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帝乃降觀,下逢伊摯。何條放致罰,而黎服大悅?筒狄在台,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

  ◇    ◇    ◇

  火把劈啪,前一刻笙歌燕舞的帝丹朱臺,如今一片肅殺之息,梁蕖連側身走過都感呼吸不暢。

  壽宴驚變,無疑給素來自詡滴水不漏的御前警備一記悶棍;夏獵是皇朝大事,整個儀式本來長達三天,如今刺客現身,雖然功敗垂成,但誰也不知對方何時會捲土重來。相關重臣與是和上皇商議,若是趁夜趕回禁宮,不但徒增危險,而且墮了威風,反倒給宵小可趁之機;李夔於是聖躬獨裁,決定坐鎮行宮,枕戈待旦,所有儀行仍照常舉行。

  饒是上皇膽大,三宮警備卻也再不敢冒險。連夜從京城遣調兵力,行宮方面更是戰戰兢兢,在不打擾帝王的情況下展開地毯式搜索,只差沒把帝丹朱臺翻了個邊;然而或許是早有預備,不但刺客沒找著,連奸細如何混進來也尋不到蛛絲馬跡。

  「一群廢物!」

  這是來自宰輔諸懷的評語。自從壽宴以來便格外焦燥,敬愛的君王危在旦夕,背後魔手卻神龍見首不見影,也難怪諸懷要暴跳如雷。諸子也動作頻頻,除了從家裡搬來救兵,滇王雍和甚至奏請父皇任他為行宮臨時近衛軍統,好收運臂如指的護駕之效。

  要不是宰輔極力反對,和滇王大吵一架,拍胸脯擔起上皇安危,李夔幾乎就要點頭應允。最後決定由留在京城的兵部統帥炎孟極連夜領兵,進駐行宮,以解燃眉之急,這才了結此事。

  這些梁蕖都只是聽說。才剛從嚴密的搜身崗哨脫身,壽宴一過他便接到太子傳喚的懿旨,連探聽七公主情況都來不及,穿戴整齊便往太子寢房疾去,心裡忖度著少年的意圖。對粱蕖這樣一介小小典事而言,能列席壽宴就已令他納悶,不要說行宮動亂無從插手,太子與他更不該有交集。

  但不知為何,壽宴以來粱蕖不覺榮寵,反感心慌意亂;不單是腦袋裡全是公事,皇家奓靡和他所認識的皇朝相去太遠,前陣子方家在南方的祖宅給盜賊放火一把燒個精光,當地官員查了半天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方家勢大尚且如此,尋常百姓受毒害者更不知幾凡。

  山雨欲來風滿樓,粱蕖從空氣中嗅到這樣的警訊。

  「歌羅西閣下,行宮凶險,還請早點回驛館歇息……」

  正仰天長嘆,背後傳來的聲音讓粱蕖驀地一僵。入耳是陌生彆扭的耶語,腳步聲自轉角漸近,粱蕖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已步入正廊,忙閃身柱後迴避;卻見遠方由小童掌燈,鴻臚官員領路,竟是神都使節;一般的潔淨秀麗,領頭的女祭司掛著笑容,朝帶路的官員按胸行禮:

  「送到這就行了,有勞你們了。」

  粱蕖平素忙於公事,本來少見女子,見女祭司巧笑嫣然,不禁臉上一紅,不自覺更往柱後縮去。官員鞠躬退下,一旁同樣白衣的神都祭司湊上身來,似要請示什麼,少婦纖手一揮,仰頭遙望星空,湛藍的眸隨星光閃爍,靜立的身段優美如雕塑,看得梁蕖微一失神:

  「好久了……自從離開軒轅回到神都任事,已經有一二十年了罷。」圓潤清脆的皇語,和晉見時相比更添幾分感性,竟比在地人還動聽。粱蕖為少婦的年數一驚,聽聞翼人的壽命較人類略長,生長在天都相傳更能青春永駐,少婦外表不過二十出頭,看來實際年齡還更大:

  「皇朝的星空……還是一點都沒變呢。也只有如此廣袤的土地,才能含納森羅萬象的群星。加拉太,你說是不是?」擺首對隨侍身旁的少女一笑,女祭司再度望向星空,瞇起眼睛,語氣竟忽地一沉:

