不剩下,像失去母鳥羽翼的雛鳥,在巢中燥動翻騰。月影已無力細思少年的用意,隱約只見他拔劍衝向殿外,腳步踉蹌,然後摔倒在地……

  「是太子殿下!」

  太子的哭喊成功引來徬徨的近衛注意,連帶引來驚慌失措的一班臣子。殿門前密布的死屍已讓來者怯步,斑斑殷紅灑上宮牆、灑上楹柱,灑上這歷來不乏鮮血的丹樨,一時驚呼聲四起。直到眾人目睹王座下的慘狀,反倒都安靜下來,不知誰先發了聲喊,驚恐的慘叫夾帶哭聲已響徹行宮:

  「陛下……主上賓天了!」

  越來越多的宮衛和官員朝這裡湧來。腳步聲踏平了鮮血,李夔的死狀觸目驚心,老臣在丹樨前軟倒,遲來的禁衛驚得呆了,宮娥們嚇得哭成一團,還有幾個太監暈了過去,一時哭聲、喊聲、呻吟聲四起,交織成皇家的喪曲,為叱吒一生的老皇帝送上最後一程。

  少年危顛地站起身來,傷口上鮮血一股股滴落,拾起地上的劍便向外衝。眾人這才注意到他,忙又哭著轉移對象,「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請留步!」少年竟像是中邪一般,對百官的哭喊置若罔聞,持劍朝看不見的敵人揮舞,肩頭傷口迸裂,瞧來觸目驚心,他卻渾然無覺。

  「主子,您受傷了,別動……您受傷不輕啊!」

  不知何時已聞訊趕來,不顧劍鋒危險,刑天自背後拉住少年。太子茫然抬首,竟似認不出從小為他出生入死的臣子,黑色的眸無辜地瞪大,半晌甩脫刑天又逕向前奔,「太子殿下!」早有幾個機伶的禁衛撲上來抱住。少年盲目掙扎,無奈受傷太重,沒掙兩下便血流如注。

  「別攔我……你們放開我!」在禁衛手裡扭動,少年像失怙幼鹿般心慌,刑天又心痛又心慌:

  「主子,您如果難過……就哭一場罷!」少年只是搖頭,鮮血順著袍服流瀉一地,染得太子滿手是腥,走了兩步又跌倒,一旁趕到的粱蕖連忙上前扶住他。「我說放開我,別攔我!」少年卻狀似瘋狂,一把將忠實的臣子推倒在地:

  「不要攔我,別攔我!讓我殺了刺客,和那些賊子同歸於盡!我要……為父皇報仇!」

  先是細微的嘶吼,終至排山倒海的狂吼,少年秀雅的面容扭曲成猙獰恨意,肩頭鮮血狂湧如潮,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他白晰無暇的頰,這景象連幾個老臣也看得膽戰心寒。刑天莫可奈何,只得從背後緊抱住他,狂風吹得眾人長踞亂舞。梁蕖噗通一聲跪倒兩人身側,著地叩頭有聲:

  「殿下!求您冷靜,現在正是這裡需要你的時候,皇……皇上賓天了,再也活轉不過來了,皇朝全得仰仗您了。請您務必節哀順便,主持大局……陛下。」

  改喚了稱呼,連同領詹事府人員趕至的杜衡在內無不一凜。少年扶著肩傷茫然後倒,目光緩緩轉向慘不忍睹的李夔屍身,圍視在側的文武官員、殿衛全都見證了這感天動地的一幕,他們年輕俊美的太子發出一聲至情至性的悲鳴,熱淚奪眶而出,嗓音顫抖:

  「父皇,兒臣不孝,沒人救父皇脫得此難,此仇不報,我李鳳愧為人子!」

  這話激起了同仇敵慨,從驚駭大慟中醒覺,李夔的屍身被慎重地收斂,數百隻劍在灑滿鮮血的殿內高舉。「搜刺客,務要找出餘黨!」,「為陛下報仇!」禁衛在長廊內含憤搜索,宮娥忙著換穿衣裳,架起臨時的喪纛,行宮於是又忙亂起來。

