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討厭,阿麟,看妳幹得好事!」

  「誰叫凰姊老是躲躲閃閃,這麼不乾脆。」

  吐舌一笑,李麟也知自己闖了小禍,背後靈奶娘早上前替李凰揭過紗氅,到內房拿了替換衣物來。皇朝女性貴族受懷仁關外影響,對於穿著也相對大膽,李凰裡頭只穿了件蓮紋出水淡紅抹胸,外披蔥綠紗肩,此時一經破壞,裡頭酥乳若隱若現。抬頭見少年兄弟倆目瞪口呆,早已免費觀賞姊妹鬩牆戲良久,純鈞將頭埋入兄長背後,從耳根到後頸一片通紅。少年擺擺手笑了:

  「請繼續,不用顧慮我們……純鈞看得很開心喔。」聽哥哥污蔑自己,純鈞忙抬首叫道:

  「我沒有,皇兄你才是……」

  話說到一半,少年攬住弟弟頭頸,單手便掩去他抗辯的權利。李凰面上發燒,奪過奶娘手裡衣物便躲入屏後:「男人都這樣,麒弟是給你這潑猴教壞的。」少年一面搖首一面訴苦:

  「你們只知道純鈞老實,卻不知他專靠這副樣子騙人,他作柳下惠,我倒落得盜跖的惡名!」李凰和李麟聞言都笑了,身後的奶娘瞥過一眼,似要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望著李凰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李凰忙躲回屏後換妥衣物。李麟看得分明,回眸一笑,對著李凰的奶娘撒起嬌來:

  「嬤嬤別這樣,坐下來一塊嚐嚐你女兒好手藝,今天哥哥們難得來高興,宮裡那套,理它怎地?」

  皇朝每位公主從出生開始,就由貼身幾個品級高的嬤嬤開始教習禮儀。吃飯要細嚼慢嚥,走路要儀態萬方,就連笑的時候露齒,生氣的時候口出惡言都不被允許,諸般禮教束縛得公主個個透不過氣;要是不得上面的寵,一些氣燄高的奶娘還會藉告狀向府裡百般勒索,百姓常稱公主金枝玉葉,實則體面下不知多少忍氣吞聲。李凰親母夜妃早夭,宮裡人脈又薄,這種苦她最知道不過。

  換作李麟卻全然是另一番氣象。同樣是年少失怙,這沒一刻安靜的公主竟能頂得住祖宗禮法,把奶娘侍婢打理的人人歡喜,上至李夔下至灑掃的奚奴,沒有不交口稱讚這位七公主;龍翼更捧為掌上明珠,幾年前加封永樂公主不說,兩年來恩賞不斷。

  可關於這伶俐的七公主,宮裡有個近乎禁忌的傳聞。由於李麟的生母香妃水性楊花,在女兒三歲時便因捉姦在床被廢。從那時宮裡即盛傳李麟是通姦下產物,但這些流言蜚語並不妨七太歲受寵程度,今春永樂的十二歲辰誕,辦得比宮內老皇姑八十大壽都體面熱鬧,便足見李麟聖眷之隆。

  「哇──凰姊姊又做了點心,人家不依,上回那什麼冰鎮蓮子酸湯還沒喝著,就給兩位皇兄秋風掃落葉,這回可怪不得麟佔先。」

  先是安撫奶娘,李麟瞬間沖淡話題。說著纖掌便逕取桌上糕餅,少年見狀那裡肯讓,掙扎著搶上小几,枉顧兄妹情誼展開皇朝有史以來最不留情面的骨肉相殘劇,目標卻不是皇權疆埸,而是五臟廟與生俱來的權益。

  純鈞靜靜看著兄妹倆大逞獸慾,他自小體弱,和甜食一向無緣,就是平時飲食也清淡的像出家一樣,但欣賞人大快朵頤有時也是種享受:

