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獬角在宮門陰影前駐足,沿牆的桃花在夜色裡開放,鮮豔如火燄。

  「果然開始動起來了……」

  不住拉低頭上斗笠,獬角側身避開官兵視線;九王做事縱然拖泥帶水了點,反臉倒也無情,幸虧他一向機警,否則早成了王府客卿刀下亡魂。

  行宮狀況他無從得知,但光是從源源不決的宮衛調動,還有間或出現的諸子家兵看來,壽宴肯定出了大事;腦中浮現鹿蜀輕蔑詛咒,獬角聳了聳失去單臂的肩,凹陷的眼框,竟流露些許無奈:

  「罷了,龍遊淺灘,又何必耽於蝦戲?」

  自嘲地冷哼一聲,再次遙望帝丹朱臺,山道上已緲無人蹤。

  ◇    ◇    ◇

  緊握胞妹微失溫的小掌,李凰擔憂地望著床榻上的李麟。

  御醫來過,眾姊妹來過,幾個和李麟相熟的兄弟太監也悄悄探過。李夔讓出的房間一時熱鬧如沸鍋,李凰也不知代答了幾次「沒有大礙」、「很快便會醒來」,要不是太醫署的耆老斬釘截鐵宣告「病人需要安靜」,恐怕不少人要在此徹夜露宿。

  「麟……」

  靜靜望著李麟熟睡的小臉,李凰神色一霽。這小自己六歲的妹妹,她從小看她長大,李麟的伶俐可愛不僅受長輩歡喜,又因她活潑隨和,下人們也樂於和她結納;但即使眼前的笑容永遠如此天真,李凰卻總感到不安,李麟心中有扇窗,就像今晚的騷亂那樣,是她永遠也解不開的。

  「嗯……」

  正胡思亂想,床上的人兒秀眉一抽,竟是幽幽轉醒過來。李凰一驚,本要召小婢進來伺候,想想又不想讓人破壞這難得的姊妹獨處,於是親自向几上斟了碗茶。卻見李麟動了動鼻子,兩隻湛藍的瞳仁布滿水霧,先是迷濛地張望兩下,像隻尋不著主人的貓,直到認出是姊姊,如花的笑靨隨即綻放:「凰姊姊……」李凰又喜又憂,忙按住她肩,迫她躺好,一面將茶碗餵向她口:

  「沒事了,太醫說妳沒有大礙。這般折騰,也難為妳了,來,姊姊餵妳喝口水。」

  李麟眨了眨眼,似乎神智漸復,乖乖倚著李凰啜了口茶,雙眸登時精靈起來。環顧室內一周,聲音尚有幾分虛弱:「只有凰姊在?」李凰笑著一撫她額角,道:「妳這個萬人迷,可把大家給急壞了,適才這寢房差點沒給探病的人擠翻,我說妳要休息,剛才好不容易全轟了出去。」

  聞言眼眸子轉了兩轉,李麟咧著蒼白的唇一笑,又往李凰懷裡蹭了兩蹭。驀地「哎喲」一聲,竟是抱著肚子哀叫起來:「凰姊……麟好疼……」李凰大驚失色,忙丟了茶碗上前攙扶:

  「怎麼了,麟,那裡疼?」見李麟痛得蜷縮成一團,額上冷汗直冒,李凰慌得以為毒又復發,按著她身子道:「妳別急,凰姊馬上給妳喚御醫,御醫……」才剛放嗓子喊,立時給李麟揮手阻住,半身窩在床榻,女孩掙扎著道:「不……不用御醫。凰姊姊,麟……麟只是心口疼……」

  李凰更緊張,湊上身來道:「心口疼?怎麼會,這毒不該……」李麟搖了搖頭,掀起一隻眼道:「不要緊的,這是老毛病了,興許給毒催的復發,凰姊給麟揉揉就會好的。」李凰關心情切,也無暇判斷真偽,著急地撫了撫女孩額頭:

  「揉揉?揉那兒?」李麟颺著小臉,怯怯地望了他一眼,以近似呻吟的聲音道:「就……就那兒。」說著微微挺胸。李凰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半起身來問道:「到底是那兒?」李麟扭動身軀,嬌小的胸膛又挺了挺,喘息道:

  「胸口……我胸口疼得很……好難呼吸……」說著竟伸手解去襟帶,她膚色遺傳自乃母,白皙更勝春雪,才解開一半,水蛇似的肌膚若隱若現,未長成的幼乳幾乎滑將出來。李凰見她難受到自行脫衣,心中更急,忙依言按在上頭:

  「是這兒疼麼?」李麟輕輕動了動,讓胸口的形狀符上姊姊溫暖的掌:「啊……再……再下面一點兒。」李凰依言照辦,一面問道:「是這裡麼?」李麟哼了兩聲,故意皺著眉道:「嗯……嗯,再用點兒力。」李凰剛要使力,抬頭見妹妹唇角微揚,臉上神情既戲謔又享受,再看自己按的位置,那裡是什麼心口?這才知道受騙上當,氣得推了李麟一把,起身嗔道:

  「好呀,原來是妳這小搗蛋戲弄姊姊來著!」

  李麟仍帶著笑,眼神略有些意猶未盡,小嘴一抿,無辜立時寫滿眉目:「人家……人家真的疼嘛。」說著用眼角瞥瞥李凰,氣得飛紅的俏臉更增一分風姿,心中暗暗叫好,臉上卻盡是委屈。