  「金星黯淡,墜於東方,星占有過指示,皇朝將出大事。」

  粱蕖心中一突,童真的言語忽然和現實接軌,分不清神都使節所言虛實,只得更提耳細聽:

  「好不容易以弗所家族後繼有人,神都安定可望,萬一東土的人皇出差錯,又不知會惹出什麼事端。上帝既讓我和皇朝有緣,姊姊才讓我來旁作觀察,加拉太,妳派人加強驛館周遭的安全,星占猊下既然特地遺言,會出事的話當在今天。」

  微一抿唇,粱蕖總算隱隱記起,傳說神都有位先知,神都之所以能洞燭機先,靜觀世局,五十年來國泰民安,先知的能力功不可沒;如今竟預言神都大事?見女祭司領著眾人又賞了一會星夜,這才魚貫隨來接的車駕而去,粱蕖步出柱影,在側廊上來回踱步,心跳不自覺加快起來。

  「外頭是梁蕖嗎?進來罷。」

  正躊躇間,猛聽房內傳來叫喚,饒是今晚心神不寧,竟踱至太子寢室前還渾然不覺。詹事府官員早持戢橫列一排,一副嚴陣以待,梁蕖忙在檻前跪倒:

  「臣鑄錢監典事方浩,給太子殿下請安。」

  官兵湧上前來搜身,卻聽門內一陣輕笑,是他所熟悉少年太子隨性的笑聲;粱蕖正自徬徨,竟不由心頭一暖:「不用搜了,我信任方兄,讓他直接進來罷。」

  門前宮婢答應一聲,隨即掀開單扉,夜風貫入斗室,生起一室清涼。粱蕖遲疑地探了探頭,卻見太子少見地端坐桌前,手持毛筆,不知在紙上擺弄些什麼;半晌側首起身,繞桌看了又看,似乎不甚滿意,揉成一團往旁一扔,抓了張紙又重新來過。桌上盡是急就章的顏料筆架,髒汙的紙團散落一地,抬頭看見粱蕖仍舊跪倒在地,頑賴的笑在秀麗臉容上揚起:

  「都說進來了,還跪在那做什麼?嫌平時跪得不夠麼?」言畢伸了伸懶腰,少年索性拋下不遵懿旨的筆,又嘀咕道:「真是,果然風雅的事物只和純鈞有緣,我這一輩子休想和藝術攀親帶故。」

  門口的腳步聲聞言躊躇,踏進門檻又跪倒下來,少年一奇,扶案而起,正好看見年輕典事伏下的後頸:「太子殿下夤夜召來微臣,不知有何要事,如今行宮凶險,還請太子盡快吩咐為是。」

  少年愣了一愣,他選在這時間單獨接見梁蕖,任誰再遲鈍都知道太子私下結納的意思。而這小小典事竟不領情,一上來就用這話堵他,少年不禁一笑:

  「你又來了,方梁蕖,除了上回攔路罵我為何調走你長官外,你見到我每次就只會跪,嫌我生得難看,不想抬頭看我嗎?過來坐著!這又不是東宮,理那些繁文褥節做什麼?」誰知對方仍長跪不動,只是抽起眼線乜了少年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

  「臣一介六品外官,當不得殿下如此禮遇,恕臣不能接受。」

  說罷再次伏地叩首,少年大感頭痛,他有自信讓天下女人打開雙腿,卻沒能耐叫一個男人抬頭?這大他五歲的少年文官除了容貌,個性倒是十足得他老爸真傳,而且青出於藍,都快變綠了:

  「我們就不能像那天客棧裡一樣,把酒言歡,稱兄道弟麼?」

  梁蕖神色閃過一絲異樣,頭垂得更低,壓著嗓子道:「臣當日喪心病狂,律令智昏,這才如此荒唐,冒犯之處,還請太子殿下海涵。」少年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在他面前一跤坐倒,微甩柔順的長髮,兩手捏起他耳朵硬是一抬:

  「混帳東西,這道歉我不接受,你敢說你從沒把我當過朋友?」梁蕖神色依舊肅然,只是眉角微微一抽,猶豫在眼裡徘徊半晌,旋即堅定地收了回去:

  「是,臣從不把太子殿下當朋友。」

  少年一愣,佯怒反問:「你不把我當朋友?」梁蕖據地又是一拜,整容道:「梁蕖是臣,殿下是君,臣以事君之禮待殿下。」少年又拉起耳朵,雅然一笑,這回與他四目交投:

  「君臣就不能做朋友?」梁蕖呆了呆,視線被強制抬高,少年稚氣但稀世俊逸的臉容近得幾可觸摸。李家以武立國,縱使歷代君王不缺風流倜儻之輩,但俱都偏向男兒的剽悍,純鈞和少年的卻例外地遺傳其母鸞后,眉目間充滿少年的纖細美。

  比起太子來,梁蕖的相貌至多只能用「奇貌不揚」形容,加上他過於木訥,男女之事完全吃不開,今年已過二十還沒論及婚嫁。招架不住太子的柔情攻勢,梁蕖下意識移開目光:

  「太子殿下若無吩咐,恕臣另有要事,不能奉陪。」

  說罷竟起身便行,不敢多看少年一眼。未料才背過身去,猛聽身後一聲巨響,梁蕖驚得抬起頭來,只見太子不知何時取了個木箱甩在桌上,箱面陳舊,體積甚大,不知裝著什麼物事。纖細的指輕輕挑開盒蓋,少年似也明白不能和這木頭打哈哈,擺起難得的肅容,緩緩道:

  「梁蕖,你覺得現在的皇朝如何?」

  未料太子開口便擊中他心中所思,梁蕖一呆,躊躇半晌才叩首答道:「臣一介微官,不敢妄言朝政。」少年冷笑道:「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這是你親口和我說的,怎麼今天反而道學起來了?我不是要你評議朝政,身為皇朝的百姓、軒轅的子民,我要聽的是民心!」

  太子的話直像雷擊,句句烙印在心。梁蕖渾身一震,幾乎就要脫口暢言,但他受宦海所毒太深,早已不是當年的莽撞稚兒,抬首見少年星眸閃動,似在等他發言,梁蕖跪直了身子:

  「佼天之倖,陛下治國有方,皇朝國勢如日中天,聲威遠播、四夷來服,臣等同感……」話到半途已給少年冷哼聲打斷,梁蕖得承認這輩子從未如此心虛:

  「很好,很好,」少年笑容更冷,猛地將木盒倒置,大量卷宗似的事物傾瀉一地。少年憤然執起幾卷,便往粱蕖臉上扔去,語氣盈滿諷刺之意:「你說的倒貼切,不妨自己看看!這就是文武百官口中『聲威遠播』、『四夷來服』的皇朝!」

  驀然被一大疊卷子擊中,梁蕖也自一愣,半晌才拈下幾張細看。卻見上頭歪歪扭扭全是墨跡,從寫字紊亂的程度讓梁蕖輕易判斷這出自太子手筆,而且並非新製,墨漬泛著風塵僕僕的裂痕,紙的質地也不統一,有的甚至是典事從未見過的獸皮,上頭一樣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

  「太子殿下,這是……」

  「兩年半前我曾獨自離宮,到西地,到皇朝各處遊歷。」

  按膝重重往椅上一坐,少年怒氣未消,秀眉在額心堆垛成優美的弧線,梁蕖看了他一眼,終於肯站起身來:「微臣知道這事。」少年抿唇望向天外,神經質地冷笑一聲:

  「那年我才剛滿十三歲,晉封為太子卻已過了九年,說來也真好笑,做了九年儲君,我連我未來將統御的國土生得怎樣都不知道。有一回我央著父皇給我看皇朝地圖,他叫宦官從陳舊的書架上搜了一分出來,上頭缺頁漏字,加上父皇長年南征北討,地圖根本來不及更新,鄰界也早已物換星移。我看了半天看不出個所以,就問父皇,沒有地圖要怎麼樣了解國家?你猜父皇怎麼說?」

  垂袖締聽,梁蕖沒有回答。平靜如波的眼瞳卻慢慢有了光華,一如他在廷議大堂上,聽見少年大發議論時一樣:

  「他摸了摸我頭髮,意氣風發地說:『鳳兒,朕不需要了解,朕只要支配就夠了。』我聽得一頭霧水,只要支配?沒有了解怎麼支配?於是我下定決心,那時年輕不懂事,單槍匹馬便做起冒險者的夢;後來好幾次差點喪命,幸而總能絕處逢生,還認識了一班朋友。我盡可能的遠行,不止皇朝,最遠曾經去過悠鐸、去過奧塞里斯北部、還有那片戰火肆虐的沙漠……」