  「四姊姊,這個好好吃喔,怎麼做的啊?」

  鼓著腮幫,李麟紅噗噗的臉蛋含著滿頰戰利品,幸福地倚在姊姊肩上踢腿笑問。李凰一聽興致大起,廚師最開心的莫過於饕客的饜足,少女儼然尚食局奉御,挪著纖指介紹起來:

  「這是丁香雪花糕,做法麼,得先用麵粉發酵後搗爛搓成團狀,再添芝麻為餡,裹上糖衣為表,佐以丁香增色,在蒸籠裡悶上個一兩柱香時間,用快刀拍鬆了,最後抹上白糖才竣工,這還是最不費工夫的一樣,」藕臂又往旁邊一遞,李凰的膚色和少年相類,竟與糕餅無分軒輊:

  「另外那是蓮藕捧心糯米,做起來最費工夫,先得準備半熟蓮藕三四節,黑糯米前夜泡水蠲浮了,藕心剔空洗淨,一條條填實糯米,再放鍋裡蒸個半日,入味時添上黃酒白糖,再用小火燒個把時,平時擱在陰冷碟子裡,要吃時取來淋上黑糖漿,才是現在看見的樣子。」

  聽李凰逐項點過,什麼竹葉紫粽、千層玉帶糕、合歡薄餅、粉蒸綠豆和玄米湯圓,沒有一樣不是費上三五日水磨功夫,七八道玲瓏手續,也難為這公主心細。少年聽得直咋舌,搖扇嘖嘖道:

  「要這麼費工才吃得到,要我寧可去東市找家麵館解饞。」李凰踹了他一腳,猶沾糕削的指輕點他鼻頭,頓時白璧微瑕:「就說你是吃米不知米價的膏粱子弟,宮裡那一樣點心不是動員大量人力,尚食局的人從日出忙到日落,就是給我們這些人填飽肚子,你多少也學會感恩。」少年哼了一聲,姊姊面前畢竟不敢造次,只是咬牙冷笑:

  「又不是白吃了他們,那些人坐靡廩粟卻不思進取,上回作個筍脯也半生不熟,謝他們什麼?讓我拉肚子麼?」知道皇兄對自家下人異常嚴俊的脾性,李麟連忙笑著圓場:

  「你們都別爭啦,下回讓小妹我親自下灶,包管你們吃得眉開眼笑,連指頭都咬下了。」李凰也笑出聲來,改踹妹妹道:「要等你進廚房,我叫麒弟去學還快些。」少年忙拉住純鈞,將他往前一推:

  「純鈞廚藝好得很,下回叫他做幾道菜讓你們嘗嘗。」這話倒非信口開河,也不知那學來的技藝,每回少年抱怨膳食太差,總第一個到純鈞府裡討吃的。生性不愛麻煩下人,為了哥哥純鈞也樂得自己下灶;什麼「君子遠庖廚」對這位賢慧的嫡二皇子來說形同虛設,雖然糕點小饌做得不如李凰,家常小菜卻是純鈞拿手好戲,動輒吃得少年感嘆「以後娶你做后裡算了」。

  「耶,那又是什麼?」

  見左上角一碟糕點特殊,少年奇問。不似皇朝尋常點心,顏色偏黃,年糕似地質地甚為緻密,遠遠便聞到一陣牛奶似的淡香;李凰一愣,隨即拍手笑道:

  「麒弟不提我還忘了,你先嘗嘗。」

  說罷搶在少年之前奪過玉碟,親手送至純鈞面前以茲保險。見姊姊秀長而不失清爽的睫毛近在眼前,宛成垂髻的長髮鬆鬆紮在鬢邊,涼滑的肌膚和手中糕點水乳交融,一時暈眩起來:

  「咦?是……可是我……」來不及表達意見,李凰在某些面相上有不亞少年的氣勢,纖指夾起糕點便直搗黃龍。純鈞猝不及防,塞得滿嘴的奶香在舌間擴散融化,他呆呆望著姊姊笑吟吟的神情:

  「好吃麼?」由於嘴裡都是食物,純鈞完全無法答話,又覺囫圇吞棗頗拂對方美意,一時嚥也不是嚼也不是,著急之下差點哽到,忙捱著貴妃椅輕咳:「好……可這到底……」李凰揚唇笑道:

  「這是斯堪地的悠鐸(Udor)家族獻給父皇七十壽旦的賀禮,前幾天先到了,內務府便依旨派分公主每家一份,在西地叫什麼『提拉米蘇』(Tiramisu),是奶油一類洋物冰鎮製成的糕點,我吃著覺得不錯,特留了一分下來的。」

  少年和李麟同時「喔」地一聲,語氣間已難掩野獸的饞意,純鈞一時背脊生寒。「竟有這種好東西,這回非佔凰姊點便宜不可了。」李麟展開諂媚攻勢,目光已搜尋起標的物來。李凰卻秀目微闔,默然端起玉碟背過身去,漫不經心地道:

  「這是最後一塊囉,斯堪地送得壽禮大半都獻入府庫了。」

  純鈞喉頭格登一聲,軟滑的奶油便順著食道滑落。少年和李麟對看一眼,然後同時將目光鎖定可憐的雙胞弟弟,俗話說食物引起的怨念是最可怕的,這點在兩人饑渴的眼神中最可獲得證實:

  「咳……咳咳,對,對不起,我不故意要……凰、凰姊……」

  「啊!你看,二皇兄嘴角還有剩下!」雙手扶著椅墊往後逃亡,純鈞正想向姊姊求救,孰料機伶的李麟早發現漏網之漁,兄妹倆同時燃起希望和慾望交織的火光:

  「純鈞,你不要動……」

  「啊,皇兄好奸詐,怎麼可以一個人獨佔?」

  閣內傳出意義不明的對話,犧牲者是一失口成千古恨的十五歲少年。李麟後發先制,撲上去攫奪純鈞的頸子,第一時間牽制獵物掉頭反抗的可能,眼看全皇朝最後一塊西地美食就要落入敵口,少年那容她猖狂,雙胞兄弟沒人比他清楚,繞到身後直取腋下罩門,到口邊的肥肉登時淪陷。

  李麟不甘示弱,出腳一掃,純鈞和少年於是雙雙跌落貴妃椅,叫痛聲中小姑娘飛身揉入戰局,一時兄妹你推我擠,纏成一團。只聽「碰」地一聲,貴妃榻承受不住如此劇烈運動,連人帶椅翻過背去,一時茶水倒篋、鮮果滾了一地,三人兀自難分難捨:

  「皇兄太過分了,抱得那麼緊,我那插得進去?」

  「阿麟妳才是呢,誰準你用舌頭舔……走開走開,啊,那裡不行……」

  「皇……皇兄,七公主!不要……啊啊,好難受,好熱,快住手……」

  心臟病一定要復發了,淹沒在兩人你拉我扯的鬩牆戰中,純鈞的抗辯和呻吟全數被忽略。李麟把心一橫,採取突襲戰術,嬌滴滴小臉湊進純鈞頰畔,近距離只見她眼波流瞰,嬌喘細細、呼氣如蘭,十二歲已有十八歲少女韻致,不禁腦中一暈,全身發軟任其擺布;本以為李麟終究取得最終勝利,半路卻殺出一隻纖白細掌,指尖在純鈞頰上一沾,漁翁得利地將蛋糕殘渣送入口中。

  「凰姊!」

  單手插腰,李凰舔舐餘甜,隨即轉身捧起空盤,臉上盡是勝利者的笑容,李麟和少年登時像消了氣的氣球,雙雙頹坐回椅上,純鈞更是目瞪口呆,望著姊姊吮指微笑的風采,一時看得呆了。

  「用完就來幫忙收拾,這裡可不是東宮,我愛靜,公主邑司派來多餘的奴婢都給我遣回去了,這般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小心沒過二十就發福。」少年對挫折接受的快忘得也快,聞言惡質地笑道:「就算發福,也有十皇兄墊底,怕他怎地?」純鈞忙站起身來,尾隨李凰進了紗櫥:

  「凰姊,我來幫忙罷。」李凰回頭望了他一眼,目光中略有深意,半晌也不置可否,逕自走了進去。純鈞更顯心事重重,少年連攔阻都來不及,只得看著胞弟闖入漆竹簾後。

  李麟端坐椅上不動,和少年對看了一眼,半晌同聲一笑,妹妹搶先開了口:

  「下注罷,這回會不會親嘴兒?」

  不同於其他公主府的華麗雍容,重寧宮在主人布置下略顯樸素。然而一轉進內房,綴滿珠飾的垂簾、漆工精緻的佛手和繪有山水的帷燈便充斥了視覺,純鈞知道這全出於公主的匠心巧手;相傳李凰的母親夜妃罪籍前出身羽化的工匠家族,這份玲瓏的心思顯然完整遺傳給女兒,每回他和少年造訪總能看見新作。兄長便常調侃地說,來日李凰嫁為人婦,婚宅的傢俱全都不用買了。

  「麒弟你來得正好,替我把那邊的空盤放上帳紗架好嗎?」

  正舉目遊賞,李凰含笑的溫言驀地侵入耳際。純鈞回過神來,忙接過姊姊遞來的碗盤頷首,細看手上碟子,質地是和闐的暖玉,四角鏤以形制劃一的幾何圖案,輪廓以嵌金描邊,彷彿可見李凰纖指下斧鑿痕跡;純鈞輕輕讚嘆:

  「到底是凰姊,當真巧奪天工。」他極少當面讚人,也從不做溢美之辭,李凰知道這弟弟的稟性,不由得喜上眉梢:

  「我這可太榮幸了,竟得我們的小藝術家親口稱讚。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我參考沙漠精靈的衣飾做的,那地方凡器物配件不裝飾靈獸花草等自然物事,專愛畫那些稜角線條,細看倒也甚有意趣,不自覺就仿著畫了這些來。」

  聽李凰提及沙漠精靈,純鈞宛若手描的秀眉微微一抽,雙唇微動,隨即轉身將空盤擱上帳紗架頭,卻因高度不夠險些失手。李凰在身後輕輕一推,欲替他物歸原主,腳下卻莫名一絆,助人不成反跌成一團。意識到兩人雙影交疊,純鈞慌得連忙撐起臂來。

  「凰姊……妳沒事罷?」

  「麒弟有話要跟姊姊說?」

  率先發難,到底是李凰坦率,純鈞微微一愕,神色一緊,按首背過身去。「我……也沒什麼要緊事。」少女一哂,不施蔻丹的指爪輕掐他肩頭,強迫他面對現實:「別說傻話,凰姊打小看你和那流氓長大,頭上幾根毛都一清二楚。你會這樣多話,定是藏了什麼心事。」純鈞驀然回頭,抿唇沉吟,見李凰一雙妙目含嗔等待自己,到喉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硬扯出苦澀的笑容:

  「沒,麒近日譜了幾首新曲子,想演來給凰姊指教。」說著當真掉頭去尋琴,李凰「哎」地一聲,伸臂拉他回來,半晌吶吶笑道:

  「不忙,比起麒弟的琴聲,凰姊更想聽你吹簫。」

  張唇微訝,與少年同色的眸露出些許徬徨,純鈞躊躇了一下。「我……簫藝很差的,恐污了凰姊清聽。」李凰笑得更燦,探手往他腰間摸去,一隻光滑古樸的竹簫便乍現掌中。將簫身按入純鈞手中,枉顧平素淡雅的他驚慌失措,李凰在收納房席地而坐,微笑著支頤仰望:

  「那正好,最近我耳根子太靜,還等著人來唐突唐突。」

  純鈞持簫一呆,怔怔望著李凰無邊的笑靨,好半晌才將心神拉回音樂來。五指輪轉,純鈞眼簾輕闔,先湊口試了幾個音,簫音蒼涼,斑駁的竹眼彷彿獨守瓊樓的嫠婦,癡癡遠望跫音漸近的方向;簫是一種永遠無法合奏的事物,純鈞一直這麼以為,即使合奏也像獨奏般空蕩蕩,它是註定孤單的旋律,音符孤獨地生,孤獨地在廣漠天地間消散、死亡,就像他和大多數世人一樣。

  「每次聽麒弟演簫……」

  輕輕嘆了口氣,為消融的樂曲劃下句點,李凰托腮的掌一下子消沉。瞇起眼睛,就像純鈞總追不上兄長的目光,他也時常無法判斷李凰那雙稍嫌清淡的眸中,究竟隱含多少他不明瞭的夢想;

  「總覺得……世界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物,在等著我張開雙翼,去觸摸,去感受,用我這雙眼睛去端詳。如果這輩子能飛的距離比簫音還短,那麼為人一場也就枉了。」

  「凰姊!」不知為何衝口而出,純鈞的叫喚把自己嚇了一跳。少年捎來的訊息驀地湧上心口,和番遠嫁,這即便在前世也是尋常政治手段,但是純鈞無法將商品化的聯姻和李凰作聯想,少女的話更讓他膽顫心驚,不自覺攫住姊姊的衣襬,彷彿一放手,李凰就會依言高飛遠走:

  「妳……妳知道……」

  「嗯,父皇都跟我說了。」

  任由純鈞將自己擱入掌心,這讓李凰有種安全感,可以稍稍收斂她不羈的心。撫摸落地的長簫,李凰將它貼近白晰的臉旁,好像竹管裡自有一套陽關三疊:

  「我不在乎……麒弟,我是說真的,我早知有這麼一天,比起隨便嫁給那個王公貴族,在侯門深處相夫教子渡此餘生。我寧可把握得來不易的翅膀,縱使飛翔的路上註定孤獨,我也想吹吹大陸彼方不同的風向。」秀掌輕撫,李凰憐愛地將指尖撫過純鈞柔軟的黑髮,再順勢繞至頦下:

  「唯一的遺憾是……往後就再也聽不見麒弟的簫聲了。」

  指尖是濕的,李凰露出莫可奈何的笑容。依舊捏緊少女衣襬,純鈞為這話垂首良久,半晌才有勇氣抬起頭來,黑眸已盡復清澈舊觀:

  「既然如此,凰姊走到那裡,麒就替妳吹簫到那裡。」

  哂然一笑,李凰拍拍衣襟直起身來,當頭彈了他爆栗。「孩子話,凰姊和親,你也要跟著嫁麼?」

  見純鈞再次垂頭沉默,少女也不禁暗自心驚,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弟弟的外柔內剛。外面那浪子再怎麼指天劃地發毒誓,決定的事也能在短短三分鐘變卦;純鈞的誓言卻連表達都不必,一旦認定了便與靈魂同死同生。將竹簫塞回他手裡,李凰拾回姊弟慣有的客套:

  「就算你死皮賴臉跟著凰姊,人的壽命有限,你又焉能替凰姊吹一輩子?不如好好在皇城討個王子妃,凰姊千里之外也好替你高興。」

  「就算我不在了,我也會把簫藝授人,讓那孩子再教給更多的人,」極快接口,純鈞抬起首來,澄澈的雙眸看進李凰腦海,自此深深烙印:

  「即便麒化成灰,化成土……也要讓凰姊終其一生,都能聽見故鄉的簫聲。」

  微微一愣,不是容許不同意見的廷議,李凰清楚這是純鈞的聖躬獨裁。心中憂慮,生怕他真的從此遠走大漠,同時也油然感動起來;回頭見他眉頭深鎖,似是猶不解懷,不禁噗嗤一笑,溫柔的葇夷撫上他面頰。一如幼時每回純鈞因腳不方便跌跤,被李凰知道了,都會背著人在他額上一吻,輕輕地說聲「沒事了」,這對純鈞來說便比任何藥石都有效。