  少年神色略靜,冷眼旁觀此幕,這才注意到周圍擔心的人群:「刑天……你弄痛我了。」

  放棄掙扎,少年在忠僕寬大的臂膀中直如小羊。聽主子聲音冷酷,刑天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把少年整個攔腰舉了起來,大腿的血流更急,忙擱下少年慌忙請罪:

  「主子恕罪,剛才實在太過緊急,屬下只得越分從權。」抬手見滿手盡是鮮血,少年身形一晃,復又倒回刑天懷中:「主子!」撐起少年單薄的肩,卻換來對方一陣搖頭:

  「不妨事,只是血流得太多,有些頭暈……」

  正說話間,一雙手驀地自後伸出,三兩下便以白布裹齊少年肩傷,人影在殿前下跪,繼續處理腿上傷口:「赭老弟!」刑天一訝,共工缺乏存在感的功力當真出神入化,以致兩人都不知他何時現身。俐落地替少年紮緊傷口,共工貧乏的表情系統難得運作出微笑,少年喘息道:

  「滇王呢?」共工淡淡道:「滇王果然沉不住氣,帶了金吾的舊署和滇王府的兵,已經朝這裡來了。」少年抓著刑天肩頭,一面闔目養神,一面沉聲道:

  「你快回去罷,這種關鍵時刻不在,滇王會起疑的。」共工若有似無地一笑:「我跟滇王說了,這種時候不陪在你身邊,你會起疑心的。」頓了一頓,共工聳聳肩又道:

  「而且我究竟在不在他身邊,滇王也不是很能察覺得到。」

  少年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腳步又是一顛,刑天忙扶住了他,見即使做了緊急處理,傷口處仍一片纓紅,顯見受傷之重,不禁咬牙道:「那些刺客當真狠心,膽敢冒犯聖顏也就罷了,連殿下這樣的孩子也不放過……」

  「刑天,別說了。」

  見少年面色冰寒,眾人這才安靜下來,想起他從小失恃,現在目睹親生父親慘死,立時便要擔當重任,這對十五歲少年來講毋寧太殘酷,俱都垂首不語。不防殿轉角一片嘈雜,似是有一班人馬湧近,共工和刑天同時拔劍出鞘,團團護衛著少年。

  卻見來人竟非詹事府官兵,服色蒼藍,顯然欠缺紀律,一群人吵吵鬧鬧。似乎抓著什麼人,在橫眉豎目的官兵挾持下掙扎一陣,驀地直直跌落少年足前,共工一訝:

  「九王的蔭客……張先生?」

  卻見獨臂青年身著旅行用氈衣,此刻連襟的兜帽早被扯開,滿臉的怨毒不忿。刑天一呆,他認得抓著獬角的人,竟是名北城門的監門曹參軍,瀟灑地朝少年躬身為禮,參軍爽朗地笑了:

  「太子殿下,您叫咱守好北城門,一隻老鼠都別叫出去,你看,這夠不夠義氣?」語氣從容隨興,竟公然與太子稱兄道弟。少年也報以笑容,不顧刑天攔阻,走過去攬住一班參軍肩頭:

  「我還以為兄弟們不來了,拋下我一個人孤身犯難。」

  監門軍曹俱都大笑起來,看得刑天目瞪口呆,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李鳳面貌:「什麼話,衝著太子爺平日交情,要我們陪命都不要緊,抓個把人算什麼?」少年臉色蒼白,仍對軍曹兄弟報以笑容。掉頭卻望向綑得粽子似的獬角,後者正朝他怒目而視:

  「主子失勢就想叛逃,這種蔭客還真讓人寒心,不是麼?」獬角冷哼兩聲,連話都懶得回,只是瞥過了頭。少年微一躊躇,竟主動走近:「主子!」刑天擔心地喊了一聲,少年不允理會,逕自俯視對方充滿怨恨的眼神,半晌輕道:「張錯直,你可知罪?」

  爆出一聲大笑,獬角不顧軍曹粗暴的拉扯,逕自笑得前翻後仰。「我知罪?我知什麼罪?」驀地掙脫官兵挾制,竟撲至少年膝下,嚇得刑天不管主子眼色,慌忙攔在前頭:

  「就算有罪,罪也在那個紈褲腐孺!懷王,李鹿蜀!你不聽我的話,即早殺了這惡障,現在是你天命已盡,錯直救不了你!」放棄掙扎,獬角繼續仰天狂笑,見少年仍舊附手冷冰冰瞧著他,青年毫不畏懼,引頸迎向精亮的劍鋒:

  「李家的幸運兒,你要記著,今天我張錯直栽在你手下,不是我不夠格作諸葛,而是那只會之乎也者登徒子是阿斗!你要殺就殺,只盼那傻瓜九泉之下相見時,能醒悟我的忠言!」

  「獬角,」少年竟然喚他的字,而且語氣親切,登時把仰頸的獬角截得一呆。閉緊的眼也睜了開來,卻見少年親自彎下腰來,臂上束縛斗然一鬆,竟是替他解開皮繩。難道這個惡魔要將他就地正法?他盡可能無畏地迎向對方目光,雙腿卻因久跪顫抖起來:

  「我知道你恨我,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也是你咎由自取。我在廷議上看見你時,就知道你非久居池中之輩,可惜投錯了死水,原也怪不得旁人;」目光炯炯,少年的眼神嘲諷中有惋惜:

  「可是你要知道,九皇兄禮賢下士,看似賢君,實則不懂得恩威並濟,而且他施恩於你,同時會要求你效忠於他。這對資質駑鈍之輩或許可行,對你來講,你所渴求的只是權利,一種能把世人踩在腳下的權利;誰坐上那位子,於你來說沒什麼差別。」

  錯直一愣,沒想到少年只正式和他照過一次面,已把他的性格欲望摸得如此通透。望著半跪在自己身畔的皇儲,果然廷議那次並無看走眼,現在他束縛已解,隨時可以撲上去給少年一刀;少年卻連武器也不拿,半晌輕笑兩聲,在獬角身旁蛙蹲而下,遞過手中的長劍,竟是按入對方掌中:

  「你說得不錯,我是佔了便宜,這樣殺你料你必然不服。現在我給你扯直的機會,我就在這裡,手無寸鐵的十五歲孩子,你若覺得我活著對你有好處,你仍把劍還給我,算是對我伏首稱臣;若認為我死了倒好,天下交給九皇兄管你會比較幸福,那麼脖子在這裡,我讓你平反主子的屈辱。」

  獬角這會當真是呆住,握不緊劍柄,望著少年因重傷喘息的慘白面頰,一時委決不下,半晌冷笑一聲:「別裝豁達,我真要殺了你,那些獵狗能不阻止?」少年回頭揮了揮手,示意也是一臉驚慌的刑天並詹事府宮衛退開三尺,這才回頭笑道:

  「殺人不過頭點地,真要做誰阻得了?君無戲言,現在皇朝的未來,就在你手中這把劍上,如何?賣你的情面可夠大了。」

  下意識地撫向逝去的單臂,自從殘疾以來,獬角一直認為自己身體雖殘,精神卻比任何人都強韌,如今面對生死考驗,他竟首次渾身發顫。大殿外從沒有這樣靜過,歷史決定在轉念之間,再無比這更沉重的抉擇;只刑天悄悄踱了踱步,準備等獬角一對少年不利,就要率先搶救。

  然而獬角知道,其實歷史的轉向,早已決定了。

  望著少年始終笑謔的眸,獬角雙目寒光一瀲,誰都以為他要持劍行兇。未料劍到半途,獨臂忽地轉刺為托,獬角單掌橫持長劍,跪倒在李鳳膝前:

  「罪臣張錯直,殘疾之軀茍延於世,承蒙殿下不棄,願以一己之力效犬馬之勞,戴罪之人無復多言,謝……陛下隆恩!」

  惦惦手中長劍的重量,少年俯望獬角叩首的背影笑了。他知道,這把劍的又多了道刃鋒。

  正思索間,行宮外卻驀地傳來警報:「太子殿下!滇王領滇王府家兵並京城一班金吾宮衛,硬是要闖進宮中。羽林軍攔不住,怕要起衝突了!」刑天和少年對視一眼,後者咬牙一笑:「果然來了。」掉頭朝共工道:

  「共工,你和滇王不宜正面交鋒。聽好,你代刑天的位置,領著詹事府官兵照原定計畫做,你明白的。刑天,你扶著我到鳳儀殿階前去。」共工抬首凝視少年半晌,似是有所遲疑:「可殿下的傷……」少年劍眉一挑,喝道:

  「快去,別誤事!」

  共工這才躬身退下。背影才在柱後隱沒,宮門忽地一陣騷動,幾聲驚叫遠遠傳來,少年顫抖地登上玉階,冷眼凝視湧入的官兵,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滇王雍和。似乎行色匆匆,連軍服都未及穿妥,腰挾三尺令劍,一面大吼一面衝進殿來:

  「讓我進去,為什麼不讓本王進去?發生什麼事了?本王要見父皇!」

  幾個近衛百攔不住,雍和衝至殿前,驀地和少年目光相對,心中一凜;卻見宮內氣壓甚低,連同少年在內,宮娥並宦官都反穿了衣裳跪倒在地,只聽得一片哭聲,喪纛在大風中翻飛鷹颺,雍和腦中一暈,兀自不敢確信;一個老臣撲過去跪倒,拭淚稽顙道:

  「滇王殿下……殿下,陛下……陛下遭奸人暗算,大行去了!」

  「父皇駕崩了?!」雍和一陣慌亂,這消息宛如一道巨雷,重重擊在滇王引以為傲的自信上。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環顧森然羅列的殿宇和樑柱,雍和第一次體會蕭牆的冰冷無情:

  「你說謊!父皇……父皇活得好好的,那這麼容易死?本王……本王要見他,讓我見他!」神智慌亂,竟連敬稱也忘了,握劍的手一緊,就要衝上前去,卻給羽林軍官叱回。

  「滇王殿下,陛下……先王不幸遭反逆暗算,臣等救駕未及,您要節哀。」

  見太子只是抿唇不語,梁蕖冷靜地踏前一步代答。雍和運臂一甩,多練戎馬果然不凡,連羽林衛也猝不及防,提劍衝上臺階,共工忙上前一步,以免雍和失控之下傷及少年:

  「父皇怎麼會死……這不可能,不可能!是你,是你這小子殺了父皇!」

  這話讓四下無不倒抽一口冷氣,少年依舊倚在刑天懷裡,臉色因失色而蒼白,面對雍和遙指的劍鋒,他眼神平靜,只是一語不發。倒是梁蕖看不過去,沉聲道:「滇王殿下,請自重。」雍和長劍一挺,忽地仰頸大笑起來:

  「我自重?你叫誰自重?本王知道父皇有難,壽宴驚變,不惜違悖宮制,衝著和宰輔作對也把兵源調來,為的就是盡人子之道,保得父皇無恙!結果呢?我辛辛苦苦夤夜趕來,你們這些人卻跟本王說父皇駕崩了?父皇……父皇陛下!你給兒臣開開眼,開開眼哪!看看這些孤臣孽子,除了坐在那以逸待勞,就會說些鬼話欺騙天下人!」

  這話雖狂妄了些,然給滇王哭叫起來,倒也入情入理,幾個老臣想起李夔一世英名,竟給幾個無名刺客斃於行宮,無不傷感起來,看著太子一行人的眼神也多了些怨懟:

  「父皇,你開開眼啊!再看兒臣一眼,再看……」

  少年依舊平靜,半晌竟推開刑天,緩步踱至滇王面前。連雍和也吃了一驚,失態的眼盯著這小自己一輪的弟弟,潔白衣袂上血跡斑斑,雍和素來鄙夷少年,然而如今,那在他眼中荒淫無恥、一無是處的太子,竟破天荒令他戰慄。冷漠的黑眸靜靜一掃,勇健如他也不禁倒退兩步:

  「皇兄說得不錯,父皇確實是我殺的。」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驚失色,刑天大喊:「主子!」少年卻搖了搖頭,兩枚烏黑的眸子凝視兄長,清澈的令人心悸,雍和又退了一步:

  「鳳雖學武不精,好說也是以武建國的李家子孫。父皇在身側被戮,身為人子竟不能捨身相救,反讓父代子亡,如此與手刃父親何異?天縱可恕我,我亦不能自恕!雍和皇兄,你一劍果決了鳳罷,如此太子,有何顏面自尊於大統?」

  這話說得滿殿動容,見太子渾身顫抖,傷痕累累,又想他親眼目睹慘劇,猶要受此責難;加上太子年輕英秀,纖弱英俊的面容格外惹人憐愛,頓時俱都不忍起來,幾個隨雍和趕來的宮衛也都退了下來。獬角眉角一抽,知道此時是關鍵時刻,驀地登上欄檻,大喊道:

  「先王既崩,太子理應承父志,以報國仇。太子有令,宮門內棄械去服,為先王致哀!」雍和被這話打醒起來,見自己帶來的宮衛一陣騷動,竟有人已放下武器,忙舉劍回身大叫:

  「不可以,刺客既敢深入禁宮殺我父皇,不揪出凶手,本王不能罷休!」

  眾兵聽雍和一喊,又都猶豫起來。獬角冷冷掃了他一眼,沉聲道:「就是揪出凶手,也需由太子調兵遣將,滇王何德何能,膽敢指使宮衛?」雍和情知理虧,索性不去理他,登高一呼道:

  「是忠君愛國的,就隨我殺入行宮,盡殊亂臣賊子,替父皇報仇!」

  宮衛裡混了不少雍和家兵,聞言無不舉械應和,一時場面大亂,杜衡畢竟機伶,知道此刻一但容他們入宮,不旦事後難以收拾,太子一干人性命也難保。於是咬牙大喊:

  「太子在此,陛下在此!是我朝子民的,現在就放下武器,原地坐下!」

  「陛下未死,給亂臣囚在宮裡!王府的忠民,隨滇王進宮救駕!」

  大風虎虎,吹得宮樹亂顫。驀地一隊鸞駕現於門外,掀簾竟是雍和的母親魁妃,顯然看出情勢不對,已有幾個不好事的宮衛當真坐了下來。少年微感訝異,平素見魁妃沉默少言,只會咬李夔的耳根,未料臨事如此機變;的確,與其以報仇為藉口,上皇未死是動搖己方最佳的流言。

  這話又讓行宮大亂,誰也不知那個說的是實話,混亂中幾個滇王府死士已登上臺階,和羽林軍大打出手。頓時慘叫聲、咒罵聲、刀械交擊聲不絕於耳,前一刻如喪考妣的行宮,如今竟成戰場。

  「統統住手!」

  天外飛來一陣怒叱,讓戰得如火如荼的宮衛俱都緩下手來。雍和和少年同時舉頭望去,卻見宮門匆匆湧進一群官兵,一身綠服鎖子甲,領頭的人身著馬甲,手提長劍,平素卑恭屈膝的臉孔如今威風萬丈,卻是兵部尚書炎孟極。

  眾人這才想起他奉先王之令,從綠營調來驍騎,與十六衛宮衛的性質不同,驍騎是守衛京城的精銳之師,專司這座皇城的戌守與安危;因此沒有王令,不得擅動,領軍者享先斬後奏之權,直接聽命於帝王,不受京中任一勢力掣肘。眾人見綠營現身,略緩的場面又沸騰起來:

  「炎賢卿!叛逆伙同太子,謊稱陛下已死,挾陛下於宮中,請速隨滇王進宮救駕!」魁妃當機立斷,代兒子尖聲大喊。獬角踏前一步,接口道:「炎大人,滇王濫調宮衛,不遵太子號令,意圖擅闖行宮,驚動先王遺駕,請炎大人協助太子發落!」

  少年兩眼緊盯著孟極,大殿外數百隻眼睛亦如是。雍和鬆了口氣,想起當夜孟極既隨九王同訪,理應不會扯自己後腿,果然炎孟極環視殿宇一圈,便大踏步走向滇王,扳起臉道:

  「陛下生死未明,理當進宮撤查,方盡下官人臣之道;滇王和太子殿下本應隨行,但太子瞧來重傷不便,請在宮外相候。」這話說得太子方眾人臉色一變。刑天雙臂一動,就要立時發難,卻給少年暗地裡扯了下來,戇直的眼不解地望著過於冷靜的主子:

  「炎大人說得有理,是我亂了方寸,有失儀體,炎大人請罷。」羽林軍和詹事府宮兵和殿外宮衛互瞪一眼,這才劍拔弩張地勉強讓了開來,孟極的目光始終沒和任何人相對,只是緩緩轉向雍和:

  「滇王殿下,您也請收劍。」

  滇王志得意滿地瞥了眼少年一眼,這才鏗地一聲收劍回鞘,兩旁驍騎官兵里時箭步上前攔劍,連幾個近身護衛的家兵也收了武器。孟極朝階上走了幾步,忽地回過頭來,深深凝視太子:「太子殿下,微臣有事想請教。」少年目光深邃,頷首道:「請。」孟極輕聲道:

  「我若護那千年老松,不惜斬去桃花軟枝,不知那老松可願蔭我不受烈日荼毒?」少年一哂,淡淡道:「倘君斬松護桃,桃花能蔭你幾時?」孟極微微一震,臉色又歸平靜:「太子雅擅園藝,孟極受教。」雍和正感奇怪,兩人竟有心情在此場合討論風雅,孟極已回頭道:

  「滇王殿下,請隨下官來。太子殿下,請您好生歇息,一切交給下官處置。」

  雍和和一干家兵尾隨跟上,一邊暗地裡召人將太子合圍起來。兩人步至階頂,大火已召宮人撲滅多時,奈何今晚風大,幾處仍冒火不斷,雍和凝視火光,正要踏步入檻,驀地眼前劍光一閃,竟是領頭的孟極回過頭來,明晃晃的劍鋒已架在他頸上。

  「炎……炎孟極,你、你這是做什麼?放肆!」

  見對方忽地倒戈相向,雍和大驚失色。孟極只一招手,等待已久的驍騎俱撲上前來,滇王府幾個家兵那裡是對手?頓時均給逼得棄械投降,回首見宮門口的宮衛紛紛垂下兵器,竟是無人有意來救,惶恐間再次抬首,目光恰恰迎向背手宮城的少年,黑眸在雨中熊熊燃燒,雍和這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害怕那雙眼睛。

  是的,從小便是如此,無論他因背不出詩文罰跪春秋閣外,亦或打架扭輸了伏地求饒,那昂然立於高處,遊戲人間卻又睥睨塵世的眼總讓他又畏又恨,他要絞碎它、榨乾它,將它放逐到世界角落,今生今世再不要目睹;然而不知不覺間,被放逐的人竟變成了他。

  「逆黨濫用萑符,意圖調兵危害太子殿下,微臣佼天之倖,聖恩在心,方能識破奸宄。護駕來遲,還請殿下恕罪!」

  墜劍抱拳,孟極在風中雙膝下跪叩首。早有驍衛的官兵一湧而上,將兀自呆滯的雍和綑將起來,卻聽宮門口驚呼一聲,幾個宮兵衝上鸞駕,將意圖反身逃竄的魁妃曳了下來,擲在地上。雍和這才清醒過來,扭動身子大吼:

  「炎煬,你這叛徒!你這忘恩負義的狗賊,膽敢騙我!你……」幾個羽林衛過來湊趣,也不管皇子金尊玉貴,連嘴也索性堵了起來,孟極冷冷瞥了他一眼,面向太子再拜而下,神色又平和下來,恢復往常那人畜無害,風吹不倒的模樣:

  「太子殿下,滇王……四皇子趁危作亂,兼之濫調宮衛,罪行重大,下官職責在身,不能輕縱。太子服喪期間,不宜處置手足,請將四皇子交由下官發落。」少年神色哀淒,幾乎又要掉下淚來,驀地直起身來,緩緩踱至殿頭,一面道:

  「我無心念及此事,如今為父皇報仇要緊,滇王的事,炎尚書可全權處理。」

  幾個官兵將兀自嗚嗚亂叫的雍和拖了下去,和滇王舊識的宮衛見大勢已去,率先棄械投降,一時殿門外跪成一片,刑天和共工對望一眼,領著詹事府官兵俯首。孟極大手一揮,綠營驍騎也齊唰唰地置劍下拜。杜衡當機立斷,衝上前去發了聲喊:

  「吾皇萬歲,萬萬歲!」少年神色嚴肅,在風中挺直腰桿,緩緩踱下階梯,走入凌亂的軍伍間。白衣在狂風中翻飛,那雙眸遞向遠方,像在看著無人知道的方向。眾人無不一凜,也不知誰先開始,殿外數百人同時下拜高呼:

  「吾皇萬歲,萬萬歲!願皇上統領皇朝萬世千秋!」

  風吹得宮外旗幟翻飛;從這一刻起,皇朝歷史改寫了,也確立了。

  ◇    ◇    ◇

  慶武三十六年,龍翼上皇中道崩卒,諡號武,太子李鳳即位,是為媧羲上皇。

  同年夏,滇王雍和論以謀逆,褫奪兵權,軟禁京城。同日,懷王李鹿蜀隨吐凡蠻族叛逃出京,和頤公主遭蠻族挾制;同年八月,媧羲以不加追究為價,令南山諸蠻族不得相助懷王,吐凡王同意。同年九月,上表示誼。

  同年冬,懷王鹿蜀自懷仁起兵反,媧羲定年號為靖亂。

  次年二月,西域各省響應叛亂,同年五月,南疆四省起兵作亂,漕運斷絕,禍及羽化,民心離異,以討武王暴虐無道之名揭杆起義者眾,天下大亂。媧羲御駕親征,定西域瓊萊為臨時首都,正名懷王軍為亂黨,開倉濟民,招募義軍。

  靖亂三年,外西域五省與朝廷締結獨立草約,同年七月,懷王自立為撫遠上皇,誓與朝廷周旋。九月,宰輔方皋服毒自盡,絕筆書云:「皇朝至此,老夫之罪甚矣!」,媧羲遂令同胞兄弟李麒遞補相職。

  同年秋,日出播磨與天皇開戰,原天皇朝鎮國將軍高天原義芳叛主,並認播磨為父,改名播磨幸郎,我朝無力干涉,神都表示中立。同年十二月,日出易幟,播磨幕府成立。

  靖亂四年冬,南疆不堪戰亂,四省兵敗歸降。媧羲善加撫慰,既往不咎,於是民心漸復。

  靖亂五年夏,皇軍大敗亂黨於樂馬關,懷王撤退常羊,是為樂馬大捷。同年十月,上表求和,媧羲以條件過苛否決。同年十二月,戰端再起,關內亂黨歸降者眾。

  靖亂六年,北山蠻族與亂黨簽立互助約,同年三月,北山蠻族大舉入侵南山,希拉南北戰爭於是乎始。同年九月,懷王左參軍卓文莖率兵叛主,領關外數城無條件投降,媧羲善加接納,封文莖為靖西將軍,主導部分招降事宜。自是,進關降者日眾。

  靖亂七年,北山大敗南山蠻族,吐凡王戰敗身死,和頤公主殉夫而亡。同年秋,亂黨向北山蠻族求助,蠻族虛以委蛇,懷王大怒,主動毀棄和約。同年十月,北山蠻族掠奪常羊城,懷王元氣大傷,率軍退守并封。同年十二月,皇朝與北山訂立友好契約。

  靖亂九年冬,皇軍夜襲并封主營,亂黨潰不成軍,李鹿蜀於虎首關外遭補,押送回京。同年十月,媧羲遷都回京,歷時十年、牽連九省之懷仁亂事告終。

  隔年一月,媧羲於京親見懷王,以禮相待,加封李鹿蜀為懷親王,長居京城,諸事不加追究,天下稱善。同年五月,媧羲下旨諸王國止於本代,不再繼承,諸王之子不分庶嫡,得不經試在朝任官,是為「廣蔭策」。自此,諸王國漸式微,權利統歸皇朝。

  同年七月,媧羲改年號為弘和,減賦三月,祭告宗廟,天下於是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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