  回憶的甘苦稍稍褪去少年的陰沉,彷彿年輕了兩歲,語調也跟著一鬆:

  「我看盡了重生大陸的繁華,看到了無限的可能,也看到皇朝未來的方向。但當我滿懷希望踏上歸途,順道轉過南疆、探訪懷仁關外,準備像欣賞西地那樣享受皇朝的風姿時,我嚇住了;這是文武百官稱頌的東土霸主麼?這是父皇誇耀的天朝麼?那為什麼連養活一個嬰兒三天都辦不到?你看看這張,是南疆一位婦人口述給我的,」

  秀指一甩,少年從滿天飛舞的卷軸裡抽出一分,扔給梁蕖接著:

  「我每到一處,就要他們給我遞狀,我親自問,親自寫,因為他們大都不識字;這個老婦今年五十三歲,按理早該在家頤養天年。可因為丈夫和三個兒子全給徵調去關外,丈夫和兩個兒子戰死,剩下一個音訊全無,唯一的女兒被懷王的方鎮兵捉去,後來給人發現自縊在駐府附近大水溝裡,」

  「老太太氣不過,到縣衙去告了官,傻傻的以為父母官會為她『主持公道』,直到縣尉派了衙役捉了她去,說他『以民告官,誣陷親王』,本來要打四十大板訓誡,念他年老,才改判『家產充公』,可憐老太太賠了女兒,現在連家也沒得回。在水溝旁想投水自盡,給我發現了才攔下來。粱蕖,你仔細看看,好一個強盛的皇朝!」

  梁蕖默默望著他,良久沒有說話,半晌凝視少年因怒氣微染紅暈的頰,安靜地又跪了下來:「殿下……您今年只有十五歲罷?」

  從激動中略微平復,跨足在椅上坐下,少年為這問題一愕,側首道:「是呀,十五歲零七個月,怎麼著?」

  深深伏下首去,梁蕖畢恭畢敬地以額觸地,這回再無禮教的拘僅,而是發自內心的崇敬:

  「那麼,皇朝該有很長一段時間……能夠安心了。」

  氣氛停留在默契的寂靜,雙方都沒有再說什麼,該說的已說盡,有些事情,不用挑明就能心有靈犀。幾年前酒館那刻就該實現的承諾,梁蕖恨自己的遲鈍,然而縱使發現得遲,他知道終究還不算晚。從今天開始,他的忠誠不再是宦海的犧牲品,但也不再屬於他自己。

  『一旦為人所用,便會從一而終、絕不會背叛的人。』

  重溫純鈞的評語,少年凝視梁蕖伏首收拾的後頸,不自覺地勾起唇角。

  替少年回收散落一地的卷宗,梁蕖偶一探頭,看清了几上成堆的畫紙。卻見上頭隱約畫了個人,眉目竟似女子,這風流成性的太子畫女人不稀奇,但什麼人令他如此牽掛,竟朝思暮想似的反覆摹畫?倒讓從來不好奇的梁蕖破了例。本能想開口詢問,抬頭忽見少年渾身一震,竟是側眼觀望起來,顯然顧慮自己在側,騷動一陣便沉默下來,只是神色明顯不安。

  梁蕖縱然脾氣死硬,這上頭卻還算靈敏,見狀不敢打擾,叩首請辭道:「夜深露重,請殿下早些安歇,恕臣告辭。」偷眼見少年仍一動也不動,眼神卻凜烈起來,似乎在等待某樣重大的事情,想了一想,什麼也沒多說便垂首躬身退去。

  「人已經走了。出來罷……都見過兩次面了,還這麼怕生?」

  梁蕖的背影才消失在廊外,少年便嘆了口氣。走到桌邊重新執起蟹筆,蘸了顏料,語調很輕,卻帶著不容人違抗的威嚴。樑間的影子晃動半晌,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沿柱竄下,不敢過於靠近,背脊緊貼房間角落,壽宴那晚的小貓顯得警戒非常。

  「妳真是了不起,這樣也能摸進來。看來所謂守備森嚴,在專家眼裡不過是笑話而已。」

  抬起頭來,少年正面對上月光下的倩影。

  「我來拿回我的東西。」非常認真的語氣,沒有一絲曲解的餘地。少女的聲音比昨夜乾澀,蒼白更襯出肌膚的珍珠色澤,也難怪,在雞飛狗跳的行宮躲躲藏藏近一日半,就是訓練有素的刺客也吃不消;發覺少年只是笑瞅著她,沒有照辦的意願,月影又補充一句:

  「順便來殺你。」

  「喔?」少年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對月影來說這是莫大困擾。如果對方的反擊是一劍或是一個威脅,少女都可以勉強應付,她所受的訓練裡,從沒有教她如何對付敵人的笑聲:

  「怎麼忽然要殺我了?妳的工作,只有探查敵情,順便監視我不是嗎?」興味地欣賞少女的徬徨,笑聲中几上一張紙片飛落,少女警覺,隨手拾起一張窺看,隨即臉色大變:

  「這是誰?」少年裝出受傷的神情,委屈道:「我畫技當真有那麼差,竟連本人也看不出來。」月影又瞄了畫紙兩眼,不安地擲下畫卷:

  「為什麼畫我?」

  少年慢條斯理地執起火石,就著桌上一根白蠟燭點燃,細細的黑煙竄上房頂,斗室登時明亮許多;少女無心注意他舉動,只是一個勁地盯著畫看,看的出來畫者十分努力,縱使筆法青澀,眉目間傳達的神韻卻描摹了七八分;特別是少女的黑眸,少年盡力詮釋主角冷漠中帶著無辜神情,彷彿想憑藉畫筆回到鵬園初見的剎那,保留那抹得來不易的情感洩露。

  正看的發呆,少年溫暖的嗓音竄入耳際:「妳……聽過『精衛』嗎?」

  不正面回答少女的問題,少年開口反問。將丹筆往架上一擱,以指拈熄多餘的燭燄,只餘几上剛點燃的白蠟燭孤軍奮戰,房中頓時又暗了一圈。對少年怪異的舉止皺了皺眉,少女隨手將畫紙一扔,誠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少年似乎興奮起來,語調如吟詩:

  「精衛是種鳥,出自山海北山經:『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是位不幸卻又單純的女孩化成的鳥。從我第一眼看見妳,就覺得你很像牠。」

  少女一愣,隨即搖了搖頭:「我不是鳥。」少年微微一笑,五指撫平新乾的畫作,又道:「妳知道鳳凰麼?」未料他還有問題,少女想了一下方點頭:「聽過。」少年起身踱步,語氣悠遠:

  「鳳凰其實是兩種鳥,雄曰鳳、雌曰凰,山海南山經裡說他:『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莊子裡說它:『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以前南方君王常以鳳自諭,所謂『三年不飛,飛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指得也是鳳。」

  微微垂頸,少年修長的身段幾如入畫,竟讓少女瞬間失神:

  「草叢裡的鴟鳥不了解牠,見他振翅高飛,又諸多挑剔,咬著腐鼠自鳴得意地笑他:『何必這麼辛苦,我這樣也過得很愉快。』的確,鳳凰是種很可悲的生物,一但沒了乾淨的泉水,尋不著可棲的梧桐,終究只有渴死累死的命運。妳說,這是不是很笨?」

  少女想了半天,終於肯定地點了點頭:「嗯,很笨。」半晌瞇起眼來,遲疑地又補一句:「但也……很讓人佩服。」少年微微一笑,側首靠在床柱上,語氣忽轉天真,像孩童覆述著床邊故事:

  「小時候聽了這些傳說,我總是自己編故事,要若有天東海的精衛遇上九天的鳳凰,會是怎樣一個光景?或許鳳凰會問精衛:『小鳥兒啊,就算把海填了,仍不能救天下人,又何必這麼癡?』,精衛會回答:『我想這麼做,就這麼做了,能不能救天下人,有什麼干孫?』鳳凰會再說:『人們都說我很偉大,但若能像你這樣活得無悔,我寧可不做鳳凰。』精衛肯定會嘆息:『鳳凰鳳凰,你說我癡,你又何嘗不傻?』」

  近乎童話的語調,少年說得雙目精亮,月影一愣,不單為他的故事,而是他反樸歸真的眼神。殿頂上豺狼般目光、獵人般語調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單純的幻想,一個深植男孩心裡,終生嚮往的神話。見少年一直瞧著她不放,似乎期盼她回話,少女謹慎地開口:

  「鳥不會說話。」

  似乎考慮了很久,少女字斟句酌。少年反應先是一愣,隨即無顧忌地大笑起來,房門口的官兵頻頻探頭,只不過太子嚴令,今晚沒有叫喚不準擅入,因此誰也不敢多管閒事;少年又笑了一陣,好半晌才冷靜下來,按著笑疼的肚子道:

  「妳說的沒錯,鳥不會說話,只有人會。我們來說說話。」月影忽地警戒起來,單手一晃,這回少年看清楚了,一人半高的大鐮竟像從掌中生成,憑空在室內具現,不禁嘖嘖稱奇:

  「我不是來說話的。」

  對方聞言微微一笑,少女突然有種錯覺,笑容的本質變了,若說之前是逗弄寵物有趣的笑,這回就是補獲獵物滿足的笑;生物本能令她倒退一步,少年卻沒有動作,只是輕輕道:

  「也不要妳說什麼,只要妳做一件事。」

  少女一愕,未料少年的要求竟是如此,她審慎地望著他:「什麼事?」

  少年語氣更輕:「妳現在,試著動動妳的兩手十指。」月影心中一跳,依言握緊鐮柄,這才發覺右手五指已不聽使喚,好像從寒冷的室外進到屋內,凍僵般麻痺感漫延得很快。心中大駭,等少女發覺雙膝無法自由曲伸,已來不及用她拿手的敏捷越樑而逃:

  「怎麼……回事?」

  「妳的前輩沒有教妳,進入密閉空間時,要小心不明燃燒物?」

  笑著執起桌上白蠟燭,抬首見少女兀自艱難地移步房門,似要拚死逃脫,少年那容獵物從指縫溜走,一個閃身已擋在月影身前。少女齜牙咧嘴,本能地長鐮一劃,卻因四肢無力而反向前撲倒;少年閃身避開利爪,長臂一伸,輕輕鬆鬆迎接他夢寐已久的鳥兒。

  「怎麼……可能?一般的迷藥對我們……並不能起作用,何況你也在……」不知對方使了什麼卑鄙手段,少女感覺自己意識清楚,只是從頭到腳提不起半點力氣,這是最可怕的狀況。少年溫柔地扶住她頭頸,讓她順勢倚進自己懷裡,笑道:

  「我自然知道,所以這不是下三濫的迷藥。融在蠟裡的成分對一般人無害,即使吸得再多也只是昏昏欲睡,不會像這樣四肢發軟。」少女更是不解,掙扎道:「那又為什麼……」將少女小心翼翼摟起,少年往椅上一坐,笑靨如春:

  「關鍵在妳碰的那張畫紙。上頭攙了另一種藥粉,得接觸才會吸進鼻裡,我料定妳看見自己的畫,定會撿起來看個仔細,房間裡這麼多殘紙,妳也不會疑心那張上頭別有玄機。這兩種無害的藥物參合起來,才能捕捉到我親愛的鳥兒;這方子是我早年在南疆時和一位郎中學的,那傢伙除了醫術不錯,旁門左道的毒藥迷藥倒也研究了十足十。」少女連五官也感無力,抿唇道:

  「你講那些話,原來都是假的。」少年聞言神色一斂,悠悠道:「要說假的,倒也不全是。拖延時間的意思是有,為了得到妳,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少女長眉一簇,想說話又欲振乏力,只得重新軟倒在少年懷裡:「你……果然是敵人。」

  「早和妳說過,現在還不是暗殺的時機,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又重蹈險地?」似乎對精衛的定義不滿,忽聽少年語氣一轉,話中竟隱隱有迴護之意。月影被弄迷糊了,只是愣愣望著他,癡中帶嬌的模樣讓少年心頭一熱。只得強自克制,故意扳起臉孔:

  「雖然妳大概不會答,但我還是問一句,究竟是誰雇請你們的?」

  這問題他和純鈞也非沒有想過。壽宴危機一過,少年便拉著純鈞徹夜討論,連杜衡也參上一腳,首先推敲的自是內賊,是否有人因覬覦王位而干冒大不韙?仔細一想又不可能,如今皇朝雖然外強中乾,也還未亂到可以權臣竄位群雄並起的地步,加上太子雖然不肖,好歹名分穩固,要殺也是殺他,不會提早幹掉上皇讓太子撿現成便宜。

  「唯一的可能,是外人。」

  純鈞的話少年也表贊同。但又是誰如此急燥?李夔征戰多年,確與天下結怨不少,這好大喜功的王一死,連純鈞也不由得承認,將會是周遭小國額手稱慶的天大好事。但相傳那個刺客組織從不接受小型委託,就是重金禮聘也未必請得動分毫。