  李凰莫可奈何地望了妹妹一眼,重又坐回床側;李麟最善察言觀色,見姊姊並無生氣跡象,笑容一綻,又是嘻皮笑臉的模樣:「凰姊莫生氣,那末麟親凰姊一個,算是給凰姊道歉,好麼?」李凰沒好氣地啐了一口,想扳起臉卻狠不下心,只得笑道:

  「這叫佔了便宜還賣乖,妳要是男孩,倒和那潑猴一個模子印出來。」李麟聞言卻微一沉默,李凰以為她心生失望,忽地俯下身來,竟當真在她小臉上印下一吻。李麟受寵若驚,怔怔望著姊姊笑吟吟的臉容,一時說不出話來。

  「凰姊姊……妳喜不喜歡麟?」好半晌,李麟才從被窩裡探出小臉。見李凰並無進一步的表示,七太歲的聲音從沒這麼小過;李凰一愕,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大方地道:

  「這是當然的啊,為什麼不喜歡?」李麟咬了咬被頭,怯怯地又問:「最喜歡麼?」聽不出妹妹語氣中異樣,李凰笑著點了點她額頭:「看妳這副精靈古怪樣,就知道佔妳凰姊便宜。只要以後多檢點些,別再到處惹麻煩,凰姊一輩子……」忽然想起自己即將遠嫁,心下一沉,仍是微笑道:

  「……永遠疼妳疼到心坎裡。」

  李麟默默望著她,用眼神描摹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還有流瀉一床的長髮。李凰的眉目也遺傳自母親,卻多添了父親的英氣,正宗的李家子孫、將門虎女,即使穿起戎裝征戰沙場,該也是不讓鬚眉的巾幗。李麟又嘆了口氣,雙手從被中伸出,和李凰四手交握:

  「凰姊姊,妳要離開我們了,對嗎?」

  李凰一怔,修長的五指微微發顫,強笑道。「說什麼離開,女孩子家大了,都是要嫁的。」李麟凝視她半晌,少年老成地幽幽一嘆:「麟知道的,凰姊的心遠了,已經不在這兒了。」李凰臉上一紅,嗔道:「說什麼呢,小鬼頭。講話倒像個媒婆似的。」

  說完也不禁噗嗤一聲。李麟只是微笑,握著李凰的手驀然一緊;兩人腦中都浮現朱槿叢中那驚鴻一瞥,青年熱切的褐瞳彷彿近在眼前,李凰低下頭來,那聲「你是我的鷹」竟如此清晰,彷彿就在她耳畔低語。李麟看得心上一疼,一時兩人各想各的心事,俱都默然。

  「對了,太子殿下和……麒哥哥呢?」

  沉默半晌,李麟忽問。李凰抹了抹臉,似要從情緒中復原,笑道:「問他們倆做什麼?麒弟來看過你一陣,看到一半被他哥哥催了過去,也不知什麼事情。那猴子麼,父皇擔心兒子安危,下令今晚和太子同室而眠,現在早去覆命了。」李麟「嗯」的一聲,自語道:「也是,他們男孩子有更複雜的事要處理。」見李凰一臉疑問,露出孩子似笑靨,李麟閉上了眼:

  「其實啊,有時候我會想,做男孩子真好,」未料她突出此言,李凰一愣:

  「可以在馬上縱情歡笑,即使舉止大膽也不會被斥責鄙俗、可以上妓院青樓,最多落個風流輕薄也不會被人說無恥;不像女孩子,雖然處處受到保護,卻也處處受人擺布;彷彿在一艘看不見舵的船上,隨著好大好大的浪,滿懷不安地漂流,漂流……」

  「就是,女孩子麻煩忒多,」李凰握緊她手,臉上泛起認同的笑:「我從小沒一日不被奶娘罵粗魯,小時候不愛刺繡編織那些玩意兒,專就愛爬樹,重寧宮的樹幾乎都被我爬盡了。」李麟揚起幸福的笑容,似在回想著什麼:

  「我還記得,有回我的小風箏掛到樹上去,就是凰姊給我拿下來的。那可是公主府裡最高的一棵老松,我在下頭看的眼睛都發直了。」李凰笑道:

  「還說呢,為了那箏兒,我扭傷了一隻腿,那之後好幾天不能練武。」

  正閨中閒話,李凰忽地渾身一顫,幾乎立起身來。李麟一呆,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了?」李凰只是搖了搖頭,比個手勢示意妹妹噤聲,竟躡手躡足踱至角落,探手取下牆上長劍,宮中不許常人攜械,然而李麟的病榻本是皇寢出借,倒遂了李凰的意。

  見姊姊慎重其事的貼牆細聽,李麟縱不會武,也明白事態不尋常。剛想強撐起身,李凰抽鞘驗劍,轉身竟把妹妹按回榻上,沉聲道:「麟,妳待在床上別動,姊姊去去就來。」一面低聲喚了兩個宮婢進來。李麟朱唇微啟,似要說些什麼,話到半途卻換作微笑:「麟睏了,想睡一會兒,凰姊儘管去罷。」李凰又低頭吻了她額,這才提劍跨檻而走。

  望著李凰遠遁的背影,李麟捱著床沿支起身來,自語似地露出笑容:「凰姊姊,妳總是不明白,不過這樣也好,只要妳心底疼麟一輩子,麟也就值了。」以嘆息抹去眼中殘留的遺憾,李麟轉眼看著几上已給檢查不知多少次空杯,驀地勾起唇角:

  「你呢,鳳哥哥?」

  殿外繁星點點,風吼入室,少女的語氣忽轉凜冽:「靠著別人的雙手達成目的固然好,但對主戲的你和觀戲的我而言,不嫌太無趣了麼?」探手將空杯取來,玩味地在手中把弄,李麟眼神一深:

  「親愛的太子殿下,讓李麟好好看看罷,你究竟有多大能耐……多大決心?」

  疾風吹開李凰頭上兜巾,她卻無心去理。悄悄沿著殿牆移動,適才在室內聽見的聲響越發清晰,屋簷上有人,她更加確信。然而身法之輕巧,移動之快速,無不是李凰生平僅見。

  她和男孩一般自幼習武,自忖有幾分功夫,幾次小試身手更添信心;意識到此不速之客或許便是那場鴻門宴的幕後黑手,李凰放棄召人協助的念頭,決心先投石問路再說。忽覺耳後風響,黑影在眼前一掠而過,鑽入庭樹的陰影中;還未跟上細瞧,微不可聞的談話聲已隨夜風遞來:

  「流星大人……不來了?」

  李凰湊得更近,生怕聽漏了一字一句。說話的竟似個女子,嗓音平板,語調卻慌張;樹蔭又響起另一個聲音,遠較女子老成:「我們從不增援,這是闇夜的慣例,難道妳不明白?」女子的聲音道:「可夜梟……夜梟他……」話未說完,已給那老成的聲音打斷:

  「夜梟不成事,壽宴的計畫竟給個小女孩瞧破,理當以命相償;至於妳,我們也不會介入救妳,以免徒增危險,妳只能靠自己。」少女嗓音沙啞:「可我……」蔭下的身影一頓,似乎掉頭望向女子:「怎麼了,月影,妳聽起來倒不怎麼想從命。」女子忙接口:「不,學生失言,我明白了。」

  李凰心頭更跳得厲害,本以為壽宴的刺客一擊不中,就算要捲土重來,也必重新計議。未料對方竟比想像中魯莽,意圖竟全攻於一役,照兩人說來,賊子還想在今晚生事。捏緊手中劍鞘,李凰心知情況急迫,也來不及通知十六軍禁衛,見黑影從樹叢中躍起,只得從權跟了過去。

  才跟至偏殿,李凰潛過轉角,不防竟失了人蹤。一驚之下,這才醒覺行藏曝露,剛要回首,忽覺身後風聲劇響,致命的兇器夾帶寒光而來,李凰忙拔劍出鞘,正巧架住迎面而來的銀鐮。

  「鐮刀?」對敵人的武器吃了一驚,黑暗中摸不清虛實,對方一擊不中,旋身又逼向前來。李凰猝不及防,登時落在下風;好不容易錯身脫出鐮圈,忙奔近廊間燈火處,對方亦擺鐮跟上;只見銀光飛迸,大鐮和長劍又交了一招,雙方都退開兩步,這回李凰總算看清楚了。

  「女孩子?」不是想像中的蒙面刺客,李凰一愣。卻見對方雙頰緋紅,兼之衣衫凌亂,半邊索骨若隱若現,活脫脫是個妙齡女子,不禁也紅了頰。少女更不打話,長鐮化作黑影,在周身打了個旋,幾縷青絲應刃而斷,飛散在黑漆漆的外殿裡,李凰臉色變了:

  「妳是什麼人?為什麼擅闖行宮?」大鐮更不打話,起手便斬斷了燭蕊。少女身手靈活,兼之耳目敏銳,闃黑的環境對她絲毫不構成威脅,反觀李凰則左支右絀,僅能聽聲辨風行事,只得邊戰邊退,不多時已給逼至殿內,「鏗」的一聲,長劍被大鐮激飛,銀白的刃抵至李凰咽喉。

  風吹屋鳴,碰地一聲掩上了殿門。

  「死……罷。」不知為何,少女下刀時竟猶豫了一下。黑暗中,李凰強自鎮定的眸子既黑又亮,竟有幾分神似那個人,那個人……驀地從迷惘中驚醒,少女抿白了下唇,那個混帳!被拐騙又差點被迷姦的憤怒湧上心頭,月影再無顧慮,死神的鐮刀堅決地向敵手索取靈魂。

  未料鐮遞半途,才在頸上按出道血線,鐮柄上忽然一震;少女吃了一驚,本能地持鐮退開。這才發現李凰激飛的長劍不知何時又逼到眼前,只是持劍的人已換。

  「是……你?」

  喉嚨擠出乾澀的聲音,外殿被來人攜至的宮燈重新點燃,搖曳燭火中,月影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孔。面冠如玉,長髮披垂,來者一身白衣素縞,持劍護在李凰身前;月影迷惑起來,雖是一模一樣的臉,她卻嗅不出太子寢宮裡同樣的壓迫感。

  「皇兄他……果然跟妳私下見過面。」

  似乎明白少女疑問,那張臉開口了,是月影不曾熟悉的溫柔。

  「麒弟……是你?是你嗎?」從命在旦夕的驚恐中醒覺,李凰很快恢復鎮定。發覺眼前的護衛腳步不穩,得靠牆才能勉強支身,鮮血順著大腿下淌,染紅大半外褂,不禁吃了一驚:

  「麒弟,你受傷了?」抬頭見他臉色蒼白如紙,漆黑的眼瞳一片渙散,心中更懼。似乎察覺姊姊的擔憂,純鈞一捏大腿傷口,強振精神道:「我沒事,我被人下了藥,又和詹事府官兵苦戰了一陣,得這樣……才能保持清醒。」見李凰張口,純鈞不讓她再多問,持劍轉向少女:

  「回去罷,背水一戰對你們沒有好處,皇兄應該有警告過妳。」少女張口欲言,半晌卻忖度不出適當言語,凝視純鈞的臉龐,好容易擠出一句:

  「你……不是他。」

  純鈞爽然一笑:「對,我不是他。我是他的雙胞弟弟。」少女驀然醒覺,長鐮橫指,警告道:「讓開。」純鈞垂下長劍,左指卻捏起劍訣:「對不起,我不能讓妳過去,為了皇朝,也為了皇兄。」少女反射地點點頭,又很快地大力搖頭,臉色難得有厭惡的表示,語氣很肯定:

  「我和那個人,沒有關係。」

  純鈞雙眉一霽,輕道:「就是沒有關係,才更不能讓妳過去。」少女略一低頭,查覺純鈞腿上血流如注,似乎一推便倒,劍鋒遞來的氣勢卻讓她不敢進犯,竟不亞於那個混蛋予人的恐懼感。雙方於是提著武器僵持,直到殿廊內燭燄一顫,竟隱約有人聲傳來:

  「誰……什麼人在那裡?」

  殿中三人俱是一呆。李凰首先認出聲音,喜道:「是宰輔方大人!」剛要揚聲呼救,純鈞卻張手阻住了她,神似李鳳的黑眸凝視廊內漸近的身影,竟微微瞇起了眼。

  現於殿內的果然是方諸懷,從黑暗中緩緩踱出,一身佝僂老邁,手握御賜雙龍搶珠杖,身著紫金九蟒官服,與上皇同年的老宰輔顯得比往常更為疲憊,凝視三人的目光也顯得迷濛:

  「這不是……和頤公主殿下麼?還有十四殿下?都幾更天了,老夫睡不著,殿下莫非也失眠麼?」說著揉了揉眼,竟似年老昏聵,始終沒往少女方向看去。李凰心中著急,也不管迴避,忍不住喊道:「方大人,您快去叫人來,刺客闖進宮裡來了!」諸懷渾身一顫,張望道:

  「刺客,有刺客?這禁宮裡那來的刺客?」李凰更急,待要再說,純鈞踏前一步,已擋在兩人之間。凝視尚在張望的諸懷,純鈞深吸口氣,語調如往常一般溫和,卻字字清晰: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李凰一愣,脫口問道:「什麼?」卻見諸懷並無特殊反應,只是目光驀地定住純鈞;清澈的眼神無一畏懼,帶點了悟的灑脫,只因藥物而微顯失神,諸懷看了很久,沉寂的嘴角驀地揚了上來:「人說九王鹿蜀是賢德才子,諸子中第一能人,現在看來,倒是井蛙之見了。」

  這話一出,李凰和少女俱都一顫,不是因為內容,而是嗓音;老朽沉穩的語調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尖銳刻薄的男聲,如夜中之梟,因捕獲獵物而對月長嘯。少女抽了口氣,隨即又恢復漠然:

  「夜梟,原來你……躲在這兒。」李凰驚懼更甚,抬頭望向純鈞,卻見他神色平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沒錯,那個級別的官服,又能就近掌握壽宴的各項配置,兼之阻擋京城加派兵力。不愧是『夜梟』,一搏就搏最大的。」

  諸懷危險地瞇起眼睛,冷笑道:「雇主沒要我們殺你,倒是他的失策。」純鈞問道:「真正的方大人呢?」查覺對方嗓音裡的緊張,諸懷低沉地笑了兩聲,竟連聲音也唯妙唯肖:「放心,我們從不殺目標以外的人,這樣太不專業。不過被藥物控制,又關了這月餘,以他的年紀往後手腳可能不大靈便罷?」純鈞舒了舒眉頭,又道:

  「為什麼等了一個多月?」諸懷尖著嗓子笑了兩聲,攤手道:

  「問題還真多,沒有長期觀察,那知老頭的軟肋在那裡?再說就算是宰輔,也管不上皇帝生活起居,下毒下蠱談何容易?唯一的機會是捱俟壽宴,和雇主通力合作,看你的表情,該知道這計畫的來龍去脈。那知人算不如天算,給個小女孩瞧破天機,倒是這一月玩得挺愉快,把別人國家踩在腳下的感覺當真不錯。」微微一笑,見純鈞沉下臉來,夜梟又補充道:

  「本來想扮作太子的,只是他太過精明,又很有些功夫,加上有你整天跟著,要不露出破綻也難,否則我倒想順便享享豔福。」五指張了又縮,目光已直勾勾迎向純鈞:

  「問完了嗎?該老夫問了罷,這月餘相處下來,我發覺一件事,外人總以為龍翼文馳武張,威震海內,是鄰國頭痛不迭的大敵,事實上也不過是隻老病的狐貍罷了。若不是礙著命令,我也懶得殺他,因為……」話未說完,純鈞重捏劍訣,唇角竟泛起笑容,喘息著接口道:

  「因為殺了這頭老狐貍,換來的是……一隻更可怕的雄獅,是麼?」

  夜梟兩眼瞇得更緊,忽地起手掀掉官服,柔聲道:「沒錯,所以就算殺不了老狐貍,我也得斬了雄獅一雙足,如此還算死的回本,可不是麼?」目光仍舊盯著純鈞,手卻向後一揮:「月影,妳進去,上皇在內寢裡,和太子一塊,找到他便殺了他。」對諸懷的命令一愕,少女頓步:「可是,我一個人……」夜梟神色一冽,叱道:

  「妳不懂嗎?妳得進去,無論成功或失敗。」月影一陣呆然,就算再遲鈍,伙伴的意思她也懂了;上皇遭襲,這事無論如何朝廷不會輕縱,若是龍翼未死,勢必大肆追查兇手,到時難免禍及組織。所以比起全軍覆沒,他們需要代罪羔羊,一個活生生、血淋淋的祭品。

  「我明白了。」大鐮一捲,少女反身便行。不知為何,此刻她竟強烈地想念起那個人,那個又壞、又惡劣,欺負人不嘗命的傢伙。

  但也只有他,會將她溫柔的抱在懷中。

  也只有他,會認為她的性命,是值得保留的事物。即使只是籠中的寵物,至少能受到呵護。

  「東張西望的,小皇子,到時死得不明不白可別怨我。」

  閃身欲阻止月影,驀地背心勁風劇至,逼得純鈞不得不回身相抗,踉蹌兩步才站穩。「我不能讓你們過去,我得阻止你們,然後阻止皇兄……」

  少年下得藥效強烈,一點點磨蝕純鈞的注意力,幾乎讓他撒劍睡去,只得咬牙取出匕首,又往大腿劃了兩刀,劇烈的痛楚總算壓過睡意,純鈞捏訣擺出劍勢。

  諸懷冷冷望了他一眼,五指驀地收回。「你的腳,果然不大靈便啊。」言語間竟隱隱有讚賞之意,純鈞一手扶牆,長劍直遞諸懷門面,竟是快若閃電,對方只得側身避開。純鈞劍招靈活,縱然寸步不移,長劍竟像生了眼睛,追逐敵人如跗骨之蛆,逼得夜梟狼狽後躍,純鈞才不再追擊。

  「老夫當真看走了眼,原來真正的高手在這兒。」喘息稍定,夜梟仿諸懷的聲音笑道。純鈞長劍依舊遙指,只是微微發抖,低頭但覺心跳加速,幾乎跳出太陽穴,疼得他神智模糊,順壁滑下喘息不已;最驚訝的莫過於李凰,從未見過純鈞動武,滿擬這體弱多病的弟弟就算略通武藝,也厲害不到那去。未料適才兩人交手,她竟找不到插入的空隙,足見交招之險,功夫之奇。

  「既然如此,老夫更非殺你不可。」

  知道自己佔了體能優勢,夜梟不逞道義。不等純鈞恢復,順手掄了架高腳燭臺,便往背心襲來,純鈞看也沒看,長劍一撥一挑,便將桿尖削平,扶著額角重新站起。諸懷神色一狠,探手再抓一架,這回卻拿燭心在宮燈上點燃,燭臺夾帶烈燄,目標竟改向李凰,純鈞果然大吃一驚。

  「住手!」手上無兵器,李凰只得靠著體術逃躲。純鈞按緊大腿傷口,百忙中不及細想,長劍遙遙一格,架住了逼至姊姊頰畔的凶器;怎知夜梟唇角一揚,桿首微傾,熱蠟便連燭燄一齊滑出。

  「麒弟!」難以致信地掩住面頰,燭蠟在空中潑灑成浪花,伙同祝融直撲純鈞近似完美的面頰。他卻沒有閃避的意思,抓穩殺敵的時機,一劍沒入夜梟胸口,鮮血乍迸,同時是純鈞痛苦的悶哼:

  「唔……」

  一跤坐倒,純鈞在撫頰倒在冰涼地上。李凰渾身僵硬,到底是將門虎女,很快恢復反應能力,俯身拾起純鈞的長劍便充作護衛;紅色的蠟油滴了一地,和鮮血混成一塊,李凰連忙攙起純鈞:「麒弟,麒弟,你怎麼樣,你……」見掌下肌膚通紅,紅燄兀自燃燒,純鈞痛得幾乎失去意識,勉強撥開一絲眼簾,卻捉不著李凰焦聚:

  「凰姊,妳……快逃……去找皇兄……」

  知道弟弟受傷不輕,回頭見諸懷心口血流如注,染紅了紫金官服,想必是不活,代價卻是純鈞舉世無雙的一張臉;李凰心中大慟,淚水再止不住,一滴滴砸落血肉模糊的肌膚:

  「麒弟,你好傻……你從小就這樣傻,兄弟姊妹沒有的,你從不和人爭;他們有的,你也不和人計較。總是傷害自己、委屈自己……就不怕凰姊的心會疼?」

  五指發顫,緩慢地移向頰畔,純鈞舉起長劍,映著燒傷的半邊臉。李凰露出訝容,因為弟弟竟然笑了:「總算是……把他給毀掉了。」李凰眼淚劇收,顫聲道:

  「你說什麼?」純鈞先是淡淡笑著,繼而越笑越劇,笑得李凰背脊發寒,從未聽過溫和的二弟如此笑法;正想出聲制止,純鈞卻搖了搖首:

  「我一直沒有勇氣做這件事。總算……把這世上唯一和皇兄相同的臉,給毀掉了。」見李凰呆住,純鈞長劍一支,竟掙扎著站起身來,李凰攔也攔不住:「麒弟,你現在不能……」

  「凰姊,妳不明白。」月色般的眸鎖定了她,和被燒得慘不忍睹的面頰形成強烈反差。李凰心中一緊,素來擅長勸慰的她,如今竟詞窮了:

  「很小很小的時候,有回我問奶娘,孿生兄弟是怎麼決定孰兄孰弟;為什麼太子殿下會是皇兄,我卻是皇弟呢?當時我只是一時好奇,什麼也沒多想。誰知周遭的人聽了都大驚失色,我記得奶娘捂住我的嘴,對我說:『殿下,人的身分是天註定的,你命中該做個皇子。』凰姊,我那時還止五歲,連天命二字都不曾學寫。但皇兄,但所有的人,已迫不及待教會我這件事……」

  黑眸迸出水霧,兩行清淚淌過面頰,純鈞的表情沒有變化,重握了握劍柄,舉頭望向月光:

  「凰姊,妳知道嗎?前些日子父皇取了一柄匕首給我,是母后留給我和皇兄的。父皇很少單獨見我,妳知道父皇和久違的兒子說些什麼?他按著我的匕首,沒有一句關慰,只告訴我:『麒兒,你要安分守己,你要輔佐太子。』」

  「麒弟,別說了,你快療傷……」

  「我還不夠安分守己麼?我還不夠……知天命麼?凰姊,我從小體弱,什麼也爭不贏旁人,空有清楚的腦子,父皇連爵位也不敢封我,就是怕我癡心妄想。凰姊……我多望我真是個呆子,渾渾噩噩地任人作賤,懵懵懂懂地渡過一生,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會防著我。因為這張臉,因為這張和未來至尊一模一樣的臉和身分!」

  彷彿恨極自己的長相,李凰從未見過純鈞如此,纖細的五指攀上面頰,似乎想毀去無瑕的半邊。淚已乾了,傾倒的燭火氾濫成災,在姊弟倆周遭築起火牆:

  「這一切……一切都是那傢伙的錯,李鳳!我那健康、聰明、風流倜儻的皇兄!我把什麼都讓給了他,娘胎裡的健康、顯赫的太子地位、眾人的期望……而我即使做得再多,沒有人……就連皇兄也不會感謝我!皇兄總要我喚他哥哥,凰姊,我是多麼想那樣叫他,只是我也怕……怕我這樣一叫,連我自己也會忘了『本分』……」

  「麒弟,別說了……」從未聽過溫和的純鈞如此稱呼少年,印象裡,純鈞比任何人都敬重太子。即使朝野都放棄了太子,這位忠心的胞弟也會在角落默默支持他、崇拜他。如今安靜的影子起了變化,潛伏的獸張牙舞爪,從猙獰的傷口燃燒擴大:

  「凰姊,妳知不知道,李鳳他有多怕我,怕我這殘廢取而代之。我應該恨他,不是嗎?凰姊,我該恨極了他,是他奪走了我的一切,凰姊,可是你知道嗎?多可笑,我……我竟沒有辦法……」

  熱淚再度狂湧,鏗噹一聲,長劍自純鈞蒼白的指間滑下,在大火裡激出星芒;無心拭淚,純鈞任由他洗去血跡、洗去記憶:

  「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恨皇兄,連一點點都沒辦法。因為只有他會在我跌倒時扶我一把,只有他會為我趕跑跋扈的下人;只有他,會在我夜深病發時,摟著我,在我耳邊低聲說:『純鈞別怕,哥哥保護你。』」深吸口氣,無視李凰恐懼和憐憫交織的目光,純鈞抿了抿唇:

  「他怕我,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他明白我良善的面具下,藏著多大的野心和能量;他怕我,但還是保護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純鈞笑了,那笑容仍像月光,輕輕照撫大地萬物。李凰看得癡了,現在的純鈞,比毀容前更美,那是缺月之美:

  「原諒我……」

  哥哥,你想做什麼,我都知道,我原諒你。

  所以這次,請你也像以前一樣……原諒我,好嗎?

  「麒弟!」

  瘦弱的身軀在大火裡倒下,鮮血在周身流淌,李凰大驚失色,本能地想蹈火搶救。那知身子斗然一輕,竟有人從身後攔腰抱起自己,一驚之下非同小可,忙扭頭望去:「你……」

  壯碩卻不給粗暴的臂,恰到好處地令人安心。李凰難得地臉上一紅,是他,那在朱槿叢裡見過一面的人,出現的時機總讓她手足無措:「危險,不可過去。」低沉充滿磁性的嗓音,撩得李凰心口一陣發癢,忍不住抬頭望去,精靈青年深邃的眼也正巧俯視著她:

  「你……為什麼攔我。」不問他出現的理由,彷彿這樣的發展理所當然。青年滿不在乎地跨越火牆,將昏迷不醒的純鈞挪至安全的地方,掉頭又摟緊了李凰:

  「因為,我怕,我的鷹,受傷。」

  少女臉上一紅,不由自主地移開目光,青年的眼神太過熾熱,幾要將她灼傷。吐凡王卻不放她走,彷彿害怕出籠的鳥一去不回,他握緊她比例懸殊的細腕,輕柔地吻住它:

  「跟我走。」

  「我會跟你走,遲早,我已被父皇許配給了你,可現在不行……」饒是她素來膽大,親口提及仍讓李凰頰如火燙,本能地抽手逃開他。

  「不是那種,現在,在我懷裡,跟我走。」盡力搜索貧乏的皇語字彙,青年的眼睛補足了意義不全的部分,足以讓李凰解讀。「不可以,那於禮制不合啊,我們是和親,應該由皇朝護送……」大掌虛掩住她口,李凰略一失神,秀髮已盡入青年掌握:

  「我的妻子,我自己帶走。」

  感受到掌間的小臉逐漸發燙,青年笑了,出口已是流俐的耶語:

  「沙漠精靈並不像你們東土人,在希拉,凡是少年看上了那家年輕姑娘,管他是姊妹還是敵對部族,都得親自找上門搶回家,如果沒法用自己的手帶回所愛的人,而要靠著父母部族的力量,這樣的婚姻讓人看不起,也得不到拉神的祝福。」重新抱緊李凰,青年的眼神柔和起來:

  「所以我才來,我要親自接我的鷹回家。」

  抑住心底深處的撼動,李凰強自鎮定。靜靜望著精靈青年,忽地秀唇一抿,無言地推開了他:「才第一回見我,談什麼所愛的人?你是為了聯婚。」青年為她的舉動一愣,等到理解李凰的語意,這才咧嘴一笑:「妳錯了,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妳。」

  這回倒換李凰呆住,脫口道:「什麼?」

  寵溺地撫住她額髮,青年玩弄著胸前墜飾,回憶似地揚起唇角:「妳十二歲的時候,曾經因為替父親擊退刺客,因而名聲遠揚,成為王室最有名的公主,不是嗎?」這事情李夔津津樂道,常說戰皇之女,畢竟不凡,李凰愣了愣,恍然大悟地張開了瞳:「難道你……」

  「當時的刺客,有一個就是我,當年我還只十五歲,是吐凡部唯一的繼承人。我們的部族王在即位前,要為部族做一件有益的大事,以此獲得長老家族的認同。」李凰驀地脫離他懷抱,眼中驚疑不定:「而那件事,就是刺殺父皇?」青年爽朗一笑,目光斗然一深:

  「對,我們當時確實想這麼做,人皇的野心很大,到處征伐,弄得沙漠的子民不得安寧,希拉想殺你父親的部族,沒有一千也有一百。」李凰警覺心起,秀麗的鳳眼瞪進他眼眸:「這次的刺客,也是你們派來的?」精靈青年搖了搖頭,堅定地道:

  「那次失手之後,我們就放棄了暗殺的念頭,才有這次的結盟。那年在宮裡見到妳,妳年紀雖小,在劍光裡就像是老鷹,捉中了我這獵物便死咬不放,又美麗,又堅強;從那天起我便發誓要得到妳,繼任為王後,我查遍了妳的資料,包括名字和雙親,這次和親我和人皇指名要妳,否則他也不會讓妳遠嫁。妳父親很愛妳母親,也很愛妳。」

  深吸口氣,李凰有種想哭的衝動,這種衝動好像她小時候,聽奶娘講完「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童話後,那種虛幻而不實的撼動。感受到背後那雙大掌又摟上心來,李凰這回決心回應,她反手擁緊了他:

  「我記得當年,那刺客被我砍個很慘,因為他一直盯著我不放,你怎麼還活著?」青年露出一抹堪稱苦笑的笑容,精靈極少有這樣的神情:

  「沒錯,我被妳殺得半死,部族死士千里護送我回家,養了半年才將傷養好,妳說啊,我的Altair,妳要怎麼補償我?」掩住頰上飛紅,李凰到底務實,只是不再抵抗他擁抱:「你劫走我,皇朝不會讓你的部族好過。」精靈青年微微一笑,藏不住臉上凌雲壯志,看得李凰一呆:

  「那麼我,會讓吐凡族強大到皇朝什麼話也不敢說。」

  李凰心中撼動,開口欲答,卻欲言又止。抬頭凝視那雙深褐色眸半晌,俯身往委頓在地的純鈞額上撫去,抬手盡是疼痛的冷汗,她心疼地擁緊了他,渾不理會背後青年滿臉醋意:

  「麒弟他……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現。他的痛苦不在於他的卑劣,反而在於他太善良,純白的羽翼沾上些許斑點,就以為自己墮落成了惡鬼……」吐凡王伸手攬住了她,紳士地輕吻她葇夷:「那麼,我該在妳沾染上那麼一點前帶走妳。」李凰微笑著回望他一眼,看向純鈞的眼神充滿憐憫:

  「我多麼希望自己有力量帶他離開,甚至和他一起離開。但我不能,這裡有更需要他的人在,這個弟弟,我是從小看大的,也知道他……他心裡對我有那麼點兒不同,但我始終把他當弟弟待。」

  精靈少年又是一笑:「妳不把他當弟弟待,本王現在就除了他。」語氣間竟有幾分認真。李凰橫了他一眼,滿腔憐惜都化作嘆息:「我只擔心他太癡,他從小就是個死心眼,我走了,他肯定難過得緊。只盼他能多學學他哥哥,麒弟麒弟,凰姊……沒能再好好陪你了。」

  吐凡王一呆,隨即臉露喜容:「妳答應和我走了?」驚喜之下,連耶語也咬字不清。李凰半嗔半憂地遞了他一眼,撫身執起長劍,竟架在他頸上:

  「閣下遠道而來,我朝以禮相待,何故反劫持公主,背信棄義,汝王該當何罪?」精靈青年哈哈大笑,也不管寢宮內外危機重重,竟凌空拋起李凰,惹得公主一聲驚呼,長劍鏗噹落地:

  「那就罰吐凡族迎娶我朝和頤公主,呵護她一生一世,到死都不分離!」

  淚光和喜容,同時映照在劍影中。熊熊大火,持續漫延整座行宮。

  ◇    ◇    ◇

  靠牆平復喘息,少女在廊柱間倉皇奔逃。

  反手斬落一名官兵頭顱,月影躍上樑間又給逼了下來,只得揮鐮又交了幾招。外殿的大火驚動了十六衛官兵,少女的行蹤幾乎曝光,她現在就像落入籠中的鳥,東闖西飛,卻找不到半點活路,砰咚,又一名官兵在他眼前頭首分離而倒;五指開始麻木,冷汗自額角不斷滴落,體力和精神即使經過良好訓練,此時也達極限。夜梟的遺言在耳際竄過:

  『妳不懂嗎?妳得進去,無論成功或失敗。』還有同伴的冷言冷語:『至於妳,我們也不會介入救妳,以免徒增危險,妳只能靠自己。』冷如堅冰的心口竟驀地一痛,再解決兩名敵手,月影的招式近似瘋狂,殺罷,抵抗罷……直到倒下為止。

  不知為何,少女耳際竟忽地響起那個人的聲音。

  『我等妳。』

  『我等妳,不管多久,我隨時洗乾淨脖子等妳來殺,我的小精衛。』

  『如果妳不能保護好自己,我寧可找個籠子來,一輩子囚禁妳,也勝過妳在別人手裡折斷羽翼。』

  唇上還殘留那男人的餘溫,少女此刻竟不覺厭惡,雖然仍揮不去恐懼,她竟有些懷念起來。那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要好好保護自己……保護自己,妳的命是重要的,不是一文不值,不是工具。

  那是第一次,有人正視了她的存在。

  「至少要見到上皇……」

  即使記憶捎來了些許暖意,仍抵不住漸趨僵硬的手掌。鮮血濺傷她視線,她伸手去擦,卻被身後埋伏的官兵砍傷了後肩。她的任務得完成,就算是替死鬼,她也想見到為何而死的對象。右腿傷了,左腿瘸了,她狂吼一聲,揮舞著大鐮清出一圈死屍,趁著著空擋再度做回樑上君子。

  視線已模糊,她憑著記憶摸索,直到柱下的官兵越湧越多,她聽見無數的驚呼,低頭一看,幾名宮娥和太監瑟縮地圍成一群,簇擁著一個人影。人臉他已看不清,只知道那些人很驚恐……驚恐,人們看到她向來就只有這種反應,她不知道自己笑了,雖然躍下柱頭時她確實在笑,她在笑那些人,竟然會怕一個傷痕累累、困獸之鬥的女殺手,誰來阻止我笑下去?

  「皇朝的王,納命來罷。」

  她是在威脅嗎?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至少周圍的人當真了:「關上殿門,皇上,請隨臣來。」,「捉拿刺客!拿刺客!」大火在外殿,在她心口點起盞盞熾燄,她很驚訝自己還有餘力窮追,那該歸功於平素對輕身的訓練。

  追罷,追罷!她是月影,得像影子一般來無影去無蹤;那末,就算今天死在這裡,一個影子死了,該也不會有任何人記得罷?

  撕哩,那是胸前衣襟被刀刃劃破的聲音。傷口的疼痛讓月影驀地清醒,數十道彪形大漢的黑影橫在自己面前,全是冒死守在此處的近衛。少女環顧四周,不知不覺竟已追入內寢殿,四周黑壓壓的,只有主座旁一盞燈火燃起幽光,舉目望去,宮娥已散了大半,只餘幾個忠心的宦宮隨侍左右,她在壽宴上見著的王,已不如當時威風八面。

  「給我殺了她,不留活口!」顫抖著年邁的身子,習於戎馬的李夔雖不致過度驚嚇,長途給人追殺也讓這年屆耳順的老者耗盡心神。滿宮衛士竟拾奪不下一個小小刺客,更讓李夔膽顫心寒:

  「陛下有令,殺了那反賊!」

  少女喘著粗氣,好了,她的目標已達到了,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讓任務功成身退,她瘋狂的披荊斬棘──至少這樣,能讓她的死有點價值罷?再揮一鐮,收招時卻因腳傷而一顛,吃痛下不得不撫胸退避。大火在門外點亮夜色,不知誰發了聲喊:

  「把窗關了,門也闔上!決不能讓刺客跑了!」

  絕望襲捲少女的心志,她已累了,心卻不甘,明明只差一步,御座就在眼前,近衛已給她清場大半,誰都好,借給她一點力量,她不想死的像個笑話。因為有人告訴她,她的靈魂是珍貴的……

  「鏗」,拚死斬向李夔的一擊被什麼擋了回來,也擊沉了少女的心。

  「所以我說,要妳好好保護自己,妳為什麼不聽?」

  微不可聞的溫柔語調,成功喚回少女所有神志。單膝支不住地跪下,她茫然抬起頭來,投入那潭深不可測的池子裡。是他,是那個人!少女幾乎要叫出聲來,內心竟撩過一陣狂喜,連她自己也不明所以。直到看見少年手中的長劍,血液才驀地凝固回冰點。

  長身立在王座之側,少年顯得異常嚴肅,長劍遙指少女,冰冷的目光再掃視她一眼,驀地揚聲大喊:「大膽刺客,焉能讓你得逞!」長劍虛晃一招,少女心慌意亂,漫無章法地抬身擋架。少年那裡放過這破綻,長鐮才到半途,劍尖已點在她胸口。

  少女完全放棄了,凝視那陌生又熟悉的眉目。平生第一次領略何謂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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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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