  「什麼嘛,明明是姊弟戀,還裝什麼純愛……」

  這邊柔情繾綣,卻忽略了被晾在廳外的兄妹。收個盤子可以搞到開音樂會,少年和李麟托腮成一排,目光直勾勾地窺視竹簾內風光,表情一致地低聲吐嘈。隔個架屏便可看得一清二楚的儲納室,少年真佩服姊弟倆旁若無人的功力,心中苦笑,雙手背往腦後往貴妃椅上一躺;李麟卻忽地湊上臉來,近距離端詳他良久,似要看清兄長每一根毛細孔,弄得少年也不禁笑了:

  「怎麼,妳也不干寂寞,要來海誓山盟麼?我和純鈞不一樣,要上禮堂,可得先上我的床。」少女卻似無心頑笑,秀髮往少年身畔斜靠,李麟氣燄一餒,沒精打采地闔上眼睛:

  「皇兄,你不明白我心事。」長長嘆了口氣,李麟把頭埋在少年懷裡,一雙水靈的眼盈滿成人才有的愁緒,瞥眼一副琴瑟和鳴貌的李凰和純鈞,翻身又喟然一次。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展顏輕笑,順勢捏了下她吹彈則破,白裡透紅的面龐:「我是不在意,可像妳這樣嬌滴滴的姑娘,全天下男人都會很惋惜的。」

  李麟眨了眨眼,似乎很詫異少年有此一說,見那雙黑眸泛起理解的光芒,少女躑躅半晌,好容易坐直身子,嘆息更深一層;

  「我就是不明白,女人為何不能喜歡女人。女人比男人漂亮多了,也乾淨得多,一親近就讓人感覺舒服,不像男人,皮膚摸起來像草皮,四肢硬得像木頭,連眉毛也拗得活似荊棘,體毛又粗又多,上回去龍禁衛註府,那氣味簡直難聞死了。憑什麼我要和這種人睡一起,過一輩子?」

  少年聽得哈哈大笑,禁不住將她攔腰抱起:

  「妳說得再對也不過。就因為事實如此,假如妳們女人都去歡喜女人,男人可就慘了,女人被迫和男人一塊已是玷污,試想一群男人廝混一塊如何?所以只好請妳們委屈點便了。」

  揉揉鼻子,李麟認真思索少年的話半晌,這才同意似地緩緩頷首。「皇兄說得也是,不過我還是歡喜女孩兒,其他人要和男人在一塊,就讓她們去好了,我可不跟。」

  少年微微一笑,寵溺地輕吻她額角:「妳說男人不好,難道我和純鈞也似妳說得那樣?」李麟眼睛轉了兩轉,隨即笑如花開:「皇兄不一樣,皇兄和二皇兄都很漂亮,麟喜歡你們。」少年笑容更深,舉臂將輕巧的妹妹臨空拋起,再當肩穩穩接住,惹得對方一陣嬌笑:

  「好一個以貌取人的小妮子,怎能叫人不疼!」

  笑聲繚繞在斗室中,良久才平靜下來,李麟攬著兄長脖子,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靠緊少年的胸膛撒嬌:「皇兄要真疼我,那就別太早把我嫁了,最好是一輩子都別嫁。」少年放下她輕盈如燕的身軀,半晌沉默起來:

  「嫁不嫁妳,也不是我做得了主的。」李麟望著重寧宮天花板,笑道:「皇兄現在做不了主,以後就做得了。」少年咬著牙齦,五指輕搓,半晌冷冷一笑:「那還真是抬舉我,只怕別人不那麼想。」李麟坐到他膝頭,撐直雙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我卻知道皇兄一定能做得了。」

  踢腿椅畔,李麟看似無心的考語卻讓少年一愣。黑眸閃過半縷不易捕捉的光芒,定定望著這小自己三歲的異母妹妹良久,語氣忽轉低沉:「何以見得?」李麟仰天打了個哈哈,依舊是天真爛漫的模樣:「我李麟看中的人,那有失敗的道理。」