  「所以背後的主使者,肯定是一國之君,至少也是那裡的諸侯。」這是少年下的定論。然而兩人再如何苦思,從沙漠國度猜到北島悠鐸,卻沒有一個合於利害:「如果我們能輕易想出來,對方也不會輕舉妄動了罷?」當時杜衡插口,兄弟倆都點頭稱是,只得將這問題先擱置一旁。

  「你……殺了我吧。」冷漠地瞥過頭,女孩依舊神色木然,雖然知道這要求對方從不會照做,肯定會嚴刑拷打強加折磨,但這是身為落網刺客唯一的臺詞。少年只是緊緊瞅著她,過於熾熱的目光炙得少女如枕芒刺,半晌竟聽他開口:

  「好,就如妳所願。」

  少女略吃一驚,見對方慢條斯理取出長劍,精亮的劍身映照少年冰冷的黑眸,即使從小被教導視死如歸,死亡來得如此突然仍讓她心神惶惶。長劍凝鋒,少年唇角揚起一絲殘酷的笑容,緩緩捱近月影,感受到冰冷的利刃劃過耳線,少女不由得緊緊闔上雙目。

  「妳怕死嗎?」

  本以為生命到此為止,未料少年竟還有問題。驀地稱開眼睛,黑眸已不如先時鎮定,張口欲言,卻發不出聲音,劍尖滑下鎖骨,少年竟嘆了口氣:「既然怕死,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家,何必要做這種工作?」言語間竟大有惋惜之意,少女渾身一震,終於開口:

  「我……我不怕。」少年淡淡一笑,劍尖已滑至小腹:

  「要是不怕,為什麼抖得這樣利害?」少女吸了口鼻氣,抿實了唇仍道:

  「我不怕。」這才發現嗓音也跟著顫抖起來。少年低低一笑,笑聲中盡是不懷好意,驀地舉高劍尖,作勢往少女心口刺去。月影低呼一聲,忍不住縮緊五官,卻聽叮的一聲,劍鋒不偏不倚貼腹擦過,竟釘入身畔花桌。還搞不清狀況,忽覺身子一輕,人已給少年抱了起來:

  「你……你作什麼。」沒有問句的抑揚,少女很難得的發了問。少年笑容更暖,輕道:「妳已經死了,我剛才殺了妳,死人是不會問問題的。」少女掙扎著想搖頭,無奈渾身仍舊酸軟,只得認真眨了眨眼:「我沒有死,我還活著。」少年忍住滿腹笑意,食指輕點她鼻頭:

  「那也沒差別,反正我終究會殺了妳。」少女神色稍和,這才恢復原先的木頭臉:「原來如此。」少年終於憋笑不住,邊笑邊道:

  「不過既然遲早都要死,怎麼樣都沒關係了,不是嗎?」

  「你又想做什麼?」見少年抱著自己便往大床走去,月影總算學會問人問題尾音要上揚,少年一本正經地扳起臉孔,將她輕輕枕上床頭,低首竟往她臉頰上吻來。少女唬了一跳,女人的本能讓她頓感不妙:「你……」少年不去理他,順勢在床沿坐下,十指滑過少女宛如幼兒般滑嫩肌膚:

  「我說過了,我要妳,妳不懂那意思麼?」月影雙唇蒼白,冷淡地道:「我不是東西,不能要。」少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忍不住低首咬了她一口,稚嫩面頰上紅印登起:「我不能要妳,但可以吃了妳。」少女一呆,隨即抑不住地顫抖起來,顯然把他的話往正向解:

  「你要吃我?」少年忍笑忍得辛苦,幾乎得內傷,好容易正色道:

  「對,我要吃了妳,連皮帶骨吃乾抹淨,妳可不要喊疼。」說著指尖滑過她鎖骨,單手撐住床檻,竟當真就著頸子輕咬起來,咬得雖不算深,卻足讓少女膽顫心寒,不多時後頸滿布齒痕:

  「你別怕,放鬆點兒,閉上眼睛。」少女大力搖了搖頭,聲音已微帶哽咽:「我不要,你不可以吃人。」少年忍俊不住,溫柔地在她小巧耳垂上輕輕一囓,低聲道:

  「妳別擔心,被我吃掉很舒服的,只要妳乖乖配合,不定妳下次還求著我吃妳。」

  女孩「嚶」了一聲,顯然渾不同意少年論點,半晌已淚水盈眶。由於全身酸軟,流淚也沒得擦,只得任由它爬了一臉,少年俯首輕吻,溫柔地替她舔去淚光,這舉動撩的月影一顫,哭得更起勁了,搖著首只是亂動。少年幾次輕薄不得法,只得嘆了口氣:

  「怎麼了,哭成這樣,都要死了還怕什麼?」

  「你……你混帳……」恐怕是女孩這輩子所能罵出最高程度的髒話,足可剖析心中之恨。見少年伸手解她胸衣暗扣,少女終於一臉絕望地閉緊雙眼;少年兩手一攤,往床榻上一坐,改抓住女孩手腕,笑嘻嘻地支頤跨過她身軀:

  「好嘛,既然妳不愛我先吃了妳再殺,我兩條路給妳選,妳喜歡我邊吃邊殺,還是殺了再吃?個人比較偏愛前者,後者觸感稍微差了點……」

  話才說一半,女孩早「嗚」地一聲,哭得更大聲了。畢竟從小受訓,月影即使落淚也是一臉木然,少年看著有趣,偷著在她唇上輕沾一口,只覺無甚女兒香,倒有股清淡的檀木味,該不會這殺手當真是人偶罷?撫著她額前秀髮豪想,雖然不是木匠的料,少年仍忍不住拆開檢視的慾望。

  「沒關係啦,很多女孩第一次都像你那樣哭,結束了就黏得跟什麼似,倒換成我欲哭無淚了。嗯?搖頭是什麼意思?難道妳不是第一次?那正好,我也不是第一次,個人從來不在乎這個,畢竟穿過的內褲和新內褲各有各的樂趣……」

  忽略少女的再抗辯,要論臨床經驗豐富,少年大約可做月影的三代祖師,嘴上叨唸著任何一個國家皇儲都不該出口的話語,手部動作卻成反比俐落,女性衣物裡堪稱最難對付的夜行衣被他三兩下征服,只餘青蔥色的兜衣遮蔽身軀。肌膚比臉蛋更加雪白,慣於運動更讓月影多了幾分閨閣女子沒有的緊實彈性,少年怔怔地只是看,反倒讓女孩更加害怕,掙扎地瞥過了頭。

  「看著我。」

  著魔般充滿磁性的聲音讓少女反射回首,雙臂分按床頭,少年的陰影壓過少女;一頭長髮比女子還柔和,瀑布似地垂落月影赤裸的胸脯。由於從不在乎獵物長得是圓是扁,月影第一次正視少年清俊的五官,意識到對方年紀相仿,舉止也不如想像中粗暴,女孩不由得一呆。

  指尖自粉頸繞過胸口,再從胸口滑至下腹,少年的五指彷彿灌注魔力,挑得少女四肢百骸一陣酥麻,指腹抵達細緻的大腿內側,少年如願以償地聽見少女如貓般微不可聞的呻吟;唇舌漸漸乾涸,素來對自制力自豪的少年也驚於她的影響力,湊近耳畔的嗓音微顯沙啞:

  「我的精衛,妳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小鳥。」

  指尖隨話聲移動,順著肌膚曲線往裡探訪,正為女孩忽轉急劇的吐息陶醉,冷不防下腹一痛,五臟六腑幾乎移位,女孩凝聚畢生憤怒的背水一擊連少年也吃不消,撫著胃部淌起酸水來。正不知發生什麼事,月影動作比他更快,三兩下抄起少年床榻配劍,連衣服也未及奪回便指向他咽喉。

  「咳,喔……好痛,妳……到底是怎麼……」緊急往床裡逃躲,雖然搞不清狀況,少年也知道情勢有變,吃驚地撫腹仰望,躲不過女孩狙擊的範疇,少年索性聽天由命。

  舉袖抹淨唇上餘痕,少女神色木然,張口唾去一枚銀光,少年登時了然,原來職業刺客早有準備,少女口內藏有各類藥針,如此只要口舌不麻痺,隨時可以解毒脫困;不禁暗嘆馬有失蹄,早知道就不要浪費時間作前戲,粗暴一點現在已然得手,這回當真是栽了:

  「我明白了,是我輸了,妳殺了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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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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