  少年一愕,似乎也查覺自己反應過度,凝起的劍眉登時緩了:「那妳的願望是什麼?」

  不願再深究剛才的話題,少年笑著反問李麟。小公主側頭思索半晌,回身攬住兄長後頸:「我要開客棧,開家很大的客棧,就在皇城裡。要有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一流的景觀、喝不完的好酒……還有最美的老闆娘。」少年呵呵一笑,頷首道:

  「若果如此,我一定去光顧。」李麟雙目放出光華,認真約定起來:「這樣好,我的客棧就以皇兄和凰姊為名,就叫『鳳凰肆』,皇兄說好不好?」少年興致也高起來,一把將她放落肩頭笑道:

  「行,那天妳當真開成了,我親手替你題匾,上皇金字認證,包你門庭若市!」

  正笑鬧間,好容易純鈞和李凰雙雙從屏後走出,見胞弟一個勁地迴避他目光。少年笑著正要調侃幾句,驀地匆匆腳步聲自廊上傳來,一個重寧宮婢跪倒在廳外,朗聲稟道:

  「啟稟公主殿下,外頭有個男奚求見,說是知道太子殿下在這兒,有要事稟報。」李凰還未開口,少年支膝一愣,直起身子問道:

  「可是一個黑皮膚,矮個子的傢伙?」舉凡女子所居,無論公主府或後宮都是男賓止步,就是有血緣關係的父兄長輩原則上也不是說見就見;皇朝是個男女之防極嚴、愛吃又裝矜持的國家,少年就常碎碎念,來日執掌大權,頭一件事就是廢掉這種不合理的制度:

  「回殿下的話,是這樣的人沒錯。」少年聞言凝起修長的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叫他回去!又不是沒交待過,我在重寧宮時天塌下來都不管事,阿黑這小子是失憶還是聾了?」宮婢才答應一聲,重寧宮的主人已伸手攔住:

  「慢,你這人也真沒心沒肺,人家大老遠巴巴地跑來找你,定是有要事要稟,就這樣趕他回去,怪可憐的。」說著也不等少年回應,逕自吩咐道:「去叫那人進來。」

  不多時只聽腳步聲漸近,重寧宮婢領著一個嬌小黑溜溜的身影步進耳房。似乎也訝異主人的寬容,縮在後頭的阿黑顯得手足無措,李凰和李麟往屏後迴避,只餘少年一人翹腳高坐堂上,更顯雷霆萬鈞。三五並步跪倒在地,男孩以額觸地:

  「什麼天大事情,要勞你大駕到此?」昂首睥睨,少年慣用的諷刺語調讓阿黑一時臉綠,連忙又伏了下去:「是,是的,太子殿下,有……有人到東宮華欽門外遞牌子,說是……說是非見殿下不可。」沒等他說完,少年忍不住一拍扶椅,嚇得一臉快哭出來的阿黑差點彈起:

  「就是玉皇大帝要見我,重寧宮由得你進進出出麼?回去送客!」

  「可、可是那位客人說,要是……『要是你家主人堅持要待在某個女人那邊,跟他說,約定的東西就不給了。』,然後就賴著不走,還擅自翻動殿下的東西,小的怎麼拉也拉不住,現在正坐在鵬園裡,說是等不到殿下就要住在那裡……」也難為阿黑記得清楚,黑不溜秋的臉上一片苦澀。少年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我說這時候是誰呢,原來是他!也難怪,除了他之外,也沒人有這膽子,罷,再拖著不走,凰姊也要趕我走了。」李凰一行人在旁聽得專心,聽這話不由得一笑,卻顯得有些勉強。掉頭望了純鈞一眼,後者忙跟上少年:

  「皇兄,既然如此,我也該告辭……」

  少年卻搖了搖頭,雙手按穩他肩頭迫他坐回椅上,瞥眼朝李麟一笑:「妳給我看著他,凰姊沒讓他走,不許放這跟屁蟲出閨!」李麟挺直身軀,笑著舉手敬禮:「是,僅遵太子殿下懿旨。」純鈞好容易掙扎起身,恰好目送少年轉過長廊的背影,只得放聲提問:

  「究竟是什麼人,需不需要幫忙?」卻聽院門外傳來朗笑聲,然後是少年清脆優雅的嗓音:

  「一個老朋友而已,純鈞你自享你的豔福去罷!」

  見兄長耳脖子瞬間通紅,李麟開心地發現,從今以後又多了個可捉弄的把柄。李凰卻望著這幕一呆,暗想今天重寧宮還真是迴光返照,特別熱鬧,日後不知何時有此光景,自己未來的丈夫生得怎麼樣?即將前往的國度又在那裡?一時思潮起伏,憑欄怔怔發起呆來。

  李麟和純鈞正要跟上,廊間竟又傳來嘈雜,兩人對看一眼,由遠而近的腳步聲驚慌而紊亂,間或夾雜著幾聲勸阻,竟是怎麼都不該出現在此的男聲:

  「大人,您不能到那邊去,那是和頤公主的府邸,都是女眷,您得迴避……」

  「大人,大人,別這樣,快停下來!」

  純鈞一呆,他認出這是鴻臚寺的少卿,名字想不起來,好像跟兄長在串門子時見過一次。但鴻臚寺是掌賓客和諸蕃進貢的官署,怎會出現在公主府?滿頭大汗,鴻臚的兩名官員似在追逐什麼,一面呼喊一面跑進了園裡,廊下宮婢想要阻擋,卻被前頭一隻更有力的臂揮了開來。

  「Kairf su anza……」

  一抹陰影驀地籠罩了少女,然後是從未聽過的語言,時間剎那間靜止了。

  李凰愣住。隔著朱槿堆成的花牆,七月微風撫得半空中全是瓣紅,遮蔽泰半視線;但花叢對面的身影實在太過顯眼,佇立亂紅中更顯突兀,高大挺拔的身軀,比刑天還要高上半個頭,李凰從沒看過皇朝人中有這樣偉昂的體格,如沙礫般金黃的肌膚,襯托褐髮下一對醒目的長耳,眼前的男性顯然不是人類,卻意外的比人類更能撩動李凰心緒。

  意識到那雙微褐的眸也正盯著她瞧,李凰掩住滿腔心跳,忙往柱後一躲,鴻臚寺的官員見是公主,既然迴避已來不及,只得渾身顫抖地跪倒在地,連眼皮也不敢抬一腳:

  「擅闖殿下府邸,微臣罪該萬死!實是……實是這外賓本來只說想到處看看,經過重寧宮時一聽到殿下住裡頭,就忽然硬是闖了進來,臣攔也攔不住,沖撞公主之處,微臣……微臣……」

  「Altair……」

  無心再聽鴻臚寺的人說些什麼,李凰被那陌生的語言阻住了動作。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嗓音,少女彷彿能從中聽出大漠的風聲,好奇的種子昇華成心跳,有什麼東西將要至胸口躍出,她用盡全力也抓它不住;這是她深居宮內十八年、讀破萬卷書、磨盡千把劍也不曾領略的感受:

  「Altair……kairf su Altair……」

  純鈞靜聽異族青年充滿情感的調子,他認出那是精靈,遠居希拉沙漠的優雅族裔,腦中響起父親所述南山部族王親至的訊息,心跳不禁也加快起來。青年瞇起了眼睛,鴻臚寺官員已經快暈過去了,阻不住蕃客積極的步伐,那雙抑鬱的褐眸又逼近一步,李凰沒有後退,園裡竟似起風了:

  「Altair,妳……是……」幾聲揣度的囁嚅,再出口時竟已是彆腳的皇語,彷彿急於表達內心真意,青年在唇齒間迸出拙劣的咬字,少女瞪大了眼睛:

  「妳是……我的,鷹。」

  李麟在門檻後微微笑了,現在是不是該端起旁白架勢說一句,「命運之輪開始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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